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
艾汀满脸堆着笑容,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向前探着身子,说道:“我说的这个故事,发生在29年前的秋天,在那个时候,由于接连不断的地区冲突,路西斯西部的道路被毁坏了大半,这便导致了在一段时期之内的政令传达不畅,谢天谢地,我的父亲早已在二十年前解决了这个要命的问题。但是,不幸的是,我们故事的主人公们正好生活在这么一个困难重重的时代,前面我已经讲过,老康维索斯处理领地事务事必躬亲,在当时的环境下,少有领主能够安坐在自己的城堡里,就能实施有效的治理的。同样的境况,在死骇开始在东大陆上肆虐之后,又复为故态。所以我的父亲才不得不放弃深居宫中,转而带着大臣们巡游路西斯各地,这才给了我那位野心勃勃的叔父以可乘之机。抱歉,我扯得有些远了,让我们回到故事中来。”
咂了一口酒,艾汀继续道,“那时,老康维索斯带着他的几位主要幕僚,在领地上四处巡视,主持领主法庭。他把他的城堡交给了两个儿子管理。在康维索斯家族内,有一项古老的传统,传说这个家族的祖先来自于圣地,也就是西大陆上已经化为荒土废墟的神之国特涅布莱,当然,他们和弗勒雷家族没有任何关系,最初,这个移民家族是以拓荒者的身份来到东大陆的。那是在旧索尔海姆帝国时期,因为狂妄自大的帝国皇帝对特涅布莱的贸易封锁和对六神教徒的迫害愈演愈烈,于是很多人不得不背井离乡,到新大陆去寻找机遇。对于当时的迁徙潮,也许我们两位博学的宗主教还记得一些,毕竟,作为神巫家族的后裔,您们一定熟知故国的历史。”
讲到这里,路西斯王略微停顿了片刻,他的眼睛在弗朗齐斯和阿斯卡涅之间来回地扫视着,在前者苍白的脸上,他只看到了一片疑惑和不安,弗朗齐斯呆愣愣地扭头望着艾汀,现在,这名奸诈的教士已然成了一只惊弓之鸟,对于红发青年的话,他既不敢贸然认同,又不敢反驳,踌躇再三,只嗫嗫嚅嚅地动了动嘴唇;而阿斯卡涅则从容得多了,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对他的朋友行了个半礼,算是昧着良心给艾汀的诳语捧了场。
这段特涅布莱移民的迁徙历史确实做不得假,在虚构的故事中掺进一些真实事件作为旁证和支撑,是艾汀一贯的伎俩。
在得到了令人满意的附和之后,艾汀笑了笑,接着说道:“康维索斯家族的祖先在来到东大陆之时,携带着一件圣物,据说是某位故世神巫的指骨。人们相信,圣女们的骨殖能够保佑其持有者一生平安,这在今天,仍旧是普遍的信仰。先生们,对于自己不懂的东西,不要随便妄下断语,才是最明智的做法,我们把这种信仰放在一边,反正不管怎么样,康维索斯家族对这块神巫的指骨深信不疑。他们小心翼翼地保管着这件圣物,即便再穷困潦倒,也不敢将它变卖,几代之后,康维索斯的某位祖先加入了切拉姆家族麾下,在战争中屡立武勋,于是,这个特涅布莱的移民家族成为了路西斯的世袭贵族,这是在我的祖先利奥芬·路西斯·切拉姆统治时期的事。后来,到了我父亲统治的这一代,康维索斯家族仍旧维持着他们古老的传统,作为圣物的保管者,他们相信神巫的骨殖有灵,谁得到了这件圣物,便等于得到了家族的继承权。”
