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35~337

第三百三十五章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请您解释一下。”艾汀皱起眉毛,说道,“首先,我要告诉您,我个人并不完全相信这个所谓失忆的说辞,因为就我所知,没有任何一种魔法可以抹消人的记忆。”

“是的,陛下,魔法不能,但是酒精却可以。”普莱西苦笑着接过话头,“我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毛病,就是嗜酒。逢酒必喝,饮酒必醉,并且每每醉倒不省人事,酒醒后经常出现在陌生的地方,而至于我是如何到那里去的,我却完全没有印象。因此,我极少在人前饮酒,这个毛病,只有我最亲近的朋友和家人知道,但是任何人只要有意打听一下,也不难知晓。”

“这么说,您饮酒了?”

普莱西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说:“没错。每当想起这件事,我就悔恨不已,我在九月三日接受了德米特里殿下的委托,知晓了他的计划,当天下午,我第一次造访了首饰匠的工坊,将制作戒指的要求告知老德罗姆。而我醉酒的那天,是在九月八日,那一天之前,我刚刚陪德米特里殿下去放过猎鹰,这件事,加拉德亲王殿下可以作证,在出发以前,我曾经向亲王殿下讨教过鹰猎的窍门。”

说着,普莱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索莫纳斯,后者则愣了一愣,思索了片刻,继而高傲地点了点头,承认了侍从的话。

“谢谢!”普莱西一面向索莫纳斯鞠躬致谢,一面继续道,“在狩猎方面,我差不多是个外行,并且我的马术也极其糟糕。德米特里殿下虽说平日里严肃稳重,但是每当狩猎的时候,他总会变得暴躁易怒,在这一天,我的新月角兽几次惊走了殿下的猎物,他在盛怒之下,对我甩了甩马鞭,我虽然是一名微不足道的侍从,但是毕竟也出身于名门世家,对于一名贵族而言,这几乎是难以忍受的耻辱。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后,我一直饱受憎恨和屈辱的折磨,在那天晚上,我在自己的书桌上找到了一封酒宴的邀请函,那是在八月末收到的,我本想回绝掉,然而,在那天晚上,我却决定去赴宴,因为我太需要排遣一下烦闷了。”

讲到这里,普莱西顿了顿,他抬起手,抹着额头上的冷汗,抽噎了起来。

“这封邀请函是谁发来的?”艾汀冷冷地问道。

“莱昂·德·吕赛尔。”普莱西答道。

这句话说完之后,所有公国贵族都将目光投向了迦迪纳大公的次子,因为莱昂·德吕赛尔正是热安的头号侍从。

艾汀装作若无事地瞥了热安一眼,他满意地看到后者攥着拳头,脸上变得毫无血色。

路西斯王笑了笑,继续问道:“普莱西先生,您还记得您在宴席上遇到了些什么人吗?”

“我不知道!”普莱西颤抖着,几乎是哭嚎着说出了这句话,“我喝得酩酊大醉!我在酒桌上遇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我一点也不记得!我完全失去了知觉!我有罪,我现在的处境就是我的报应!”

“我明白了。”路西斯王说道,“无论您做了什么,您这样真心忏悔,死去的德米特里殿下一定会宽恕您的。”

“可是我的主人一定至死都在诅咒我!我在他遭难的时候离他而去,并且不止如此,也许早在那之前,我就出卖了他!”普莱西低垂着头,现出一副悔恨的模样,泪流满面。

“先生,死去的人是无所不知的,德米特里殿下知道谁是他真正的敌人。即便您做出了什么该遭报应的事,那也完全不是您的本意。”艾汀用温和的声音安慰他道,随后,他又转向宫廷大法官,“绍利厄先生,既然普莱西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一点也不清楚,那么,我们不如来传唤一下另一位证人吧。请问那位吕赛尔先生在哪里呢?关于去年九月八日的筵席,我有几个问题需要请教他。”

“这个……”宫廷大法官支支吾吾起来,脸上显出了为难的神色。

“我来替绍利厄先生回答您的问题吧,陛下,”热安突然插嘴道,“您想要传唤吕赛尔,但是,除非在座的哪位精通降灵术,否则,这恐怕不可能了。我最心爱的侍从吕赛尔先生已经在两个多月以前不幸过世,愿他的灵魂安息!”

