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路西斯王又微笑了一下,并且笑得比刚才更神秘。他对宾客们说道:“诸位先生,首先,我要请您们原谅,身为特雷维桑先生的继承人,我谈不上称职。虽然我对他的手法略通一二,但是,我却没有他的好运气,能够得到独角巨鲸这样稀罕的材料。于是我便只能因陋就简,拿格尔拉这种常见的玩意儿,做出了这件狗尾续貂之作。在这方面,我们幸运的特伦斯朋友实在令人嫉妒,让我们这些囿困于里德戈壁的乡下人啧啧称奇的独角鲸,在他们的餐桌上,恐怕只是司空见惯的俗物罢了。”
“陛下,我向您保证,事实并不是这样,”多洛尔亲王大笑道,“独角巨鲸在特伦斯依旧是珍稀的海兽,即便我成长于宫廷,自打我记事以来,也只在九岁的时候,在我叔父的大宴上见过一次幼年独角鲸。这种海兽往往几十年才现身一次,成长极慢,当繁殖季的时候,它们才会浮出海面,渔民偶尔能够见到它,但却并非总能有所收获。两年以后,独角巨鲸的繁殖季即将到来,如果我们的渔夫们运气好的话,届时我一定会送一两头到您的宫廷里。到那个时候,我恳请陛下帮我一个忙。”
“您请说,我一定尽力满足您的愿望。”
“那么,我在此忝颜提出一个请求。希望陛下让您的膳食官重现特雷维桑的神技,并且我恳请您给我一个荣幸,请允许我亲自到阿卡迪亚宫,去凑一凑这个热闹。”多洛尔亲王说着,站起来,躬身一礼。
听到这句话,路西斯王姿态优雅地欠了欠身,欣然应承了这个请求:“我个人,以及整个路西斯宫廷恭迎您的造访。希望亲王殿下的这句话并不只是许了个空愿,因为我和我的贵族们对自己承诺过的邀请,可是相当看重的。”
“当然,我以奥德凯普特家族的荣誉保证,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实行。”
“我们一言为定。”
路西斯王露出了一个笑容,在这个时候,自打宴会开始以来,他头一遭当着众人展露出由心而发的喜悦。他知道,这几句看似虚文酬酢的客套话,实际上蕴含着一个许诺。多洛尔亲王虽然年纪轻轻、脾气随和,但是却绝非一个不知世事的蠢人,他的叔父既然在这个关键的时期安排他作为贵族代表出使迦迪纳,便无异于赋予了他在结盟事务上的谈判全权。至于说“两年后将独角巨鲸送至阿卡迪亚宫”云云,则暗示着路西斯的内乱即将终结,特伦斯人将对路西斯王即将挥师北上,讨伐叛逆的行动予以任何需要的支援。
多洛尔亲王用他这些暗藏机锋的话,当众表露了特伦斯王国的态度,奥德凯普特家族终结了左右逢源的暧昧姿态,站在了天选之王一边。在眼下的环境中,这个选择十分明智,当下午那场航行仪式之后,艾汀在民众和贵族之中赢得的巨大声望令人震悚,各国的统治者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利益。艾汀把这种顺水人情称作gratis(免费,白送人情),即合时宜,又显得慷慨,并且惠而不费,他知道,至少在未来的两三年之间,他不需要再担心特伦斯人了,尽管他们暗中为圣火会行了一些方便,但是他们谋害索莫纳斯的行动当中,却没有半点仇恨的因素。驱动奥德凯普特家族的向来只是利益,而不是荣誉、原则或仇雠。
而至于路西斯王,根据他的目的,他可以和一些敌人媾和,与此同时,又可以毫不留情地踢掉另一些绊脚石,是敌是友,全凭需要而定。他愉快地笑着,接受了特伦斯人递来的橄榄枝。
大厅里的那些老于世故的贵族们自然也听懂了多洛尔亲王与路西斯王你来我往间的机锋,特伦斯人禁不住如释重负地露出了微笑,在这个时刻,越早与天选之王结盟,越能赢得更大的利益;阿尔斯特人则用愤怒的眼神瞪着他们曾经的盟友,在他们眼中,特伦斯人的行径无异于背信弃义,尽管从结果上来说,他们也即将向天选之王低下倔强的头颅,然而,他们却做不到像特伦斯人这样立即与路西斯重修盟好,这在他们而言,是顶顶要不得的奴颜婢膝;而至于迦迪纳人,尽管那些贵族们面露喜色,然而,他们的君主却只是很勉强地笑了笑。
迦迪纳大公的两片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他一言不发,用阴沉的目光盯着路西斯王,许久之后,才说:“所以,陛下,您今天究竟为我们带来了什么礼物?”