“那么,神巫的骨殖显灵了吗?”多洛尔亲王追问道,这位特伦斯贵卿已经完全被路西斯王的故事迷住了心窍,急切地想要知道接下来的事。尽管此前他与艾汀素不相识,但是后者那优雅的风度和矜贵的气派,却教他不由自主地对这位异国君王起了好感。
艾汀没有直接回答多洛尔亲王的提问,他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把手指放在嘴唇边,说:“殿下,还请您稍安勿躁,耐心地把这个故事听完,我保证,它的高潮部分很精彩,但是提前说破的话,就会让听众们的乐趣减半了,我可不愿意做个煞风景的蹩脚说书人。”
“在老康维索斯出巡之前,他将圣体匣锁进了神龛,并且带走了钥匙。”停顿了片刻之后,路西斯王继续道,“父亲郑重其事地交代两名儿子,要好好看守城堡,守护圣物。就像所有的特涅布莱移民一样,康维索斯家族代代都是虔诚的六神信徒,他们为圣体匣特地兴建了一座教堂,这座建筑物说是教堂,实际上,却是一座独立于城堡的圆塔,塔楼有一百多尺高,只有一条直上直下的狭窄旋梯以供祈祷者的进出。大多数时间,教堂里也只有一位神甫,并且这位神甫还兼任家主的忏悔师和书记官,这在人才凋敝的乡下是很常见的,有的时候,在那些修道院难以触及的偏僻领区,方圆十几里之内,就连识字的人都找不到一个。老康维索斯出巡的时候,照例带上了自己的忏悔师,于是,除了圆塔门前的几名士兵之外,圣物便彻底无人看守了。老康维索斯离开城堡之后的第一个月,他的两名儿子相安无事,并且颇有些互敬互爱、兄友弟恭的味道。然而,在父亲出巡的第六个礼拜,变故发生了,当时,老康维索斯的行辕停留在距离他的城堡一百多里的一座城镇,那座镇子依山而建,当年的秋季,里德西部曾经连降暴雨,那一年反常的气象被记载在了奇卡特里克大修道院的编年史中,至今仍可以查到这段记录。很不幸,老康维索斯留宿的地区遭遇了泥石流,整片城镇都被泥土掩埋了。从此,留在城堡中的两个儿子彻底失去了父亲的消息。”
讲到这里,艾汀停了停,暂时让大厅静默了片刻,他用眼梢觑着迦迪纳大公一家,并且,满意地看到热安·罗森克勒的脸色越来越白了。
“是不是圣物显灵了,并且帮助那两名忠诚的儿子找回了他们的父亲?”这个时候,一名路西斯人问道,此公便是先前声称听说过康维索斯一家的贵族之一——也许是先前的成功,让他壮大了胆子。
艾汀没有回答,他望着那名发问的贵族,脸上露出了一个嘲弄的笑,这抹冷笑将说话的人吓得打了个哆嗦,不过他还算识趣,没有再絮聒。
艾汀用葡萄酒润了润喉咙,继续说道:“尼古拉和贝尔纳驻守在城堡中,他们尽管没有听到凶讯,但是,当时那场灾害的境况之惨,很难让他们相信老康维索斯能够生还。拴在兄弟俩身上的羁绁松脱了,装出来的忠诚谨慎的美德飘然而去,野心和贪婪应运而生。我说过,在康维索斯家族中,谁得到了圣物,便等同于得到了继承人的地位。贝尔纳隐藏着他对兄长的杀意,事先在大氅里藏了一把页锤,把尼古拉骗到了神龛前,他声称自己找到了圣体匣的备用钥匙,想要将它奉献给兄长。贝尔纳装相的本事相当了得,尼古拉被他彻底骗了过去。他们在一个深夜来到了高塔上,神龛位于塔顶,并且形制有些类似于我们常见的钟楼,也就是说,塔顶四面没有围墙,只有一列低矮的石栏。”
这个时候,大厅里的空气中充溢着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他们意识到,这个故事当中最可怕的地方就要来了。路西斯王环顾着他的听众们,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微笑,这一抹阴森森的笑容,和他那低沉的嗓音、慢条斯理的语气,仿佛将这些贵族带回了29年前的路西斯,带到了那座黑魆魆的高塔上。
