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41~343

第三百四十一章

听到路西斯王的呼唤,查理打了个哆嗦,这个孩子虽则一直在家人的冷漠之中饱受折磨,但是直到这一天为止,他的生途姑且称得上平顺,从来没有人关注过他,而他,由于天生的羞怯,也甘心安于这种无人问津的地位。在这一刻,大厅里所有的目光都朝着他转了过来,查理懵懵懂懂的,几乎闹不清身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六岁的男孩又惊又怕,发着抖,在椅子里缩成一团,一言不答。这一天晚上大厅里接二连三的争吵,以及此时父亲投向他的严厉的目光,都叫他惊骇莫名。

艾汀亲手养育了索莫纳斯,在对付儿童方面,颇有些经验,只消一眼,他便看出了查理的恐惧,他不露声色地对索莫纳斯使了个眼色,孩子顿时懂得了这眼光,虽然他对于兄长的暗示心领神会,却不屑地白了查理一眼,随即,索莫纳斯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慢吞吞地走到那个畏畏缩缩的男孩身旁,伏在后者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索莫纳斯并不是个生性刻薄的孩子,但是每当看到查理那副畏首畏尾的模样,撞上男孩那充满讨好意味的眼神,他总是感到莫名烦躁,这个圆脸蛋的六岁男孩多多少少令他想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查理呆呆地望着这位年纪相仿的伙伴,索莫纳斯的安慰似乎叫查理感到宽心多了,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孩子从衣襟中掏出一个坠子,将它放在了桌上。

迦迪纳大公盯着面前的吊坠,双眼圆睁,巨大的震惊叫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颤颤嗦嗦地伸出手,捏起那枚项坠,这时候,人们才看清,法比安·罗森克勒手中拿着一枚缀在金链上的戒指,而那枚戒指,居然和新年大宴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见到这幕景象,热安半张着嘴唇,环顾四周,惊愕得无以复加,他本以为自己的阴谋万无一失,所有的证人都已经被灭了口,即便父亲起了怀疑,也不会找到什么证据,然而,望着那枚戒指,他的面孔扭曲了起来,陷入了前途未卜的惶怖之中。

“绍利厄先生,请您把那枚作为证物的戒指拿来。”迦迪纳大公飞快地吩咐道。

他的命令立即被执行了,两枚戒指摆在一起,几乎毫无二致,只有那些鉴赏珠宝的行家,才能在它们之间发现一点细微的差别。

“这是怎么回事?”大公向路西斯王问道。在初时的惊讶过后,他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神色。

“殿下,就像您所看见的,”艾汀微笑着,伸出一只手,指向查理拿出来的那枚戒指,“这才是德米特里殿下本应献给您的东西。”

“可是,我不明白,它怎么会落到查理的手上?”

说着,迦迪纳大公瞥了一眼自己的小儿子,此时查理仍旧不明就里,他完全不知道路西斯王和父亲谈话的目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这桩案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在父亲的逼视之下,他垂下了头去,一无所知的恐惧几乎让他发疯,他把双手绞在一起,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啜泣。

“这件事说来话长,请容我从头细禀。请您不要责备这个可怜的孩子,查理一点错都没有,他只是出于偶然才掺和进这桩悲惨的事件的。”路西斯王从容不迫地回答道。他的话令迦迪纳大公重又将注意力转回了大厅的中央,不再用冰冷的目光继续折磨那名怯懦的男孩了,查理长舒了一口气,内心不由得涌起了对路西斯王的感激。

艾汀继续说道:“适才我提到过,在一月下旬,大公殿下醒来一周之后,查理将一份遗嘱交给了索莫纳斯,这件事唤起了我的好奇。后来,在追问之下,他终于抽抽噎噎地说出了真相:他在新年大宴上,从长兄分给他的馅饼中,发现了这枚戒指,当时,他以为这是德米特里殿下送给他的惊喜,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它藏了起来,因为那时候,宴会厅里的所有人都在传看着大公殿下得到的那枚戒指,这个孩子生性腼腆,他害怕引人注目,更加认为自己没有资格被拿来和父亲相提并论,于是他选择了隐瞒。我想,所有养育过孩子的人都应当知道,儿童天真幼稚的头脑仅能将事物进行极为有限的联系,在大公殿下中毒倒下之后,查理误以为这枚戒指也被下了什么诅咒,他甚至认为自己就要命丧黄泉了,继而,才引发了那件令人啼笑皆非的遗嘱的故事。当我弄清了查理郁郁寡欢的缘由,这枚戒指令我当即确信,谋害大公殿下的真凶另有其人。并且,我将所有的线索通盘考虑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在偷偷安放德米特里殿下的戒指的时候,普莱西犯了个错误,而致使他犯错的原因,则是一种被隐瞒至今的天生缺陷。”

