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庆宴伊始,迦迪纳大公站起身来,他端起酒杯,提议各位宾客为了六神显圣而干杯。
对于这句祝酒词,所有客人都没有什么异议,正当他们随声附和之际,路西斯王举起酒杯,说道:“同时,也让我们为了大公殿下的高尚而干杯,若是没有您忠诚的友谊,路西斯王室正统的血脉必然早已凋敝,这样一来,六神便失去了行使神迹的工具。”艾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味道,若是他喝酒不够痛快,亦或是他脸上的表情不够真挚,人们可能还会怀疑他的一片赤诚,可是他用诚恳的眼神望着东道主,仰起头,一口气饮尽了整杯葡萄酒。
随着这位国王将酒杯扫荡一空,宾客中响起了一阵喝彩,或者,更准确地说,只有一半宾客在欢呼,——那些阿尔斯特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迦迪纳大公沉默了一忽儿,继而朝路西斯王行了个半礼:“陛下,请允许我也为您的智慧干杯,能够对您有点儿用处,是我的荣幸。”说完,他举起酒杯,啜饮了几口,罗森克勒的眼神阴郁得无以复加,就好像此刻他喝的不是里德陈酿,而是他内心的苦汁一般。
趁着各位宾客们大快朵颐的当儿,让我们把目光从那些令人垂涎欲滴的佳肴上收回,来打量一下这间灯火辉煌的大厅。
大宴的主厅位于城堡的首层,在现今的城市中,我们已经很难再看到这样恢弘而豪华的巨邸,只有在乡村的一些地方,偶尔才能见到一些尚未完全坍毁的古堡。如今这些古堡即便存在,大多也破败不堪,很不成样子,有一些经过了数度翻修,以至于它们的建筑结构已然面目全非;还有一些没落贵族的城堡早已被凭着资本的力量崛起的布尔乔亚阶级买了去,新主人们依照自己的喜好将这些古老的建筑翻建了一番,我们时常可以见到,上千年的古堡顶上,雄鸡尾巴一般的新式烟囱帽翘得老远,因为年深日久而黯淡发黑的花岗岩外墙被刷上了一层白色墙灰,过去修剪得整齐、平坦的阔大草坪杂植着各式各样的树木,按照现代时期的习尚,布置成了被人们称为“自然风格”的奥尔缇西式的花园,而在这些城堡的内部,亮晶晶的大理石贴面取代了裸露的花岗岩砖块,旧时的壁画和织毯更是早已不着影迹。在这些沦为各个时期装潢艺术的大杂烩的城堡中,我们已经很难寻到古时的片爪寸鳞,只有凭着吟游诗人的描述,或者一些侥幸没有毁于战火的织毯,人们才能得以瞥见那个业已消逝的时代的吉光片羽。
很幸运的是,来自卡提斯的编年史作家将迦迪纳宫廷的海神节大宴记录了下来,路西斯王室的图书馆中也保留着一些相关的彩图,所以,作者还能凭着这杆秃笔,对这段轰动一时的事件所发生的场面,进行一点谫陋的描述。
迦迪纳大公的宴会厅有着华美的穹形拱顶,从地面到天花板,足有20尺的距离,整个大厅宽50尺,长200尺,显得高爽而开阔。在海神节之前,罗森克勒将他的整座城堡的公共区域进行了大规模的修整,显然,他这么做,不只是为了取悦来宾,更加旨在炫示财富并且震慑那些权势滔天的异国贵族。大厅的两头设有巨大的壁炉,即便是在数九寒天,六杰厅中仍然温暖如春,与那些耸立在原野中的贵族要塞里狭小的堞眼不同,安菲特里忒城的主塔不需要太过于顾虑建筑的安全性,在大厅的两侧,高处的墙面上有两排宽大的拱形窗户,天朗气清的日子里,阳光可以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即便是在夜间,抬头从窗口望出去,皎月和天河也清晰可见。在大厅尽头,建有一座石制看台,在前叙的文章中,我们已经提到过,此次大宴的荣誉席便位于这座高台上。大厅的四壁装饰着奢华的壁毯和帷幔,24盏枝形吊灯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和数百盏镶在墙壁上的烛台一起,将大厅照得通明。