第三百五十章
路西斯王微笑着环顾大厅。热安本以为他早已处置了所有的知情人,却没有料想到这场横祸,他被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绊倒了,他的全部野心,他的所有谋划,都化为了泡影浮沤。
艾汀张开手臂,对众多因为惊愕而目瞪口呆的宾客们说道:“现在,真相再明显不过了。证据都摆在桌上,并且,这不是那些糊涂法官审案时拿出来的那些模棱两可的玩意儿,而是丁一卯二、无可辩驳的证据。在公国境内,我想我们不可能找到比大公殿下更公正、更明智的法官了,尽管曾经发生的事情蒙蔽了他明晰的判断,但是他一定能够对这桩沉冤得雪的案件作出最合适的裁决。”
在这整个期间,热安不发一语,他陷在恐惧中,魂飞魄散,像只落入网中的飞蛾一般没头没脑地挣扎,想着一些压根儿不切实际的脱困的主意。
猎物已经被击倒了,但是狡猾的猎人却起了促狭的心思。
艾汀顺手从迦迪纳大公的桌子上抄过了一只酒杯,举着它,朝向德罗姆说道:“滔滔不绝地讲了这么久,我的喉咙里简直干得像要冒火,来,德罗姆先生,麻烦您给我斟一杯酒吧,就是您父亲珍藏的那一瓶。”
年轻的工匠由身旁的执达吏手中接过一只酒瓶——方才,被路西斯王用来蘸手指头的那杯酒也是由同一只瓶子里倒出来的,在进入大厅之初,德罗姆就一直抱着这瓶酒。直到路西斯王命令他去检查客人们的手掌,他才将他的父亲遗留下的陈酿交给了官吏。
德罗姆殷勤地走上前,毕恭毕敬地给艾汀斟了一满杯葡萄酒,后者则仰头一饮而尽。
路西斯王抹了抹溢出唇角的酒液,随后,他望着热安,后者正钳口结舌、显露着一脸难以置信的怪相。
他笑了笑,带着一副戏谑的腔调说:“我四处流浪的时日里,曾经在一名以精打细算著称的旅店主那里借宿过很长一段日子,我和店东相处得不错,有的时候,我在厅堂里唱歌揽客,偶尔也帮他们做一些杂活。在那间旅店的酒架上,长年摆着一只里德陈酿的瓶子,装着半瓶美酒,从酒瓶上精美的花纹来看,那显然是只有贵族才能享用得起的琼浆。有时,店东从那只酒瓶里斟出一些,来款待出手阔绰的旅客,但是,奇怪的是,那半瓶酒无论如何也不见少。有一次,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拔开了瓶塞,闻了闻味道,却发现那里面装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新酿葡萄酒,甚至还用水勾兑过。到后来,旅店老板才告诉我,那瓶酒是一位在贵族府里当差的朋友送给他的,原本的佳酿早已一滴不剩了,他在空空荡荡的酒瓶里灌了些不入流的便宜货,放在架子上充门面,一来显得阔绰,二来,也让过往的旅客仿佛觉得这间小酒馆里有上好货色,一举两得。而那些受过招待的客商们,咂着这些大路货,往往还要大肆恭维一番,其实他们哪里喝过什么宫廷佳酿呢?只不过是觑了一眼瓶子,就上了当,满心以为自己尝到了仙酒,寻常的葡萄酒硬生生地被他们品出了琼浆玉液的滋味儿。这个故事并非孤例,有的平民百姓偶然得到了贵人府里的美酒亦或是水粉口脂一类的玩意儿,在享用完了以后,并不见得就像诸位贵卿似的,将那些空瓶子、烂匣子弃若敝履,而是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重新装上一些自己平日使用的寻常货色,放在家里摆阔。”
说着,艾汀用舌尖舔舐着牙齿上的酒渍,咂了咂味道。
“德罗姆先生珍藏的这瓶酒虽然也是不错的里德陈酿,但却绝不是宫廷里的藏酒。这件事很有趣,因为从酒瓶来看,那显然是王公贵族们拿来宴客的佳酿,但是里面装的却是市面上的货色。小亲王殿下,”他转向热安,继续道,“我想,您在毒死那位可敬的工匠的时候,恐怕并不会连一瓶好酒都舍不得花费吧?您在您的侍从吕赛尔的酒宴上,从普莱西先生口中套出了德米特里殿下的计划,您也像您的兄长一样,到德罗姆工坊定制了一枚戒指。老德罗姆并不知道迦迪纳宫廷中兄弟失和一类的秘辛,您巧舌如簧,并且飨以重金,说服老工匠照着他为德米特里殿下设计的图纸,为您制作了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在老德罗姆先生完成了您的委托之后,这名工匠对您而言,就成为了一名危险的证人,您知道在毒杀案发生之后,法庭一定会来盘问德罗姆工坊的人们,这个时候,只要老工匠吐露一个字,您就完了。于是,在您如约来取走戒指的那一天,您为老德罗姆带来了一份礼物——一瓶被下了毒的里德葡萄酒。老工匠虽然并不贪杯,但却无法拒绝一瓶宫廷仙酿的诱惑,您没有动他一根指头,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叫他两脚伸直,躺进了坟墓。老德罗姆一向身强力健,他饮下了毒酒,马钱子的药性十几天之后才开始发作,当您听到他去世的消息时,小亲王殿下,您恐怕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吧?
