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
德罗姆惴惴不安地捏着自己的帽子,直把那顶硬板板的毡帽揉得发皱,年轻人有些犹豫,但是既然他已经开了口,就不能再把话收回去了。
最终,他咬了咬牙,一面回忆,一面说道:“陛下,我应当从头讲起,不知道您是否记得,我说过我的工作台就在父亲的接待室门口。”
“没错,您的确这么说过。”
年轻的工匠欠了欠身。
“在去年十月底,也就是丰收节的前一天,那位身披桃红色大氅的客人最后一次来到了我们的工坊。那一天上午,我的一名学徒没留神,打翻了一大盒珍珠,那些又细又圆的珠子散落在地上,踩上去极易跌倒。正在学徒们趴在地上捡珍珠的时候,那位客人走了进来,在路过我的工作台时,他踩在了几枚珍珠上,脚下打了滑,就在他即将摔倒的时候,他用左手撑在了我的工作台上。”
“所以您看见他的面孔了?”艾汀明知故问道,与此同时,他不露声色地向热安瞥了一眼,满意地看到后者瞪着一双惶惶不安的眼睛,已经明显失去了冷静。
“不,陛下,我没有。”德罗姆答道,“但是那个时候,我的工作台上沾着一些用来润滑工具的格尔拉油脂,那位客人戴着一双簇新的浅灰色麂皮手套,油脂沾污了皮料,让他干净的手套变得斑斑驳驳的。在站定了以后,他有点恼火地脱下了手套,将它塞进了怀里,并且丢了几枚金币在桌上,作为他踩碎珍珠的赔偿。”
“我懂了,于是,您看见了他的手。”艾汀微笑着接口道,这句话并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至于答案,他早已了然于心。即在此时,他看到热安悄无声息地将手藏到了身后。
德罗姆点了点头,应道:“没错。像我们这种做首饰匠的,总是对男人的手,以及女人的脖颈十分在意。我们看到一只手,就会开始估测那些手指的戒指尺码,以及其肌肤适合的金属颜色,对于这位客人的手,也不例外。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我却看到并且记住了这只手。”
“它有什么特征吗?”艾汀一边发问,一边狡黠地朝热安眨了眨眼睛。
“这只手非常白,非常细嫩,指甲修剪得很漂亮,又粉又亮,形状圆润,就像贝壳似的,手指不很长,但是轮廓匀称,骨节也不突出,总而言之,是一只适合戴戒指的手,并且,我得说,即使是女人的手,也很少有长得这么好的,但是从它的尺寸来看,手的主人明显是男人。”
听到这话,艾汀大笑了起来:“德罗姆先生,要知道,宫廷里的贵人们一向很注意保养,您说的这种漂亮的手,在这里恐怕并不罕见,这可谈不上什么特征呀!即便您本人声称可以认出它,但是这些只存在于您脑袋里的事也做不得数,因为您可能记错,也可能撒谎。”
“不,它还有一个特征,”德罗姆匆匆地说道,“这只手,在它的虎口位置,有一道旧伤疤,伤痕的颜色很浅,是半月形的,只有仔细看才会注意到。如果再次看到这只手,我一定会认出它的。”
工匠的证词就像在人群中掷下了一记霹雳,宾客们的惊愕到达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热安的脸色苍白了,藏在身后的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头。
路西斯王望了一眼大厅里的宾客们,随即,转向迦迪纳大公,客客气气地说道:“大公殿下,以及诸位先生们,您们都听到了,这位年轻人,”说着,他指了指德罗姆,“他声称自己可以认出那位身着桃红大氅的客人,我想,各位应该不会反对让一名正直诚实,并且非常重要的证人来验证他的说辞吧?”
“同意,同意!”四面八方传来了喧嚷的声音。
迦迪纳大公从高处的荣誉席上微微倾下身子,注视着德罗姆,从这位年轻人那张格外憨厚的脸上,他找不到半点弄虚作假的痕迹。
法比安·罗森克勒沉吟了片刻,用口音生硬的里德土话问道:“工匠先生,你知道自己即将做出的证词的性质吗?”