时值早春,房间里到处摆满了各色鲜花,布置得气象万千,在大厅的地面上,铺设着绣作精美的长绒毛毯,而在地毯上面,则铺满了鲜绿的植物。这种做法不只是为了显得美观,更加是出于实际考虑。在那个时代,除臭剂一类的用品尚未发明,当人们聚集在厅堂里时,熏衣香和各式各样的体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不可向迩的气味。这些铺在地上的植物主要由柠檬叶和香草组成,其目的便在于掩盖令人不舒服的体味。
客人们一面享用着美食,一面一杯又一杯地饮下美酒,在那个时代,贵族领主的实质即是武装集团的头目,在很大程度上,一个集体内部的团结是以饮酒为基础的。也许读者诸君尚且记得,东大陆上,除了切拉姆家族、奥德凯普特家族与东索尔海姆皇族之外,大部分王公贵族的祖先都出身于蛮族,在他们的传统文化中,饮酒和饮酒的方式蕴含着政治意义。在蛮族祖先的语言中,他们不说“赴宴”或“吃宴会”,而说“喝宴会”。在这样的社会中,如果固执地滴酒不沾,便等于将自身排斥于宴会众人的群体之外,在享用丰盛的菜肴和美酒的同时,主人和客人便建立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契约关系。在这方面,有一则十分有趣的小故事,曾经,在旧索尔海姆时代,东帝国的总督与切拉姆家族的统治者(当时,切拉姆的头衔是里德公爵)在税收问题上有分歧,总督设宴邀请这位里德公爵,然而,切拉姆却派去一位使节,客客气气地谢绝了这场宴请。公爵并不是害怕总督在宴会上毒杀他——虽然这也是一层顾虑,但却并不主要,而是他认为双方的纠葛尚未解决,此时一起吃饭非但不合时宜,更易引发封臣及其他领主们的误会。可见,在贵族社会中,酒和食物是一种象征物,宴会将主人与客人联合在一起,织进了同一张复杂的关系网。
在这个背景之下,让我们再来看看阿尔斯特人的举动,便会明白它们的意义。在海神节的大宴上,即便是平日里近乎滴酒不沾的迦迪纳大公也端起了酒杯,路西斯王更加频频举杯,凭着他在下等酒馆里用杂合酒练就的海量,酒到杯干,男性宾客中,除了严守戒律的阿斯卡涅,几乎所有人都喝起了酒,就连年仅十岁的索莫纳斯,也在征得兄长的允许后,啜饮了几口蜂蜜酒。然而,在众人觥筹交错之际,阿尔斯特人却硬板板地坐着,既不吃,也不喝。
固然,在主人提议干杯的时候,他们碍于礼节,也不情不愿地勉强举杯,但是那些美酒却从来也没有沾湿过他们的嘴唇。这些阿尔斯特人安静地坐在宴席上,盛气凌人地挺着胸膛,用蔑视来回报着迦迪纳大公的款待,所有给他们上菜的仆役都遭到了白眼,所有向他们搭话的异国权贵都受到了无礼的对待。渐渐地,就连那些左右逢源的特伦斯人也抛开了这群败人酒兴的朋友们,转而与路西斯,以及迦迪纳的贵族们闲聊了起来。
“迦迪纳大公的联盟完了。”艾汀一面举起酒杯,回应着远处一名特伦斯贵族的祝酒,一面凑到阿斯卡涅耳边,用饱含笑意的声音说道。
“你要小心。”路西斯的宗主教仰靠在椅背上,越过隔在中间的索莫纳斯,朝他的朋友俯身过去,“阿尔斯特人的国王不是蠢蛋,他不会放过任何机会重新点燃战争的火焰。”
听到这句话,艾汀轻声笑了出来,他不露声色地瞥了瞥阿尔斯特使节,悄声说道:“这一点请你放心,即便伊奥斯是个堆满了干草的仓库,一点火星就能形成燎原之势,但是眼下,点火用的燧石却掌握在我的手里。并且,他们主要的仇恨对象并不是我,而是‘无耻地蒙骗了他们’的迦迪纳大公。”说到这里,艾汀禁不住再次为了自己诡计的得逞而发出了一阵嗤笑,“更何况,就像你说的,大胆无畏的菲利普虽然鲁莽,但却并不完全是个蠢蛋,对于他而言,不管他愿不愿意,现在最理智的做法就是紧紧地关上雅努斯神殿的大门①,风向变了,就算他为了受辱的自尊心而不惜再次兴起战争,他也不可能甘冒不韪,对路西斯采取过火的暴力行动,这样他的损失可就太大啦。他所能做的,顶多就是抓俘虏、索赎金,在边境地区的乡间勒掯财物,由他去吧。再说,对于目前的局势,那些阿尔斯特人也心知肚明。”
