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47~349

第三百四十七章

热安的答案,艾汀早已预料到了,可是,他仍旧巧妙地装着一副惊诧的表情,怔愣了一忽儿,继而皱着眉头问道:“您先前为什么不说呢?要知道,如果您一早就将这个情况提出来,足可以为您,也为我们大家,摆脱掉许多麻烦。”

迦迪纳大公的次子彻底得意了起来,他那双涂了唇膏的玫瑰色嘴唇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他耸了耸肩膀,带着些嘲讽的口吻回答:“可是,就像您所说的,这会使我卷进巨大的麻烦。对于我兄长的计划,或者那名不明身份的毒杀犯的阴谋,我压根一无所知,尽管我在这件事情上完全清白,但是贸然吐露实情,却对我十分不利。所以我才将它隐瞒至今。这只是个小小的错误,并且,这件事情完全无关宏旨,它只会将调查引入歧途,不如干脆不说。固然,我并不为我的行为感到光彩,我得承认,我退缩了、畏惧了,我替自己的胆怯深感汗颜,这只是道德上的失误,而不是犯罪。”

语罢,他向着迦迪纳大公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又转向路西斯王,问道:“至此,您已经明白了全部的实情,我们这场闹剧是不是可以收场了呢?陛下,说实话,作为一名受邀而来的宾客而言,您的行为很不友好,也不体面。这让我,也让这场闹剧的全部目击者,都大感失望。”

所有在场的人都寂静无声,他们望着滔滔不绝的热安,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路西斯王,相较于饶舌浮躁而又尖酸卑劣的热安,艾汀那潇洒的举止和雅谑的谈吐显然赢得了人们更多的好感,这位国王即便是在挖苦人的时候,也保持着自己的风度。然而,他们却不得不承认,热安是正确的,如果这一切的指控都源于某些微不足道的误会的话,那么路西斯王的这场精心安排的审讯就沦为了彻底的胡闹,宾客们纷纷暗暗蹙起了眉头,这场闹剧太过火了。

在一片阒寂之中,艾汀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处,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平静地望着热安,脸上没有一丝激动的痕迹。

他微笑了一下,伸手一根手指,点了点,示意所有人少安毋躁,艾汀用脚跟支着,转向荣誉席,对大公妃说道:“殿下,您听到了小亲王的话,他所说的是否是实情呢?”

闻此,热安略嫌夸张地叹了口气,他揉了揉脑门,表现出了明显的不耐烦。这种显而易见的嘲讽,所有人都看到了,路西斯人脸上现出了露骨的愤怒神色,其中以索莫纳斯尤甚,特伦斯人作壁上观,阿尔斯特人幸灾乐祸。

大厅里再次弥漫起不融洽的气氛,而至于这场矛盾的中心人物——路西斯王,则对所有的挑衅和指摘安之若素。他静静地等待着大公妃的回答。

伊莎贝拉一言不发地坐在荣誉席的角落里,直勾勾地瞪视着艾汀,眼神中透着鄙夷和憎恨。在这场审讯开始之初,她曾经脸色发白,牙齿咯咯打颤,作为母亲,伊莎贝拉尽管在许多事情上谈不上称职,但是她仍旧有着那种源自于母性的、最天然的本能。她的眼睛睁开了,看清了热安的真面目,可是她只犹豫了相当短暂的一段时间,便下定决心,不计一切代价,维护次子的利益。

她傲然注视着艾汀,听着后者再次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随即,她突然昂起了头颅,仿佛下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决心。

“是的,我的儿子所说的一切情况都是真实的。”她答道。

听到这句话,热安再次松了一口气——他知道母亲已经隐约猜到了真相,从而不敢确定伊莎贝拉会不会做出对他有利的证词。他用挑衅的目光望着路西斯王,微笑了起来。

“感谢您!”艾汀躬身一礼,以他那亲切悦耳的嗓音追问道,“那么,请问您,小亲王殿下是在什么时候将那条念珠送给您的呢?”