“然而,您所不知道的是,您送去的那瓶致命的美酒早就已经被享用一空了,老德罗姆舍不得把瓶子丢掉,于是又在里面灌了些寻常的葡萄酒。您还记得吗?我说过,在我受人委托,去修理项链的时候,曾经在德罗姆工坊里转了几圈,那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瓶酒,任何在宫里当过差的人都能清清楚楚地认出,这瓶酒来自于加迪纳宫廷酒窖,但是,我拔开塞子,舔了一两滴,却发现它表里不一。
“一刻钟以前,我曾经对您提过一个建议,只要您肯喝一口那杯酒,我就什么也不说,我做出这个承诺并不是为了耍弄您,毕竟从母系血统而言,您是我的亲戚,并且,您的父亲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我不愿意看到灾祸再次降临到大公殿下的头顶上。但是,您断然拒绝了我。这是可以理解的,您以为这瓶酒里有毒,您像抛开一滩滚烫的岩浆一样,丢开了我送给您的最后的希望。您既胆怯,又缺乏判断力,最重要的是,您没有身为贵族的荣誉感,面对我的提议,您连试一下都不敢,其实,您只要闻一闻那杯酒,您就会发现它被掉了包,可是,恐惧汩没了您的理智,退一步讲,如果换了任何一名好汉处在您的位置,自知即将身败名裂,我想,他恐怕宁可赌一把,饮尽那杯酒,即便它里面下了毒,那么最糟糕的结果也不过是被打发下地府,这也总比活着承受耻辱强一百倍。最终,您的胆怯又向世人证明了您的另一桩罪行,您不止试图毒杀您的父亲,那些奴隶们,以及老德罗姆,全部是您的受害者,就连您最心爱的侍从莱昂·德·吕赛尔,在尽心竭力地为您的阴谋效劳之后,由于他知道得太多,这位年轻人也成为了您的绊脚石。小亲王殿下,就连我叔父那样狠辣的野心家,也尚且知道报答自己的鹰犬爪牙,但是您却从不知恩报德,只懂得兔死狗烹,遑论作为一名未来的君主,就连作为一名阴谋家,您都谈不上高明。”
语毕,艾汀直直地将目光投向热安,这个时候,方才吵得很欢的金发青年已经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脸色惨白,浑身抽搐,嘴里嘟嘟囔囔地吐着一些连不成句子的谵语。
热安已经被这名可怕的敌人折磨得绝望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想到自己即将大祸临头,他禁不住两腿一软,跪了下去。路西斯王的声音还在他的耳边回荡,但是他却已经没有力气去听那些话了。
迦迪纳大公低着头,他那紧蹙的黑眉毛底下射出两道锋利的目光,直直地刺向路西斯王,他的眼神凶狠而敏锐,就像一条被激怒的蝰蛇。他自然猜到了艾汀这一套把戏的目的,然而,他却只能按照对方硬塞给他的剧本演下去。
直至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这场大宴上,路西斯王那些看似无关宏旨的话,并不是随随便便地说出来的。开初,艾汀讲了一个故事,除了弑父的部分以外,故事中的情节几乎完全暗合了迦迪纳新年之际的悲剧,借着这个话题,宾客们兴致勃勃地讨论起了刑律,路西斯王不动声色地把谈话引向这个方面,其目的乃在于巧妙地引出迦迪纳大公的话:杀亲者在公国当处死刑或流放。这句话不啻于一个承诺,如果一位君主在稠人广众之前公然违反了自己制定的法律,那么他又怎么能够指望那些贵族们遵守同样的规则呢?