“那是一个雨夜,乌云遮蔽着苍穹,天空中飘洒着凄迷的雨雾,除了偶尔撕破黑暗的几道闪电,别无其他的照明,月亮躲在厚重的云层后面,不见一点光亮,仿佛塞勒涅也羞于观看这场丑恶的戏剧一样。兄弟俩擎着一支火把,缓缓地登上了高塔,私自开启神龛并不符合康维索斯家族的法律,所以,这一切都是避开了旁人耳目,悄悄地进行的。在塔顶上,只有一盏摇曳的长明烛照射着神龛,贝尔纳单膝下跪,举起双手奉上了那把所谓的备用钥匙。尼古拉感谢了弟弟,随后,他伏在神龛上,试图打开那把锁,但是,也许是烛火太过于黯淡,他摆弄了半晌,也无法将钥匙塞进锁孔里。
“‘贝尔纳,我的好兄弟,把火把拿近些,我看不清楚。’尼古拉头也不回地向弟弟说道。
“身后的脚步声近了,在摇曳的火光之下,尼古拉终于看清了手中的钥匙,却发现它的尺寸和锁孔完全对不上。
“‘贝尔纳,你是不是拿错了?’尼古拉说着,疑惑地回过头去,即在此时,他感到有什么重物敲在了他的太阳穴上,激烈的痛苦令他头脑发晕,脚下打晃。
“我说过,长子膂力过人,在正常的情况下,照理说,贝尔纳根本无法制服他的兄长,但是尼古拉骤然遭受重击,一时之间,尚未纳过闷儿来,家族中的叛徒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一次又一次地用页锤击打着兄长的头颅和身躯,直到尼古拉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随后,他将兄长拖到栏杆边,从一百多尺的高塔上丢了下去。在一阵短促的惨叫之后,尼古拉砸到了地上,摔得脑浆迸裂。就这样,贝尔纳成为了唯一的继承人。”
第三百一十八章
大厅里弥漫着一片凄冷的岑寂,毫无疑问,艾汀讲故事的能耐很高明,他那抑扬顿挫的腔调和阴郁的口吻,几乎叫所有人都打起了寒噤。在听众之中,颤抖得最厉害的,还要算热安·罗森克勒,他的牙齿如同寒热病患者一般咯咯打颤,脸上却呈现出一片死白。
艾汀一面端起酒杯,润了润干焦的喉咙,一面不露声色地环顾着四周。
他继续讲道:“在那之后,以这场悲剧为借端,贝尔纳下令封闭了存放圣物的高塔,实际上,他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备用钥匙,在正式开始掌管领地之后,由于畏惧圣物,这名谋杀犯从来不曾试着开启过神龛。贝尔纳声称,自己的兄长觊觎圣体匣中的宝物,觊觎康维索斯家族的权位,从而试图私自撬开神龛,于是,神巫显圣,将这名心怀不轨的继承人推下了高塔。他甚至言之凿凿地说自己亲眼看到从圣体匣中伸出一只散发着光芒的手,就是这只纤细的手,捏碎了尼古拉的脑袋,将他砸向了地面。不到一个礼拜,这件离奇的事情就传遍了整片领地,有些人或出于趋炎附势,或为了大出风头,抑或干脆是人云亦云地附和着贝尔纳的谎言,纷纷言称自己也看到了神巫的手将尼古拉拎出高塔之外,事情越传越离谱,还有些人公开宣称自己看到过尼古拉罪恶的灵魂在塔顶上徘徊。
“这后一种流言显然吓坏了贼胆心虚的贝尔纳,在他的兄长死后,他再也没敢接近过那座塔楼。
“不知道是不是每到深夜,他都能听见兄长在他的耳边呼唤:‘贝尔纳,我的好兄弟,你把钥匙藏到哪里去了?’”