“去年十二月,也就是新年前夕。”伊莎贝拉庄重地说道。

大公妃没有说谎,念珠的事情确实是真实的,她紧紧地盯着路西斯王,想要看到这些证词的效果,伊莎贝拉迫不及待地想要帮助热安摆脱嫌疑,她一反平素的矜持和审慎,又补上了一句:“所以,路西斯王陛下,您能够清楚地看出,这其中是有些误会的。并且,我的儿子身为当事人,不免慑于恐惧,难以下定决心解释原委,我现在在这里,作为证人、也作为母亲,替他澄清事情的真相。现在,误会已经解开,我无意责怪您导演了这出闹剧,毕竟您也受了蒙蔽,但是这件事请到此为止吧。”

这些话是用半是央求、半是威吓的腔调说出来的,这样的态度,在伊莎贝拉身上颇为罕见,以至于大公妃的反常惹得她的丈夫频频侧目。

语毕,伊莎贝拉挺直了身体,表现出强烈的尊严,显然,她为自己对路西斯王的屈尊相求而倍感不快。

艾汀用饱含怜悯的目光望着大公妃,欠了欠身,他没有回答伊莎贝拉的请求,而是问道:“殿下,这条念珠,您总是带在身边吗?”

“就像我的儿子说的一样,我现在就正戴着它。”

“如果我想要拜见一下这件首饰,您不会责怪我失礼吧?”

“完全不会。并且我正想将这条念珠展示出来,作为物证。”伊莎贝拉答道,她伸出手,将念珠呈现在了宾客们眼前,“请看吧。”

说着,她将首饰交给了附近的侍女,而后者则将其捧到了路西斯王面前。

“链子的做工很细致,其中,镶在六芒星上的蓝宝石神像浮雕尤其精美,这是一件杰作!看得出来,小亲王殿下为了这件礼物花费了不少心力。”艾汀端详着念珠,连连发出赞叹,随后,他转向一旁的年轻工匠,一面用指甲犁着头皮,显出一副冥思苦索的模样,一面问道,“德罗姆先生,请问您有没有带着那种石英石小镜子?就是您们在进行首饰的细节加工时常用的那种。”

“我想,陛下您指的是透镜吧?”尽管路西斯王明显不大记得这件东西的正确名称,但是首饰匠凭借丰富的经验,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德罗姆说着,殷勤地从羊皮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面精美的透明手镜,递给了艾汀。这是一种可以放大影像的凸面镜,也就是如今司空见惯的放大镜的前身,那时候,这种工具还并不常见,它们是选取透光性良好的石英石,手工磨制而成的,制作起来相当麻烦。工匠们在雕刻宝石,鉴别宝石的成色,以及做精细金工的时候经常使用。

艾汀道过谢,接过了透镜,他让一名侍从擎着蜡烛台,随后,把那条念珠放在透镜底下,不断地变换着角度,看了好一忽儿,最终,艾汀抬起头来,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他对法比安·罗森克勒说道,“请大公殿下暂时保存这条项链,我们随后还要用到它。我想,大公妃殿下应该不会反对吧?”

说着,他莞尔一笑,望向伊莎贝拉。

大公妃愣住了,她的脸上掠过一阵痉挛,尽管红发青年的笑容很好看,但是伊莎贝拉却感到不寒而栗,因为她清楚地记得,每当她的表姐在酝酿着什么可怕的主意时,也总是会露出优美的微笑,在前任神巫的诸多表情之中,微笑是最危险的一种,而艾汀笑起来的模样,几乎和他的母亲如出一辙。伊莎贝拉的心因为恐惧而凝固住了,她怔营地看着艾汀,就好像她的眼前横着一条毒蛇。

伊莎贝拉惶惑地游目四顾,她和她的次子对视了许久,但是彼此全然猜不透路西斯王的意图。大公妃沉默着,翕动着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直到迦迪纳大公突然开腔,替他的妻子拿定了主意。

“把那条念珠交给我吧。”他对捧着项链的侍女命令道,隐约地察觉出这场精心编排的戏码还远远没有终结。

路西斯王目送着那条珍贵的念珠被呈交给迦迪纳大公,他向东道主递去一个感激的眼风,行了个半礼,又说:“大公殿下,请问我能看一看那枚在新年大宴上大出风头的戒指吗?当然,我指的是您得到的那一枚,”