德罗姆摇了摇头,脸上完全是一副莫名所以的神情,作为时常需要和王公贵族打交道的人,他听得懂一些索尔海姆语,但是也仅限日常交流的范畴,他旁听了半天路西斯王和普莱西,以及热安之间你来我往的对话,却越听越糊涂,至今仍然搞不清楚自己在这场审讯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他这种懵懂无知的呆傻态度,恰好为其证词的真实性做了绝妙的背书。
见此,罗森克勒向这位糊里糊涂的年轻人摆了摆手,转向宫廷大法官,道,“绍利厄先生,请您向这位年轻人说明一下,让他明白他的证词将决定什么。”
宫廷大法官站起身来,向自己的主人深深鞠了一躬,随后,说道:“德罗姆先生,根据法庭的记录,您和您的学徒都证实了,那名身着红色大氅的人曾经五次到访您父亲的工坊。”
“这不假。”德罗姆唯唯诺诺地应道,法官和大公殿下严厉的神情让他感到一阵惶惑,说实话,比起这两位阴沉沉的先生,他宁愿和路西斯王打交道,毕竟后者更加风趣一些,并且说起话来尤其和气,他可不知道,这位总是笑脸迎人的国王反倒是这间大厅里最可怕的人。
绍利厄皱了皱眉头,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这个年轻人刚刚给他找了不少麻烦,但是眼下,他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地执行大公的命令,即,向德罗姆说明他证词的利害。
“德罗姆先生,我们很有把握,那名身着桃红色大氅的人就是普莱西,他被指控胁从他的主子德米特里毒杀大公殿下。您和学徒们声称一共见过普莱西五次,但是他本人却说自己只拜访过您的工坊三次。也就是说,要么就是您们其中的一方在说谎,顺便说一下,伪证罪是极其严重的,如果您说谎的话,您被判处鞭刑、苦役,以及没收财产——”
“请您别再让这名可怜的年轻人担惊受怕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可就什么也问不出来了。”眼见着绍利厄搬弄着法律条文恫吓证人,逐渐越扯越远,路西斯王打断了法官,他像个好心肠的和事佬那样笑着插嘴道,“德罗姆先生,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您和普莱西都说了实话。桌上摆着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显而易见,它们都是您父亲的作品,也就是说,有两个人按照同一份图纸,分别向德罗姆工坊定制了两枚戒指。我们所知道的事实是,有两名身着套红色大氅的人先后造访了您的工坊,而法庭则根据案发时的表象,将这两名不同的访客认作了同一人物。从现状看来,我怀疑那名定做了仿制品的人就在这两位访客之中。您现在需要为我们做的就是,找出您见过的那名访客。如果这个人是普莱西,那么,案件也许将再次陷入僵局,并且因为说谎,普莱西的嫌疑也将随之加重,毕竟,就像热安小亲王说的,我只能证明这位侍从犯了错,但却无法证明真凶另有其人;反之,如果这个人不是普莱西,那么您所指认出的这位先生最好能说明他造访工坊的目的,否则,您的证词将使他惹上极大的麻烦。您懂了吗?”
“我懂得了。”德罗姆用清晰的声音答道,同时,松了一口气,刚刚绍利厄疾声厉色的威吓在他的心头掷下了恐惧,而现在,路西斯王用亲切的语气说出的这些话已经让他的那点畏葸烟消云散了。
艾汀满意地点了点头,附言道:“同时,我应当申明的一点是,您的证词一定要对得起自己的良知,在您做出指认的时候,您一定要十分确信自己记忆的准确性,其中任何含糊不清的地方,都可以用来作为您伪证罪的定罪根据,如果您拿不准,那么无论是为了您自己,还是为了被指认者的利益,您最好闭口不言。我希望我说得够明白了。”
路西斯王的话说得不轻不重、不偏不倚,既言明了事态的利害关键,又不致于造成证人的恐慌。
听到这些话,德罗姆深深地点了点头,他涨红了脸,嚷道:“陛下,难道我会在六神的代行者面前说谎吗?如果我做出这种事,上苍绝不会饶恕我!”