在用一种阴瘆瘆的语气说完这句话之后,路西斯王闭上了嘴。
即在此时,一声惨叫从荣誉席的高台上爆发出来,热安·罗森克勒陡然站起身来,毫无来由地惊呼了一声。
坐在他身旁的弗朗齐斯一方面由于年龄和经验的老道,另一方面,也由于不久前才遭受过可怕的打击,神经还处于一种半麻痹的状态,从而,比他的私生子显得镇定得多,他不露声色地拽了拽热安,冷冷地命令后者坐下来。
热安呆滞地执行了舅父的命令,他坐在那里,咬着指甲,双腿不由自主地抖动,整个人陷在一种惊慌失措的情绪中。他并不知道艾汀与弗朗齐斯的关系,更不知道路西斯王也参与了他对德米特里的谋害行动,他记得舅父只是告诉他,一位才智过人的帮手替他了却了麻烦。他惊疑不定地望了望弗朗齐斯,又看了看路西斯王,在前者那张煞白的脸上,他只看到了一片木然,而在后者的面孔上,他同样找不到答案,路西斯王似笑非笑地坐在那里,神色间带着冷漠的嘲弄。
“您怎么啦?”艾汀看向热安,他装着一副惟妙惟肖的天真的语气,关切地问道,“难道是我们这间大厅里太过于寒冷了吗?我看您的脸色有些苍白。”
听到这句话,每一双眼睛都望向了迦迪纳大公的次子,只见热安像遭了雷殛一般瘫坐在圈椅上,他颤颤嗦嗦地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前额,遮挡着人们的视线。
“不,”热安用神经质的嗓音说道,他说得很快,似乎急于想要摆脱人们的窥探,“没什么。只不过陛下这个故事编得太妙,让我有些吓到了而已。”
路西斯王大笑了起来,他伸出一根手指,半开玩笑地说道:“小亲王殿下,作为您的姻亲,我可要给您一个忠告:在女士们面前露出胆怯,可不能帮一位绅士讨得这些夫人小姐们的喜爱。请看看您的母亲和妹妹,她们是多么镇定!尤其是您可敬的母亲,大公妃殿下那副凛然无畏的神气是足可以入画的,肖像的题名就是:正义女神。再者,我这个故事可不是随口瞎编的,它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这个故事显然不可能是真的,您的讲述出了一个重大的纰漏。”这个时候,一名阿尔斯特使臣粗声粗气地接口道。
“愿闻其详。”路西斯王挑了挑眉。
“因为,”那名阿尔斯特人斩钉截铁地说,“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邪恶的次子杀死了兄长,继承了康思索特家族……”
“康维索斯。”艾汀纠正道。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阿斯卡涅再次差点笑出来,对着一个人说“康维索斯”,不啻于当面骂人白痴。——艾汀那尖酸刻薄的性子直到成年都无所收敛,只不过变得更隐蔽了而已。
显而易见,被骂的人因为知识的匮乏,压根儿浑然不觉。他继续道:“康维索斯还是康思索特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他们不存在。照您说的,如果次子奸谋得逞的话,这些故事又是怎么传扬出来的呢?我们知道,大凡犯了罪的人嘴都关得很严,即便是他们的枕头听到了那些睡梦中泄露出来的秘密,他们也会把枕头烧掉的。您可别告诉我,这位无耻之徒突然良心发现,把一切都昭告了天下。”
语毕,阿尔斯特人往后一倾,仰靠在了椅背上,他得意洋洋地望着路西斯王,满心以为自己这一击打在了铠甲的裂隙上。
出乎意料的是,路西斯王却笑着鼓起了掌,随后,他一面向这名阿尔斯特人举杯致意,一面说道:“您提到了问题的关键。是的,贝尔纳不会出卖自己,但是他的奸谋却为世人所闻,听到这里,您之所以会产生这个疑惑,是因为故事还没有结束。”
“怎么?它还有后续吗?”多洛尔亲王插进了谈话中,他像是感到寒冷似的,抚了抚自己的手臂,“虽然承认这等事情有些丢颜面,但是说实话,不只是小亲王殿下,就连我也被您这个阴森森的故事吓得骨寒毛竖。方才,王太弟殿下和法座大人笑得那么欢畅,我还以为这是个逗人开心的喜剧故事,要是早知道您讲的是这么一个恐怖的谋杀案,我就不问了。”
“的确,这种耸人听闻的血腥往事不怎么适合今天的氛围,我们还是就此打住吧。一般来说,文明人听到这类故事只会觉得毛骨悚然,难道说在路西斯,人们听到这些可怕的情形会觉得它很可笑吗?”