说着,热安露出了一个嘲弄的微笑,他那轻浮狡诈的头脑里再次浮现出了自鸣得意的念头。原本他还在怀疑也许普莱西并没有传闻中那样健忘,也许他在醉酒之后还记得些什么,可是现在,他骤然发现自己已经安全了。除了他和弗朗齐斯,所有知悉内情的人都已经被堵上了嘴,路西斯王所谓的指控根本空口无凭,他几乎笃定艾汀在故弄玄虚,既然如此,他也就无所忌惮了。

“这可真令人惋惜!”

尽管路西斯王这么说着,可是他的脸上既没有流露出遗憾,也没有显出哪怕半分惊讶或者懊丧,他的泰然自若对于热安来讲可不是个好兆头。

“他享年多大呢?”紧接着,他又问。

“谁?哦,吕赛尔吗?”热安有些呆愣地说道,艾汀骤然提出了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以至于他一时间几乎没反应过来,“他比我年长几岁,死去的时候大概有27、8岁。”

“居然这么年轻,这可真是让人心痛。”艾汀垂下眼睛,装模作样地露出了一副哀悼的表情,“我希望他不是死于狩猎或者决斗一类的事情吧?这些人为制造的、本来大可以避免的暴力活动总是夺去年轻人宝贵的生命。”

“不,根本不是,详细情形我并不清楚,不过,据医官说,吕赛尔死于脑血管破裂。您知道,所有死在宫廷里的贵族都要接受验尸,这话做不得假。”迦迪纳大公的次子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回答道。他确信自己没有留下证据,并且非暴力的死亡方式总是不容易引人怀疑。说完这句话,热安又挤眉弄眼地哀叹了一番,仿佛没有什么比起这位侍从的英年早逝更令他痛心、沮丧的了。

当热安卖弄口舌的时候,艾汀一直安静地听着,他知道这是对方最后的挣扎了,用他的话说,这相当于在射了一箭之后,让他的猎物先拼命跑上一会儿,待其神经松懈下来之后,便是采取行动的最佳时机。在这整个过程中,艾汀始终没有对热安那蹩脚的表演赐顾半个眼神,他专心致志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彩绘,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半晌之后,热安说得唇焦舌敝,总算安静了下来。路西斯王一面微笑着,一面细致体贴地递了半杯葡萄酒给他——这半杯酒是艾汀刚刚用来蘸过手指头的,天知道路西斯王的尊贵的手上有没有沾着什么让人听了倒胃的腌臜玩意儿。

热安道了谢,接过酒杯,打算润一润喉咙,然而,在下一刻,他却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浑身打了个寒颤,把送到嘴唇边上的饮料移开了,他环顾四周,却发现没有可供放置酒杯的地方,于是,他不得不端着那杯酒,红着脸,尴尬地冲着艾汀笑了笑。

这当儿,路西斯王噙着和善的微笑,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热安,他看到后者吞了一口唾沫,又舔了舔干焦的嘴唇。

“您不喝吗?”他指了指那杯酒。

“不,谢谢您的好意,可是眼下我还不渴。”热安干笑着答道。他朝仆役招了招手,想要让他们将饮料撤下去,然而路西斯王却先一步制止了他。

“您先拿着那杯酒吧,说不定待会儿您就会需要它了。”艾汀带着狡狯的微笑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接着他又道,“您说吕赛尔死于脑血管破裂,也就是说,俗话所指的中风吧?在他这样的年轻人身上,这难道是一种常见的疾病吗?当然,我虽然略通医术,但却并不是个专业的医生,这个问题恐怕需要更有经验的人来为我解答。”

热安又楞了一下,他开始感到有些不安了。

在热安张口解释之前,迦迪纳大公用沙哑而疲惫的嗓音说道:“不,陛下,即使没有行医的经验,我也能笃定地告诉您,这是一种老年人常患的疾病,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死于中风,哼,”说到这里,他冷笑了一下,“虽然我并不敢保证这史无前例,但是却似乎并不多见。”

迦迪纳大公的话,尤其是他说话时那副冷漠讥诮的神情,让热安感到一阵骨寒毛竖,他低下头,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可怜的吕赛尔,他还那么年轻,我记得他的母亲就患有血管瘤。也许某些天生的疾病一直在折磨着他吧?毕竟我们并不完全了解自己侍从,就像我的兄长,如果他知道普莱西贪杯酗酒的毛病的话,恐怕他也不会重用这位年轻人。”