迦迪纳大公皱起了眉头,用锐利的眼神觑了普莱西一眼,就像所有专横而又多疑善忌的人一样,他憎恨别人对他有所欺骗。

“麻烦您说得再具体些,我需要确切的情况。”他向路西斯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用客客气气的腔调掩藏着不愉快的情绪。

“愿为您效劳,”艾汀说道,“这件事,恐怕还要追溯到几十年前,从母系血统来讲,普莱西先生来自于布罗瓦尔家族,这是一户历史悠久的世家,出过不少杰出的骑士和统帅。普莱西先生的外祖父,也就是儒尔·德·布罗瓦尔,虽然只有男爵的爵衔,但是作为骑士,却一度享有盛誉。我想,诸位年高德劭的迦迪纳重臣之中,也许有人还记得这位人物。”

他一面说话,一面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宾客们。迦迪纳人当中的一些年长者脸上露出了沉思的神色,片刻之后,这些人点了点头,纷纷附和着路西斯王的话。

“我记得布罗瓦尔。”一名鹤发鸡皮的老贵族说道,“他曾经是个出色的骑士,但是,在五十年前的一次马上比武大会中,他丢了丑,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踏足过宫廷。”

“没错。我要谈的就是这件事。”艾汀对那位老人点头致谢,“在当年那场马上比武大会的团体战中,骑士们按照惯例,分为两个阵营,那时,普莱西先生的外祖父早已因武勋而声名鹊起,人们对这位杰出的骑士寄予厚望,然而,在混战之中,布罗瓦尔先生非但没有去攻击敌对阵营的参战者,反而将己方的主帅从新月角兽的背上击落了下来。因为这件事,布罗瓦尔先生陷入了深深的羞愧,感到自己颜面无存,从此离开了首都。得赖于我的小弟弟格外喜欢骑士传奇一类的故事,为了讨加拉德亲王殿下的喜欢,我蒐集了不少各个地区的比武及决斗记录,故而对于这桩事情,我至今记忆犹新。当时,布罗瓦尔先生所属的阵营以红色旗帜作为标识。而另外一个阵营的标识色,请问诸位有人记得吗?”

路西斯王装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望向了那些宾客们。

迦迪纳贵族们面面相觑,谁也猜不出来,五十年前的马上比武大会和三个月前的毒杀案究竟能有什么联系,短暂的迟疑之后,一位已届耄耋之年的老贵族回答道:“陛下所说的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还是一名风华正茂的青年,当时,就像去年的马上比武大会一样,许多外国骑士也来到了迦迪纳,我曾经有幸和那个年代被誉为——并且是十分公正地被誉为伊奥斯最优秀的骑士的路西斯剑术大师布拉切斯特先生并肩作战,我们恰好处于布罗瓦尔先生的敌对阵营中,那时候发生的一切,至今仍旧历历在目。我可以笃定地告诉陛下,我们的帅旗是墨绿色的,虽然现今我已然年老昏瞀,许多新近发生的事情都记不真切了,但是唯有这件事,我不可能搞错。”

说完这些话,老人颤颤巍巍地弯下腰,行了一礼。

“谢谢,您回答得很清楚,并且事实也正如您所说。”艾汀对老贵族还礼,示意其落座。随后,他转向迦迪纳大公,继续说道,“这件事情,在迦迪纳的宫廷实录中也能够找到记载,这些证据都能表明,我的推断并不是毫无根据的空想。布罗瓦尔先生在那次比武大会之后,自感名誉受损,于是回到了世袭封地,放弃了飞黄腾达的梦想,再也没有踏出过田庄。一年以后,他娶了自己的表妹,两年之后,他们的长女出生了,这位女士,便是普莱西先生的母亲。成年以后,普莱西先生的母亲在父母的安排下,嫁给了自己的表哥,他们生了四个儿子,六个女儿,在这些孩子中,只有一名女孩和诺维尔·德·普莱西幸运地活到了成年。在十七岁的时候,年轻的普莱西拿着自己父亲和教父的介绍信,叩响了安菲特里忒城贵族社会的大门。他在修道院中受过良好的教育,风度翩翩,又很有教养,没过多久,他便得到了德米特里殿下的赏识,逐渐成为了小亲王的心腹侍从。普莱西先生,我所陈述的这段家族小史,是否正确无误?”