许久不曾开口的迦迪纳大公说话了。在艾汀滔滔不绝地讲着那个故事的时候,法比安·罗森克勒的脸上没有露出过一丝笑容,他的面孔板得死紧,脸上的每一道线条都纹丝不动。一般来说,此公的脸色是不会轻易改变的,然而,在刚刚的十几分钟里,他那张庄严的面孔却明显越来越苍白了。
路西斯王站起身来,露出了一个微笑,他对着自己的听众们张开手臂,用饱含歉意的语气说道:“对于给各位带来不愉快,我深感抱歉!但是请相信,我的本意并不在于此。因为,就像我所说的,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它并不只是个恐怖的谋杀案,实际上,就其结果而言,这个故事是一出讽刺喜剧,但是显然,它并没能起到凑趣助兴的效果,那么我们便索性闭口不谈吧。所有失当之处,应归咎于我的口才陋劣,与故事本身无涉。”
“我必须承认,陛下把我的好奇心引到了最高点。我恳求您把它讲完。”多洛尔亲王向艾汀行了个半礼,说道,随后他转向迦迪纳大公,“即便这真的是一个恐怖故事也罢,只听一半可比全部听完要吓人得多,我想,对于这一点小小的请求,我们慷慨仁慈的东道主也许乐意俯允吧?”
面对贵客格外殷切的吁请,迦迪纳大公只得僵硬地点了点头。
其他的贵族们也迫切地想要知道故事的结局,他们不断地发出礼貌的请求,催促路西斯王将这个故事继续下去。
艾汀清了清喉咙,他装着有些歉疚的目光,望向罗森克勒一家,随后,开口道:“其实,我本想就此打住的,但是,诸公的胃口显然已经被吊了起来,那么,满足各位先生的好奇心,便成了我的责任。并且,我保证,在故事的最后,诸位的欢笑一定会驱散阴郁的气氛。”
说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在大厅落入一片寂静之后,艾汀继续讲道:“前面讲过,尼古拉和贝尔纳的父亲离开了城堡,在巡游期间耽留在一座百里外的城镇,而在那场泥石流过后,老康维索斯音信全无。但是实际上,这位领主却并没有死,在贝尔纳正式掌管领地将近一个多月以后,他的父亲居然带着随扈们回来了。原来,在灾难发生的那一晚,老康维索斯并没有留宿在城镇中,而是偶发奇想,住到了郊外的修道院里,那家修道院位于邻近城镇的山区中,暴雨冲毁了下山的唯一道路,老康维索斯与外界联络断绝了联络,后来,他又感染了风寒,这才耽搁了行程。在那段时期内,两名孝顺的儿子擅自将失踪的父亲当做了死人,开始为自己的利益盘算了起来。
“早在两个礼拜以前,老康维索斯就听说了家族中新近发生的惨祸,对此,他表现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只是命令自己的随从们将他的一切行程保密,便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归途。抵达城堡之后,父亲命令贝尔纳亲口将兄长的死因讲述了一遍。次子装着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夸大其词地描述着神巫显圣的情形,并且对兄长大加诽谤。
“父亲面无表情地听着,最后,他拍了拍次子的肩膀,说道:‘现在,你就是我唯一的继承人了,跟我来,我要将家族的圣物交付与你。’
“随后,他带着贝尔纳来到了惨案发生的那座塔楼上,时值正午,阳光把塔顶照得通亮,然而,罪恶的意识却折磨着那名谋害了兄长的年轻人,让他打起了寒战,淌了一身的冷汗。