俄顷,法比安·罗森克勒将眼睛转向了热安,他虽然对于狡黠的路西斯王感到憎恨,但是他却不得不承认,艾汀的这一手牌打得十分漂亮,就像任何自负的君主一样,迦迪纳大公可以允许自己输在一名精明的敌人手上,上这个当,并不会让他觉得自己蒙受了耻辱;但是热安对他的欺骗却要另说了。实际上,他早已对自己的次子起了猜忌,但是,公国差不多只剩下了唯一一名继承人选,在缺乏证据的境况下,迦迪纳大公不愿贸然兴起指控,而现在,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窦也被消除了,他确信,这名邪恶的儿子不仅毒杀父亲未遂,甚至就连他的兄长也惨死于其诡计。这些罪恶的行径断绝了公国的希望,热安谋害了一名称职的继承人,随后又作茧自缚,愚蠢地葬送了自己的前途。
第三百五十一章
热安怀着不断增长的恐惧,阢陧不安地望着他的父亲,大公阴沉的眼神令他噤若寒蝉,牙齿咯咯作响。
半晌之后,他听到父亲说:“热安·罗森克勒,安菲特里忒伯爵,兼领玛克兰伯爵,今犯叛国罪及弑亲罪,我以迦迪纳大公的名义命令我的法庭将你羁押。你有什么需要辩解的吗?”
说完,法比安·罗森克勒挥了挥手,示意卫兵执行他的命令。
见此,热安的脸上变了颜色,有的时候,即便是对于那些最窝囊的脓包而言,恐惧也是一记猛药,它能激发胆小鬼的勇气,助人凶性。一抹不自然的绯红爬上热安惨白的面颊,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士兵,慌乱的目光在大厅中来回扫视。
在切割那头格尔拉之后,大厅的中央始终扔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热安突然跳向那柄凶器,将匕首攥在手里,随后,他像完全发了疯似的朝路西斯王扑去。
一切发生得很快,在卫兵们反应过来之前,利刃便抵在了路西斯王的胸口上。
“陛下,我知道您精通魔法,并且还掌握了一些罕见的小把戏,但是我劝您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您可以试试,看您的魔法到底能不能救您的命。”热安恶狠狠地说道,这种语气再次表明,这名罪孽深重的年轻人确实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他看着路西斯王在他的威胁之下,蹙紧了眉毛,目光之中尽是一片鄙夷而又戒备的神色,却动都不敢动一下,热安禁不住得意起来,他发出了一阵冷笑,慢慢地把路西斯王和大厅中的那些贵族们一个个看了过来,他那张惯于装腔作势的漂亮的面孔,头一遭在人前显露出了狞恶的神色。
“我早就知道,这是一个阴谋,你,”他抛弃了一切礼节,粗鲁地拿刀尖戳着艾汀的胸口,利刃割破了衣衫,星星点点的血迹慢慢地在洁白的长袍上蔓延开,“还有你们,”他环视着那些默不作声的宾客们,随后又将目光转向了荣誉席,准确来讲,是转向了弗朗齐斯,“你们今天聚齐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个阴谋,你们串通好了,是不是?若不是有人出卖我,艾汀·路西斯·切拉姆,难道你能知道那些秘密?你打从一亮相就趾高气昂,做出一副目下无尘的嘴脸,难道你以为我猜不透你暗地里的那些盘算?对你们来说,我现在没有用处了,成了一块绊脚石,但是你们休想像踢开一块路边的石子那样把我丢开,尊贵的内兄,你在这场阴谋里是得不到好处的。”
热安的嘴角边沾满白沫,他疯狂的神色和声嘶力竭的咆哮令所有人不寒而栗,士兵们密密麻麻地包围着他们,却不敢轻举妄动。
对于迦迪纳大公而言,这场变故完全是意料之外,却使他暗自雀跃不已,他垂下头,用手掌捂着额角,掩饰着兴奋的情绪。
“放下匕首,束手伏法!我不允许你伤害我的客人!”法比安·罗森克勒疾声厉色地怒叱道,然而,他内心的愿望却与他口中吐出的话截然相反。