听到这句话,路西斯王拍了拍脑门,装出一副惟妙惟肖的恍然大悟的模样。
“啊!瞧我,要不是我们的东道主提醒,我倒是要把这桩正经事忘干净了。好了,让我们回到原本的题目上来。”艾汀指了指他身后的格尔拉,“还记得特雷维桑的巨鲸宴吗?各位先生,我效法前人的手段,把一位诸君意料不到的客人藏在格尔拉里带来了,尽管这位客人没有收到大宴的邀请,但是若是缺了他,这顿饭就少了些滋味。”
“怎么?您给我们带来了一位弄臣吗?”多洛尔亲王问道。这位特伦斯贵人久已感到加迪纳宫廷无聊透顶,在这里,甚至就连弄臣也找不到一个,自从几百年前,罗森克勒家族便通过了一条法令,禁止任何身患残疾或者有先天缺陷的人在宫里当差,因为这条法律,那些因为近亲通婚而天生弱视、耳聋,或者仅仅是兜牙的人全部被逐出了宫廷,而至于弄臣,干这一行的用自己的丑态来给贵族老爷们取乐,一般来说,弄臣们要就是天生的白痴,要就自称为白痴,可想而知,这个不幸的行当自然不见容于规矩森严的加迪纳宫廷。
“也许是几位童伶吧?”一位迦迪纳贵族说。他们知道,在大公殿下的宴会厅里,顶多能够容忍教士们带着一些孩子来唱唱赞美诗,除了这点索然无味的节目之外,他们再也无法想象别的娱乐了。
“要我说,也许干脆是几名娇媚的舞娘。”一名阿尔斯特贵族道。此公虽出身显贵,却年纪尚轻,恐怕这还是他头一遭参加罗森克勒的大宴,故而,对于一场筵席能够无聊到何等地步,他还没有充分的见识。
在宾客们纷纭的议论声中,路西斯王把一根手指移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大厅里就像被施了魔法一般骤然陷入了阒寂。
“先生们,让我们别猜了,”他说着,走向了贵宾席前方的平安桌,这张桌子上,除了各种用来防止投毒的药品和试剂之外,还放着一艘“宝船”,这是一种各国宫廷中常见的巨型器皿,宝船装饰得越是气派,越能够体现王室的豪阔。迦迪纳宫廷的宝船是用黄金雕镂而成的,状似桨帆船的形状,船身和艏楼錾刻精美,镶有珍珠,上面盛放着专供贵宾席使用的餐具。艾汀向迦迪纳大公行了个半礼,在得到允许后,他在宝船中翻拣了片刻,最终抽出一把切肉用的短刀,放在手上掂了掂。
艾汀伸出手臂,他擎着短刀,对所有宾客说道:“先生们,感谢东道主的盛情安排,使我们得以享用了如此丰富的仙酒佳肴,现在,宴席过半,我想也许有些先生愿意站起来透口气了,这样,后半场的那些美味珍馐才不至于白白浪费。请吧,我请求诸位勇士的援助,请帮我剖开这头格尔拉。您们知道,我武艺拙劣,也许我会割伤藏在它腹内的客人的,这样的话,这场欢宴的乐趣就要折半了。”
他挂着殷勤的微笑,环顾着大厅里的宾客们,这个时候,已经有不少人站了起来,揎拳掳袖地表示愿意为路西斯王效劳,在这些人当中,路西斯的年轻贵族们表现得尤为积极,他们的脸上流露出又惊异又好奇的神情,争先恐后地想要在宴会上出风头,去给国王帮这个忙,一方面可以博得王室的好感,另一方面又可以最早知晓谜题的答案。
面对着跃跃欲试的一众贵族,路西斯王装出一副委决不下的模样,拿刀柄轻轻地拍着自己的掌心,他看了看这个人,又望了望那个人,仿佛全然不知道该挑选哪位幸运的先生来完成这件工作。他的目光慢慢地从众人的面孔上扫过去,先是掠过了主宾席,最终又转了回来,落到了热安·罗森克勒的脸上。
迦迪纳大公的次子早就已经抛开了他高贵的身份赋予他的矜持,站了起来,在为路西斯王服务这件事上,他表现得格外踊跃。或者说,在主宾席上,除了年幼的索莫纳斯之外,他是唯一一位有所表示的人——索莫纳斯同样站起身来,在众人吵吵嚷嚷地争夺这个殊荣的时候,孩子甚至跳了起来,想要让兄长一眼就看到自己。但是艾汀俏皮地对王太弟眨了眨眼,却没有选择他。在主宾席上,多洛尔亲王虽然同样被好奇心折磨得半死,但是他却始终不肯放下他的骄矜。
索莫纳斯只是个孩子,在这个稚龄上,他做出任何事都不会叫人大惊小怪。然而,热安却要另说了,他是一名成年人,并且作为规矩森严的罗森克勒家族的继承者,他却甘愿去凑这个热闹,这不禁使得公国贵族们频频侧目。
在他站起身来之前,弗朗齐斯曾经抓住了他的手臂,低声叮嘱道:“慢来!不要轻举妄动,你没有跟他打过交道,你不知道这只可怕的公狐狸会惹出多大麻烦!”