他的请求立即被应允了。

艾汀就像先前观察那条念珠一样,用透镜将这枚指环仔细打量了一番。

片刻之后,他直起身子,做了个手势,命令执达吏将戒指呈送给大公殿下。

直到戒指和念珠都同时摆放在迦迪纳大公面前的托盘上之后,路西斯王才转过身来,对热安说道:“小亲王殿下,感谢您提供的这些情况,原本,我还有些不大笃定,而现在,一切证据都确凿无疑地呈现在我的面前,我心里最后的一丝疑惑终于烟消云散了。”

听到这话,热安不禁大喜过望,一抹红晕浮上了他苍白的面庞,他躬身一礼,大声说道:“陛下,很高兴我们之间的误会终于消除了!现在就让我们来拥抱一下吧!姻亲之间彼此应当宽宏大量一些,我不再提起您对我的无端污蔑,也请您别再怀疑我了,好吗?如果说真正的下毒者另有其人的话,那么现在您也能够明白,这项可怕的罪名与我毫无干系,我愿意协助您找到真正的罪人,以告慰我含冤而死的兄长。”

在热安卖弄着这些虚情假意的辞令的时候,艾汀纵声大笑了起来,他笑得是那样久,那样毫无顾忌,以至于人们在一时之间有些纳闷,这种疑惑更加引起了宾客们的好奇心。

热安同样不明所以,并且对路西斯王的肆无忌惮感到恼火,但是这场戏已经快要收场了,他挫败了对手,让这位精明的国王跌了个大跟头,在这个关头,他洋洋自得的心境足以使他原谅落败者一时的无礼。更何况,他有些安慰地想到,有些人的笑并不代表什么意义,他们每说一句话都要笑上一会儿,对于这些自命不凡的谈话者,笑声只是谈话的间奏,专门用来化解尴尬。

然而,热安错了,他看错了路西斯王,也错估了他自己。

正在热安张开双臂,朝艾汀走过来的当儿,红发青年终于收住了笑声,他一面揩拭着笑出来的泪水,一面说道:“小亲王殿下,我现在无比肯定,那个在新年大宴上毒害大公殿下的人,就是您!”

第三百四十八章

大厅里爆发出剧烈的骚动,那些为了热安的脱险而喜不自禁的迦迪纳贵族们呆住了,而他们的敌对党派则发出了愤怒的叫嚷,异国王公们议论纷纷,弗朗齐斯将目光移向了一旁,他知道,对于自己私生子的命运,他已经无能无力了。

在一片喧豗声中,只有迦迪纳大公仍旧保持着庄严的神情,仿佛一尊地界神似的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与大公殿下的平静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大公妃的慌乱,她的脸色登时变得煞白,猛地欠身从圈椅里站了起来,她望着路西斯王,像是祈祷,又像是央告一般,颤抖着举起双手,随后,蓦然晕厥了过去。

伊莎贝拉的昏迷引起了一阵短暂的骚动,侍女们跑来跑去,拿嗅盐给大公妃闻,又用蘸了香醋的手帕擦拭她的面庞,片刻之后,这位可怜的母亲终于苏醒了过来。

路西斯王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小景,他看到伊莎贝拉双手合十,不断地嗫嗫嚅嚅地小声哀求着:“讲和吧!不要再说了,陛下,看在弗勒雷家族的份上,饶过您的表兄弟吧!”

显而易见,近在咫尺的灾祸已经让伊莎贝拉有些神智昏乱了。艾汀闭上眼,冷酷地把头扭向了一边,他不无怜悯地想到,大公妃还不如不要醒来的好。

“母亲!”热安涨红了脸,他皱着眉头,恶狠狠地朝伊莎贝拉嚷道,“请您不要说话好吗?您被吓懵了,更何况您平时就谈不上明智,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为什么您要哀求呢?”说着,他转向路西斯王,“再说,何须求饶呢?我根本就没有做过任何可以称之为罪孽的事!”

