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
在这一幕小景之后,宾客们禁不住都感到有几分尴尬。
幸而路西斯王一向知情识趣,更加是个在宴会上打圆场的好手,他站起来,一面向大公妃致歉,一面说道:“殿下,请接受我诚挚的道歉。我谈起这件往事,只是想在酒席上凑个趣罢了,并非旨在让您感到难受。更何况,这些讨论也不是全然徒劳无益,说起兄弟阋墙的丑事,切拉姆家族可谓深受其害,现在想一想,先王对于康维索斯家谋杀犯的姑息纵容,恐怕也是路西斯今日局面的祸端之一。在笑完了之后,我们应该把这桩家族里的恶戏视作前车之鉴。”说着,他对面色苍白的伊莎贝拉伸出手去,“大公妃殿下,请问我真的吓坏您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请您给我这个荣幸,俯允我负起责任,身为前任神巫的儿子,我的治愈术还算差强人意。”
伊莎贝拉攥紧了拳头,她的眼睛中迸射着憎恨的火光,脸上却不得不摆出一副微笑,她微微欠身,极力装着平静的样子,回视着路西斯王。
“那些子虚乌有的可怕想象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好多了。”她说道。
听到这个可喜的消息,艾汀笑吟吟地打量了伊莎贝拉一忽儿,再次行了一礼,继而坐回了自己的席位上。
很快,人们就从大公妃的脸上收回了目光,不再关注伊莎贝拉和菲雅安座的一隅,长久地盯着一位女士相看有失礼貌,并且,凭良心讲,菲雅戴着面纱,而大公妃的那张冷漠干枯的面孔也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在宾客们觥筹交错的喧豗之中,伊莎贝拉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握住了挂在胸口的念珠——这串雕镂精美的翡翠念珠是热安在三个月以前新年的时候送给她的。伊莎贝拉心绪不宁地默诵着驱魔的咒文,红发青年那双泛着金光的、猫一样的眼睛老在她的脑海里晃来晃去的,那眼神中的歉意和怜悯几乎令这位可怜的母亲毛骨悚然。
路西斯王脸上带着始终不变的安闲笑容,环顾着大厅里的宾客,他不露声色地观察着罗森克勒一家,并且满意地看到迦迪纳大公夫妇以及他们的次子对于他精心编排的、话里带刺的故事再也无法忍受了,于是,他笑了笑,不再继续穷追不舍。
在射出致命的一箭之前,艾汀决定暂且给他的猎物一些休憩的时间,这样仿佛野猫戏弄老鼠一般的残忍,是他不为人知的恶癖之一,在几年之后,他的大部分对手都会尝到此刻正折磨着热安的这种滋味。路西斯王对付自己的敌人,从不像饥饿的野兽那样,将其一口吞掉,取而代之的是,他将不断地用尖牙和利爪在对方生疮的创口里镟,直到将他的敌人折磨得头晕目眩,通体瘫软,失去最后一丝反抗的勇气,他才会扑向自己的猎物。
此刻,恰好逢到两次上菜的间隔,侍卫室的门打开了,仆役们将插食推了进来,这为艾汀提供了一个掉转话题的绝佳时机。
