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路西斯王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听着普莱西和迦迪纳大公的对话。在听完那名年轻侍从做出的回答之后,他露出了一个微笑,他知道自己的推测几乎完全与事实相符。
他对罗森克勒行了个半礼,随后转向普莱西,继续问道:“12月29日,在您进入厨房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听到这句话,普莱西歪着头,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他带着些困惑的神色,犹犹豫豫地答道:“那天,一切都顺利得异乎寻常,只有一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据我所知,在新年大宴上,有不少菜肴都需要提前几天开始准备,照理说,那些日子应该是厨房里最为忙碌,最为混乱的时期,然而,在我走进去,完成主人的吩咐的时候,厨房里却空无一人,这一点曾让我十分困惑,因为即便是在那些很清闲的日子里,那里也总会聚集着一些仆役,一面吃剩菜,一面偷闲躲懒。可是那一天,厨房里却空荡荡的,只有那头饕餮,”说着,他指了指被侍从们拉到墙角的那具早已僵硬的野兽尸体,“只有那头饕餮被拴在柱子旁,它见了我,仅仅发出了几声低沉的呜咽,却并没有狂吠。这也很奇怪,因为我知道它很爱吵闹,经常引起仆役们的抱怨,我想也许是刚刚有人教训过它,因为它的鼻子上淌着血,大概是受了伤。”
“厨房中阒无一人,所以,您才得以完美地掩住旁人的耳目,完成主人的托付。当时,您看到台面上究竟放着多少只馅饼呢?”艾汀追问道。
普莱西一面回忆,一面缓缓地摇了摇头。
“说实话,陛下,我无法准确地回答您。殿下吩咐我保密,那个时候,我生怕被膳食总管撞见,——因为,恕我直言,——博纳丰先生的饶舌是出了名的,所以我只是把戒指镶进了甜菜饼的饼底中,又将它塞回了金质底托里。台面上的馅饼,我想,一共有十几只吧,我没有去点数。”
“请告诉我,您完成您主人的托付的时间,是在12月29日的哪个时候?”
“正午时分。”这一回,普莱西十分笃定地回答道,随后,他又补上了一句,“我不会弄错,因为我走进厨房的时候,正午的钟声刚刚敲响,几只停在窗口的鸽子被钟声惊得飞了起来,这曾经吓了我一跳。”
正当他说着的时候,在场的人眼睛都注视着这名侍臣,低声交换着议论,这些描述看似只是无关紧要的繁枝细节,然而,这场戏进行到这里,几乎所有人都明白,路西斯王那些仿佛漫无边际的问题从来都不是无的放矢,人们喁喁私语,试图窥看到审讯的底蕴。
“谢谢您。”艾汀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您找到那只甜菜饼,并没有费什么力气吧?”
“完全没有。在这道大菜中,每种颜色的馅饼只有一枚。”
“很好,普莱西先生,对于您,我暂时没有更多的问题了。”
侍臣的回答尽管叫那些宾客们感到云里雾里,但是似乎却令路西斯王觉得十分满意,他那张聪明的面孔上,展露出了明显的好心情。
路西斯王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前任膳食总管和大厨,自打审讯开始,这两位先生始终没能得到说话的机会,他们佝偻着身子,被执达吏押着,战战兢兢地站在角落里,这幕戏演到现在,他们完全被丢在一旁,任何人也猜不出他们在案件中充任了什么样的角色。
艾汀向这两名胆战心惊的囚犯打了个响榧子,唤起了他们的注意,他说道:“博纳丰先生,佩格鲁先生,方才所有的问答,你们都听清楚了吧?”
两名囚犯连连点头,忙不迭地一躬到地,对路西斯王能够赐给他们与他说话的荣幸而感激涕零。
望着这两位被横祸磨蚀了全部的傲气和刚性的囚徒,艾汀不禁暗自喟叹了一番牢狱和酷刑在改造人性方面的重大作用,因为在过去的迦迪纳宫廷中,膳食总管博纳丰的鲁莽和骄傲人尽皆知。
艾汀微笑着,向他们摆了摆手,用亲切而随和的语气问道:“两位先生,请问,在正午时分,也就是普莱西宣称他进入厨房的那个时间,您们在做什么呢?”