“很好。”艾汀带着他最温和亲切的笑容说,“小亲王殿下,只要您肯饮下那杯酒,我便什么也不说。我可以立即结束这场闹剧,甚至可以向您下跪道歉。怎么样?这个建议我只提一次。”说着,他指了指热安手中的酒杯,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酒是从德罗姆手中的酒瓶里倒出来的,银盏中还剩下半杯葡萄酒,一个钟头以前,艾汀刚刚用它蘸过手指,又递给了热安。

这个时候,大厅里已然恢复了秩序,人们疑惑地看了看路西斯王,继而,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热安,等待着他的答复。

迦迪纳大公的次子愣住了,脸上顿时变了颜色,他低下头,用呆滞的眼神望着那杯酒,抿了抿嘴唇,他像中了蛇发女妖的诅咒一般,凝滞不动,谁也不会比他更清楚,路西斯王刚刚打出的这张牌是多么可怕。热安呆立了片刻,继而,他慢慢地举起酒杯,将它向自己的嘴唇边上凑了过去。

“这么说,您接受了我的建议吗?恭喜您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即在此时,路西斯王赞许地说道。

这句话唤回了热安的神志,他打了个寒噤,霎时间醒悟到自己的行为,当即手一翻,将那杯酒倾倒在了地上,脸色惨白的金发青年后退了一步,他厌恶而又恐惧地盯着地上的葡萄酒,仿佛那里淌着一滩血。

见此,艾汀的唇角边扯出了一抹嘲弄的微笑,热安的反应是他早有预料的,他洞见了一切真相,看透了热安的一切把戏,条分缕析地琢磨过对手的脾性,在提出那个建议的时候,他的心里没有半分悬虑,预先就知道对方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事情定局了。”艾汀笑道,“看来您那投机取巧毛病还在您心里作怪呢。您做的事情,您自己心里有数。我已然给了您一次机会,既然您拒绝了我的建议,那么,您就免去了我对于亲族的庇护责任。”

艾汀的安详和镇定,终于让热安的心发抖了,一股寒意掠过他的背脊,可是他仍旧不肯放弃希望,他抱着些侥幸寻思道,“万一这位国王只是虚张声势呢?有两枚戒指,这没错,普莱西这个蠢货让我的计划出现了纰漏。但是想要扳倒我,他还需要一些证据。迄今为止,他所说的一切都是捕风捉影,任何人都无法证明那第二枚戒指的主人是我。局势很危险,但却绝没有到达绝望的地步。”

的确,热安的猜疑是很有理由的,路西斯王确实是个弄虚作假的老手,他在牌桌上抓到一手烂牌的时候,总能叫人相信他的手里留着王牌。然而,作为一名善于耍弄阴谋诡计的谋略家,艾汀也通晓一个道理:“能而示之以不能”。他越是胸有成竹的时候,往往越是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惟其如此,敌手才会得意忘形,自行暴露端倪,透露出那些本该带进坟墓的秘密。靠着这套伎俩,路西斯王不止一次化险为夷,甚至扭转了败局。

“我说过,路西斯王陛下,虚张恫吓是没有用的!请停止您对我的侮蔑!今天是海神节,您却在我父亲的大宴上搬演了如此不体面的闹剧,您扮戏子扮了一年,还不够吗?难道说您现在还想再扮个丑角不成?请您拿出证据来,要么就闭上您那张惹祸的嘴!”

热安用赤红的双眼气势汹汹地盯住艾汀,眼睛里迸射出仇恨的火光,这名对于罪恶毫无悔恨之意的青年从来没有考虑过,其眼下所遭受的折磨,正好是他所犯下的罪衍招致的后果,“报应”这个词,压根就不曾溜进过他的脑袋。他把憎恨集中在了路西斯王的身上,只觉得艾汀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不自觉地扭动着双手,绞着袖口的花边,就好像他的手中正攥着敌人的心脏一般,将那团细麻布料扯得粉碎。