“诸位,我们在刑法上面耽搁得太久啦。这些血淋淋的话题可不利于消化美食。为了在座的两位女士,让我们就此打住吧。”路西斯王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我们的插食送来了。一场庆宴最有趣的东西往往就在这里,然而我们这些不解风情的法学家们却几乎把它忘了个磬净。如果大公殿下能够允许我擅为庖代——,”讲到这里,艾汀略微顿了顿,他对着罗森克勒欠了欠身,在得到后者的应允后,他微笑着转向宾客们,“那么我要对诸位先生道一句‘请吧,先生们,Allons(请)。’”他说着,又用达斯卡地区的方言将自己的邀请重复了一遍,他早已注意到,席间几名阿尔斯特贵族在用他们的方言交换着一些关于路西斯王室的不堪入耳的议论,这是一个隐晦的提醒,出于礼貌,也为了避免进一步的尴尬,他需要让这些人知道,他懂得这种语言,“要知道,即使是夜莺也不能光靠诗歌充饥,请不要辜负了慷慨的东道主,让我们来瞧瞧大公殿下杰出的膳食总管为我们安排了什么娱乐吧。”
即兴插食,这在迦迪纳宫廷的餐桌上,几乎是唯一能够被允许的享乐。在那个时代,在两次上菜之间,宾客们通常能够在谈笑风生之余,品尝到一道菜单上没有的佳肴。直至我们的故事发生的时候,东大陆各国世袭贵族的历史已经绵延了近五百年,大宴的规模和形式早已大致固定了下来。无论是封臣,还是王公,这些显赫的先生们从出生到下葬,凡是宗教节期或王室的纪念日,都要举行庆贺。一位贵族一生经历的大宴少说也要有几百场,宫廷里的人对奢侈习以为常,饭菜的质量和数量已经不再是取悦宾客的最重要的指标。
所有的君主,为了体现自己的慷慨,表现自己的政治权力,维护自己的地位,不惜在豪宴上大摆排场。丰富的食品本身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稀罕的,各国宫廷所能提供的飞禽走兽也无非就那么几十种,路西斯先王阿历克塞一世曾经把自己亲手猎获的邦达斯纳奇和卡托布雷帕斯摆上了餐桌,这些珍兽尽管并不比格尔拉更加好吃,但却胜在新鲜有趣,但是说实话,这便是人们在食材创新方面所能达到的巅峰了,更何况并不是每位国王都能像艾汀的父亲一样,在狩猎方面做出如此登峰造极的建树。每一位君主都试图在宴会上展示出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力,炫耀王朝的声望,于是,厨师们和侍从长官们不得不挖空心思,在宴会的陈设或者菜品的布置方面做足功夫。在这个背景之下,即兴插食应运而生,使膳食官员们得到了更充分的为君王服务的机会。
豪华的宴席是表现主人地位的重要手段,宴会的档次不止在于吃什么,也在于这些菜品以及用餐场所的布置能够表现什么样的政治寓意。
现如今,在我们这个物资极其丰饶、交通十分便利的时代,大多数人在一生当中都有机会品尝到各个档次的菜肴,实惠的,譬如路边小摊的串烤象鸟肉,名贵者,诸如只有在旅游胜地奥尔缇西才能品尝到的鱼子酱酥皮挞,故事的讲述者虽然并不敢妄称老饕,但也曾四处旅行,在雷斯塔伦尝过烤馕和豆子汤,也在水都品尝过鲷鱼脍和鱼子酱,根据这点谫陋的经验,我得出了一条结论。这句话也许失于偏颇,笔者且姑妄言之:对于食物而言,外形的美观与其滋味时常只能二择其一。
佳肴烹制完成之后,如果厨师执意要在其外形上下足功夫,以达到尽善尽美的地步,往往就要贻误食物端上桌的时机,于是,这些佳肴最美味的辰光便在后厨里白白糟蹋掉了。更何况,许多食材本身并不适合被用作造型,于是,厨师们便不得不寻找一些不那么讨好味蕾,但却胜在美观的材料作为替代品。现今大行其道的艺术蛋糕不就是其中一例吗?