随着卫兵步步紧逼,热安的心抽紧了,那种足以令人丧失理智的恐惧剧烈地折磨着他,他的面孔略过一阵神经质的痉挛,突然,一名士兵的长戟勾到了他的披风,受到这番惊吓,热安蓦然哆嗦了一下,他像中了魔一般发出了一声嘶吼,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双手,将那柄锋利的匕首向艾汀的心脏猛刺了下去。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刻,一名意想不到的人物冲入了战局。上一刻还端坐于荣誉席上的索莫纳斯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般,瞬间出现在热安的背后,孩子的手里握着一把切肉的短刀,他从半空一跃而下,将刀刃狠狠楔进了热安的肩窝。
自打这场变故伊始,索莫纳斯便始终屏息凝神地窥伺着热安,分毫不敢错神,当敌人从荣誉席上收回目光的一刻,他看准时机,扑了上去。
这一击,孩子是死命刺下去的,热安甚至来不及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訇然倒了下去,陷入了昏迷。
索莫纳斯怔怔地呆立在原处,他目睹着那个威胁着兄长的敌人瘫软着砸向地面,他迫促地呼吸着,心脏越跳越快,当他看到艾汀平安无事地站在自己面前,迎着他张开双臂之时,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终于烟消云散了。孩子倏然惊醒,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喉咙却像被哽住了一样,他伸出颤抖的双臂,任由短刀滑落在地上。
孩子紧紧地攥着兄长的手臂,捏了捏,又放开来,继而再次抓紧,他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种神经质的动作,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是否真的平安无恙。孩子的一双深蓝色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艾汀,整个身子激烈地哆嗦着,最终,索莫纳斯蓦地扑进兄长怀里,嘴里翻翻覆覆地说着:“你没事,……幸好我这一次没来晚……,别离开我,求求你,哥哥,别像以前那样只身犯险……”。孩子气喘吁吁的,两眼盈满了泪水,刚刚,在热安用匕首威胁着兄长的那短暂的时间里,他只觉得他的心脏像要爆裂开来一样,激烈地跳动着。那一瞬间的恐惧令他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他的全身上下痉挛着,沸腾的血液狂怒地撞击着胸腔,身子却仿佛冻透了一般,在那里瑟瑟发抖。
艾汀搂紧了索莫纳斯,他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话,听着孩子急促的喘息声,低下了头,孩子的感情一向是含蓄的,然而此刻,索莫纳斯那一直压抑着的巨大的恐惧却爆发了出来,渗入了艾汀的心。
他抱起索莫纳斯,满怀歉疚地在孩子的脸上吻了几下。实际上,以他的本事,足以应付热安这样的二流角色,只不过对于他来讲,热安始终是个棘手人物。一方面,弗朗齐斯仍旧是一个重要的政治工具,为了维持其忠诚,艾汀应当尽量避免过分地打击热安;而另一方面,热安知道的事情太多,他一旦被父亲锁入囹圄,为图保命,他定然会滔滔不绝地将他所有的同谋出卖给迦迪纳大公,这将使弗朗齐斯,甚至继而使艾汀落入危险的境地。