“我同意您的话,有时候,王公们并不十分了解自己的近侍,德米特里殿下犯了个错误,事实上,普莱西先生向主人隐瞒的毛病,并不只有贪酒这区区一点。”艾汀说着,笑得比先前更加神秘了,“不过我们先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我刚刚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凡是牵连进这桩案件的人,十之八九都死在了中风上面。比如说,吕赛尔,又比如说,德罗姆先生您的父亲。”

艾汀说着,将眼神投向了站在一旁的年轻工匠。

第三百三十六章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刚刚在谈起案情的时候,绍利厄先生曾经介绍过,老德罗姆,这位可敬的工匠,死于中风。是吗?”路西斯王装作冥思苦索的样子,带着一副蓄意的天真的态度望向了宫廷大法官,“绍利厄先生,我说的对吗?虽然我一向对自己过耳不忘的能耐很有把握,但是如果我哪里记错了,还请您指出来。”

法官欠身站起来,行了个礼,表示路西斯王说的一点也没错,顺便将对方的记忆力大肆恭维了一番。

艾汀笑了笑,转向小德罗姆问道:“工匠先生,法庭的记录没有错吧?”

考虑到德罗姆的受教育程度,为了确保证词的准确性,路西斯王和工匠之间的对话全部是用里德土话进行的,迦迪纳人和路西斯人自然听得懂这种语言,而至于阿尔斯特人和特伦斯人,就要靠他们好心的邻座来做翻译了。

“是的,陛下,我的父亲在去年的十一月下旬由于中风过世了。那是在11月21日,丰收节过去的三周之后,我不会记错这个日子。”年轻人连忙答道,用的同样是里德土话,他因为自己在这位异国贵人面前扮演了一个角色而受宠若惊。

“哦,看来那刚好是他完成宫廷订单之后,愿这位尽职尽责的老人升上天国,”艾汀在胸口划了个六芒星,紧接着又道,“实际上,在过去的几个月间,迦迪纳宫廷之中死于中风的人还不止如此。”

他向抱着一大摞文件的侍从打了个响榧子,在后者将那堆册子递上来之后,热安流露出了明显不安的表情。

艾汀一面翻阅着文件,一面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想必各位知道,在今天以前,我一直以侍从的身份藏匿在宫廷中,因为我那惹人诟病的流浪经历,安菲特里忒的贵人们不大乐意和我打交道,当然,我没有怪罪各位的意思,对于贵族而言,保持自己的品位,拒绝与贱民结交,原本无可厚非。但是,得赖于这样谈不上光彩的尴尬地位,我反倒和宫廷里的那些下级仆役混得很熟。从他们那里,我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传闻,——”说到这里,他拖长了声音,飞快地翻过几页文件,就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用手指弹了弹书页,语调轻快地叫道,“啊,找到了,是这里:9月21日,斯波罗克,奴隶,55岁,死亡,死因:中风;9月28日,巴尔,奴隶,47岁,死亡,死因:中风;10月3日,贝拉齐奥,奴隶,52岁,死亡,死因:中风;10月17日,恩里克,奴隶,51岁,死亡,死因:中风;11月3日,费德里科,奴隶,54岁,死亡,死因:中风。”

念完这一大长串的死亡记录,艾汀阖上了那本宫闱记录,厚重的书页发出“砰”的一声,这声响让热安浑身打了个哆嗦。

艾汀笑道:“去年初冬,我和几名低等仆役打牌的时候,——请原谅,我并不为自己和下人赌钱的行为感到光彩,——那几名仆人用抱怨的语气对我提起,这几个月以来,由于猝发中风,接连死了五、六名奴隶,以至于干杂活的人手严重短缺。原本我倒并不怎么在意这个传闻,毕竟由于艰苦的劳动以及恶劣的生活环境,奴隶们的健康总是难以得到保障,但是,就在大公殿下中毒之后,我又重新回忆起了这些仆役的话。”

他转向宫廷大法官,问道:“请原谅我做这种不祥的假设,绍利厄先生,请您告诉我们,如果新年大宴上的那场毒杀得逞的话,那么,医官在检验之后,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呢?”