“好了,好了,”艾汀摆了摆手,笑道,“无论是我,还是公正的绍利厄法官,都没有怀疑您,或者故意吓唬您的意思,只不过向您说明利害,是我们应尽的责任。既然法庭要求您作证,您就尽管大胆地去指认。我把您带到这里,但是接下来的事情,我就洗手不管了。您可以随便指认谁,即便是我也没关系,只是一定要说真话。为了公平起见,我要求我的贵族们全部参加检查,请您先从我开始吧,我把我的左手递给您,请您看仔细。”
语毕,艾汀脱下了手套,将自己的左手伸给了德罗姆。
年轻的工匠鞠了一躬,擦着冷汗,走到路西斯王面前,他像擎着一尊圣物那样,毕恭毕敬地捧着那只手,久久地、一寸一寸地相看着。
德罗姆看得是那样仔细,以至于宾客们纷纷暗自犯起了嘀咕,有些人竟以为这名证人从路西斯王的手上认出了那名神秘客人的特征。
半晌之后,德罗姆终于放开了国王的手。
“怎么样?”艾汀平静地问道。
“陛下,您的手长得非常好看,手掌很大、很有力度,但是却并不显得粗笨臃肿,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浅褐的皮色尤其适合金色的首饰,请您一定要让我给您打造一套戒指。”工匠飞快地说道,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热切的目光,手指不安分地相互搓着,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给路西斯王制作金饰了。
艾汀放声大笑起来。
“也许我应当谢谢您热情的恭维,可是,我并不是叫您来给我设计首饰的呀。怎么样?您认出您先前见过的那只手了吗?”
原本,德罗姆就像那些遇上难得的好材料的艺术家一般,陷入了一时的狂热,然而,路西斯王的话却令他骤然意识到自己的灵感来得有些不合时宜。年轻的工匠涨红了脸,一面连连行礼致歉,一面说道:“对不起,陛下,这是我的老毛病了!请您千万别怪罪我!”
艾汀做了个手势,止住了对方没结没完的道歉,随后,他又把先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不,陛下,”德罗姆摇了摇头,“您的手和那位客人的手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您长着一双纯粹男性化的大手,但是那位客人的手却生得像女人一样柔美。”
“谢谢!现在,请您再去看看普莱西先生的手吧,他是我们的头号嫌疑人物。”艾汀说着,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将德罗姆领到了德米特里的侍从面前。
第三百四十五章
普莱西挺起胸膛,一派平静地将自己的手伸给了工匠,他的脸上挂着一副胸有成竹的微笑,对于德罗姆所说的那段小插曲,他一点印象也没有,他完全可以肯定,工匠所见到的那个人不是他。
四下里阒寂无声,宾客们紧张地等待着这一幕的结局,一时之间,坐了几百人的大厅中,就连人们的呼吸声也清晰可闻。
这一次,德罗姆并没有花费那么久的时间,他只看了半分钟,就放开了普莱西。
工匠转过身,面对着大公殿下和路西斯王,摇了摇头。
“不是他。”他说道。
这个结论令大厅里一阵哗然,人们面面相觑,不禁低声议论了起来,也就是说,德罗姆证实了路西斯王的猜测——一共有两名身着桃红披风的人拜访过工坊,那位神秘客另有其人。
迦迪纳大公撑着手臂,向前倾着身子,几乎是越过了横在他面前的餐桌,他把眼睛盯住德罗姆,用急切的语调问道:“先生,您对自己的结论有几成把握?”
“十成。”德罗姆笃定地答道,“这位先生的手虽然也很细嫩,但是却并不那么白,他的虎口上也没有疤痕。”
听到这句话,迦迪纳大公跌坐回了他的椅子上,久久地沉默着,直到他听到艾汀说道:“大公殿下,既然如此的话,我们恐怕需要扩大调查范围,让这位年轻人将所有宾客们的手辨认一遍。殿下,我需要您的同意。”
迦迪纳大公疲惫地挥了挥手。
“我说过,陛下,您拥有我的授权,请去调查您需要调查的人吧。只是,您能肯定这个人就在我的宾客中吗?”