在烹饪技艺已臻完备的现今,人们仍然很难在食物的味道与审美之间找到最完美的平衡点,这在两千年前的那个时候,更加如是。即兴插食,这种特殊的玩意儿,与其说是用来吃的,不如说是用来看的。
关于即兴插食的传统,可以追溯到旧索尔海姆末期,那个时候,帝国贵族们的生活已然达到了骄奢淫逸的顶点。在皇帝的命令下,他的一位大厨曾经撰写了一本烹饪方面的著作,这本书在今天被称为《厨房笔录》,其中记载了几样为了款待贵宾特制的原创菜品,比如在刷上酱汁文火烤制的祖鸟体内塞满鸽子蛋大小的珍珠,亦或者一道包上金箔的肉丸子。在这些菜品上桌之前,厨师们还要在盘子中装饰上用蛋白糖镂刻而成的皇室纹章,以彰显奥古斯图卢斯王朝的伟大。这本书直至数百年后仍然颇具影响力,在它的启发下,东大陆各国的膳食官员创造出了各式各样中看不中吃——请原谅我作此评价,——的菜肴。
即兴插食在很多时候,是食物和压根不能入口的装饰物的结合,它不止是厨师的工作,更加需要膳食官员具有画家和雕塑家一般的审美品味,正因如此,在各国君主的宫廷中,膳食总管亦或是负责宴会安排的侍从长官,必须出身于贵族世家。插食上的装饰物被称为“画形①”,通常由金银、宝石、丝绸制成。偶尔,画形甚至会用到活人:宴会大厅化作了剧场,以装饰精美的食物组成某种场景,演员和侍者们相互配合,旨在表现具有寓意的场面,被用作政治宣传。
插食,是虚荣心以及政治需求的产物,在宴会中,这种有时根本无法食用的东西造成了极大的浪费,而另一方面,贫民窟里,荒芜的村镇中,每年却有擢发难数的人死于饥饿。对于这一类铺张靡费的附加娱乐,崇尚简朴的教会一直持强烈的批评意见,但是,世俗权力却对教士们的呼吁充耳不闻,并且,许多高级圣职者在大摆排场方面,也不甘心屈居人后。简言之,在帝王们的餐桌上,食物本身已经不重要了,实用主义谢幕退场的地方,风雅生活才刚刚发轫。
在迦迪纳大公的海神节大宴上,膳食总管安排了这样一道插食:一头狮鹫被囫囵个儿地推进了大厅,去了毒腺、烤至焦黄的野兽弓着身子、张开双翼,站立在九尺见方的托盘上,姿态栩栩如生,仿佛它还活着一样。狮鹫身上刷了一层蜂蜜,黏着各种五彩斑斓的蛋白糖,做成飞羽的样式。而在这只野兽的脚下,膳食官员用橘树枝、啫喱和麦粉堆叠成出山峦与河流的模样,如果宾客们仔细相看的话,便不难发现那些丘壑与江河罗织成了一张地图——伊奥斯东大陆的地图。罗森克勒的纹章中有一只狮鹫的爪子,这道插食所表达的野心与政治寓意可谓昭然若揭。
然而,引人惊叹的地方还不止于此,在狮鹫的内腔,膳食官员填上了一瓶烈酒,酒瓶口掩藏在野兽的口腔中,塞上了一块棉布,当棉布点着后,狮鹫的口中便喷出了火焰。
这道菜成为了叫宾客们惊呼的一道风景。它令那些阅历浅薄、读不出其中深意的人惊羡连连;令隐藏着一腔愤懑的阿尔斯特人越发怨气冲天;令那些精明的贵族们陷入了思考。
艾汀装出一副对插食的寓意浑然不知的姿态,他称赞膳食总管的巧思,恭维迦迪纳大公的财富与慷慨,津津有味地品尝着侍从端上桌的肉,并且维持着恰到好处的随和与天真,带着兴致勃勃的神情,询问着这道菜的烹制方法,喷火的机关,以及每一味香料的名字。
面对路西斯王层出不穷的问题,迦迪纳大公只是用冷淡而又不失礼貌的态度回答说他也不知道,所有的这些细枝末节都是由他的厨房全权安排的,在这一刻以前,他甚至压根儿不知道膳食总管先生还为宾客们准备了这样的余兴。尽管迦迪纳大公明显说了谎——插食的设计事先经过了他的授意,然而,这些客套的遁词也称得上得体。这位殿下嚼着狮鹫身上割下来的嫩肉,我们不好说他嘴里是个什么滋味儿,但是,他在当天上午圣礼上的那种志得意满的神色已然荡然无存了,自从下午的航行仪式以来,他的表情愈发阴郁。此时,面对着这头狮鹫,他更加显得不自在,苍老枯瘦的脸上甚至隐隐透出了怒容。