两名囚犯面面相觑,同样的问题,他们已经向施刑吏、向审判官,回答过无数次了,他们曾经无比坚信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无辜,然而,那些法官们只是板着脸,听完了供述,严肃地将一切记录在案,随后,又把他们丢回了监牢。时至今日,他们早就已经对自己的自由不抱希望了,面对路西斯王的问题,他们既不感到自己能够提供什么新消息,又不觉得再把这些事情重复一遍,能够对他们的处境有任何帮助。
不过,相较于身份低微的厨师,前任膳食总管博纳丰总归见过一些世面,他暗自盘算了一番,随即决定赌一把,毕竟,他们的处境还能坏到哪里去呢?就算是斩首吧,也比被塞回那只逼仄的笼子里强上一些。
因此,他深吸了几口气,定了定神,下定决心开口。
“陛下,您的召见令我倍感荣幸。”博纳丰一躬到地,谦卑地说道,“我的供述,相信您已经在案卷中读到过了,我对法官先生们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即便要求我再讲十遍,我的说辞也不会改变。我怕再重复一遍,会叫陛下感到厌烦。”
艾汀背着手站在原处,脸上带着沉静而亲切的微笑,他用眼神鼓励着担惊受怕的囚徒,做了个手势,免去了那些虽耗费时间,却在宫廷中必不可少的客套虚文。
“不,一点也不会。”路西斯王笑道,“相信我,听您这样一位品行正直的贵族从头叙述这件事,是很有意义的。”
博纳丰再次行了一礼,路西斯王的态度让他更加确信,这位仁慈的异国君主至少不会令他的境况变得更糟。
随后,他一面思索,一面回答了艾汀的问题。
“去年12月29日那一天,德米特里殿下将我招到了他的书房,在一整个下午,殿下都在和我讨论新年大宴的安排和布置,他仔细地研究了菜谱和坐席安排表,并且做出了一些更正。后来,殿下将炙烤格尔拉从一般的大菜改为了插食,但是他却没有屈尊告知我这一变更的原因。在这些事情之后,殿下又留我吃了晚饭。”
“这么说,您在那一整个下午,都待在德米特里殿下的书房中?”艾汀确认道。
前任膳食总管搔了搔脖子,露出了一个苦笑。
“是的,在案发后,这件事情又成为了我参与阴谋的证据。尽管我反复强调,我对一切内幕并不知情,然而,单凭和德米特里殿下密谈了一整天这件事,就足以令我的清白蒙受猜忌。如果我可以斗胆这么说的话,以殿下那样日无暇晷的贵人而言,他对大宴安排的关注也许有些过于细致了,现在想一想,我不揣冒昧地猜测,也许他是需要拖住我,为普莱西的工作争取一些时间,因为,所有加迪纳宫廷中的人都知道,我对厨子和帮佣一类的下人管教得很严厉,如果我耽在厨房或者餐具室,他们一定不敢怠忽职守。”
“在您和德米特里殿下密谈的时候,您有没有见到普莱西先生?”
“在用晚餐的时候,也就是晚祷之前不久,普莱西来了,他伏在德米特里殿下的耳畔说了些什么。过了不久之后,殿下便将我打发走了。”
“请问,当您回到厨房之后,您所管理的仆人们在做些什么呢?”
“我回到厨房的时间,是在睡前祷的钟敲响前不久,几乎所有人,都在餐具室里喝得酩酊大醉,”博纳丰有些局促不安地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随后,他又补上了一句,“当然,这些玩忽职守的仆人们也被严厉地责罚过了。”
“这种事情在厨房中时常发生吗?”迦迪纳大公问道,他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悦。
“不,殿下!”前任膳食总管急切地答道,“我向您发誓,在我荣幸地为宫廷服务的这五年间,这样的事情也只发生过这一次!”
路西斯王抬起手,止住了博纳丰没完没了的辩解,问道:“反常的事情往往不会是凭空发生的。博纳丰先生,您知道仆役们醉酒的原因吗?”