被问到的人惴惴不安地望向了迦迪纳大公严峻的脸,法比安·罗森克勒做了个手势,示意绍利厄回答路西斯王的问题。

“请饶恕我这样说,”法官谨慎地答道,“如果奸谋得逞的话,在解剖之后,医官将不会发现任何内脏的异常,人们只能找到一种脑充血的现象,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中风。”

路西斯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边挂着一抹狡黠的冷笑,说:“没错,马钱子中毒所引发的现象与中风相类似,尤其在老年人的身上,医官时常会搞错死亡的真正原因。说实话,各位,您们不觉得在去年的九至十一月间,迦迪纳宫廷中,由于中风而丧命的死者数量有些太多了吗?”

“也许这只是巧合。毕竟那些死去的奴隶年事已高……”热安嗫嚅着,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不等热安说完,路西斯王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反驳道:“但是别忘了,今年初死去的吕赛尔先生,可是很年轻的啊!现在,这些死者早已被安葬,即使检验一堆死了近半年的烂肉,也不能找到什么有效证据。当然,您可以说这是巧合,但也可能不是。我说过,一场成功的毒杀需要反复的实践,才能找到最合适的剂量,也许,那几名死去的倒霉蛋刚好做了毒杀犯的试验品。并且这显然不是德米特里殿下的作为,一来,他在初秋的时候尚未确信自己将成为公国的继承人,也就是说,父亲死后只会空出一把御座,但是却会同时留下两个成年儿子,父亲的死非但不会令他受益,反而会成为纷争的根源;二来,如果犯人是他,那么在经过了三番五次的实验之后,很难想象,他对毒发时间的估算还会像现在这样错得离谱。”

热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艾汀,目光中迸射出敌意的火光,好一晌儿沉默不语。

“您说了半天,只是在闪烁其词,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在我们中间散布怀疑的种子!我明白了,您装腔作势,只不过是为了留下疑点!陛下,请您说明白吧,您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揭发谁呢?您的这种恶意的、云山雾罩的话,究竟在针对谁呢?”热安用颤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您在要求我给您一个名字?”艾汀挑起眉毛,带着一副蓄意做出来的、惊诧的口吻问道。

“请。”热安露出了一个不自然的微笑,他差不多笃定,路西斯王只是在虚张声势。

艾汀耸了耸肩膀,摇着头,用惋惜的语气喟叹道:“您的急躁可太让我遗憾了!原本我以为那位犯下大罪的人会自己站出来,主动忏悔,并且勇敢地承担罪责。我愿意给他最后一个机会。”

说着,他把食指竖在了热安脸前,他停顿了一忽儿,随后,又用脚跟支着,转向了宾客们,众人面面相觑,好一阵子,大厅里鸦雀无声。

“就像我之前说的,又有哪个罪人会轻易承认自己的罪行呢?您若有什么证据,不妨拿出来。”热安狂怒地冷笑着,冲破了岑寂,他逼视着路西斯王,恨不得用目光将他焚成灰烬。

艾汀讥诮而嫌恶地注视着热安,静默了片刻之后,他用冷冰冰的声音说道:“好的,虽然这并非我的本意,但是,既然罪人没有改变主意,况且小亲王殿下您如此要求,那么,接下来,就请那位犯下罪行的人像诗人说的那样,——抛下一切希望①,准备踏入地狱的门槛吧。”

路西斯王说着,用他最优雅的姿势行了个半礼,这样从容不迫的姿态让热安隐隐感觉到了危险,但是他却摇了摇头,将本能的警告抛诸脑后。

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地等待着,他们预感到当晚的这场精心设计的谈话即将迎来高潮,人们嗅到了丑闻的味道,看到了灾难即将发生。

如果这一幕发生在现代的客厅中,宾客们也许会被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起身告辞,落荒而逃,毕竟,再继续耽留下去难免有失体面。现代人已然在彬彬有礼的和平气氛中浸泡得太久了,任何突发情况,亦或者出格的谈话,都可能导致客人们的尴尬和不安;而在我们的故事发生的时代,文明尚且处于幼年阶段,人们对于暴烈的事件早已习以为常。贵族们自从一出生就浸淫在社会的混乱动荡,以及随之而来的大量的死亡和杀戮之中,他们安座在大厅中,用好奇而又期待的眼神注视着一切,对于即将降临的悲剧安之若素。