的确,此时再将这只狮鹫端上来,岂不就像是将迦迪纳大公破灭的野心赤裸裸地曝露在他眼前吗?法比安·罗森克勒此时的心情,恐怕比马里于斯望着迦太基的废墟时更加懊丧,也比安德洛尼克斯②看着三个儿女的尸首时更加绝望。面对着旧日野心的陈迹,迦迪纳大公感觉自己出了丑,遭到致命打击的自尊心让他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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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处参考资料为《权力的餐桌》。
②典出莎士比亚戏剧《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罗马大将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征讨哥特人得胜归来,为了祭奠阵亡的儿子,对哥特女王的苦苦哀求无动于衷,残忍地杀死了她的大儿子。此后,女王为报复仇敌,诱惑皇帝,杀害了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的两名儿子,设计摧残了他的女儿拉维妮娅,致其自尽。
第三百二十一章
对于迦迪纳大公的心情,路西斯王自然预料到了,他历来是那种目光敏锐、料事如神的人,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用殷勤而又不显得低三下四的态度,缠着对方问东问西。我们说过,这位国王惯爱折磨自己的猎物,更加准确地说,这是他和他的母亲共通的恶劣习性,迦迪纳大公越是觉得不自在,艾汀越是感到有趣,他端起酒杯,送到嘴边,遮住了浮现在他双唇上的一抹嘲弄的笑意。
“真的,”路西斯王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即便是在曾经的阿卡迪亚宫里,我也很难吃到比这更好的菜了。”
尽管这桌筵席得到了贵宾的盛赞,但是迦迪纳大公仍然显得有些食不知味。他只略微尝了尝摆在面前的狮鹫肉,就叫人把它端了下去。罗森克勒吃得很少,痛风病成了他绝佳的遁词,若不是有这种慢性病做借口,节食的主人一定会使宾客们大感扫兴。迦迪纳大公一面用面包蘸着加香葡萄酒,一面应付酬酢,酒席已然过去了一半,他越来越阴郁,越来越沉默寡言,不过由于他那万试万灵的借口,没有任何人从他的悒郁寡欢当中嗅到不幸的气味。
宾客们的兴奋与东道主的颓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一面纵酒狂欢,一面大快朵颐,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一群乌黑油亮的蝗虫扑到了麦田上。尽管今天的历史研究者总能在图书馆中找到一些在古时写就的、关于餐桌礼仪的著作,诸如专讲吃饭规矩的《筵席仪表》,或者是讽刺疯狂的食客的《吃的趣闻》,但是我们却不应当天真地认为那个时代的贵族们都能够在餐桌上表现得文明、节制、彬彬有礼。这些卷帙浩繁的著作反复强调餐桌上的规矩,这恰好说明了事实并非如此。酒过三巡之后,许多人已经把文雅和礼仪丢到了脑后,贪食的宾客胡吃海塞,贪杯的宾客打着嗝儿,在酒精的作用下无所顾忌地大笑,在大厅里,只有一半人仍然维持温文尔雅的仪态。
艾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他频频祝酒,并且也从不拒绝任何一次敬酒,然而这位国王的酒量简直就像深不见底的海洋一样,他喝了不知道多少杯,却始终保持着完整的理智。