“在那一天早晨,仆役们在餐具室里发现了几桶酒,据说,那是德米特里殿下差人送来的……”
即在此时,热安突然插话道:“这难道不是一个证据吗?”
“为了方便侍从投毒,德米特里特地送了些葡萄酒到厨房。”他用冷嘲热讽的口吻说,“像那样的里德南部陈酿,仆人们平日里压根儿享用不到,这样几桶美酒被摆在眼前,即便是平日里最勤快、最老实的人,也难免禁不住诱惑。如果德米特里问心无愧,即便普莱西被人当场撞见也无所谓,他这番作为,恰好是他犯罪的明证。”
语毕,热安得意洋洋地环顾着四周,这名厚颜无耻的年轻人再一次将自己的所作所为栽赃到了清白无辜的兄长身上。12月29日那天,他命令心腹侍从吕赛尔将几桶上好的佳酿以德米特里的名义送到了厨房,那段时日,大公殿下的长子很得势,再者,新年大宴的筹办也由这位十拿九稳的继承人负责,因此,对于这些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餐具室里的美酒,任何人都没有生出半点疑惑,一开始,只有几名清闲的帮厨饮酒作乐,但是,这群仆人们很讲义气,在喝得醺醉之后,他们又把那些还在工作的同事们拽入了酒局。在新年大宴之后,所谓“德米特里殿下赠送的美酒”,则成为了这位倒霉蛋王子毒杀父亲的另一旁证。
第三百三十九章
听到这些话,路西斯王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理会热安,而是向一位阿尔斯特贵族问道:“克罗坦先生,请问您喝的是什么酒?”
艾汀的骤然发问让这位阿尔斯特莽汉愣住了,他迟疑了一会儿,随即挠了挠鼻尖,粗声粗气地回答:“是杂合烧酒。认识我的人都知道,葡萄酒那股酸溜溜、软绵绵的味道让我作呕。”
此公,克罗坦,正是在大宴以前令安菲特里忒城堡的厨房忙得团团转的那位先生,他过惯了军营里的日子,喝惯了士兵们的烧酒,以至于他的舌头再也无法消受宫廷佳酿的滋味。
宾客们饶有兴味地听着这番对答,内心禁不住感到纳罕,眼前的场景无疑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味道,他们的好奇心再次被撩拨了起来。
“谢谢,祝您好胃口!”路西斯王说着,潇洒地对那名阿尔斯特人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随后,他向热安说道,“小亲王殿下,就像克罗坦先生喜好烧酒,您偏爱醇厚的葡萄酒,而加拉德亲王以及查理小亲王更喜欢甘甜的蜂蜜酒一样,各人对饮料的口味千差万别,而这世上形形色色的酒品类繁多,您怎么就知道令厨房里的那些仆役们沉湎醉乡,乃至于耽误了正经事的饮料就是葡萄酒,或者,借您的话,就是里德陈酿呢?在方才的审讯中,无论是我,还是博纳丰先生,只是泛泛地称之为酒精,我们一个字都不曾涉及过葡萄酒,不是吗?”
在说出这段话时,路西斯王的脸上带着一副惟妙惟肖的天真神气,他用那双明亮的金棕色眼睛来回扫视着热安,好似真的虚心求教那样抛出了问题。
迦迪纳大公的次子脸色登时变得煞白,他咬紧了嘴唇,面颊上掠过一阵抽搐,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略微沉吟了片刻,继而露出了一个冷笑。
“陛下难道忘了吗?在我父亲昏迷的那段时日里,正是我主持了对这些凶犯们的审讯,厨子们招供的那些事清清楚楚地写在案卷中,对此,我自然了若指掌。这有什么可稀奇的呢?您曾经说,‘法官、大臣和王公贵族,您们办公事忙忙碌碌,多灾多难弄昏头,难免看不清本来面目’,这句话我原样璧还给您。”说完,他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膀,流露了几分得意的嘲讽。
显而易见,热安的这番话旨在叫路西斯王难堪,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被当众调侃的国王却纵声大笑了起来。
“这可真奇怪,”艾汀笑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小亲王殿下,您说不出毒害您父亲性命的药物的名字,却对仆役们喝了什么酒如指诸掌。”
路西斯王的脸上尽管一直在笑,然而,热安却有一种本能的感觉,那些笑意从来不曾渗进过这位国王的眼睛。艾汀那双金棕色的、冰冷的瞳孔令他无法忍受,他就像毒蛇看到了一头猫鼬那样,感到一阵寒意掠过脊髓,他哆嗦了一下,终于承受不住恐惧的重压,大嚷道:“陛下,您这些含沙射影的话究竟是为了什么?我请您说清楚!”