路西斯王说着,笑吟吟地将眼神投向了年轻的侍从。国王沉静的目光令后者不寒而栗,普莱西面色苍白,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随即做出了肯定的答复。

“陛下的记忆力令人惊叹。您讲得很准确,在谈到我家族的历史时,您甚至比我的父亲说得还要详尽。”

第三百四十二章

“感谢您的恭维。作为一名君王,熟知大陆上每一户阀阅之家的谱系,是我逃不开的责任。少年时期,我的母亲曾经强迫我记诵这些知识,那时候,我对爵徽学深恶痛绝,没想到这些以往被我视作毫无用处的知识,居然派上了用场。”路西斯王笑道,继而,他话锋一转,又说,“在进入加迪纳宫廷当差之初,普莱西先生隐瞒了一件事,这件事情则要从两百多年前说起。当时的迦迪纳大公,莱维·罗森克勒殿下颁布了一条法令:禁止任何生理或者精神方面有缺陷的贵族在宫廷中当差。这条法令是由一件悲惨的事故引起的,在那一年的海神节上,莱维殿下的长子被安排执行航行仪式,那时候,陪伴着小亲王的是深受大公信赖的一位侍臣,当时谁也不知道,这位被委以重任的侍臣患有先天的精神病,他极度恐惧海洋,在船队航行至大海中央的时候,侍臣发了疯,造成了严重的事故,金船倾覆了,而年仅十二岁的小亲王则在这场灾祸中失去了性命。从此以后,莱维殿下对一切身负残障的人士深恶痛绝。这条法令被颁布并实施之后,那些身体方面有明显缺陷的贵族子弟则被彻底斩断了晋秩之路。对于一名雄心万丈的年轻人而言,想要出人头地,就要隐瞒缺陷,这条法令成了宫廷中的侍从和廷臣们相互倾轧的武器,有些牙齿参差的青年甚至不惜拔掉一口牢固的好牙,戴上假牙套,以求在安菲特里忒得到一片立锥之地。同样,普莱西先生也在此列,乍看之下,人们会觉得这名青年身材匀称,面孔英俊,手脚轻捷,似乎生得十全十美,然而实际上,他却一直受困于某种先天的缺陷。普莱西先生,接下来,请您自己说吧。您向您的主人隐瞒了什么呢?”

年轻的侍从脸色惨白,他望了望四周,带着懊丧的神情行了一个礼。

“陛下,”普莱西犹犹豫豫地开口道,他看出,再继续矢口否认下去根本徒劳无益,他只能选择说出真相,以最诚挚的忏悔求得原谅,“就像您说的,在为德米特里殿下效力之时,我确实隐瞒了一件事。那时候,我只有十九岁,差不多还是个孩子,原本,我只想在宫廷中寻个差事,在都城为我的家族某得一块立锥之地,压根不曾奢望自己进入公国的权力中心,于我而言,殿下的赏识完全是个意外之喜,我年轻而冒失的脑袋没能抵御住诱惑。那条古老的法令逼得我无路可走,如果我拒绝为殿下效力,那么我便不得不对他说出真相,那么,毫无疑问,我的前途就毁了。谎言既然已经开了头,就得继续下去,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明白了更多的事理,我为自己当时的过错寝食难安,时至今日,我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内疚。”

路西斯王抬起手来,打断了侍从的话。

“我同情您的立场,也明白您的悔恨。所以,我现在提供给您一个补赎过错的机会。请您说出真相吧。”

普莱西用手帕擦着被汗水浸湿的额头,喃喃地说道:“事实上,我天生便分不清红色与绿色,不止如此,对于其他颜色的判断,我也比一般人来得迟钝。”