和路西斯王一样,那些老成、精明的宾客们顶多只有微醺的程度,他们在参与谈话的同时,也做了许多有用的观察;与此同时,席间几位心无城府的卡冈都亚们已然泥醉,他们或是拖着长音,或是大着舌头,发表着各种令清醒的人听了发笑的“高见”。
“我的祖父,曾经参加过先王的大宴,”一名特伦斯贵族口齿不清地说道,这是一位年轻人,他脸色赤红,口中吐着酒气,此公所指的先王自然是奥德凯普特家族前代家长,“……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据说那时的厨师手艺非常了得,他所做的肉酱中能够飞出活的飞鸟……”
“可后来的人只继承了他手艺中的一部分……”他的一名同胞截住了话头。
宾客们抢着说话,以酒量称雄,在大吵大嚷间交锋,人人争着大吹大擂,丝毫不甘示弱。
这个时候,一位半醉的路西斯青年贵族说道:“先生们,很可惜您们没有见过布林加斯陛下的筵席……”,说着,这位青年就仰靠在椅子上,对着天花板微笑了起来,他咂着嘴唇,仿佛在回味着懒王陛下的豪宴一般,以这位先生的年纪,他自然不可能有幸接到过布林加斯的请柬,除非他已经ad patres,也就是说,到祖先那里去了,可是,对着一群烂醉如泥的外国人吹牛皮,他显然不需要顾虑太多,于是,他接着说了下去,“曾经,在布林加斯陛下为了庆祝宠姬的生辰而举办的宴会上,大厅中设置了一座喷泉,分别朝五个方向喷射五种美酒,仙酒落在池子里,铮铮淙淙,构成了一曲歌谣。”
“谈到布林加斯陛下,他的锦鸡福宴也曾风靡一时。”另一位路西斯人接口道。
这些年轻贵族早已酩酊大醉,他们忘记了一件事:在阿卡迪亚宫里,关于懒王的话题向来是人们避而不谈的禁忌,一方面是因为先王阿历克塞极度厌恶自己荒淫无度的父亲,另一方面则是这位腐败堕落的国王给自己也给邻国制造了太多麻烦。
正当那些比他们更加清醒的同胞支支吾吾地顾而言他,试图转换话题的时候,一位令人意想不到的人加入了谈话。
“谈到路西斯王室大宴的花样,我祖父的锦鸡福宴和酒泉其实根本不算什么。”路西斯王微笑着说道,他一直留心听着人们的对话,并且似乎完全无意阻止他的贵族们谈论王室的禁忌,“我记得《宫闱实录》里记载过两百多年以前的一场筵席,那是为了庆祝国王大婚而举办的宴会。当时的大厨特雷维桑已经在阿卡迪亚宫里服务了四十几年,曾经伺候过三代国王,是路西斯历史上最有名的膳食官员之一,他绰号‘秘银’,从这个名字当中,诸位就能够看出王室对他的赏识。”
“关于‘秘银’,我倒是记得一些。”德·乌枚尔侯爵思索了片刻,接口说道,他急于抹消自己由于不记得康维索斯一家,而可能在他的君主心中留下的年老健忘的印象,“我的一位祖先的回忆录中提到过这位厨师,据说他很有天分,并且因为厨艺而被擢升为了贵族,尽管他的从男爵爵位无法世袭,但是这在王国的历史上,仍然是绝无仅有的。只可惜这位先生出身平民,是个文盲,所以没有留下什么著述。”
艾汀从侧面向这位直率的老贵族望了一眼,随后笑着说道:“啊,乌枚尔先生,没想到您居然还记得这位在厨房的烟气中熏了半辈子的人物,”他伸出一根手指,半开玩笑地作威胁状,“从现在开始,我可不能再允许您拿什么‘年高昏聩’做遁词了。不过,您说错了一点,这位先生并非没有留下任何著述,他写过一部《论烹饪》,不过是用里德土话写的,他曾经试图把这本书献给当时的侍从长官,可是却被拒绝了。您知道,宫里的人通常不把方言称作一种语言。”
“真遗憾,这本书恐怕失传了吧?”老侯爵向他的国王欠了欠身,不无惋惜地说道。
“本来它也许会失传,但是我却在印索穆尼亚的旧货摊上发现了它的残本。如果我那位好叔父在鸠占鹊巢之后,没有拿它填壁炉的话,这本书应该还好好地搁在我的书房里。”艾汀说着,装模作样地发出了一声叹息,“现在,我们说回那场婚宴。当时,路西斯先王迎娶了特伦斯王国的公主帕拉依特殿下,我记得,这位王后应该是多洛尔亲王殿下的天祖父(指五代祖)的嫡亲王妹吧?”