然而,热安犹豫了片刻,最终断然拒绝了亲生父亲善意的提醒,他缓缓地拂开弗朗齐斯的手,用冷淡而怨愤的声音,轻轻地说道:“那么请问,法座大人又拿他有什么办法呢?我毫不怀疑,他是我的敌人,这个阴谋是针对我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我必须去!”
闻此,弗朗齐斯缓缓地松开了手,他捂着额头,一动不动地呆坐着,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感攫住了他。
热安脸色煞白地盯着路西斯王,他面皮上的那层勉强的微笑完全无法掩饰他内心的不安。他默不作声地,带着些惊惶,也带着些期待地看见路西斯王朝他走过来,最终停在了主宾席的高台下面。
艾汀抬起头,用询问的目光望着迦迪纳大公的次子。
“我看到小亲王殿下似乎对谜题的答案感到十分好奇。您站起来了,我可以不揣冒昧地认为您愿意屈尊给我帮这个忙吗?还是说,您坐得久了,只是想要站起来松松筋骨?”
第三百二十四章
听到这句话,看到路西斯王从容的脸色,热安心中的勇气骤然萎缩了,他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明智。他就像脚下生根了那样在原地站了许久,半晌儿一言不发。
“小亲王殿下?”艾汀抬高了声音,“怎么样?请您拿个主意吧?要知道,切拉姆家祖传的高大身材让我并不怎么习惯抬着头看人,您再犹豫下去,我的脖子可就要拗断了。”
路西斯王虽然语带笑意,然而他话里的讽刺味道彰明较著,即便是像索莫纳斯那样涉世未深的孩子都听得出来,王太弟望了望兄长,又望了望居高临下的热安,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一刻,热安也蓦地意识到,再拖延下去难免有违礼节,他咬了咬嘴唇,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去吧,我的孩子,去和你未来的姻亲熟悉一下,记住,为天选之王效劳是你的荣幸。”就在热安即将拒绝的时候,他的身旁不远处传来了迦迪纳大公那干巴巴的,威严而又带些冷漠的声音。对于他的次子参与这件由路西斯王安排的、引人不快的把戏,法比安·罗森克勒感到极为不满,而热安的失态则使得他不悦尤甚,他的这句话,借着姻亲一词,将罗森克勒家族与路西斯王室拉到了同等的高度,并且,他言谈之中只提到了“天选之王”这个宗教身份,而狡猾地避开了其世俗君主的地位,大公殿下利用这种富于技巧的措辞,隐晦地向来宾们表明了,迦迪纳毫无打算向其历史上的宗主国路西斯低头臣服。
毋庸置疑,打从这场大宴开初,他就嗅出了不祥的味道,他猜到路西斯王正在策划着一些阴谋,并且他已经能够隐隐地探测到它的底蕴了,但是,这有什么打紧?大公殿下尽管有四个儿女,他却没有一丝一毫作为父亲的慈爱心肠,他知道,路西斯王想要做的事,难得有无法成功的,他阻止不了这位“由他亲自邀请到宫廷中来的”天选之王,但是,情况越是危险,越是应当挺身而出,他打算看看路西斯王的底牌,再行谋划。
热安浑身僵硬地朝着父亲的方向行了个礼,又转向路西斯王,艰难地说道:“陛下,愿为您略效微劳。”
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擦了擦冷汗淋漓的额头,缓缓地步下了上宾区的台阶,艾汀和气地和热安客套了几句,接着,把短刀调转方向,递了上去。
当热安握住匕首的象牙刀柄时,路西斯王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望着艾汀的笑容,热安打了个寒噤,这位情虚胆怯的年轻人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他想要就这么一攮子捅进艾汀的胸口,永远解决这个敌人。
即在这个时候,路西斯王笑道:“幸好有您的帮忙,要不然也许我会割伤那位神秘的宾客的。”
这句话驱除了热安心底最后的一丝犹豫,令他坚定了原本的计划,他垂下眼睑,遮住了内心的盘算,然而,在他的眼皮下面,那一双奸诈有余,而智慧不足的蓝眼睛,却在鬼鬼祟祟地转动着。