路西斯王一面思索,一面在大厅中央蹀躞着。

俄顷,艾汀用慢条斯理,但是却很有把握的口吻说道:“既然我们即将谈起新年大宴上的那桩悲惨的事件,那么,恐怕我就避不开再在饮食相关的问题上略耗些口舌,因为在座的诸位都知道,我们可敬的东道主就是因为那道炙烤格尔拉而中毒的。当时,德米特里殿下用长叉托着一块馅饼,献给了他的父亲,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显然不知道糕饼里被下了毒。大公殿下在馅饼中找到了一枚戒指,这番献礼显然经过了精心的安排,炙烤格尔拉的烹制需要三天的工夫,馅饼作为填料被包裹在野兽的体内,从一开始就塞进了炉膛。也就是说,如果这名下毒的凶手——我们先不管他是谁,他投毒的时间准确来说,应当是去年的12月29日,我说的对吗?”

路西斯王说着,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宫廷大法官。

绍利厄先生站起来,欠了欠身子,认可了国王的推断。

“谢谢您。”艾汀微笑着向法官说道,随后,他转向法比安·罗森克勒,又问:“大公殿下,请您回忆一下,德米特里殿下献给您的那只馅饼,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我记得,那只糕饼的外皮是甜菜汁浸过的,其中填满了肉酱,但是,馅料里却加了大量砂糖。”

“这一点,我已经料到了,”艾汀冷静地向东道主行了个半礼,继而回过头,向着热安说道,“小亲王殿下,我之前谈到过,谋杀可不是个继承王冠的好方法,这条捷径看似迅速,实际上却是一条通向地狱的险路。毒杀犯想要让受害者死得自然,除了使用马钱子,别无选择。由于马钱子的味道过于苦涩,犯人必须用特殊的调味方法掩盖毒药的味道,这也同样致使其无法直接向馅饼中投毒,而是必须将它替换掉。也就是说,如果凶手并非德米特里殿下,而是另有其人的话,他须要按照德米特里那枚戒指的设计,重新制作一枚一模一样的仿制品,塞在加过香料的馅饼里,将原本的东西掉包。您看我说的对吗?”

“没错。”热安浑身打着哆嗦,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是紧接着,他又抬高了声音,补上了一句,“当然,前提是凶手确实另有其人的话!”

热安脸色阴沉,他用凶狠的目光逼视着路西斯王。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镇定,然而任何熟悉他的人,都能在他的身上内心动摇的征象。他脸色苍白,双眉紧锁,高得近乎于突兀的嗓音中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嘶哑和颤抖,他紧紧地握着双拳,这些迹象既可以理解作一名无辜受屈者的愤怒,也可以理解为一名自愧有罪者的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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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写在《神曲·地狱篇》开头的话。

第三百三十七章

就像完全不曾注意到热安的动摇似的,路西斯王彬彬有礼地对后者表示了感谢,他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讥嘲的神色,像猎物投去了一道锐利的眼风,而热安则在竭尽全力地装着一副平静的模样,只是,在路西斯王尖刀一般的目光之下,他的脸色变得愈加苍白了。

停顿了片刻之后,艾汀将热安晾在一边,任由其遭受恐惧的折磨。他转向普莱西,对年轻的侍从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

打从这场盘问开始以来,普莱西一直沉浸在惶惶不安的心境中,自觉前途生死未卜,就像路西斯王之前暗示过的那样,他确实隐瞒了一些实情。他知道,想要证明他和德米特里在投毒案中的清白无辜,势必需要坦承自己其他的一些罪行;他也知道,迦迪纳大公尽管有许多闪闪发亮的美德,但是在宽宏大量方面,这位君主却是黯淡无光的,这些秘而不宣的事情一旦揭露,势必对普莱西家族的名誉造成伤害。侍从不露声色地觑了艾汀一眼,他对这位国王信疑参半,继而,他决定咬紧牙关,将这些无关宏旨的秘密继续隐瞒下去。

路西斯王暗暗窥见了侍从一连串的盘算,他的脸上始终带着微笑,用温和的口吻说道:“普莱西先生,既然您始终坚持宣称您和德米特里殿下是无辜的,那么,我们不妨这样设想:知晓这个计划的只有您和您的主人,也就是说,在你们二人之间,至少有一个人泄露了秘密。从结果上来看,投毒者——我们先假设其另有其人,几乎完美地利用了德米特里的计划,也就是说,打从一开始,他就对您主人在新年大宴上的行动了若指掌。我要求您,把主人对您所下的命令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具体来讲,德米特里殿下究竟要您如何为他效劳呢?”