“没错。”路西斯王微笑着说道,他的眼神中流露着冰冷的嘲弄,“我不止确信这个人就在大宴的受邀者之列,并且我也能够笃定地告诉您,他就在这间大厅中。”
随着这句斩钉截铁的话,路西斯王抬起手指了指地面,他坚定而冷漠地环视着四周,整整半分钟之久,在他的态度当中有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陛下,既然您如此有把握,那么您何不免去接下来的麻烦,直接将这个人的名字告诉我呢?”片刻的思索之后,迦迪纳大公皱起了眉头。
“恕我直言,大公殿下,”路西斯王笑了笑,用他的身份所能拿出来的最谦虚的语气回答道,“我一向不愿意去干涉别人的家事,插手这件事,实际上已经违背了我的原则,但是,与此同时,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德米特里殿下蒙受不白之冤,我的良知促使我站出来,揭开真相。我的职责仅限于提供证据,并且帮助您将罪人绳之以法,然而,对于有些事,我认为自己应当三缄其口。您总不能要求我既做检察官,又做告密者吧?即使是出于公正起见,这个人的名字也不应当由我来主动向您提供。”
罗森克勒冷笑道:“也就是说,您要像某位处死了义人的总督①那样,宣称‘罪不在我,你们承当吧’,是吗?”
“您完全看透了我的心思。”
路西斯王爽然大笑,就像完全没听懂大公殿下话语中尖酸刻薄的讽刺一样。
随后,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向德罗姆道:“先生,请吧。这里有几百只手等着您检查,请您一一仔细地看过来,并且告诉我您的结论,好吗?”
德罗姆怯生生地走上前,向宾客们深深地行了个礼,他从座位的末席开始,逐一查看。
在场的客人之中,那些异国贵族们差不多是最为轻松的,他们自知与这场阴谋无关,并且无论调查结果如何,迦迪纳大公的怒火也不可能降到他们头上。他们一面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一面争先恐后地将手伸给德罗姆查看,实际上,他们参加检查毫无必要,只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
艾汀站在大厅的中央,将这出戏一点不漏地看在眼里,他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四处扫视,眼神时不时地落在热安的身上。这个时候,那名轻浮的金发青年所感受到的痛苦是很难用笔墨形容的,他抿紧双唇,偶尔抬起手来,擦一擦额头上的冷汗珠子,只不过,艾汀注意到,自从德罗姆说出了那名客人的特征之后,热安一次也没有把自己的左手从身后拿出来过。他的右手尚且持着那杯一滴也未曾喝过的葡萄酒,当他擦汗的时候,紫红色的酒浆飞溅出来,沾污了他洁净的袖口,即便如此,他也不肯将酒杯换到左手上。热安焦虑不安地站在原处,他不时将目光投向弗朗齐斯,却没有得到同谋者哪怕半个安慰的眼神,以抵消内心的烦闷。
要将数百名宾客逐一检查过来,尚且需要一段时间,相较于异国贵族们的从容,迦迪纳人则显得有些忐忑了。那些曾经与德米特里敌对的人,看起来尤其局促不安,在德罗姆走过他们面前的时候,有一名左手受过伤的青年甚至傲慢不逊地把手藏了起来。他这副模样反倒使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他的一名敌人幸灾乐祸地调侃道:“得了吧,埃堂先生(这正是他的名字),您的手比灰熊的爪子还粗壮,您干什么多此一举地将它藏起来呢?难道您自愧有罪不成?”
“我只是觉得,让一名贱民这样查看我的手,让我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这名青年面露愠色地大叫道。
“难道路西斯王陛下不比您更加高贵吗?”