面对热安的熊熊怒火,路西斯王无动于衷。他安闲地注视着对面气急败坏的金发青年,听着对方盛怒之下的詈骂,就像在看着一头走投无路的猘犬对他张牙舞爪,狺狺狂吠。

艾汀抱着双臂,一双锐利而又迷人的金棕色眼睛静静地望着热安,令后者不禁打了个哆嗦。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边上,说道:“小亲王殿下,我理解您此刻的心情,您的坏情绪完全可以原谅,但是再说下去,恐怕我的贵族们就要掷出手套来,让这场融洽和睦的欢宴以争吵收场了,所以我希望您的这些难听的话还是到此为止吧。我对您并不生气,也不觉得您的辱骂有损于我的尊严。然而,既然您拒绝了我的建议,并且要求我拿出证据来,那么我就只能从命了。”

说到这里,他沉吟了片刻,一面在大厅中央踱着步,一面慢条斯理地讲道:“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得赖于大公殿下的庇护,让我在安菲特里忒城堡中有了安身之所。身为侍从,并且还是一名来历不明的流浪汉,我在宫廷中身份低微,然而,作为一名路西斯人,我受着印索穆尼亚这个快乐城市的风气甄陶,自然也学会了一些讨好妇女的伎俩,凭着这套本事,我虽然被诸位王公们拒而不见,但是许多善良的贵妇们却为我敞开了客厅的大门。当然,我须要说明的是,这其中并没有什么风流韵事一类的趣闻,夫人们只是看我谈吐还算得体,并且是个在宴会上逗趣的好手,从而把我当做个跟班或者宠臣一流的人物,与我结交罢了。即使是最严格的道德批评家,在我和诸位贵妇的交往中,恐怕也找不到任何值得记取的事件。”

“请您不要岔开话题,您说这些话又和我们谈论的主题有什么关系呢?”热安冷笑着,不耐烦地插话,“到目前为止,您不停地闪烁其词,每当我们想要求得一点证据的时候,您总是用插科打诨把谈话扯远,我怀疑您根本就没有掌握任何实质情况,而只是凭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恶意来和我作难!”

“您别急,小亲王殿下,”艾汀拿出一副哄孩子似的口吻,温和地说道,“我所说的这些事并不是完全的题外话,至于您迫不及待地要求的那种足以了结您东西,我这就提供给您,说实话,像殿下您这样,匆匆促促地、挤破头也想钻进地狱里的人,在这世上还真不多见。”

在热安再次开始叫嚷之前,艾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容地讲了下去。

“请诸位花点耐心,安静地听我讲完。刚才我说到,我和安菲特里忒的一些贵妇们建立了交往,得以出入她们的府邸。承蒙这些夫人们的信赖,有的时候,我受她们之托,偶尔给她们跑跑腿,帮一些小忙,例如,到育婴堂或者妇女救济会去替她们做些布施;为她们采买一些时新的胭脂一类的小物件;亦或者,到那些上等人不适合光顾的平民市集上,为她们捎一些小吃——即便是公爵夫人,偶尔也会被下等酒馆里的肉酱或油炸干酪团子勾动馋涎,这点贪嘴的小毛病无可厚非。两个多月以前,一位和我相熟的夫人委托我去德罗姆先生的铺子里替她修理一条项链,在我流浪的时日里,这位夫人就曾经对我多有照拂,而当我进入加迪纳宫廷之后,她更加不顾贵族社会的排斥,帮了我许多忙。作为一名绅士,我自然知恩报德,乐意为她效劳。我记得那时正是二月上旬,毒杀案的余波尚未平息,我拿着项链来到了德罗姆先生那里。项链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宝石托子松动了,修理工作很简单,当时,公国的太太小姐们正在为海神节上的亮相做准备,小德罗姆先生由于骤然增多的订单而忙得不可开交,工坊的一名学徒接待了我。”说着,他转向德罗姆,道,“德罗姆先生,尽管这件工作并不是由您来完成的,但是作为工坊的主人,您大概对我的这次到访有所耳闻。那是在二月九日,修理工作花费了大约两枚银币,为了防止学徒揩您的油,我又额外给了他半个利弗尔的小费。”

年轻的工匠点了点头,证实了路西斯王的说法:“我知道这件事,并且我很遗憾自己居然错过了亲自为您效劳的机会。那条项链是我的父亲在去年九月初完成的,并且由我送到了圣博……”