“小亲王殿下,就像我之前说的,您作为一位注定要站在统治者位置上的贵人,总是对该当关注的事情漫不经心,这可不是个好习惯。如果我引起了您的不快,那么请让我向您道个歉。”艾汀行了个半礼,用客客气气的腔调说道。
尽管路西斯王的道歉十足的不诚恳,但是,热安却找不到得体的发难理由,更何况,高台上,父亲投向他的目光阴沉而冷漠,使他进一步丧失了继续纠缠的勇气。他只得带着和无辜受辱的人相匹配的傲慢神气,矜持地还了一礼。
在打发了热安之后,艾汀向前任膳食总管确认道,“博纳丰先生,您手下的仆役们确实喝了里德陈酿葡萄酒吗?”
“是的。”
“见鬼,这些下人们可真有福气。”路西斯王笑道,“您,或者那些厨房的下人们和送酒来的人打过照面吗?”
博纳丰摇了摇头。
“听他们说,在12月29日清早,酒桶就被放在了餐具室里,桌面上只留下了一张字条,说这些葡萄酒是德米特里殿下的赏赐。”
“也就是说,对于这些酒究竟是不是来自德米特里,实际上,谁也说不真切,是吗?”
前任膳食总管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您说的没错。”
“谢谢。您回答得很清楚,对于您,我目前没有更多的问题了。大公殿下是贵国最公正的审判官,相信他听了您的答案,也能够对您在这桩惨祸中的角色重新作出判断,您也许是一位不称职的膳食总管,但是却不是个歹毒的阴谋家。”
说着,路西斯王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博纳丰可以退下,而后者则知情识趣地躬身一礼,安静地退到了一旁。
“先生,对于您,话就要两说了。”艾汀望向普莱西,他微微一笑,神情中的讥嘲多于责难,“您在正午时分就已经完成了德米特里殿下托付给您的工作,但是,直到晚餐,也就是晚祷前的时候,才回到主人那里复命。请问,中间这将近5、6个钟头,您到哪里去消磨时间了呢?”
年轻的侍从瞪大了一双眼睛,心里开始发慌了,他踌躇了片刻,才红着脸,低声答道:“我被一些私事绊住了手脚……”
说着,他向大公妃的坐席瞥了一眼,那里除了菲雅和她的母亲之外,只有几名侍从女伴。
路西斯王不露声色地顺着侍从的目光望过去,他有些惊奇地发现,那名站在伊莎贝拉身后的老姑娘正在朝普莱西使眼色。那道眼风中的意思很明确:谨慎说话、言多必失。
见此,艾汀笑着摇了摇头,在过去的三个月之间,他和普莱西很少联系,并且,那时候,普莱西并不知道他的身份。这位年轻的侍从始终认为艾汀只是加拉德亲王的代理人,他一直吵着要和索莫纳斯讲话,并且声称自己对一名微贱的戏子没什么好说的,因此,他对艾汀吐露的实情很有限。
“请问,具体是什么私事呢?”艾汀明知故问道。同时,他固执地盯紧了普莱西,这样,后者便无法和那名侍女进行更多的交流了。
“这件事……,牵扯到一位贵妇的名誉,我不能当众将它说出来。”普莱西一面阢陧不安地擦着汗,一面答道。
“啊,啊,我看出来了,”路西斯王大笑着说,“在您的主人硬着头皮应付博纳丰先生的时候,您却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午后,看来,您不是一位忠勤的仆人,却是一名对妇女千依百顺的情人。好吧,我理解您的顾虑,既然您不方便说的话,我要求您把和您幽会的那位妇人的名字写下来。您可以完全信任我,因为在路西斯,人人都知道,再没有什么比夫人们的名誉更令我挂心的了。我以我的荣誉发誓,这件事仅限与此密切相关的人物知晓,这总不过分吧?”