他向艾汀行了个半礼,在对方的邀请下,走向了大厅中央的炙烤格尔拉。
这道菜上涂着浓稠的亚麻芥味酱汁,整头的格尔拉被文火烤制了四天,放置在室温中一整天之后,酱汁已然和脂肪凝结在一起,底部的一些肉汁浸透了垫在托盘上的乳酪烤饼,尽管这道菜已然凉了,但是凑到近前,仍然能够嗅到令人垂涎的香气。
热安没有丝毫的闲情逸致去欣赏宫廷膳食官员的厨艺,他嘴里干巴巴的,紧张的心情让他胃里起了痉挛,嗅着鼻子边上的肉香,他几乎想要作呕。
“这头格尔拉闻起来可真妙,不是吗?”艾汀搭话道,“要我说,这样肥美的格尔拉一定是在达斯卡北部的湿地地区猎获的,里德的农户可养不出这种上等货色。”
热安点了点头,支支吾吾地应和了几句,说实话,他压根儿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他的心脏急促地跳着,鼻子里发出粗重的呼吸,他竭力控制着僵硬的手臂,不让它发抖。这头格尔拉身上找不到切割的痕迹,热安纳闷地望了路西斯王一眼,实在想不出他是用什么手法将一个活人藏进牲畜的肚腹的。热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知道的情况虽然不多,但是他却毫不怀疑,艾汀带来的,一定是他的敌人。切割这头格尔拉之际,便是他最后的消灭敌人的机会,他不能贸然对路西斯王动手,然而杀死一名来历不明的敌手却只是无伤大雅的过错。
尽管热安早已犯下过人类最初的罪行(指杀害兄弟),但是,对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他却仍旧感到恐惧和不安。
“请吧。”站在热安身侧的那名红发魔鬼伸出一只手,彬彬有礼地邀请道。
热安从善如流地俯下身躯,他张开手掌,抚摸着格尔拉柔软的腹部,隔着一层被烤化了的薄薄的脂肪和皮肉,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手掌底下蠕动,他用力按了按,甚至隐隐摸到了那东西呼吸时的起伏。
在这一刻,他骤然意识到在他的手下颤抖着的是一条生命,甚至也许是一条和他一样的生命,热安固然不是什么善良之辈,但是他却一向假借鹰犬之手作恶,从来没有玷污过自己的双手,犯罪的意识令他打了个寒噤,禁不住像触了电一般缩回了手。
“怎么了?我看您不停地在冒冷汗呢,”艾汀摆出一副关切的样子,问道,“您若是不舒服的话,也可以叫他人代劳。”
热按摇了摇头,说了几句客套话,谢绝了路西斯王的好意。他抹了把汗,继而又将手放回了那头格尔拉的肚腹上。艾汀的治愈术现在已经不再是个秘密了,因此,热安深知,他必须一击将敌手置于死地,如果他不慎失手,那么他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一面和路西斯王天南海北地闲扯,一面将格尔拉的腹部划开了一条口子,他那副小心谨慎的模样,就好像真的唯恐伤到那位不速之客似的。
艾汀怀着看好戏的心情,半是嘲弄、半是轻蔑地盯着他的猎物在利爪之下挣扎,但是这样的情绪却丝毫也没有反映在他的脸皮上。在谈话之间,他开始无拘无束地挥洒他那种略带辛辣的诙谑,他时而和热安闲谈,时而也回应着大厅里其他贵族的搭话,频频将目光转向宾客席。
热安缓缓悠悠地、小心翼翼地切割着那头格尔拉,他的刀锋终于滑到了那头猎物的关键位置,他再次伸出手去确认了一番——格尔拉肚腹里的人没有改变姿势,他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也就是说,趁现在一刀下去保准能够捅穿他的内脏。在行凶者即将下手的一刻,恐惧和犹豫再次控制了他:要做吗?干完这件事以后,我真的能够摆脱灭口的嫌疑吗?说什么灭口,现在,就连这位藏形匿迹的客人究竟是谁,我都没搞明白!该死的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要是他真的只是想带个弄臣或者舞娘混进来呢?不,这倒不打紧,毕竟这类小人物命如草芥,死了也就死了,不会有人追究我的过失。那么,问题又回来了,做还是不做?——他的脑袋里起了一阵轰鸣,心脏越跳越剧烈,他竭尽全力想要叫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却没有用。