路西斯王说着,假意向异国贵族们敬酒,他举起杯子,将阿斯卡涅的目光引向了阿尔斯特人的席位。
在豪快地干了一杯之后,艾汀扭过头,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他对自己的朋友继续说道:“瞧,我们可敬的阿尔斯特朋友们平日里都是些贪杯的酒徒,现在却个个板着脸,装得比修道女还规矩,眼下,除了骨子里的傲气和骄矜,他们已经把一切都输光了。他们那副阴沉沉的神色与庆宴的氛围方枘圆凿,简直就像是一群没穿丧服的吊客,在我们路西斯,有些妇人守了寡都不见得比他们看起来更像哭丧的。咱们的酒席上有两位现成的圣职者,现在只需要在阿尔斯特人桌前摆上一具尸体,那么就万事俱备,可以举办丧礼了。”说完这几句话,艾汀装模作样地在胸前划了一个六芒星。
——————
①雅努斯神殿:供奉战神雅努斯的神殿,大门在战争时期开启,在和平时期关闭。典出古罗马历史。
第三百一十四章
艾汀这几句颇为辛辣的俏皮话逗笑了忧心忡忡的朋友,阿斯卡涅用袖子掩着脸,伏在圈椅的扶手上,笑了好一阵子。
半晌之后,金发青年才抬起那张染上红晕的美丽面庞,他伸出一根手指,半开玩笑地做出威胁状,说道:“艾汀,作为你的朋友,我要给你一个忠告,你这种凡事满不在乎的轻佻劲儿和刻薄的脾气,迟早会给你惹来大麻烦。你的身份早已不同往日了,可是你说起话来,却仍旧没个正经。”
“谨遵法座大人的告诫。”路西斯王做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回答道。
阿斯卡涅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了解艾汀,路西斯王的诺言时常是放空炮,这一点,已经有无数人领教过了。
事实证明,年轻的宗主教并没有错看他的朋友,果然,艾汀紧跟着就补上了一句:“我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当然也就说不出什么正经话。我早就已经喝过我自己酿的苦酒了,但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人总不能因为怕被毒死,就不吃饭吧?”
这个时候,宴会的第一轮上菜刚刚结束,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初拘谨的气氛逐渐变得欢快。除了阿尔斯特人之外,其余的宾客皆尽热情高涨,迦迪纳大公和他的宗主教纵使痛苦、烦闷到了顶点,然而,作为宴会的主人,他们却只能强颜欢笑,不能叫自己一肚子的苦水痛痛快快地流淌出来。宾客们只管饮酒作乐,偶尔也有人向东道主或者路西斯王祝酒,所有人都沉浸于自己小圈子的谈话中,从而,路西斯王与阿斯卡涅的密谈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在兄长和阿斯卡涅谈话的时候,被夹在这两位人物中间的索莫纳斯却感到浑身不自在,他一直支起耳朵,倾听着艾汀和他的老师的声音,却由于一句话也插不上而灰心丧气。
诚然,索莫纳斯一点也不蠢,甚至颇有些潜伏着的才具,然而,他却不像他的兄长一样,拥有那么高妙的口才,对于艾汀那种略嫌恶毒的幽默感,索莫纳斯更加一窍不通。于是,每逢到阿斯卡涅在场,孩子便不由自主地感到很难堪,他不喜欢除了他自己以外还有人在他的兄长心中占有地位,这种偏激的爱与嫉妒,反而令他在眼下的场合中显得更加沉默,也更加笨拙了。
索莫纳斯反复地吟味着方才的对话,心里暗暗发急,他拽了拽艾汀的衣袖,踌躇再三,却只提出了一个问题:“那么,哥哥,我们还打仗吗?”