整个大厅因为惊讶而鸦雀无声,迦迪纳大公诧异地望着那名因为感到羞愧而低垂着头颅的年轻侍从,而艾汀则脸色不变。

片刻之后,宾客之间起了一阵议论,那个时候,色盲症这种并不算罕见的天生缺陷尚未见诸于医学须知一类的典籍,对于这种遗传病,一般人知之甚少,有时候,就连色盲症患者本人,也丝毫不会意识到自己对于颜色的感知有什么不对劲。至于说在普莱西的家族中,他的外祖父原本认为自己毫无缺陷,而那场马上比武大会上的失误叫他骤然意识到自己的色觉异于常人。老布罗瓦尔是个诚实而耿直的人,由于那条古老的法令,他认为自己不再适宜继续留在宫廷中,于是才毅然抛弃了名誉与地位,回到了家族世袭封地,从此闭门不出。在普莱西出生以后,老布罗瓦尔发现自己的外孙也有同样的毛病,在普莱西少年时期,外祖父严厉地告诫了他,并且禁止他到宫廷去供事。

当外孙十七岁的时候,老布罗瓦尔溘然长逝,压在年轻的普莱西身上的羁轭骤然消失了。这位少年在修道院中受过教育,而他的家庭教师们也鼓励他到更加广阔的舞台上去一展宏图,一般来说,把一名成年的孩子长期留在家中,毕竟有不少不妥之处,年轻人的心总是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幻想和欲望,怂恿着他们离开家庭、离开乡村,到五光十色的都城中去趱奔前途。丧期结束后,天真而轻浮的普莱西终于迫不及待地叩响了宫廷的大门,他却没有想到,他曾经梦想中的飞黄腾达最终却成了一场险恶的梦魇。

在初时的惊讶过后,迦迪纳大公用审视的目光觑着艾汀,缓缓地说道:“陛下,很显然,您并不是误打误撞才发现了真相,方才,您一步步的提问,带有明确的目的性。您早就已经知道普莱西向所有人隐瞒的这个秘密了,是吗?”

“是的。”路西斯王摊开双手,说道,“原本我并没有怀疑过普莱西先生,直到查理将那枚戒指交给索莫纳斯,我才第一次察觉了真相。”

“可是您是怎么能猜中的?”法比安·罗森克勒不无钦佩地问道。虽然他恨艾汀恨得要死,但是这名红发青年的机敏与顽强仍然令他不得不由衷地为之叹服,他暗中向自己承认,输在这样的一名敌人手上,并不丢脸。

艾汀笑了笑,说道:“这仅仅是观察,殿下,任何一名掌握了正确的信息,并且受过相关训练的警务人员都能做到。”

“毫无疑问,您是一位杰出的观察者。”迦迪纳大公不失尊严地恭维道,“既然您对一切都了解得这样清楚,任何细节都没有逃过您的眼睛,就好像您亲眼见过一样,那么,我不得不烦劳您将发生过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

总体而言,法比安·罗森克勒并不是一位善于吹捧别人的君主,他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慢也禁止他这样做。尽管他迫于形势,早已下定决心,要以对待一位尊贵的盟友那样的礼节来对待艾汀,但是,在低首下心的同时,他不得不克制住自己满腔的仇恨和怒火,对自己睚眦必报的天性进行了一番遏制。

迦迪纳大公那痉挛的眉头,苍白的脸色,和听起来很唐突的不自然的声调,无不昭示着这位君主此刻正在忍受着煎熬。艾汀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安详地听着迦迪纳大公用激动而嘶哑的嗓音说出的那些虚情假意的恭维话,他就像一位熟练的舵手那样,笃定地知道他的船已经进港了,法比安·罗森克勒已经完全信服了他的说辞。

艾汀微笑着,潇洒地行了个半礼。

“愿为您效劳。”他说道,“既然大公殿下要求我将案件的始末讲清楚,那么,我恐怕不得不请求诸位贵卿的原谅,请您们再忍受一会儿我的絮聒。”