即在此时,路西斯王刚好扭过头去和一名迦迪纳贵族讲话,他的漫不经心使热安寻到了可乘之机。
热安用眼梢觑着艾汀的背影,一股隐隐的屈辱和愤怒在他的胸口间激荡,在这种最需要冷静的时刻,轻率的冲动却攫住了他,“管他呢?下手吧!这样的机会不可能有第二次了!”他几乎有些自暴自弃地暗忖道。热安握紧了匕首——象牙刀柄已经被他攥得热乎乎、汗津津的,有些滑手,他深吸了一口气,铆足全身的力气捅了下去,一尺长的刀刃齐根没入格尔拉的腹部。
他感到手底下的猎物剧烈地挣扎、颤抖着,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这声哀鸣隔着格尔拉的皮肉传出来,萦回在他的耳边,微弱的声响在他听来却不啻于雷鸣,他哆嗦了一下,蓦地抬起头。这当儿,路西斯王刚好讲了句俏皮话,惹得全场宾客哄然大笑,笑声盖过了牺牲者的惨嚎。
匕首还插在格尔拉的腹部,刚刚捅穿敌人脏腑的感觉残留在热安的手上,它是那么清晰、那么鲜明,令他深感恶心。热安松开了匕首,呆滞地跪坐在格尔拉硕大的身躯边上,抬起头,茫然地环顾着四周。
路西斯王转过头来,见到热安惨白的脸色,他挑了挑眉,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您怎么啦?”艾汀问道。
“不,不,没什么,”热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我只不过是不大习惯亲手处理这么庞大的猎物而已。”
“看来我是有点强人所难了,我愿意随时为您效劳,”路西斯王笑道,“但是,如果您坚持不需要帮助的话,就请继续吧。”说着,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微微点头致意之后,就再次转向宾客席,继续去卖弄他的口角功夫了。
这个时候,尽管热安的手仍然在瑟瑟发抖,但是他的头脑却冷静了下来,先前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近乎于残忍的麻木。他重新握上匕首,就像真的在切割一块肉一样,耐心地、细致入微地撕开猎物的脏腑,同时又小心翼翼地不让血迹渗出来。他能感觉到,猎物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宾客席中此起彼落的笑声遮住了牺牲者最后的一声呻吟,渐渐地,他不再动了,热安伸出手去,他再也感觉不到那位不速之客的呼吸了。
行凶者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他知道自己安全了。
第三百二十五章
半晌之后,路西斯王说够了笑话,他擦着眼角的泪水,转过了身子,脸上尚且挂着欢笑的余韵。
“让我来看看咱们的余兴节目准备得怎么样了。”他一面好像自言自语似的咕哝着,一面歪着头,打量着热安,这个时候,迦迪纳大公的次子已然完成了他的工作,也就是说,他已然悄无声息地毁灭了一条性命。
“啊,小亲王殿下,我看到您的手上好像沾上了血迹?我希望您没有割伤我们的客人吧?要知道,一头烤熟的格尔拉可是不会流血的呀。”艾汀说着,皱起了眉头,做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诧神色。
路西斯王的话让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了热安鲜血淋漓的双手,行凶者打了个哆嗦,这个时候,想要藏起那双血手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干巴巴地笑着回答道:“可是,陛下,上天赐予了我一双笨手,并且,我也和您一样,是个爱好和平的人,故而并不怎么擅长使用刀剑。”