孩子的问题看上去不怎么高明,但是,他稚拙的语言却不知不觉间击中了关键。
做兄长的心里一怔,他用手指摩挲着自己的嘴唇,眼睛盯着索莫纳斯打量了一忽儿,随即露出了一个饶有兴味的微笑,问道:“你是怎么看的?没关系,大胆说出来。”
索莫纳斯垂下眼睑,思考了片刻,继而,孩子红着脸,用颤颤巍巍的、不太有把握的口吻低声说:“哥哥,你以前对我讲过,作为一名君主,必须学习打好两种战争:思想领域的攻城略地,和现实世界中的浴血厮杀。你还说过,前一种战争的胜利,能够大概率避免后一种战争的发生。”
孩子说着,抬起了头,他用坚定的目光望着兄长,后者温柔而亲切的眼神给了索莫纳斯勇气,他的心灵慢慢地展开了,信心正在从他的心底萌芽。
“你还讲过,思想根植于人们内心深处,它潜移默化、无孔不入地影响着人们的情绪和行为,看似微不足道、无声无臭,实则威力无匹。”
“没错,我是说过。”艾汀微微一笑,拿手指节轻轻地在孩子秀挺的鼻梁上刮了一下,“看来在我上课的时候,我的小学徒并没有只顾着呼呼大睡。”
艾汀揭了索莫纳斯短处,当着阿斯卡涅的面,孩子更加感到下不来台,他变得满脸通红,羞愤地一把拂开兄长的手,叫道:“你污蔑人!在你上课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睡着过,只有在阿斯卡涅讲课的时候,我才……”孩子越说,声音越低,他垂着头,恨不得把红得发烫的脸缩进脖子里去。
路西斯的宗主教也明白,他自己虽然学问渊博,但却并不见得是个高明的教师,听到索莫纳斯的话,他非但不以为忤,反而跟着艾汀笑了起来。
这一下,索莫纳斯更加感到自己的尊严受了创伤,他愤愤地望着大笑的兄长和老师,把双手插在胸前,皱着眉头,梗着脖颈,再也不发一语。直要到艾汀连哄带劝,摆出一副诚心认错的样子,折腾了好一阵,才勉强和兄长言归于好。
艾汀忍俊不禁地看着索莫纳斯那张气鼓鼓的脸,强忍着笑,做出虚心求教的姿态,继续问道:“那么,请允许我来请教一下勤勉好学的加拉德亲王殿下,请问您为什么觉得我们不需要打仗了呢?”
对于这番恭维,索莫纳斯并非完全无动于衷,尽管他还在赌气,但却仍然挺起胸膛,摆出一副很自尊的模样,回答道:“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在今天下午,天选之王已然大获全胜了。你看那些阿尔斯特人,尽管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却只咒骂迦迪纳大公,却丝毫不敢对你露出獠牙。”
索莫纳斯隐隐约约触及了事情的底蕴,艾汀呷了一口酒,心里暗暗地对年幼的王太弟起了几分赞赏,然而,他仍旧装出一副狐疑的口吻,提出了反驳:“可是你别忘了,我们的敌人并不是阿尔斯特人啊。”
“都一样。”孩子笃定地回答道,“既然你的力量能够在阿尔斯特人、特伦斯人、以及迦迪纳人之间引起震动,那么,对于路西斯,也不例外。扈从军只是听命于人,即便是最忠诚的骑士和士兵,也不愿意为了粮饷而违背上天的意志,而至于那些伪王控制之下的地区的人民,他们恐怕还巴望着天选之王的归来,在听到今天的事情以后,这些人民和军士们很可能对伪王倒戈相向,转而为你效忠。况且,这几个见证了神迹的国家一定不吝于给我们军事支援,凭着这股士气,再加上路西斯义军的精兵,我们一定会战无不胜,逼迫那些为数不多的顽固背叛者自行打开城门,和平地交出钥匙。所以说,我才认为我们不用打仗了。”
索莫纳斯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挑衅地看了阿斯卡涅一眼,继而,又将目光转向了艾汀,孩子那张漂亮的脸蛋满面生辉,他望着自己的兄长,心里既自豪,又激动。
“我说什么来着?”艾汀爽然大笑,他捧着索莫纳斯的面颊,揉了揉,对阿斯卡涅说道,“这个孩子真是个人精。”
正当索莫纳斯为了兄长的夸赞而喜出望外的时候,艾汀话锋一转,又道:“索莫纳斯,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并不全对。”
“哪里不对?”在宗主教的面前,索莫纳斯起了争胜心,尽管他对兄长的话一向深信不疑,然而此刻,他却带着一种明显不赞同的神气望着艾汀,反问道。
“我想,阿斯卡涅大概能够明白我的意思。”艾汀温柔地抚摸着索莫纳斯的头发,他抬起眼睛,望着自己的好友,发出了无声的询问。
阿斯卡涅点了点头,他拿起摆在桌子上的银制酒杯,将它放到了索莫纳斯眼前。
宗主教微笑着说道:“陛下的意思是说,你们,以及你们战争的对象,就像是这酒杯里的两滴水一样。”
“没错,”路西斯王用赞许的目光望着阿斯卡涅,俯身行了个半礼,对这位知己表示谢意,随后,他转向自己的兄弟,用严肃的口吻,把他的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地说道,“索莫纳斯,请你不要忘了,这场战争并不只是讨伐叛逆,就其本质而言,这是一场内战。请你想象一下,如果我们向异族人请求军事援助,那么,我们将面临什么后果呢?”