“请您说吧!我们对这件事情也十分好奇!”宾客们纷纷附和道。

“满足各位的好奇心,是我的荣幸。”艾汀把手指移到嘴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在这一刻,大厅里就像被施加了魔法一般,骤然安静了下去,“很高兴诸位还没有厌倦我的喋喋不休,我们这就开始吧。先前我讲过,查理将那枚戒指展示给了索莫纳斯,正是这件事引发了我的怀疑。在新年大宴以前,经常出入宫廷的人可能还记得,普莱西先生的着装风格一向独树一帜,他那件著名的桃红色披风里面,总是穿着一些花花绿绿的袍子,有时是湛蓝色,有时又是鲜艳的浅绿色,像这样的衣服,穿在一名出身于世袭贵族之家的侍从身上,难免不合时宜,显得过于俗丽。说句有些冒犯的话,相较于弄臣之流,普莱西先生只差一顶鸡头帽了。如此惹人注目的一位先生行走于庄严的迦迪纳宫廷之间,我总是忍不住要多看几眼,于是,我便顺势记住了这名侍从。起先,我以为普莱西先生的穿扮是刻意为之,他故意穿成这副怪里怪气的模样,为的是讨主人的喜欢,德米特里殿下虽然生性严肃,但是他却总喜欢将普莱西的滑稽之处拿来取笑。这世上,即便是再道貌岸然的大人物,也总有需要松一松神经的时候,既然迦迪纳宫廷中不允许弄臣栖身,那么,也许这名年轻的侍从便在某种程度上取代了小丑的角色。实际上不只是我,宫廷中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然而,当我看到那枚戒指,并且听到查理的经历的时候,我发现我错了。普莱西先生坚持宣称自己准确无误地执行了主人的命令,即,他将那枚戒指塞进了红色的馅饼里面,可是查理却从被菠菜汁染成绿色的糕饼中发现了戒指。也就是说,普莱西从一开始就搞砸了。诸位还记得老布罗瓦尔在马上比武大会上的错误吗?那一天,旗帜的颜色恰好也是红色和绿色。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曾经告诉我的一个故事。在几十年前,一位穿紫袍的主教在执行圣礼的时候,搞错了帽子,他拿起了属于一般教士的灰色帽子,戴在了自己头上,面对众人的频频侧目,这位主教大人浑然不明所以,他甚至在事后也对自己所犯的错误一无所知。后来,在询问之下,教士们才发现,这位主教压根儿分不清楚各种颜色,继而,这种奇怪的缺陷才开始为人所知。在伊奥斯,只有修道院和卡提斯才会教授医学,民间普遍相信,中央教廷的教士们个个堪比希波克拉底,虽然这句话有些夸大其词,但是卡提斯在医学方面的研究确乎远超在俗的那些执业医生。我有幸生为前任神巫的儿子,在修习七艺方面,比一般人得着了更多便利。卡提斯的藏书馆完全向我开放,直到我被迫过上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之前,那些书我差不多已经读过一大半了。其中最令我感兴趣的是一本医学相关的手札,上面记载了不少闻所未闻的怪病,其中便包括和普莱西先生类似的病症。并且,这本手札的作者写道,那些近亲通婚所生育的后代,患有疯病或者其他先天疾病的概率远高于常人。诸位应当知道,按照六神教会的规矩,六服之内的亲戚之间禁止通婚,其原因盖出于此。”

第三百四十三章

“近亲通婚生出痴呆儿,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违反了神的旨意,才招致了惩罚吗?”一位迦迪纳贵族插话道。这位先生是以奉教虔诚而著称的。

面对反驳,路西斯王丝毫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

“那要看您如何理解教会的条例了。”艾汀从容不迫地答道,“有些时候,戒律早于灾难出现,例如说,旧索尔海姆人不敬神明,从而招致了灭亡,这是实实在在的神罚;而在另一些时候,禁令来源于经验,学识渊博的教士们将可能会带来不幸的行为归纳起来,并且加以禁止,这样的戒律,完全可以理解为理性的劝告。尽管如此,伊奥斯贵族间的亲缘关系错综复杂,如果按照戒律严格考察,恐怕没有几桩婚姻能够经得住考验,于是,对于亲属间的通婚,教会也只得选择视而不见。具体到普莱西先生的情况,我方才谈到过,老布罗瓦尔娶了自己的表妹,而他们所生的长女又嫁给了她的表哥,这一连串的婚姻甚至让普莱西的妹妹也患上了同样的毛病。新年大宴的毒杀案发生之后,普莱西先生成了头号帮凶,在这种时候,再继续保存着他们家族呈送上来的礼物就显得有些不合宜了,那时,大公妃殿下命令她的侍女们将一些绒绣和丝绣施舍给仆人们,在这些来自普莱西家族的手工品当中,我发现了一件相当有趣的东西。”