“老康维索斯声称要当众宣布继承事宜,他召来了自己所有心腹扈从,塔顶的神龛前挤满了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贝尔纳难免感到不安,可是,即将到手的荣华麻痹了他的警惕,让他把自己因为意识到危险而产生的颤栗误认作了雀跃和激动。
“父亲郑重地站出来,要求次子将那一晚的情形再次描述一遍。在观众们的眼前,贝尔纳演得格外卖力,他搬演着兄长撬开神龛的一幕,又探出一只手,模仿着想象中的神巫庄严而曼妙的手势,向前那么一伸,好像要把什么东西推出塔顶一般。
“在演完这场戏后,贝尔纳已然满头大汗,他抬起眼睛,看到父亲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第三百一十九章
“这可太让人失望了,”一名迦迪纳贵族大声说道,“这么说,那名谋害兄长的恶徒岂不是奸计得逞了吗?”
讲话的这名贵族来自玛克兰地区,众所周知,他是已故的德米特里的拥趸者之一,在新年大宴的那场惨祸发生之时,此公恰好不在安菲特里忒城中,于是便逃过了一劫。德米特里毒杀亲父的事件尽管已成定案,但是由于这桩丑闻的敏感性,即便是与其直接相关的贵族们也很少公开讨论它,这位说话的先生早已在这个故事中嗅到了不祥的味道,他望着热安·罗森克勒愈渐苍白的脸色,巴不得借此机会,给后者找一些不痛快。
路西斯王大笑着答道:“当然没有,就像之前那位聪明绝顶的阿尔斯特先生所说,若是他的奸计得逞,我们可就无从得知这件轶事了。在贝尔纳的那番表演之后,老康维索斯将他招到自己面前,递给他一把钥匙,蔼然一笑,命令道:‘孩子,去吧。去打开神龛中的圣体匣,那里面的东西现在属于你了。’
“闻此,次子喜不自胜,他擦了擦汗水,走到神龛前面,在试图将钥匙塞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因为喜悦而颤抖着,试了好几次,才打开了镶满宝石的盒子。”
“盒子里有什么?”热安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他竭尽全力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试图加入对话以掩盖自己的不安,可是却不怎么管用。
“您猜。”
艾汀转过头来,用他熠熠生辉的金棕色眼睛盯住迦迪纳大公的次子,他那两片秉受自母亲的形状漂亮的嘴唇上,逐渐勾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在路西斯王的注视之下,热安仿佛再也无法承受那两道锐利的目光一样,垂下了头。
“……我猜……箱子里固然是神巫的手骨,贝尔纳一语成谶,神巫真的显圣了,她将罪人的脑袋捏碎,丢出了高塔……”热安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他的嗓音越来越低。
“很遗憾,您猜错了。诸位先生对这个谜题感兴趣吗?如果您们有自己的想法,但说无妨。”
艾汀环顾着四周,当他的眼睛扫到梅里欧斯伯爵脸上的时候,这位路西斯贵族在向他的君王举杯致意之后,说话了。
“我想,盒子里也许是尼古拉的头颅,贝尔纳的兄长来向他复仇了。”
“这怎么可能。”路西斯王笑着说道,“要是这样的话,这就是个名副其实的恐怖故事了,我可不想吓坏各位。算了,我不卖关子了。请听着,盒子里没有什么兄长的头颅,也没有什么神巫的手骨,在打开圣体匣的一刻,贝尔纳惊呆了,在那只金镶银裹的盒子里,扔着一只干枯的鸡蛇兽爪子。
“老康维索斯说话了。他用阴沉沉的嗓音,一字一顿地问道:‘所以,我的孩子,你是说,就是这玩意儿显圣,把你的兄长从塔楼上丢了下去吗?’”