“看来我真是挑了位绝妙的人选协助我,”艾汀大笑着说,看着热安逐渐涨红的脸色,他连忙用温和的语气安慰道,“不,小亲王殿下,这不能怪您,是我强人所难了。现在请您起身吧,让我来看看咱们的宾客伤势怎么样,希望他还存着一口气。”
听到这句话,热安赶忙站了起来,向一旁挪了两步,他巴不得尽早摆脱这具尸体,摆脱他罪恶的明证——一般来讲,犯罪的人总是凶狠而又怯懦的。与此同时,他无意识地在自己整洁、华贵的外袍上反复擦着那双血手,手掌上的油腻和血污将他纤尘不染的衣衫弄得脏兮兮的,而他却浑不在意,这种粗鲁的举动在一向装腔作势、讲究仪表的热安身上实属罕见。直到一名侍从识趣地递上来一块手帕,他才骤然察觉到自己正在做些什么,他恶狠狠地夺过手帕,甚至都没有感谢那名好心的侍从。热安三两下抹净了手掌,皱了皱眉,带着一副恼羞成怒的神情将手帕掷到了地上。
望着路西斯王的背影,热安暗暗地露出了一个恶毒的冷笑。
“您就尽情地忙吧!我保证,除了一具已经死透了的尸体,您什么也不会找到的。好姻亲,您别想和我作对,您的那些小伎俩我早就已经看透了,我不会让您得偿所愿的。您法术高超又怎么样?除非六神亲自降临,否则什么样的魔法也不可能叫死人复活。”迦迪纳大公的次子暗忖道,然而,同时,他却无法忽略自己内心隐隐的不安。路西斯王表现得实在是太过于自然,太过于冷静了,他那副无动于衷的微笑的脸,让热安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路西斯王俯下身去,仔细地查看着格尔拉腹部的切口,他捡起热安扔在地上的短刀,纵向剖开了野兽的腹部,随后,谢绝了仆役的协助,费力地从十字形的裂口中拖出了一具裹着大氅的、鲜血淋漓的躯体。浓郁的血腥味在大厅里弥漫开来,在头一个瞬间,恐惧迫使行凶者扭开了头,对那具死于非命的尸体,他看也不敢看一眼。
这个当口,艾汀没有讲话,他揭去了裹在尸体上的大氅,露出了那具躯体的真面貌。
大厅里先是一阵寂静,随后,响起了嘤嘤嗡嗡的议论声,最终,一个声音问道:“陛下,您说您要为我们带来一位客人,可是,可是,这分明是一条野兽啊!”
听到这话,热安猛然回过了头,他瞪着一双惊骇的眼睛望向地面,却看到他的受害者根本不是人类,而是一头饕餮。
关于这头饕餮究竟是如何钻进格尔拉肚子里去的,我们也许需要读者诸君宽容,允许我三言两语地交代一下。
想必各位不难猜到,在大宴开始的两个钟头以前,耽在厨房中监视着厨师们一举一动的那两位密探之一正是我们的老相识马西诺·卡尔多纳,而至于另一位身着坚信会僧袍的人物的身份,请容我暂且卖个关子,稍后再作交代。
卡尔多纳按照路西斯王的指示,将那头身长和成年男子差不多的饕餮捆住嘴巴,缝进了烤好的格尔拉肚子里。艾汀从特雷维桑的手札中学到的技巧其实并不稀奇,只不过是在格尔拉的腔内垫上一层上了蜡的薄布用以隔绝油脂,再用一条皮管子从格尔拉的口腔塞进去,顺着食道一路通到腹腔内,给藏在那里的人提供足够的空气。在这整套手法之中,最令人称道的恐怕只有缝合格尔拉的手法,据说那位路西斯宫廷大厨从羊毛纺织工人那里得到了灵感,为了使格尔拉腹部的切口细不可见,缝合时要垂直于断面下针,将缝线埋藏于皮肉之中,针线细如牛毛,收线要有力度,并且每一层皮肉都要分别缝合。使用这种针法处理过的切口,从表面上几乎看不到接合的痕迹,在当时,此类针法常用于为贵妇人们缝制羊绒连衣裙,那些看不到衣缝,仿佛用一块料子制成的连衣裙巧夺天工,其高昂的售价几乎抵得上一名低等官吏半年的薪酬。而在后世,这套手法被改良以后,也被用作外科缝合。为了教卡尔多纳这样粗手笨脚的男人学会这种精细女红,艾汀足足花费了五个晚上。而至于那头塞进格尔拉肚子里的饕餮,则是就地征用的,卡尔多纳将它的嘴绑住,阻止了它的吠叫。也许读者诸君还记得,在过去,路西斯王是安菲特里忒城堡厨房的常客,所以他自然记得那里养着一头饕餮,艾汀带着歉意朝膳食总管笑了笑,现在,他和他的厨师们恐怕不需要继续搜寻失踪的斯巴达了。