侍从紧张地搓着双手,他舔了舔干焦的嘴唇,一面努力回忆,一面答道:“在去年九月三日那天,殿下把我叫了去。在我走进书房的时候,他的面前正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就是我先前给他念过的那本《旧索尔海姆帝国风物志》。他一面翻阅着书页,一面对我说道:‘普莱西先生,几天以前,你给我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这让我产生了一个取悦父亲的主意。当时,碍于我的胞弟在场,我不方便对你下命令,现在,我决定委托你去做一件事。请你到德罗姆工坊订制一枚戒指,我要在新年大宴上,将它藏在菜肴里,献给大公殿下。’之后,殿下和我翻阅着历年新年大宴的记录,找出了一道适合用作献礼的菜。”

“就是这道炙烤格尔拉?”艾汀插话道。

普莱西点了点头,他向大厅中央已经凉透了的插食望了一眼,答道:“没错。殿下之所以选择这道菜,一方面是因为炙烤格尔拉作为迦迪纳的传统纯肉大菜,其出品质量一向稳定,并且其所涉及的食材和香料都平易习见,因此,在新年大宴上,这道菜不会有缺席之虞;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炙烤格尔拉的腔内通常会填上魔蛇雏鸟和馅饼,那些五颜六色的馅饼制作得丰盈考究,当它们从鸡蛇兽肚子里滚落出来的时候,总是十分引人注目。在几十年前,这道菜曾经被用来摸彩或者占卜吉凶,君主设立一个彩头,往往是价值连城的首饰或者千金难求的名驹,然后命人在某块馅饼中藏下一枚金币,宴会之中,哪位幸运的贵族得到那枚金币,便被视为中彩。这些迦迪纳大宴中常见的小游戏,也是促使殿下选择炙烤格尔拉的原因之一。”

“我明白了。”艾汀对普莱西笑着点了点头,接口道,“在那个时候,德米特里殿下就已经选定了那只作为头彩的馅饼了,是吗?”

“是的。我从来没有见过比我的主人更加谨慎周全的人,德米特里殿下做任何事情,都会将计划做得尽善尽美,他对我下达命令的时候,已然巨细无遗地筹划了所有的细节。”

“也就是说,在去年9月3日之后,如果您无意间走漏风声的话,那么,向您探听秘密的人无疑将获知所有的计划。根据您先前的证言,您可能会泄露秘密的时机,也就是在9月8日,吕赛尔先生的酒局上。”

在路西斯王说话的时候,侍从露出了羞愧的神色,他的脸孔涨得通红,轻轻地点了点头,普莱西紧紧地缩着脖子,差不多要把脑袋缩进胸腔里去了。

“等等,泄密云云,只是普莱西单方面的说辞!”即在此时,热安气恼地驳斥道,“陛下,但是您所说的,就好像投毒者确实另有其人似的。在我看来,德米特里主仆的罪孽是再实在不过的,何必舍近求远,抛开这些显而易见的证据,去相信这名侍从的谎言呢?”

“小亲王殿下,我说过,这些只是假设,”艾汀面带微笑,完全不为所动地回答,“在眼下的境况下,对于普莱西的一面之词,我们不妨姑且听之,反正吕赛尔先生也不可能从地府跳出来自证清白了,不是吗?我理解您想要维护心腹侍从名誉的心情,至于说您需要的证据,我们现在才要逐一去把它们挖掘出来,这桩案子的庭审记录压根儿就是一笔糊涂账,既然真相已经被埋没了三个月了,我想,再多等上一时三刻,大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表面上看起来,路西斯王说这些话似乎意在息事宁人,平复热安焦灼的心绪,然而那些感觉敏锐的人却能够觉察出,艾汀明显话里有话。他总是将那名年纪轻轻便死于中风的侍从挂在嘴边,状似不经意地提醒人注意吕赛尔和热安的联系。

热安低垂着他那两条修剪得很漂亮的金色眉毛,狠狠地望着地面,仿佛在寻找路西斯王的把柄,但是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借题发挥,言之成理的纰漏。沉默了片刻之后,这名年轻人终于认定自己对这位未来的内兄完全束手无策,他闭上了嘴,又开始去啃自己的指甲了。