话一讲完,艾汀便用一种懒洋洋的姿态靠向了椅背,他微笑着环顾四周,随后,举起酒杯说道:“敬法力无边的鸡蛇兽!在我们这片奇异的土地上,就连这等野禽死后都能化为圣尸。”
在一阵短暂的静默之后,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如果说这个故事前半部分阴森森的氛围可以和麦克白的传说相媲美,那么这结局处刻毒和讽刺就带着些拉封丹的味道了。把这风马不接的两种风格拧在一起,岂不就像是在国王庄严的脖子上安一只格尔拉脑袋一样吗?艾汀深知戏剧的诀窍,严肃和荒诞的反差最能引人发噱。
这个时候,恰好第二轮的上菜开始了,宾客们边吃边谈话,路西斯王的笑话打破了片刻之前略嫌拘谨冷清的气氛,人们的精神十分兴奋,每个人都开怀畅饮,在仙酒与佳肴的魔力下,谐谑的俏皮话逐渐从各人的嘴里脱口而出。
艾汀的口才为他赢来了好人缘。在几个小时前的祭典上,许多异国贵族才刚刚与路西斯王初次相识,红发青年那强大的力量和庄严的仪态,很难不叫人将这位轻佻、狡猾的年轻人错当做某种超世绝伦的半神,直至此刻,他诙谑的语言和犀利的辩才撕碎了拒人千里的假象,既叫宾客们感到亲近,又勾起了人们强烈的好奇心。
狂饮大啖之间,宾客们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不少人抢着和路西斯王搭话,而后者则会心地微笑着,带着近乎完美的风度,回应着每一位宾客。
“陛下,我还是不明白,在您的那个故事当中,真正的圣体到哪里去了?”多洛尔亲王笑嘻嘻地向路西斯王问道,这位贵卿已经喝到了微醺的阶段。
特伦斯贵族的这个问题,也是其他许多人所感兴趣的。宾客们不禁压低了说话的声音,竖起耳朵谛听。
“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艾汀笑着说,“老康维索斯是个疑心鬼,他生怕圣物遗失,也怕儿子得到圣体匣,继而有恃无恐地谋杀父亲、夺得权位,所以,在出巡期间,他始终把神巫的指骨贴身带着。据说,在爆发泥石流那天,他突然心血来潮想要到城郊的修道院为这件圣物做一场祝圣弥撒,这才躲过一劫。这件事情实在巧得很,要么就是他运气格外好,要么就是神巫真的显灵了。”
“那么,贝尔纳最终怎么样了呢?”另一名特伦斯贵族也加入了谈话。
“很遗憾,老康维索斯只剩下这么一名子嗣了,在他这个年纪,也很难再结出新的果实,于是,他放过了贝尔纳。尽管如此,丑闻还是传扬了出去,鉴于这是他们的家事,先王最终还是决定不予追究,随他们去了。”
“什么?杀死自己的兄长难道不算是犯罪吗?”阿尔斯特的一名使臣叫道,他带着一副夸张的义愤填膺的模样,挥舞着手臂,“在路西斯,难道是没有公正和道义的吗?”
这句话让一众路西斯贵族都皱起了眉头,几名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禁不住掏出了揣在怀里的手套,在决斗之风盛行的时代,即便是在和平的宴会上,这些好斗的青年贵族们也要带着长手套,以便随时掷出来,用挑衅的方式弥补自己所遭受的侮辱。
路西斯王嘴边噙着微笑,向自己的封臣投去了一个严厉的眼神,沉默地告诫他们保持克制,他并不畏惧武力,但是,这位国王却厌恶鲁莽的行为,在他的身上,愤愦和激动永远会迅速让位于政治考虑。随后,他朝这位挑衅的阿尔斯特人抬起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既然如此,我请问您,类似的情况,在您的祖国是如何处置的呢?”