言毕,他向正在奋笔书写法庭记录的绍利厄做了个手势,后者则躬身一礼,将一杆羽毛笔和一张绵纸呈送给了路西斯王。
艾汀微笑着,把普莱西唤过来,而年轻的侍从别无办法,只能沿着路西斯王为他选择的路子走下去。
看着英俊的侍从写下那位贵妇的姓名,艾汀禁不住觉得好笑,如他所料,那位夫人正是先前对普莱西大使眼色的女官,大公妃殿下的侍从女伴之一,孀居已久,是一位女修院长一般严厉的人物。他必须承认,尽管他自诩有一双洞察幽微的眼睛,但是,这件事却是他万万料想不到的。
艾汀接过那张纸,仔仔细细地将它折起来。
“看得出来,您没有说谎。尽管在过去的三个月中,您总是遮遮掩掩,不肯向我吐实,但是现在,您至少开了个好头。”他一面拈着字条,递给了宫廷大法官,一面对普莱西说,“侍从先生,您很不谨慎,然而,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就将谋害君主罪安在您的头上,却是不公正的。我希望这一回,您能够得到一些教训。”
“陛下,我已经尝够了冒失的苦果了。”普莱西局促不安地行了一个礼。
“那么,我希望您也能够仔细咂摸一下欺罔君主的苦涩滋味,这样,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您就能够多说些实话,少隐瞒一些情况。”
艾汀说着,向普莱西投去了意味深长的一瞥,他的声调和眼神令侍从感到胆战心惊,因为国王的语气表明,他知道他所隐瞒的一切。但是显然,这位国王并不打算解释太多,他向普莱西做了个手势,示意后者退下,便不再向他继续提问了。
第三百四十章
在路西斯王向头两位蒙受冤屈的廷臣问话时,那位迦迪纳宫廷名厨雅克·佩格鲁早已看出,事情有了转机,他迫不及待地等着国王向自己发问,而眼下,在弄明白博纳丰以及普莱西那天午后的行踪之后,终于轮到佩格鲁登场的时刻了。
总的来说,这位厨师是个老实人,但却不缺乏那种小人物独有的狡狯。身为一名布尔乔亚家庭的次子,他早年曾经在修院学校念过几年书,故而对于贵人们的语言和宫廷里的礼节并不陌生。
路西斯王审问过普莱西,继而转过头来,朝前任宫廷大厨望了一眼。
佩格鲁知道,给这位陛下留下一个好印象至关重要,像他这样的小人物,任何一点细节上的疏失都能令他万劫不复。在国王开口以前,他殷勤地向前跨出右腿,脸上挂着微笑,向路西斯王深深地鞠了一躬。
艾汀点了点头,当做还礼。
“晚安,佩格鲁先生,我正好有几个问题需要向您请教。”他说。
“陛下尽管问,我一定做出令您满意的回答。”
听到这话,艾汀大笑了起来,这位佩格鲁先生似乎急于讨好他,但是这种殷勤有些过犹不及了,于是,路西斯王笑着,随和地说道:“先生,大可不必,请将您的回答局限于您肯定知道的事实以内即可,不要用谣言或者猜测代替事实。请相信我,只要您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我一定能够证明您的清白,好吗?”