特伦斯的年轻亲王微微欠身一礼,对路西斯王超凡的记忆力进行了一番恭维。
艾汀微笑着继续道:“当时,盛大的庆祝活动持续了十天,直至今日还经常被人谈起。在婚礼当日的席间,餐桌上摆着许多画形,包括一块雕刻成城堡样式的格尔拉腿肉,以及一只包着金箔的箭羽鸟,这是里德戈壁独有的一种猛禽,箭羽鸟的脖子上戴着一只宝石项圈,项圈牵引着一条盛满珍珠的宝船,这象征着切拉姆与奥德凯普特家族血脉的结合。宴会上有这样一道插食,最为令人称道,那是一整条独角巨鲸,这条珍兽是由卡埃姆地区的渔民们进献给特伦斯国王的,而这位慷慨的姻亲又将其风干熏制之后,随着公主的妆奁,送到了路西斯。当时的阿卡迪亚宫里,这样的场面可谓破天荒头一遭,谁也没见过如此巨大的海兽,一些迷信的廷臣甚至一边念着忏罪经,一边哆哆嗦嗦地在胸口连连画着六芒星,满心以为我们把伟大的水神利维坦端上了餐桌。”
艾汀用随随便便的态度说完这句亵渎神明的笑话,继而自顾自地轻声笑了起来。那些不怎么虔诚的人们跟着发出了一阵大笑,而那些严肃的道学家们却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如果讲出这句笑话的是个凡夫俗子,那么道学先生们定然会勃然大怒,并掀起一场暴风雨般的争论,但是说出这番话的恰好是神巫的儿子、天选之王、或者说,是被称为众神长子的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他们又能说什么呢?
路西斯王笑着,但却并不像那些卡冈都亚们一般放声大笑,他瞟了一眼众人的脸色,继续说道:“这头海兽已经足够叫人惊奇了,但是,若是特雷维桑先生只是这样把它端上桌,而不进行一番设计,那么这场大宴的最高荣誉恐怕就应当被颁给本领高超的卡埃姆渔民,而不是路西斯宫廷的大厨了。特雷维桑将熏制好的独角巨鲸抹上了香料,外面镶贴了一层银质的鱼鳞,当它被推进大厅的时候,宾客们发出了阵阵惊呼。随后,侍从们剖开了巨鲸的肚腹,这时候,从巨鲸的腔内跃出了十几名容姿秀丽的童伶,这些孩子穿着洁白的丝绒袍子,尽管他们在鱼腹中待了近三个钟头,身上却没有沾到半滴油污,并且,他们红润的脸蛋上丝毫也没有显出由窒息或闷热所造成的萎靡。童伶们在大厅中又唱又跳,上演了一出圣迹剧。宾客被这样的编排弄的眼花缭乱。这道插食博得了全场的喝彩,它暗喻着新婚夫妇的富足和儿孙绕膝,被用来庆贺婚礼,再合适不过了。”
第三百二十二章
“六神在上!那些孩子在鱼腹中闷了三个小时,但是他们居然还活着?这真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一位阿尔斯特贵族叫道,他们仍然不遗余力地想要难倒路西斯王,“要不是说这些话的人是陛下您,我们真的要以为这是个天方夜谭了。陛下确定那本《宫闱实录》并没有夸大其词吗?您知道,这些王室书记官、编年史作者一流的小文人总是试图用哗众取宠的描述炫耀主子的功绩。”
“这件事情确乎如此,”艾汀答道,“并且这也没什么值得稀奇的,约拿不是也在鲸鱼的肚子里生活了三天吗?”
“可那毕竟只是个传说!”阿尔斯特人驳道。
“啊,看来我遇到了一位皮浪的信徒①,先生,我真的很遗憾您在路西斯境内没有产业,如果您的领地和爵衔允许您拥有复数的宗主的话,我倒想聘请您担任王都的警务总监呢,像您这样不轻信的性子可是非常适合警务工作的。”艾汀笑了起来,在他的亲切而从容的神色间,任何人都找不出一星半点恼怒的痕迹,说实话, 这些阿尔斯特人差不多已经踩在礼仪的底线上了,然而,对于他们接二连三的挑衅,路西斯王却仿佛浑然不觉。先前说话的阿尔斯特贵族涨红了脸,艾汀对他们的攻击不屑一顾,再没有什么比看到自己恶意的侮辱落空,更令人懊丧的了。路西斯王装出一副对阿尔斯特人的恼恨一无所知的模样,转言道,“再说我干什么要蒙骗诸位呢?在场的衮衮诸公当中,可是有证人的。”
说着,他转向多洛尔亲王,道:“我想,关于这场婚礼,特伦斯宫廷中应该也有记载吧?”