说着,他从衣袋里掏出了一方手帕,帕子是细麻料的,镶着精美的花边,一望可知,是贵族妇女常用的物件。在那块手帕的角落,绣着罗森克勒的家纹,黑色的族徽被一丛蔷薇花托举着。凡是熟悉纹章学的宾客都知道,蔷薇是普莱西家族的标志,这块手帕,毫无疑问是普莱西家族中的女性献给大公妃或者公主殿下的。手帕绣作精美,但是,如果凑近了看的话,便会发现,丝绣中的蔷薇花瓣不是红色,而是鲜艳的淡绿色。

艾汀将那块手帕在宾客们眼前晃了晃,继续说道:“这块手帕更加使我确信了普莱西先生的家族病真实存在,并且继而使我相信了德米特里殿下的清白无辜。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调查,总比到处乱撞地碰运气要容易,我在心中将事情的经过推演了一遍,即便不能说完全与事实吻合,出入也总不会太大。接下来的工作,就剩下蒐集证据了。世间有句谚语:寻找,便找见。”

他指着摆在迦迪纳大公面前那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耸了耸肩膀,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

“陛下,这枚被错放的戒指也许能证明德米特里的清白,但是它却并不能告诉我们真正的毒杀犯是谁啊!”热安像是抓住了路西斯王话里的漏洞似的,突然插话道。说完,他耸了耸肩膀,他尖细、嘶哑的嗓音,和那不自然的肢体动作,无不暴露着他内心的慌张。

“哦,请您先不要急。小亲王殿下,我充分地理解您的焦渴,还请您耐心地等待一忽儿,我说过我会拿出证据,但是咱们还要一步一步地来,我会教您满意的。”艾汀说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路西斯王从容的眼神和狡狯的微笑叫迦迪纳大公的次子感到一阵不安,他明知道自己不该去反复刺激这样一名危险的对手,但是他天性中的好斗和浮躁却像魔鬼一样驱使着他。他犯下了罪行,心里难免忐忑,他既怯懦,又鲁莽,一般来说,所有这些混合性格的人总是缺乏冷静自持,与其思前虑后,忍受茫无所知的痛苦,不如干脆撞个头破血流。

对于热安的心绪,路西斯王拿捏得八九不离十,他对金发的年轻人笑了笑,用目光示意其稍安勿躁,这副看似温和的笑脸压得热安喘不过气来。

金碧辉煌的六杰厅里坐了上百名各国贵绅,然而,如果一名盲瞽置身此处,他定然会以为这间大厅中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路西斯王的话,四下鸦雀无声,只有呼吸声或咳嗽声间或打破岑寂。

在一片寂静之中,路西斯王开始说话了。

“既然我们有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那么这件事恐怕和德罗姆工坊脱不开干系。毕竟德米特里殿下的戒指是为了父亲特别订制的,也就是说,只有殿下本人、普莱西,以及老工匠才见过它的图纸。首先,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德罗姆先生,”他向年轻的工匠问道,“普莱西先生声称,他在去年的9月3日首次造访了您父亲的工坊,这点是否属实?”

首饰匠点了点头,“没错,这是真的。在那一天,父亲刚好完成了圣博尔夫人的订单,约定好的交货日期便是9月3日,父亲由于收到了宫廷里的预约信,于是将夫人定做的蓝宝石项链交给了我,让我将其送到夫人府上。在出门的时候,我遇到了一名身着桃红色大氅的人,我想那大概就是普莱西先生。”

“那么,根据您的记忆,那名身着桃红披风的人一共来过几次呢?”

“五次。九月份他来了三次,十月底来了两次。”

“谢谢!您的记忆与法庭调查的结果相吻合。”路西斯王笑着说道,“看来这位客人给您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德罗姆点了点头,应道:“的确,因为他那件颜色鲜艳的披风非常惹眼,并且九月的迦迪纳尚且十分闷热,而他却始终不肯将大氅的风帽摘下来。更何况,我的工作台恰好临着父亲的贵客接待室,如果客人要拜访我的父亲,就不可能不路过我的桌子。”

“您说他不曾摘下过风帽,也就是说,您没见过他的面孔,是吗?”