佩格鲁点了点头,神情顿时严肃了起来,路西斯王的态度在他的身上明显产生了影响。他再次行了一礼,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一定实话实说。
“谢谢。我需要您告诉我,在去年12月29日那天,您在做什么。”艾汀微笑着问道。尽管他的头顶上没有戴着王冠,衣着简朴,态度随便,但是就像所有那些生于宫廷的人一样,在必要的时候,他也知道该如何摆出威严的气度。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的态度对被审讯人那种惯爱阿谀谄媚、夸大其词的性情起到了遏制的作用,从而使佩格鲁的回答变得更加简略,却也更加真实可信。
厨师一面思索,一面笃定地说道:“那天下午,就是帮厨和仆人们在餐具室里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我到城里的市集去了。”
“您去做什么?我认为采购一类的杂事,并不是主厨分内的工作。”
“一般来讲,是这样。”佩格鲁带着一副犹豫的神色回答道,“但是,陛下想必知道,德米特里殿下把这次大宴看得很重,对于像我们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而言,任何一点纰漏都是灾难性的。而在那一天上午,厨房里刚好出了些乱子……”
“也就是说,这就是您出城堡的原因?请您再说得具体一些。”路西斯王明知故问道,实际上,关于这两名膳食官员的证词,他早已在案件卷宗中读过了,那些负责侦查和审理案件的法官们也同样见过它,然而那些庸碌的大臣们却像睁眼瞎一样,完全无视了这些证词和事实之间的矛盾。
厨师再次行了一礼,毕恭毕敬地讲道:“在新年大宴上,许多精烹细作的大菜需要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12月29日的早上,那道炙烤格尔拉的填料已经完成,然而,在我们把它塞进烤窑之前,发生了一点意外。宫廷的厨房里鼠患猖獗,为了消除这群四处作恶的小魔鬼,我们饲养了一头狩猎用的饕餮,在那一天的早晨,我和我的帮厨们准备好填料之后,暂时离开了一阵子,虽然那只有不到半刻钟的工夫,但是,等我们回到厨房的时候,却发现丢失了一枚馅饼。是斯巴达,也就是那头可恶的畜生偷走了它。即便帮厨们如何痛打那头饕餮,一切也于事无补,我们不得不重新把馅饼补上。当时正值严冬,甜菜早已过季,更何况,就像普莱西先生早先说过的,今年市场上的甜菜供不应求,制作那种馅饼,单是用晒干的菜粉是不行的,必须要用新鲜的红菜头榨出的汁液,才能将面皮染出漂亮的颜色而不影响口感。夏天腌制起来的那些红菜早已告罄,于是,我决定求助于我的亲戚……。”
说到这里,厨师停顿了一下,他咬着嘴唇,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眶里来来回回地打着转,似乎他的心中起了一些挣扎,叫他犹犹豫豫,委决不下,片刻之后,厨师下定了决心,说道:“在夏季的时候,我趁着宫里采购之际,多买了些新鲜的甜菜,腌制起来,送给了我的老家,我的兄弟是经营杂货铺子的,去年甜菜紧俏,价格在市场上一度被炒得很高,于是,我却不过家人请托,借着职务之便,替我的兄弟张罗了一些。我想,也许我家的杂货铺子里还囤着些货,但是我不能派遣帮厨去取甜菜,一来,铺子里囤积甜菜的事谁也不知道,我兄弟一向警觉,他们可能会把帮厨拒之门外;二来,这样的话,我揩油的事情就要暴露了。于是我不得不离开厨房,亲自去采买。”
“等等,”国王抬起一只手,打断了厨师的叙述,“也就是说,被饕餮吃掉的馅饼,是甜菜汁染色的那枚,对吗?”