想要在这两种需求之间找到一个平衡并非易事,为此,艾汀必须牢牢地把对热安的处置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于是,他故意将那把匕首落在地上,以他对热安的了解,这名心高气傲的年轻人早已将路西斯王当做了他的主要敌人,在情急之下,他一定不惮于当众行凶。
艾汀刻意露出了破绽,引着热安发动袭击,借此,他迫使迦迪纳大公向他欠下了巨大的人情债:他在危难之中拯救了法比安·罗森克勒的性命;他又揭露了热安的阴谋,洗净了德米特里墓碑上的污名,使迦迪纳的权杖免于落入弑亲者之手;在最后,热安在大公殿下的宴会上公然做出暴力的行径,持刀劫持路西斯王,甚至谋杀未遂。
路西斯王有心造成了这种局面,使自己成为了热安的受害者,眼下的形势赋予了他新的角色——一名受到损害的恩人,利用这一层身份,他可以顺理成章地要求迦迪纳大公,将处置热安的权力转交到他的手上。
俄顷,大厅里的骚动平息了下去,艾汀揉了揉索莫纳斯的头发,他做的这些事都是秘而不宣的,他的小弟弟全然被蒙在鼓中,面对着这名受到惊吓,至今仍然像头长须豹的幼崽一般虎视眈眈地警戒着危险的孩子,艾汀心中充满了羼杂着歉意的怜惜。
他俯下身子,牵起索莫纳斯的小手吻了一下,说道:“谢谢你,我的小骑士!不过,这样危险的事情你可不许再做了,请对你的兄长有点信心吧。”
孩子皱起眉,不赞同地扭过头去,很显然,他在心底已经将他那位实际上心思缜密、诡计多端的兄长看做了一位粗心大意,需要时时留意,多加保护的人物。
在一番安抚之后,路西斯王将目光转向了热安,此时,后者已经苏醒过来,索莫纳斯手中只有一把切肉的短刀,即便他那一攮子使尽了全力,也很难造成致命伤。饶是如此,热安这名自幼娇生惯养的年轻人仍旧兀自捂着伤口,在地上嚎叫、嘶吼,对路西斯王和其胞弟发出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詈骂,在叫骂之中,他居然失去理智,提到了索莫纳斯身为奴隶的过往,以及宫廷间盛传的切拉姆兄弟乱伦的谣诼。这些诟辱话刺痛了索莫纳斯,孩子紧蹙着眉毛,眼睛中迸射着怒火,他攥紧了手中那把刚刚用来打击敌人的短刀,脸色通红,脖子也因为愤怒而臌胀了起来,似乎想要冲上去和热安拼命。即在此时,艾汀把手掌搭在了孩子的肩膀上,唤回了他的理智,索莫纳斯扭过头,看到兄长脸上一派平静,手掌却在微微打颤,尽管艾汀把他的情绪掩藏得很好,但是以索莫纳斯对兄长的了解,他清楚地知道,兄长此刻正怒不可遏。
第三百五十二章
迦迪纳的卫兵们很快控制住了热安,对于旧日的主人,他们不敢过于粗暴,只能尽量将他揿在地上。
艾汀就像没听到热安的辱骂一样,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他在争斗中被弄得一片狼藉的仪表,他将乱糟糟的红色长发拢到脑后,随后又将染上血迹的长袍擦拭了一番,索莫纳斯体贴地递上了一条干干净净的新手帕,让他的兄长捂在胸口上止血——因为他知道,艾汀的手巾上要么就是沾着鼻涕,要么就是沾着别的令人倒胃的玩意儿,并且一个礼拜也不见得更换一次,任何稍有常识的人听了这番描述,也会和索莫纳斯一样认为,艾汀的手帕恐怕并不怎么适合用来裹扎伤口。
在简单的整饬之后,路西斯王将王太弟的手帕揣进怀里,方才他的弟弟惊魂未定,显然忘记了艾汀可以用魔法治愈那点皮外伤,但是这也正合他的意,胸前留着一片淌血的创口,更加便于他装模作样地施展苦肉计,博取众人的同情,从迦迪纳大公那里讨得更多的便宜。
艾汀面带微笑谢绝了那些想要来帮助他的路西斯贵族们,礼貌地感谢了异国权贵们对他的关心,吩咐侍从将他的弟弟带回高席,托付给阿斯卡涅照顾。随后,他转过身来,面对仍然叫骂不止的热安,说道:“不要作声,小亲王殿下,在您父亲的宴会上,您应该用自己的嘉言懿行来为家族增光添彩,而不是像现在似的,嘴里不干不净地吐出这些连市井无赖说着都脸红的野话。”
他一面说话,一面弯下身子,将一根修长的手指抵在了热安的嘴唇上,方才还在大放厥词的金发青年瞬间木然,随即,他突然瘫倒在了地上。