听见这话,那位名叫埃堂的年轻人涨红了脸,悻悻然把手伸给了德罗姆,他可没想到自己过分的自尊会招致如此难堪的奚落。
在谨慎地查看了一番之后,德罗姆摇了摇头,又移向了下一位宾客。
不用说,大宴的座位是严格依据宫廷规矩排列的,德罗姆从末席开始,向荣誉席缓缓地挪着脚步,他终于来到了贵宾们的高台脚下。
年轻的工匠停住了,他惴惴不安地转头望向路西斯王,又抬头看了看迦迪纳大公,踌躇着不前。
“年轻人,我命令你走上前来。”迦迪纳大公向德罗姆投去锐利的目光,说道。
“真的,大公殿下,这位伙计可让我们等得太久了,照路西斯王陛下的理论,我因为身材酷似普莱西先生,还背负着巨大的嫌疑呢,”多洛尔亲王笑着说道,随后,他转向德罗姆,道,“快来,先生,来看看我是不是您那位神秘客。”
多洛尔亲王说着,将左手伸给了工匠,与此同时,他朝路西斯王眨了眨眼睛,这位看似轻佻,实则精明的年轻公爵凑了这个热闹,于是荣誉席上的其他宾客也不得不伸出手来,接受了检验。
路西斯王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领谢了特伦斯人的好意。
德罗姆站在贵宾席前面,诚惶诚恐地逐个看着这些大人物们的手,实际上,比起这些保养得很漂亮的手掌,贵人们佩戴的戒指反而更加吸引他,那些趣味高雅、精雕细琢的饰物让他啧啧称奇。
“我看,这家伙倒挺乐意像根木橛子似的,在那里杵一辈子呢。”一名贵族凑在他的邻座耳边说道。
各种俏皮的调侃像雨点似的落在年轻工匠头上,但是他却浑然不觉,此刻,他呆愣愣地盯着弗朗齐斯的手,发出了一声惊呼。
这声惊叫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宗主教的身上,弗朗齐斯打了个寒噤,他恼怒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一言不发地瞪视着德罗姆,举止威严,神态高傲,他四下环顾,看到热安抬起头来,用疑惑不解的眼神望着这一幕,脸上显出了惊讶的表情。
热安在呆愣了片刻之后,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淡淡一笑,认为自己终于安全了,任何与弗朗齐斯相识多年的人,都会发现他的这位外甥几乎和青春时代的宗主教生得一模一样,除了身高略有差别之外,他们二人,无论是相貌还是手脚的轮廓都极为肖似。尽管那名工匠言之凿凿地声称他记得那只手,但是事情过去了几个月,谁又能保证他不会认错呢?
这一刻,忘恩负义的私生子下定决心,抛弃他的同谋,让他替自己的罪孽承担责任,一向以来,弗朗齐斯对热安表现得忠心不二,更何况,一名高级圣职者即便犯了罪,世俗君主也无权对其施行惩处,热安几乎笃定,弗朗齐斯不会将他供出来。
路西斯王怀着轻蔑和怜悯注视着这一幕,他把热安的那点心思摸得一清二楚,并且,他也知道,这一幕同样也没能逃过弗朗齐斯的眼睛。宗主教凝望着他的私生子,采摘着他对儿子教育的苦果,他的内心矛盾重重,这名娇生惯养、孤恩负德的年轻人在他的亲生父亲心中播下了痛苦的种子。
过去的二十年间,弗朗齐斯对热安的一切放纵、骄横的行径一笑置之,全凭溺爱去博得儿子的信赖,在这一刻,望着他用毕生心血养育出的孩子,弗朗齐斯感到周身发冷,一种骨寒毛竖的感觉油然而生,做父亲的彻底寒了心。
终于,他移开了眼神,筋疲力竭地靠在了椅背上,他自嘲地笑了笑,给了路西斯王一个允诺的眼神,决定听凭后者去处置他忘本负义的儿子。
艾汀赞许地微笑了一下,他对这一幕小插曲所产生的效果感到十分满意。他还用得着弗朗齐斯,然而同时,揭发热安却会让他和宗主教之间生出裂隙,为了达到目的,他必须将弗朗齐斯心中对热安的感情摧毁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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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指彼拉多。
第三百四十六章
“德罗姆先生,难道您找到那个人了吗?”热安笑着问道,他脸上那副奸猾的嘲讽神情令弗朗齐斯再次打了个哆嗦。