“没错。”
“这件意外什么时候发生的?请说得具体一点。”
“第三时辰(一般指上午九点)过后。”
艾汀望了望周围,他看见普莱西半张着嘴,显出了一副瞠目结舌的惊讶模样,而宾客们则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那么,您从市集归来,并且重新做好那枚馅饼,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他继续问道。
“我记得那是在午后。陛下,您知道,从城堡往返于市集至少也需要两个钟头的路程,我在正午过后不久回到厨房,当我重新做好那枚甜菜饼的时候,第九时辰的钟(一般指下午三点)已经打过了。”
“在那之后,您恐怕也加入了仆役们的酒宴吧?”路西斯王笑道。
厨师大着胆子点了点头,玩忽职守虽然不光彩,但是比起在御席庭上作伪证这种重罪,渎职只是微不足道的过失。
“我想,在这里,诸位不难发现一个明显的矛盾。”艾汀微笑着,环顾着四周,说道,“如果佩格鲁先生的证词真实可靠,在12月29日上午,那枚甜菜饼就已经被饕餮叼去果腹了,直到午后的第九时辰,厨师才将馅饼补上,那么,普莱西先生所说的‘将戒指塞进甜菜饼底’云云,则显然是不可能的。”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说是那名可耻的侍从说了谎吗?”迦迪纳大公用比先前更加凶狠的声调大声质问道,像他这样的伪君子尽管一向谎话连篇,但是却尤为憎恨他人的蒙骗。
艾汀温和地微笑着,做了个息事宁人的手势。他知道迦迪纳大公一直压抑着胸口中的一炉怒火,他无法对那些无辜的人宣泄他的愤怒,于是,在这种情况下,可怜的普莱西就成了最理想的替罪羊。对于路西斯王和那名原圣座骑士马西诺·卡尔多纳的关系,这名侍从知道的有些太多了,艾汀的目的仅在于将他逐出宫廷,但却并不愿害他的性命。
他向前迈了一步,决定出面调解。
“大公殿下,请您先不要急着责备普莱西先生,”艾汀说道,“他的隐瞒了一些事情,但是他却从来不曾蓄意蒙骗过您。让我们来说一说这桩事情吧,事实上,在大公殿下您中毒倒下之后,虽然我对这桩案子的真相心存疑虑,但是却也不敢完全相信普莱西先生的话,就像小亲王殿下之前说过的,那些犯了罪的人总会指天誓日,否认自己的所作所为。然而,正是普莱西无意中犯下的错误让我确信真凶另有其人。我想,诸位在安菲特里忒当差的贵卿们应该还记得,在大公殿下醒来之后,宫廷中风声鹤唳的气氛非但没有稍减,反而愈演愈烈,卫兵和廷臣们终日惶惶不安,这样的氛围足以令任何一名心思敏感的孩子胆战心惊。我的弟弟经历过印索穆尼亚的政变,故而他尚且能够展现出几分超乎年龄的镇静,但是查理小亲王殿下则要两说了,在那段日子里,他躲进了索莫纳斯的住所。这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他们相处得很投缘——”
听到艾汀这番虚情假意的论调,索莫纳斯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只有六神知道他对那名总是缀在自己身后的小男孩是多么地不耐烦,只要有他在,索莫纳斯和兄长之间永远不能无拘无束地谈话和亲热,然而他不得不承认,兄长所说的都是实情,他虽然厌腻查理的纠缠,但是他却终究狠不下心肠将这名可怜的孩子赶出去。
艾汀自然看出了弟弟的心思,他停顿了一下,狡黠地向索莫纳斯眨了眨眼睛,便又厚颜无耻地继续说了下去:“那时,索莫纳斯为查理提供了庇护。隔了一段时日之后,有一天,查理哭着将一份文件交给了我的弟弟,并且告诉他,这是他的遗嘱。当时,我也在场,这件事情引起了我的好奇,一个六岁男孩,素来身强体健,又没有患什么急病,这样的孩子突然写下遗嘱,确实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它虽然不失滑稽,但是,出于成年人的责任,我不得不委托索莫纳斯将其中的缘由搞清楚。在几番追问之下,查理终于说了实话。也许诸位还记得,新年大宴时,德米特里殿下在向父亲献礼之后,便将余下的馅饼分给了其他几位家族成员。当时,查理得到了一枚馅饼,他在咬了一口之后,便将它丢在了一旁,我站在侍从的行列里,观看着诸位贵卿用餐,故而还记得这一幕。那时候,我暗自笑了笑,以为这不过是孩子们的挑食,因为那块馅饼染着鲜绿的颜色,明显是在饼皮里混进了大量的菠菜汁,在对食物挑三拣四方面,我的弟弟也与查理难分轩轾,总的来说,索莫纳斯是个极有勇气的孩子,唯有面对蔬菜,他才会打起退堂鼓,甚至落荒而逃。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查理之所以丢掉那块馅饼,盖因为他咬到了一件坚硬的东西,硌痛了他的牙齿。”
说着,他转向了大公的幺子,道:“查理殿下,请将您从馅饼中发现的东西拿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