“放心吧,”路西斯王带着他最柔和的笑容说道,“我只是给您施了个麻痹咒,诅咒解开以后,您的四肢和舌头将灵活如初。至于现在,考虑到您失去了理智,一心只想用毫无根据的诽谤来侮辱我和我的兄弟,那么,为了您自己的体面和您家族的荣誉,我认为您还是暂且不说话为妙。”
这个时候,迦迪纳大公早已步下了高席,宴会上最尊贵的客人遇袭,遑论行凶者还是他自己的儿子,在这种情况下,俨乎其然地端坐在贵宾席上看戏显然不合宜。他在侍从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到路西斯王身边,带着一副假惺惺的焦急神气,故作亲密地拥着艾汀,说了一连串关切的话,嘘寒问暖,反反复复地道歉,甚至殷勤地劝说路西斯王离席,到小厅里休憩片刻。
艾汀暗自冷笑了一下,他知道这头老狐狸的目的:拿他的伤情做借端,把他排挤出局。
他摆出最为诚挚的微笑,虚情假意地和自己未来的岳丈拥抱了一番,这种故作天真的情态尽管惟妙惟肖,却既蒙不住迦迪纳大公,也骗不过大厅里最精明的那几位贵族,不过能够识破路西斯王的向来只是小部分人,并且他们也不可能甘冒不韪,在公众面前揭露天选之王的本相,在大多数人眼中,艾汀这名权变多诈的谋略家始终保持着正直的圣徒形象。
艾汀客客气气地辞谢了迦迪纳大公的好意,而后者则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将对行凶者严惩不贷,法比安·罗森克勒说着,用凶险的目光觑了一眼被捆缚住的儿子。热安中了麻痹咒,此刻一动也不能动,他那双漂亮的蓝眼珠子惶惑地来回转动,当他撞上父亲狰狞的目光时,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彰明较著的绝望,他脸色发白,嘴唇打着哆嗦,凝滞不动的身躯显露出恐惧的征象。他清楚父亲的为人,迦迪纳大公积年累月地戴着虔敬、仁善的面具,然而内里,他却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法比安·罗森克勒无法原谅背叛,更何况,这桩案件之中尚有一些不明确的地方,接下来等待着热安的,恐怕将是无止无尽的酷刑折磨。热安知道他完了,考虑到他的身份,父亲不可能对他采取公开的司法程序,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些更加可怕的手段,王公贵族将其称为“私下了结”,他们常用这类手段解决家庭纠纷。
想及此,热安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即在此时,一名意想不到的人物将热安从他即将面临的灾祸之中拯救了出来。
路西斯王笑着抬起了手,果断而又不失礼貌地止住了迦迪纳大公那自责和致歉的长篇大论,他用听上去格外温和的口吻说道:“殿下,请您不要再责备小亲王了,如果说他有什么过失,那么,恐怕我自己也难辞其咎。”
“陛下,您对您自身的指责无疑是不公正的。”迦迪纳大公应道,“热安·罗森克勒堕落至极,但是您却并不是他犯罪的原因,早在对您行凶以前,他的良知就已经被魔鬼买去了。现在,您成为了这个怙恶不悛的罪人最新的受害者,在这之中,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件耸人听闻的恶行是在我的宫廷中发生的,更何况,尽管我不愿承认,但是这名犯罪者的脉管中确乎流着罗森克勒家族的血。对此,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严惩这个恶徒,并且非常谦恭地请求您原谅我的失职!”
艾汀微微一笑,他知道,猎物已经上了钩。
“既然如此,大公殿下,虽然我并不赞同您的自咎,但是,借此机会,我是否可以忝颜向您请求一个恩典呢?”