“怎么?”迦迪纳大公向前探着身子,焦急地问道。
大厅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等待着答案。
“不,殿下,”德罗姆在支吾、扭捏了片刻之后回答道,“法座大人的手和那位客人极为相似,一时之间,我几乎有些闹糊涂了。但是,这却是完全不同的两只手。法座大人的手上虽然也有伤疤,但是位置却不大一样,并且,恕我直言,那位客人的手看起来更加年轻一些。”
这个答案让人们松了一口气,迦迪纳大公感到尤其满意,实际上,他信任自己多年的老情人远甚于信任自己的亲生子女,于他而言,弗朗齐斯的背叛简直是一种令他无法忍受的侮辱。在这一刻,他终于安下了心。
宗主教已经是最后一个了,除了两位女士,大厅里的宾客们差不多全部接受了检验,人们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即在此时,路西斯王突然说道:“德罗姆先生,您遗漏掉了一个人,”他笑着,伸出手掌,指向热安,“您高视阔步地从大厅里走过,就好像小亲王殿下压根不存在似的,这样可不好。”
人们看向了热安,在那些德米特里一派的贵族们的目光中,幸灾乐祸的成分远超过了好奇,他们看到这名年轻人伸手摸了摸额头,全身像痉挛似的抽搐了一下。
德罗姆一面连连致歉,一面向着大厅中央走来,热安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脊背生寒,他用仇恨的眼神盯着路西斯王,恶狠狠地嚷道:“我拒绝!你这个无赖!流氓!我受够了你无聊的闹剧!”他在大声吐出这些詈骂的时候,嘴边甚至溅出了几滴唾沫星子。
这一举动显露出的强烈不满,其言辞的粗鲁简直踏破了利益的底线,引发了路西斯贵族们激烈的抗议。大厅中这片剑拔弩张的气氛令迦迪纳大公感到十分难堪,艾汀的脸上保持着温和的微笑,没有说什么,正因如此,两相对比之下,大公殿下的次子鲁莽地逾越了礼节,公然发泄自己的愤怒,才显得更加不合时宜。
礼仪是加诸于君主身上的桎梏,既是权利,亦是约束,在他们的交往中,要考虑到彼此的地位和尊严,按照严格的礼节来克制一切公开且激烈的情感表现。由此,这种表面上的客气也就成为了最大的虚伪。
迦迪纳大公固然可以被称作为那个时代最著名的伪君子之一,但是,在他和路西斯王的交锋中,他却发现,这位年轻的对手尽管被誉为仁慈、和善,平易近民的典范,然而,其虚伪之处却堪为他毕生所见之最。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表面上亲切有礼,骨子里却缺乏诚意、工于心计,并且在鼓风作浪方面尤其得心应手。和这样一名谨慎狡猾、善于惺惺作态的敌人打交道,迦迪纳大公必须将他天生的虚伪发挥得淋漓尽致,才能使场面维持必要的体面。
在路西斯王来得及说话以前,迦迪纳大公的喉咙中爆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怒喝,对他的儿子发出了严厉的斥责:“热安·罗森克勒!我提醒你注意自己的礼仪!别忘了你是在我的屋檐下和我的贵客说话!”
随后,罗森克勒疾声厉色地命令道:“把你的左手伸出来!”
父亲的怒吼让热安一瞬间变了脸色,他哆嗦了一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想要反抗,但是却没有胆量。他阢陧不安地环顾着四周,觑着迦迪纳大公越发阴沉的脸色,看到父亲愤恨地攥紧了拳头。静默了片刻之后,他终于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
这一次的查验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很快,德罗姆抬起了头。
年轻的首饰匠放开热安的手,他后退了几步,谨慎地向路西斯王身旁靠近了一些。德罗姆脸色涨得通红,神色间显出几分胆怯,他抿着嘴唇,半晌沉默不语。
“怎么样?年轻人,”在其他人开口以前,迦迪纳大公率先问道,“您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新情况吗?”