路西斯王突然打断了工匠的话。

“德罗姆先生,谢谢您的证词,但是请您不要提起那位夫人的名字,尽管我们的交往是完全纯洁的,可是在这种场合贸然指名道姓地谈论一位贵妇,显然有违绅士的礼节。”

实际上,他的劝阻已经为时过晚,根据德罗姆先前的证词,任何人都能猜出,那条项链属于圣博尔夫人,这些细节完全前后吻合,更加证明路西斯王所言非虚。并且这位贵妇也在不久之后证实了这件事,她非但不以此为秘密,反而为自己在不自觉之中参与了这场错综复杂的事件为荣,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圣博尔夫人的项链成为了她府上唯一的话题,所有拜访她的客人,都要求她讲讲这个故事。即便在这件事沦为旧闻之后,她仍然时不时地向旁人提起路西斯王和她的项链。

艾汀明知道项链主人的身份已经藏不住了,但他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讲了下去,他知道,真实的细节只能让他的故事愈加可信。

“言归正传,那天,在工坊里,趁着学徒修理项链的时候,我和他闲扯了起来,那时候,街谈巷议之间最火热的话题不外乎就是新年的毒杀案,在谈话之中,这位学徒无意间透露出了一个情况:小德罗姆先生记得那位神秘客人的手,他对执达吏据实以告,粗疏大意的官员却认为工坊继承人的证词十分没有必要,既然真相早已彰明较著,那么德罗姆能不能认出普莱西,又有什么关系呢?说实话,大多数时候,心腹话和秘密往往不是上秉,而是下达的,平民或者下人反而比我们这些高踞于宝座之上的王公贵族们更加耳目灵通,一位仆人可能掌握着我们的许多秘密,然而,我们却对此一无所知。这就是我今天传唤小德罗姆先生的原因之一。这名学徒修理项链需要花费一段时间,他要我耐心等待,若不然也可以在工坊里随处转转,于是我充分地利用了他的好意。此番探索,收获颇丰,不过关于这一节,容后再禀。让我们再来说回那个修理项链的小故事,在完成工作之后,学徒告诉我,项链是修好了,但是在修理的时候,他发现雕在作为主石的蓝宝石底部的阴刻被磨损了一块。这名学徒问我,是否需要重新做阴刻,他不无遗憾地声称,要将这样精细的雕刻做得完美无瑕,须要极其精湛的手艺,在整个公国,恐怕只有去世的老工坊主才有这样的本事。这句话引起了我的好奇,因为项链的主人在将它托付给我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提过阴刻的事。”

第三百四十九章

讲到这里,艾汀停顿了片刻,他趁着这个工夫,将大厅里的几名关键人物观察了一下,热安紧蹙着眉头,这名浮躁的青年显然还没能高清故事的底蕴;而他的父亲和舅父则比他精明许多,听到此处,迦迪纳大公和他的宗主教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桌上的首饰,脸上显出了沉思的神色。

随后,艾汀清了清喉咙,带着十分优美的风度继续道:“当时,我立即要求那位学徒将他所说的阴刻指给我看,他调了调烛台的位置,用透镜照着,给我指出了蓝宝石底部的一片细小的花纹。那片纹样镂錾精美,勾勒出了郁金香的形象,顺便说一下,项链的主人与大公殿下的家族是隔代的远亲,所以这位夫人也能够在她的纹章中使用郁金香的图案。学徒告诉我,这些花纹刻得很隐蔽,只有通过透镜,并且将灯光调整到一个特定的角度,它才会显露出峥嵘。这位学徒本不会发现它,但是在他修理宝石托子的时候,恰好另一名工匠撞歪了他的烛台,他才偶然看到了花纹。学徒显然认为这片阴刻是客人的主意,但是我却不这么想。因为我在花纹底下找到了一行小字——那名学徒因为不识字而读不懂它,那里写着:L·D我想这是个签名,说明这件杰出的作品出自于劳伦特·德罗姆之手,那位夫人作为迦迪纳王公的亲族,她的订单向来由去世的老工坊主亲手制作;后面紧跟着的是一个日期G.E.412-9-2,我想大家都能够明白,这代表着迦迪纳历412年9月2日,据我推断,这恰好是老工匠完成作品的时间;写在最后的,则是一行小字‘in nomine X·X’(以X·X的名义),最后两个字母涉及到这位夫人的姓名缩写,请各位允许我略去不谈。”

“也就是说,那位去世的工匠在作品上刻下了铭文吗?”一名迦迪纳贵族叫道,他带着些不赞同的神气又补上了一句,“可是,这是不被允许的啊!”