“请说吧,只要是我办得到的事情,我一定竭力为您效劳。”
“对您而言,这件事情只是举手之劳,”路西斯王笑道,“公国的所有贵卿们都知道,您是一位慈父。”
这个时候,迦迪纳大公已然隐约察觉到了艾汀话里的底蕴,他皱起了眉,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说:“我有四个儿女,对于这些孩子,我所给与的爱护是完全平等的,这一点,我并不否认,但是与此同时,我还肩负着维护公正的责任。”
“大公殿下,请您听我说,您平等地爱着对故世的德米特里殿下和热安小亲王,因此,对您而言,为了一个儿子的死而去惩罚另一个儿子,无疑是残忍而艰难的。更何况,六神并不愿意看到祂们的子民互相报复,请您看一看小亲王殿下饱含忏悔和恐惧的双眼,难道您认不出他是您这棵枝繁叶茂的树上结出的果实了吗?正因他与他的兄长同根同源,为此,我向您请求一个恩典,请您放下您满腹的怨愤,将人间的裂痕弥补,如果您无法将憎恨转为爱怜,那么,请您至少给他一个补赎罪过的机会。”
路西斯王摆出一副圣徒一般的面孔,用教士讲道一样的腔调说出了这一段话。他自少年时期便和阿斯卡涅朝夕相对,尽管他和挚友灵魂的底色迥然相异,但是在长年的熏染之下,他自然能够将金发青年的那一套模仿得惟妙惟肖。
“陛下,我承认您说的有道理,但是天上的法律和尘世的现实方枘圆凿,如果我们轻描淡写地饶恕了这名谋逆者,正义便再也难以得到伸张了。”迦迪纳大公用一副郑重的口吻说道。纵然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审讯热安,但是他却仍然无法摘下虔信者的面具。
大公那顽固的虚伪成了路西斯王手中的武器,艾汀接口道:“殿下,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既然是我揭发了小亲王殿下,鲁莽地刺激了他,以至于我自己也在某种程度上遭了殃,那么,在这件事情上,我便再也难以置身事外了。于是,我不揣冒昧,向您提出一个建议。”
“您请说吧。”迦迪纳大公不安地察觉到谈话的发展恐怕对他不太妙。
艾汀微微一笑,他接下来的话让法比安·罗森克勒再次对自己那万试万灵的预感确信不疑。
路西斯王如同一切善于见风使舵、蛊惑人心的谋略家一样,总是尽可能地引导谈话,将一切纳入他所需要的轨道。他欠了欠身,行了个半礼,道:“我请求您,将小亲王殿下交由神明的法庭来裁决。我相信,经年的静思默想和苦修一定能够洗净他的灵魂,赎还他在人世的罪恶。在这方面,我相信我的朋友,路西斯宗主教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一定能够胜任他灵魂的导师。为了让他能够时时看到自己犯下罪行的地方,也为了让您的儿子不致于离您太远,我请求您容许我将小亲王殿下送至神影岛。我想,荒僻幽静的修道院一定有益于催促他躬身自省。”
实际上,艾汀并不需要多费口舌来说服迦迪纳大公,他在下午的海神节祭典上展现出来的圣徒形象,以及当下他所使用的庄严而又温和的语调,早已使人们相信了他这一套关于赎偿罪过的说辞,还没有等他进一步地解释,大厅中便响起了一片称颂赞美之声。这为他解决了一大半的问题:既然差不多全体贵族都欣然赞同这个决定,那么它也就成了一条法律。
最终,迦迪纳大公在路西斯王面前降下旗子,投降了。然而,他的投降并不是无条件的:他要求热安将他罪行的细节交代清楚,将所有参与阴谋的人巨细无遗地供述出来。
法比安·罗森克勒的报复心很重,既然这场阴谋当中的头面人物已经逃离了法网,那么,那些次要的同谋者至少不应当逃脱惩罚。
艾汀姿态优美地行了个礼,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殿下,您的要求无疑是公正而合理的,请您吩咐吧,但有所命,无不乐从。”他应道。
“那么,烦劳您去解开罪人身上的麻痹咒吧,我需要问他几个问题。随后,他就是您的人了。”迦迪纳大公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继而,他转过身,吩咐侍从将他送回荣誉席,他只站起来走动了一刻钟,痛风症便已经将他折磨得满头大汗了。
在得到了大公殿下的保证后,艾汀终于安下了心,法比安·罗森克勒的确是个伪君子,他真正的目的往往与他口中的漂亮话南辕北辙,然而,正因为这种可憎的虚伪,他才会在表面上一丝不苟地恪守自己在公众面前许下的诺言。艾汀并不惧怕大公私底下玩些小花招,因为他本人在耍弄诡计方面足以给魔鬼充当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