语毕,路西斯王抬起眼睛,和迦迪纳大公交换了一道眼风,法比安·罗森克勒那冷冰冰的神色告诉他,这名多疑的老人尽管已经心生猜忌,但却远远没有被说服。

艾汀耸了耸肩膀,决定再给这簇家庭内讧的火焰添上一把薪柴,他转向普莱西,将被打断的盘问扳回了原本的轨道。

“普莱西先生,让我们言归正传。在德米特里殿下的计划中,他选择了……,”说到这里,路西斯王停顿了片刻,他拖长音调,一边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一边说道,“殿下选择了那只——据大公殿下所说——,甜菜汁表皮的馅饼,对吗?”

普莱西躬身一礼。

“是的。这是一早便决定好的,甜菜汁浸过的面团呈绛红色,即便经过烘烤,也不会褪色,在迦迪纳,红色象征奉献与尊敬。炙烤格尔拉的填料中,甜菜饼这道点心一向必不可少,我只需要把戒指镶进它的饼底即可。”

“而您,一丝不苟地执行了主人的吩咐。”艾汀向年轻的侍从确认道,“也就是说,在去年12月29日那天,您溜进过城堡的厨房,而在您离开之后,真正的投毒者又进入了厨房,替换了馅饼和戒指。”

“陛下,请容我打断一下,请问为什么不是之前,而是之后呢?”迦迪纳大公插话道,“如果普莱西清白无辜,并且没有说谎的话,那么,那枚被选作彩头的馅饼早已决定好了,既然如此,投毒者为什么不赶在普莱西之前掉包呢?他可以用一枚掺了毒药的甜菜汁饼替换掉原本的菜肴,随后他只要等着这名侍从将戒指塞进毒药饼里就行了。越简单的事情,越不容易发生纰漏,显而易见,这样的计划更为稳便,如果下毒犯另有其人的话,我看不出来他有什么必要去单独订制一枚戒指。”

迦迪纳大公一面说话,一面四下环视,他看到所有的宾客都对他的质疑表示默默的认同,他换了一副严厉的声气,对普莱西说道:“年轻人,对这个问题,你怎么看?我要求你如实作答,不用害怕冒犯谁。我听说你跳舞跳得很不错,如果我发现你撒谎的话,那么你接下来恐怕就要打绞刑架上去活动你的双腿了!”

听到这句严峻的威胁,普莱西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瘫软,几乎当场跪下去,幸而路西斯王就站在他的身边,国王知道这名年轻人胆小如鼠的脾性,他及时架住了他,命令其据实以告。

俄顷之后,侍从嗫嗫嚅嚅地答道:“殿下,我并不清楚罪人的心思……但是我想……,他恐怕并不知道德米特里殿下并没有完全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去行动……”

“原本的计划是什么?为什么要做更改?”迦迪纳大公逼问道,他仍然无法完全相信侍从的证言,这名老于世故的君主有一种来自本能的感觉,这种感觉告诉他,普莱西依然有所隐瞒。迦迪纳大公是正确的,只不过他的怀疑完全搞错了方向。

“原本,在九月三日,德米特里殿下给我的指示是用塞好戒指的馅饼将甜菜饼掉包。”侍从回答道,“红菜头只有在寒冷地区,也就是路西斯的北部才出产,但是去年,路西斯封锁了王国北部的港口和陆路,安菲特里忒的集市上只能见到零零星星的行商从路西斯湾附近运来的一些甜菜,以至于一时之间,这种寻常食品居然成了紧俏货物。大部分的甜菜都用来供给宫廷,而市场上仅有的一些存货也早已被某位贵妇人的厨师收购,殿下不愿意大张旗鼓地去寻找货源,所以只能改变了计划。”

“我明白了。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也就是说,按照德米特里原先的计划,即便毒杀犯事先做过手脚,对于结果也无法产生任何影响,并且为了降低被发现的风险,他不能长久地耽在厨房中从一只硕大的馅饼中寻找一枚小小的戒指。所以,替换馅饼反而成了最稳便的手段,于是,那名毒杀犯才不得不铤而走险,复制了一枚戒指。”迦迪纳大公一面思索,一面慢条斯理地说道,随后,他向艾汀做了个手势,客客气气地示意其继续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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