“先生,既然那些肖像画家,或者雕刻家一类的受雇于人的艺术家们,有权利在作品上署名,那么工匠为什么不可以呢?”艾汀反问道。

“但是,陛下,工匠和艺术家岂能相提并论呢?”另一名贵族也加入了争辩。

路西斯王笑了笑,他竖起一根手指,说:“先生们,这是偏见。请看一看大公殿下面前摆着的那几件美轮美奂的首饰,难道它们没有资格被称之为艺术品吗?即使是一名工匠,一旦他具备出众的美学观念,并且他的手艺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自然同样有资格被称为艺术家。我们知道,对于艺术家而言,每一件作品都是一座丰碑,他们必定不甘心泯然于历史。在几个月以前,我在和一名可敬的长者谈话的时候,他曾经对我说过,‘对于一名早已步入暮年的人,荣华富贵已经不再适宜。老年人爬过了生途的顶峰,眼里瞻望的尽是彼世的风景。年龄过了五十岁的人应当追求自省,应当考虑如何能够留下一些永不磨灭的东西,让后世继承自己的灵魂。’,正是这段话,为我揭开了许多谜团,我不禁开始思索,对于生活富足的老人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

说着,他不露声色地瞥了一眼弗朗齐斯,这些话正是宗主教说的,艾汀在转述的时候,稍做了些改动。光明节的舞会之后,在那座圣堂中,弗朗齐斯摘下了蠢人的假面具,肆无忌惮地对路西斯王吐露了心声。正是这段话,使艾汀隐约觉察到了弗朗齐斯和热安真正的关系。

弗朗齐斯用一种他所能表现的最谨慎、最谦卑的神态,低下了头去。想起三个多月以前的那一幕,他骤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这样一名可怕的敌人面前滔滔不绝地出卖了自己的秘密,迦迪纳的宗主教虽然性情浮躁,但却并不愚笨,无疑,他听出了路西斯王的弦外之音,他那受伤的自尊心开始颤抖了。

艾汀收回了投向弗朗齐斯的目光,继续道:“我想,像老德罗姆先生这样一位杰出的工匠,他经营的事业在迦迪纳已然荣殊誉满,身为宫廷的御用珠宝商,他也不再需要更多的财富。他已然步入了人生最后的阶段,在这个时期内,他所考虑的也许是如何将自己的声名传扬下去,就像那些有名望的建筑师总要在生涯的某一阶段修建教堂,画家总要去绘制巨幅神话壁画一样,这些代表着精神世界的权威的作品能够流芳百世,让后人在接受宗教熏染的同时,为艺术家令人惊叹的技艺而啧啧称奇,同样,对于一名首饰匠人而言,王室珠宝就成为了最理想的载体——这些价值连城的作品将在宫廷的藏宝室中长久地保存下去。名誉,或者说声望,以其巨大的吸引力诱惑了年迈的工匠,于是,他破坏了宫廷的规矩,用一种隐晦的方式,将自己的名字留在了作品上。他的这种愿望,从来没有人知道,老德罗姆先生至死都将它藏在心坎里,直到这件意料之外的小事让我窥看到了他的秘密。随后,我开始思索,既然德罗姆曾经将签名留在了那位夫人的项链上,那么,他也许同样不惮于在宫廷订制的珠宝上写下名字。”

说完这句话,他指了指大公面前的念珠和戒指,所有人的眼睛都随着路西斯王的指引,朝那两件首饰望了过去,艾汀微笑着,四下环顾,他看到热安低下了头,他的牙齿咯咯打着寒战,脸涨得通红,几乎都有些发紫了。