“没错,王室的记录中提到过这事,王后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天祖叔也代表无法亲临的兄长出席了婚宴。至于陛下说到的那道插食,编年史作者更是花了大量的篇幅去描绘它,以至于这道菜喧宾夺主,僭占了新娘理应得到的赞美,就好像与路西斯先王结合的不是公主,而是那条独角鲸似的。”
这句俏皮话再次惹得宾客们哄堂大笑。在笑过之后,多洛尔亲王斜过身子,用惋惜的口吻向路西斯王说:“我承认,路西斯的王室大厨特雷维桑先生的技艺神乎其神,可惜的是,这些令人惊羡的佳肴早已失传了。”
“也不尽然。”艾汀答道,“事实上,技术总是在进步的,除了被神明灭绝的索尔海姆文明之外,人类的历史上又有哪些东西是真正失传的呢?需要是发明之母,只要这种技艺还有销路,人们便会把它复现出来。在细节上,后来者也许稍有不同,不过呈现出的效果总是一样的。那个巨鲸的把戏亦复如是,在过世两百年之后,‘秘银’先生得到了一位传人。”
“我能问问他在哪儿吗?如果陛下您还没有对这位天才厨师的继承者提出邀请,并且这也不算夺人所好的话,那么我倒是愿意聘请他成为安菲特里忒的膳食官员。”热安突然加入了谈话,他做出一副亲热的样子,用套近乎的语气向艾汀说道,他巴不得这个新话题,这些漫无边际的奇闻异事,谈论得越久越好,以便使人们忘记方才那个含沙射影的故事。
路西斯王呷了一口葡萄酒,随后,他露出了一个饱含歉意的微笑:“很遗憾,小亲王殿下,‘秘银’的传人恐怕没有这个荣幸加入迦迪纳宫廷御用厨师的行列了。”
“怎么?您已经向他提出邀请了吗?”热安又道。
“没有,他并不会成为路西斯的御厨,也无法为伊奥斯的任何宫廷服务。”
“这竟然是个如此高傲的人吗?”迦迪纳大公的次子皱起了眉头,这个被宠坏的青年不习惯别人的拒绝,更加厌恶那些不知好歹的平民。
艾汀瞟了他一眼,耸了耸肩,说道:“高傲倒是不一定,只是他的身份导致他无法接受小亲王的美意,也无法在任何宫廷中效劳。我记得自己先前说过,我曾经在印索穆尼亚的旧货摊上发现了特雷维桑的手札。”
“是的,不错,我现在记起来了。”热安的脸色涨得通红,之前,在路西斯王谈论特雷维桑的盛筵之初,这位小亲王尚且惊魂未定,以至于他心慌意乱,把自己听到的许多话当做了穿堂风,“也就是说,那位‘秘银’的传人……”
“一点不错。小亲王殿下,那人正是我。”路西斯王站起来,点头致意道。
宾客们惊异地望着艾汀,继而,他们一面粗声大气地笑着,一面举起酒杯,恭祝平民出身的厨子“秘银”居然得到了如此一位高贵的继承者。
俄顷,热安从喉咙中发出了几声干巴巴的笑:“啊,我看出来了,陛下多才多艺,您不止是一位法力无边的先知,一位文采出众的吟游诗人,更加还是一位高明的厨师。我实在想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些事情是您做不到的?”