艾汀像个熟练的猎人一样,用刀尖稍稍挑开饕餮腹部的伤口,鲜血和内脏的气味涌了出来,刺激着他的鼻腔,令他蹙紧了眉头,他扭过头去,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您这一刀刺得可真狠,小亲王殿下,瞧,您划出的切口多利落!”艾汀站起身来,跨了几步,一面用脚丈量饕餮腹部创口的长度,一面赞叹道,“您只用了一刀就把这头可怜的牲畜彻底结果了,它腹部的伤口足足两尺有余,肠子和心脏都被割成了两半,毫不拖泥带水。您可再也别想让我相信您武艺不精云云的那套妄自菲薄的说辞了。”
面对这些恭维,热安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的微笑。
“很抱歉,我失手毁了您的余兴节目,”热安干笑着答道,语气中含着某种虚张恫吓的味道,焦急的声音暴露了他的紧张和失态,“可是,我还以为您要给我们带来一位客人呢?饕餮可不是人啊。”
艾汀没有回答,他脸上挂着微笑,用审视的目光盯着热安,手里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那把匕首。
迦迪纳大公的次子呆愣愣地站在那里,路西斯王玩味的目光、安闲的微笑,全部叫他觉得如芒在背。
半晌之后,艾汀发出了一阵轻笑,他开口说道:“这么说,您是以为格尔拉腹中藏了个人,才下手这么狠的?见鬼,约拿应该庆幸他没碰上您。”
热安咬了咬嘴唇,暗暗后悔自己没有管好舌头。就在他急煎煎地即将开口解释之际,艾汀抬起手,制止了他。
“别忙。为了酬谢大公殿下的关照,我所准备的余兴节目实际上并不仅仅在于这头饕餮。”他说着,转向了侧面,伸出手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先生,现在您应该相信了吧?私下里去找小亲王殿下求情,并不是个好主意,这不能为您带来安全,而只能给您惹来杀身之祸。幸好我几次三番阻止了您轻率的决定,要不然您恐怕早就命丧黄泉了。现在,您应该下定决心了吧?请将真相和盘托出吧,唯有如此,您才能获得大公殿下的宽恕。”
听到这些话,所有人都顺着路西斯王的指引看了过去,只见格尔拉的身侧,一位年轻的男仆向前跨了半步,他的衣着和其他的仆役们别无二致,也就是说,那种镶着银线,缝着金袢扣的塔夫绸袍子,这样的号服尽管看上去颇为华丽,但是放在衣着整齐划一的仆役堆里也就不怎么起眼了。这名男仆长着一头耀眼的金发,戴着一副面具,掩去了上半张脸,这样的装扮自然不合规矩,只不过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路西斯王为了插食的效果而刻意安排的。在将炙烤格尔拉抬进来之后,他和其他的仆役们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旁。
在这一刻之前,没有人注意过这名男仆,而此刻,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牢牢地黏在他的身上。
“现在,请摘下您的面具吧。”艾汀命令道。
男仆再次往前跨了一步,他执行了路西斯王的吩咐,当他用颤颤巍巍的手摘下面具的一刻,人们看清了他的脸,继而,发出了一阵惊呼。
年轻人把面具捏在手里,手指头阢陧不安地在面具上胡乱摩挲着,从他站立的姿势,人们能够清楚地判断出,他大概是一名世家子弟,并且经常出入宫廷。公道地说,年轻人的长相称得上英俊,但是,引起惊呼的显然不是他的容貌。
迦迪纳的王公贵族们都认出了他,这个人就是去世的德米特里·罗森克勒的心腹侍从,早已在三个月前被缺席宣判为叛国者的诺维尔·德·普莱西。所有人都坚信这名十恶不赦的罪人已然逃出了公国,谁也无法想象,他居然敢于堂而皇之地在大公殿下的大宴上露面。
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所引起的效果,路西斯王露出了一个微笑。在大宴开始之前,路西斯王说服膳食总管让普莱西顶替了他的一名仆役;而在过去的三个月之中,他一直将这名侍从藏在一个最安全的地方——安菲特里忒城宗教裁判所的地牢里。为了捉捕叛党,卫兵们差不多将整座都城都翻遍了,但是,没有任何人料想得到,犯人居然就躲藏在监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