“贵族的话,砍头;平民的话,车轮刑。至少在国王陛下直属的领内是这样,而在其他诸侯的领地内,尽管法律五花八门,但却从来不曾姑息过这种罪大恶极的凶徒,就拿我自己的采邑上的领主法庭来说吧,法官们一向遵循判例,杀亲者一律处以极刑。”阿尔斯特人带着一副俨乎其然的神气,骄傲地说道。从根子上来讲,阿尔斯特是一个纯粹由归化后的蛮族统治的国度,不同于由旧索尔海姆名门统治、文明程度发达的路西斯或特伦斯等国,阿尔斯特没有全国同一的成文法,几百年前,这个国家建立之初,贵族的文盲率甚至高达九成,当领主普遍目不识丁的时候,他们当然也无法查阅法典或者亲自撰写任何法律文书,于是,在大大小小的采邑法庭中,兼任法官的领主只能遵循先人的判例,这也导致了他们的法律时刻都处在变化中。在阿尔斯特,每一片领地都拥有独立的立法权,每一座城堡都是一个小朝廷,几百年下来,各个诸侯的采邑所遵循的规则自然愈发芜杂。
艾汀对阿尔斯特人点了点头,又转向多洛尔亲王,问:“在特伦斯呢?”
“首先,我得忝颜承认,像我这种整天耽在舞会上的浪荡子对法律并不是很在行。在特伦斯,贵族杀害血亲,同样是砍头,平民则是四马分尸。我想应该是这样。”年轻的王公温文尔雅地回答,随后,他又转向了坐在一般席上的一名同胞,“我说的对吗?拉坎蒂尼先生?”
被点到名字的人站起身来,躬身一礼,附和了多洛尔亲王的答案。此公乃一名穿袍贵族,恰好是王室法庭的法官之一。
“那么,大公殿下,”艾汀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他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每一个音都咬得很清晰,“请问,杀害亲兄弟,在迦迪纳公国算什么罪?”
罗森克勒勉强笑了一下,随即用冷冰冰的声音回答道:“看来我们不再讲故事,而是开始研究刑律了。很抱歉,比起特伦斯或者阿尔斯特,迦迪纳的法律显得有些无趣,处刑场面也不值一看。杀亲之罪,贵族斩首或流放;而平民则是绞刑。”
即在此时,打从大宴伊始,便碍于礼防,不曾开口说过半句话的大公妃开腔了。
“陛下,”她对路西斯王说道,“自从一个钟头以前,您就一直在说这些阴森可怖的事情,我请问您是什么意思?”
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伊莎贝拉声音发颤,她用赤红的眼睛盯着路西斯王,目光中流淌着腾腾杀气,那副怨毒的眼神仿佛巴不得艾汀当场毙命。这名枯瘦的妇人紧紧握着拳头,把指骨节攥得咯咯作响,她脸上线条冷硬的皱裥勾勒出了她积年累月的憎恨与痛苦。
“母亲!”
“大公妃殿下!”
热安和他的父亲同时叫道。
热安骤然意识到,伊莎贝拉已经隐隐察觉到了兄长死亡的真相,在冲动和恐惧之下,这位可怜而又可鄙的母亲试图用一种最蹩脚的方式,让饶舌的路西斯王闭嘴。
而迦迪纳大公在想些什么呢?我们不得而知,也许他只是试图提醒自己的妻子注意礼仪罢了。因为很快,他就补上了一句:“您瞧,陛下,”他对路西斯王说道,“看来您真的把女士们吓坏了。”
随后,罗森克勒转向了伊莎贝拉:“夫人,您若是不舒服的话,可以先行离席。”
“不,我情愿呆在这儿。”,这个时候,伊莎贝拉已然恢复了冷静,她摇了摇头,谢绝了丈夫送给她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