索莫纳斯皱着眉,沉思了片刻,继而瞪大了眼睛,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艾汀继续道,“在伊奥斯各国,除了负责印索穆尼亚卫戍的两支部队,以及东索尔海姆帝国的几支精英骑士团之外,几乎很少有纪律严明的职业军队。贵族的扈从军看上去兵多将广,实际上却不过是聚集起来的一群乌合之众,在收到召集令,拿起武器以前,大部分的士兵,尤其是人数极众的步兵们,只是农民,比起长矛和弓箭,他们更习惯与犁耙和锄头打交道。对于农民而言,参加远征只是代替赋税的一种方式,人们一般将参与军事行动叫做‘付血税’。作为没有军衔的战士,按照一般的惯例,他们得不到太多报酬,于是,不足的部分就只能由战争对象来添补。没错,兵痞洗劫城镇,抓捕富裕市民,勒掯赎金,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他们的国王或者领主缺乏足够的收入来维持一支有组织的军队。于是,他们不得不就地取材,靠蛮抢以补足粮秣和军饷。这就是贵族扈从军的本质。至于说雇佣军团,那就更不行了,在我出生前那个战火四起的时代,这群四处为非作歹、烧杀抢掠的冒险家曾经是整个大陆的噩梦,他们早已习惯了啐手可得的战利品和荣华富贵,叫他们改弦易辙简直比登天还难。所以,我并不打算请求各国的军事援助。让异国的军队踏上路西斯的土地很容易,但是想把他们请出去就要费一番功夫了。当连队尚且有组织的时候,他们碍于领主和队官的命令,只会偶尔做一些小规模的暴行,但是,在远征之后,一旦他们就地解散,这些暴徒就彻底失去了控制。”
在那个时代,军人的职业化尚且初具雏形,只有被称为骑士团的,在马上作战的武装集团,才能勉强被称作职业军队;而那些被“总征召令”募集来的半农半兵的步兵军团,往往匆忙聚集,又匆忙解散,控制这一群几乎未经训练,并且差不多毫无纪律可言的士兵绝非易事,并且,每次征召都要根据各个收到征召令的领地及城市的不同的权利和特权,分别商讨不同的报酬与服役期限,这使得募集以及控制军队更加困难重重。那时的战争往往受天候的制约,一场战争也许持续数年,甚至数十年之久,但是每次的征伐,却只限制在春末直至夏末的短短半年之间,冬天来临的时候,军队便就近占据堡垒或要塞,搜集物资,笼城越冬。战争的结束,对于领主而言也是一种解放,他们从沉重的责任以及经济负担中挣脱出来后,往往忙不迭地下令解散步兵军团,任其自行回到自己的土地上。
“就地解散?难道不能让他们的将军把他们带回去吗?”索莫纳斯轻轻地重复着兄长的话,眼睛里流露出惊诧和不解。在以往的日子里,这个孩子只从书本上接触过战争,他尽管熟读了阿卡迪亚宫藏书室里所有的战史和兵法,并且也随着父亲和兄长参与过几次阅兵,然而他却从来没有经历过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战争。在他的印象中,军队只是个模糊的概念,他对这个词的全部认识,都来源于印索穆尼亚城中几支直属于国王的、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常备军团,而至于真正的战争是什么,这个孩子的心中连个约莫谱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