路西斯王扯着嘴角,微微一笑,露出了一口白亮的牙齿,他的笑容让热安不寒而栗。

“这个被小亲王殿下认为无关宏旨的故事已然讲完了,只要看一看那两件首饰上的铭文,那么一切就真相大白了。这东西可比证词一类的玩意儿可靠得多。更何况,那条念珠,大公妃一直片刻不离地戴在身上,而戒指也被锁在戒备森严的法庭保管库中,上面无论有什么,都不可能是我或者其他人伪造的。”艾汀说着,缓缓地踱到荣誉席前方,他把一只手背在身后,做出一副恭敬的姿态,欠身将手中的透镜递给了迦迪纳大公,随即打了个响榧子,命令侍从奉上烛火,“大公殿下,请您先看一看属于大公妃殿下的那条念珠,然后告诉我六芒星中间的宝石浮雕下面刻着些什么。”

迦迪纳大公接过透镜,他紧紧地抿着嘴唇,脸色因为激动而变得苍白,他的手颤颤嗦嗦地发着抖,几乎拿不稳那柄精巧的小镜子。他的处境很不寻常,几个月以前,他失去了一个儿子,并且直到这一晚之前,他虽然隐约疑心过德米特里的死也许与热安有关,但是却几乎从未怀疑过长子的罪行另有蹊跷,而现在,他却要亲自揭发次子,亲口承认自己犯下了巨大的错误。

艾汀笑了起来,他伸出一只手,好心地帮东道主扶着透镜,用温和的嗓音重复道:“大公殿下,告诉我您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片花纹,郁金香、玫瑰、和鸢尾,这是罗森克勒族徽上的纹样。花纹环绕着一行小字:L·D, G.E412-10-25, in nomine J·R。”迦迪纳大公念道,他的声音干巴巴的,透着一股僵硬,就好像是审判官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在这整个过程中,弗朗齐斯一直死死地盯着摆在念珠旁边的戒指,他苍白的脸色叫人看着可怜。

“谢谢您!”艾汀行了个半礼,转过身,用平静的语气对所有人解释道,“就在不久以前,小亲王殿下亲口承认这条念珠是他向德罗姆工坊定做,并且在新年前夕送给母亲的,并且大公妃殿下也证实了他的话,我想对于这一点,大家都没有任何疑问吧?”

“没有!”宾客们吵吵嚷嚷地叫道。

“很好!并且,念珠上的铭文再次佐证了两位殿下的说辞。L·D是工匠的署名,G.E412-10-25代表完工日期, in nomine J·R,则说明这条念珠属于热安·罗森克勒。”路西斯王摩挲着下巴,随即抬起一根手指,唇角勾出一抹狡黠的微笑,“那么,请各位猜一猜,如果我们用同样的方法去观察那枚戒指上的宝石,我们将发现什么呢?”

说着,他向罗森克勒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迦迪纳大公抬起透镜,不断变换着角度,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那枚戒指,俄顷,这位可怜的父亲叹了口气,仰面倒在扶手椅上,用疲惫的声音说:“同样的花纹,说明这件首饰属于加迪纳宫廷,舍此,还有一行文字……”

“父亲!”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恐惧的热安突然大叫起来,打断了大公的话,他的脸上渗着大量的冷汗,浑身上下像发寒热那样打着哆嗦,他结结巴巴地喊道,“父亲!求求您!请您考虑一下……”

然而,铁石心肠的父亲根本不为所动,他冷笑着继续念道:“那行文字是:L·D, G.E412-10-24, in nomine J·R。”

偌大的六杰厅中鸦雀无声,对于这个结果,没有人感到意外,许多人早在这场戏码进行到中途的时候,就隐约察觉到了真相,但是事件过去了三个多月,所有的知情者差不多都已经被灭了口,他们无法猜到路西斯王将用何种方式把罪人置于死地。现在,不容辩驳的证据摆在眼前,并且提供这些证据的人,毋宁说,就是毒杀犯自己。

面对着这些铁证,一股痛苦的眩晕使热安眼前发黑,他双腿瘫软,哆哆嗦嗦地跪了下去。而曾经晕厥过一次的大公妃则啜泣着,发出了一声哀嚎,再次昏死过去,不过,这一次,伊莎贝拉没有引起过多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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