德罗姆阢陧不安地绞着双手,他战战兢兢地看了看热安,又望了望罗森克勒,踌躇再三,最终,他深深地行了一礼,指着迦迪纳大公的次子,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殿下,我可以发誓,我见到的那只左手,属于小亲王殿下。”
对于早已隐约猜到内情的人们而言,这个结论并不算意外,所以那些德米特里曾经的支持者们只是冷笑了一下,露出了看热闹的表情,随时准备落井下石;而大部分对毒杀案的底细一无所知的人则愣住了,他们沉默着,既困惑,又激动,片刻之后,大厅中一片哗然。
“这太过分了!”一名好事者嚷道,“一名贱民居然在公众面前,对一位地位显赫的人物进行这样无耻的攻击!”
他的邻座则反驳道:“万一他的供述是真实的呢?要知道,对他而言,说谎不止危险,也没有半点好处。”
热安恼怒地听着那些宾客们的议论,一双眼睛转来转去,不安地游目四顾,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荣誉席的高台上。他的父亲怒气冲冲地注视着他,而他的同谋,弗朗齐斯则带着点悒郁的神色移开了眼神,当他的目光扫到荣誉席的角落,看到他可怜的母亲时,他突然急中生智,偶发一念。
“我可以解释!”他又急又快地嚷道。
霎时间,大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接下来的话。
热安在大厅中央踱着步,陷入了沉思,他静默了足有一分钟,随后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胸有成策的笑容。
“实际上,我去拜访德罗姆工坊,完全是为了一件私事。”他解释道。
路西斯王截住话头,用嘲弄的口吻懒洋洋地说:“穿着那件和普莱西先生一模一样的桃红大氅?”
“不可以吗?陛下,我爱穿什么、不爱穿什么,都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别人置喙,更何况,拜访首饰匠难道是犯罪吗?”热安蓦地脸色涨红,恼羞成怒地驳斥道。路西斯王接二连三的戏弄已经教他彻底无法忍受了。
艾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同时,他笑吟吟地说:“我只是觉得,在九月份的迦迪纳披着羊毛大氅,实在有些不寻常,更何况,还是一件艳丽的桃红色斗篷,这难道是安菲特里忒时新的风尚吗?见鬼,那我可有些落伍了。”
路西斯王的话引起了一阵哄笑,等宾客们逐渐安静了之后,艾汀又道:“并且,我听说那位神秘客全身上下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普莱西先生身负重任,倒是不难理解,但是小亲王殿下,您拜访一名首饰匠居然需要这么严密的防范措施吗?过去,我只有和情妇幽会的时候,才会作此穿扮。”
这句玩世不恭的俏皮话包含着可怕的挑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可是他们仍然嬉笑了起来,热安恼火地瞪了艾汀一眼,他本来想要发火,但是却又克制住了。
“陛下,您说到了点子上。”热安竖起一根手指,带着些威胁的腔调说道,“因为我此行确实是为了替一位尊贵的夫人效劳,我要给她一个惊喜,所以就像普莱西先生为他的主人所做的那样,我也应当尽量保证行动的秘密。”
“哦,哦,小亲王殿下,”艾汀再次岔断了他的话,“如果您的解释涉及到某位贵妇的名誉的话,我建议您最好还是暂时把它留在心底,或者只向您的近亲透露。”
热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用庄重的口吻答道:“您的顾虑完全是多余的。陛下,您犯了一般路西斯人常犯的错误,就是以贵国的风尚轻率地推断一切。请相信我,这些话完全不会损害任何人的名誉。”
艾汀耸了耸肩膀,风度翩翩地做了个手势,表示洗耳恭听。
“我拜访德罗姆工坊,只有一个目的。”热安继续道,“那就是为我的母亲定做一条念珠,当做新年礼物。那条念珠就在大公妃殿下手上,她会证明我的话。我的母亲是一位虔诚的六神信徒,她不会说谎,我想,任何人都不至于质疑她的证词。”
语毕,热安骄傲地挺着胸膛,脸上露出了自鸣得意的微笑,在这一刻,他尚且不知道,他彻底出卖了自己,他情急之下,为了洗脱嫌疑而透露出的这个情况,将成为其罪行最关键的证据。
路西斯王平静地凝视着热安,继而,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他一直在等待着这句话,对于这场讯问的结果,他感到无限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