“是的。”

听到这个答案,热安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他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微笑,将挑衅的目光投向了路西斯王。

“那么,德罗姆先生,”路西斯王就像压根没有注意到热安敌意的表现似的,平静地继续着他对工匠的讯问,“假使说这位神秘的客人就在这间大厅里,您也不可能认出他,是这样吗?”

德罗姆苦恼地挠着脑袋,陷入了思考,他迟疑不决地左看看、右看看,用牙齿咬着嘴唇。在这整个过程中,艾汀一直挂着一副镇定自若的笑容,不慌不忙地等待着。

踌躇再三之后,年轻的工匠像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陛下,其实,也不能完全这么说。”

一听到这个答案,大厅里登时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人们交头接耳,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左顾右盼,不消多时,喁喁低语就化为了巨大的骚动。

原本,在这整场事件当中,首饰工匠父子差不多完全是无关紧要的人物,新年大宴的毒杀案发生之时,几乎所有沾得上边的人都被扔进了大牢,唯独德罗姆工坊没有受到波及,一方面是由于这家历史悠久的首饰匠在迦迪纳享有盛誉,另一方面,则主要因为他们只是奉命制作了戒指,而那枚戒指虽则价值不菲,但却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这两点,足以让德罗姆工坊在这场牵涉甚广的毒杀案中置身事外。法庭传讯工匠们只是例行公事,执达吏在向德罗姆和学徒们取证的时候,也带着几分敷衍了事的态度,毫无疑问,执达吏的轻率令他们错过了许多值得注意的线索。

在宾客们议论纷纷的当口,艾汀一言不发地四下环伺,他看到热安的脸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这位漂亮的青年缓缓抬起手来,抹了抹冷汗淋漓的额头,他浑身颤抖,惊骇而戒备地觑着首饰匠,提心吊胆地等待着下文,他尚且无法确定,德罗姆看到的是他,还是真正的普莱西。

大厅里的骚乱足足持续了半刻钟,直到迦迪纳大公几次示意之后,宾客才逐渐趋于安静。

艾汀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他明亮的金棕色眼睛从密密层层的睫毛底下瞟着热安,继而,微微一笑,公道地说,路西斯王的皮相十分不错,笑起来尤其好看,但是此刻,他的笑容却叫情虚胆怯的罪人打了个哆嗦。

停顿了片刻之后,艾汀向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宾客们纷纷闭上了嘴,人们兴奋得汗毛倒竖,他们知道,在这片寂静之中,即将爆发出一记惊雷。

“德罗姆先生,”路西斯王用严肃的口吻说,“您说过您没有见到这位神秘客人的面孔,但是您却声称自己可以认出他,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并且,我翻阅了所有的法庭记录,却没有找到这个情况的相关记载,难道您曾经隐瞒了真相吗?知情不报可是相当严重的罪名。”

闻此,年轻的工匠涨红了脸,他急切地分辩道:“不是的!陛下,我没有任何隐瞒!在官差前来询问戒指的事情时,我说过自己也许可以认出那名客人,但是,……”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安地望了望大厅中的执达吏们,再次陷入了迟疑。

艾汀把手一挥,打断了德罗姆的话。

“我替您说吧,我理解您害怕得罪官吏,有些话您也许不方便直说,但是我却不然。您的证词并没有得到重视,并且也未曾被记录在案,不是吗?当时的加迪纳宫廷上上下下都毫不怀疑那名神秘的客人就是普莱西,而他的主子就是毒杀案的幕后主使,这两位人物,一名逃得无影无踪,另一名早已落入囹圄,您能不能认出普莱西,实际上并不重要,因为法庭早已先入为主地下了判断。”

宾客间传出了一阵低低的窃笑声和私语声,这片声音来自于迦迪纳贵族之中,那个角落坐着几名绍利厄先生的知名政敌。

面对国王的猜测,工匠弯了弯腰,表示同意。

“那么,请您回答我,您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认出那位客人呢?”艾汀再次重复了先前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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