艾汀颔首逊谢,领受了这番恭维,随后,他带着些自谦的腔调说道:“您实在是太过于抬举我了。现在我就能举出一件我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所有阿卡迪亚宫里的人都知道,我的武艺实在不值一提,先王在世的时候,差不多每次剑术训练中,他都要把我揍得鼻青脸肿。先王是一位过惯了戎马生活的人,而那样的日子对于我这种懒汉而言,就太过于严酷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宁可待在景致优美的宫廷中,喝喝酒、跳跳舞、作作诗,与夫人们调调情,偶尔再在御前会议上打个盹儿,顺手签署一些我看都没看过一眼的政令,就像寓言中的那只蟋蟀一样吱吱喳喳地唱着,无所事事地度过一生。只可惜世事变幻无常的狂飙,将我的这个美好的计划,给吹得无影无踪了。”
路西斯王边说,边发出了一声矫揉造作的叹息。
见识了今天一连串的事件,人人都对路西斯王的性格与人品有了初步的了解。他在午后的航行仪式上,庄严圣洁得宛若神明,而在这场饮宴上,他的诙谑辛辣之处又堪比最为玩世不恭的浮浪公子。他把自己的角色演绎得近乎完美,在各个场合,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桩桩件件轻车熟路,各色各样的面具,随时可带可摘。那些阅世深刻的老贵族们早已看出,这么一位精明、强大,又拥有超乎年龄的早熟的君主必将是个危险人物。对于路西斯王这一套听起来尤为没出息的托辞,他们自然一个字也不相信,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附和着发出一阵大笑,来为艾汀的玩笑话捧场。
在众人的笑声中,多洛尔亲王问道:“这么说来,陛下您一定已经知晓了特雷维桑的秘密喽?就是那个把活人藏进鲸鱼腹中三个小时,却仍然能够保持他们的生机的把戏。”
路西斯王点了点头。
“那么,我恳请您满足我的好奇心,请您揭开这个迷题吧,他是怎么办到的?”这位特伦斯的王公追问道。
“我向您保证,这根本没什么值得稀罕的,”路西斯王大笑着摊开双手,“任何谜题,无论它看起来是多么不可思议也罢,只要知晓了其背后的机关,您就会觉得它索然无味了。”
“求您别卖关子了,我的胃口完全被您吊起来了。”热安接过话头,做出一副殷勤的模样,恳求道。他倒并不见得对这个问题有多少兴趣,只不过对于他而言,谈论独角巨鲸总比谈论兄弟阋墙要安全得多。
“哦,您真的想知道这个答案吗?那再容易不过了。”艾汀说着,站起身子,对着迦迪纳大公行了个半礼,“之前我承诺过要送给我慷慨的东道主,路西斯王室忠实的友人,一件礼物。切拉姆家族向来言出必践。先生们,百闻不如一见,您们想了解这个把戏的话,不如请自己看吧。”
说完这句话,路西斯王击了击掌,对大公殿下的膳食总管投去了一个眼风。他伸出手,向众人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宾客们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只见侍卫室的门再次打开了,侍从们把一头格尔拉推了进来。
艾汀微微一笑,他迈着像舞蹈一般轻盈的步伐,翩然离开自己的席位,走到了大厅中央。
所有人看了看那头炙烤格尔拉,又望了望路西斯王,神情中流露出了无法抑制的好奇和疑惑。
我们说过,炙烤格尔拉是迦迪纳宫廷大宴中的一道传统大菜,原本这道菜应当作为纯肉中的一道被端上餐桌,但是此刻,它却作为插食呈现在了这里。这几乎是从未有过的,在迦迪纳宴会的历史上,这样的先例只有过一次,那即是在三个月之前,当时的新年宴会以狂饮爆啖开局,最终却以惨剧收场。
见到这道菜,热安的脸色登时变得惨白,他想要阻止,但是却已经来不及了。灾难的预感笼罩着他的心,他用惶惑的眼睛环顾四周,生怕看到他兄长的幽灵穿着铠甲、骑在新月角兽上,手里拿着割肉的长叉来找他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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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皮浪的信徒:一般指怀疑主义者。皮浪:古希腊哲学家,怀疑论鼻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