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11~312

第三百一十一章

这个时候,大厅外的宾客们济济一堂,并且有越聚越多的倾向。在女仆和化妆师精巧的双手下,那些被疾风骤雨撕得粉碎的华美表象再次焕发出光彩。当这些贵人们从港口归来时,他们那头用火钳子烫得弯弯曲曲的卷发早已乱做了一团;脸上的脂粉被雨水冲得斑斑驳驳的,口脂不翼而飞,眉黛开了小差,露出了光秃秃的眉骨的轮廓。而现在,在这摊乱七八糟的瓦砾上,美轮美奂的高塔再次耸立,穿袍贵族们揩干了头发,戴着浆得笔挺的围领,换上了绣作精美的长袍,重新上了一层脂粉的脸颊就好像刚刚粉刷过的白墙;至于那些尚武的佩剑贵族们,则不屑于作这番涂脂抹粉的装扮,他们将头发梳理整齐,一丝不苟地塞进了织着金线的发网,尽管此时并不需要上战场,他们却照旧在丝绒长袍的里面套上了一层棉甲,这是时兴的装扮,一来可以炫耀自己武勋卓著的贵族旧家身份——那时候,勇武这项美德还是很吃香的,或者说,在任何文明的原始阶段,人们对于武功的崇尚都远大于对智慧的赞赏;二来,显而易见,在外袍里面塞上一件鼓鼓囊囊的棉甲,即便是一名瘦条条的汉子,这么穿扮起来也可以显出几分孔武有力。

经历了上午的弥撒和午后的航行仪式,到这个时候为止,迦迪纳大公的客人们尚且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晚宴迟迟不开,前厅里的水果和糕饼早已被一扫而光,捱到这个钟点,饥火烧肠的宾客们已然颇有微词。

来自各国的贵族们三两一堆,聚集在一起低声交谈,在这些宾客之中,阿尔斯特人似乎无法和其他人打成一片,他们对众人流露出傲慢和戒备的神色。在阿尔斯特人看来,他们的国王在这一天遭受了迦迪纳大公无情的羞辱和背叛。在这里,故事的讲述者恐怕要费些笔墨,对阿尔斯特的统治者进行一番简要的介绍。这位国王虽然远在千里之外,并且尚未在本篇故事里正式登场,但是大人物的性情,以及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往往牵涉着所有与他们有关的人物或事件。阿尔斯特王,也就是读者诸君熟知的阿方索·基尔加斯的父亲,这位国王已然年届六十,却仍然精神矍铄。在东大陆上,人们为他起了个绰号——“十颗卵蛋的菲利普”,或者,文雅一点说,“大胆无畏的菲利普”,这个雅号,望文生义,我们能够很轻易地得出一条结论:这是一位勇猛、狂热近于鲁莽的好战分子。读者诸君可以清楚地看出,我们的老相识阿方索秉受了父亲易受挑唆、好勇斗狠的脾性,却没有继承这位老国王十分之一的胆识。“大胆的菲利普”这样的统治者,本身就是危险的化身,他脾气火爆,对于武勋的狂热,将他勇敢的脾性推到了轻率冒失的边缘。在将近四十年的执政生涯中,他吸引了一大批与其性情相投的酷烈汉子来为他服务。

在过去的几十年中,阿尔斯特王与路西斯先王在地缘问题上纷争不断,这两位国王,就其脾气而言,十足地相似,迥异的利益却导致了彼此之间水火不容的立场。相较于阿历克塞,“大胆的菲利普”更为鲁莽,也更为固执,在他们大大小小的交火之中,阿尔斯特王几乎很少占据上风,这也是他对路西斯王国仇恨的由来。国王之间的敌意影响了彼此的封臣,几乎所有阿尔斯特贵族都将路西斯人视作毕生死敌。阿历克塞晏驾之后,路西斯陷入了一片混乱,这个曾经令近邻生畏的王国似乎再也难以抵御异族的蹂躏。

阿尔斯特人在乱局之中看到了复仇的机会,“大胆的菲利普”几乎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迦迪纳大公瓜分路西斯的计划。对于这个临海公国的统治者,菲利普打从一开始就心存轻蔑,迦迪纳人根本不算什么,但是,同时,阿尔斯特王也颇有几分自知之明,他清楚,没有与东大陆诸国的合作,那么,他便不可能将路西斯彻底置于死地。半死的敌人总是最危险的,只要一有机会,它就会像一条受伤的蛇一样,反过来痛咬攻击者一口。

可是,在海神节的祭典之后,一切计划尚未付诸实行,便化作了泡影浮沤。在这个时刻,几乎所有阿尔斯特人都认为,罗森克勒与切拉姆联合起来,将他们摆了一道。那个所谓的联盟,所谓的瓜分路西斯的美梦,不过是一招缓兵之计,其目的不过在于拖住蠢蠢欲动的阿尔斯特国王,以争取时间,厉兵秣马,为复兴路西斯王室募集兵力与财富。

原本,即便没有与迦迪纳人的合作,阿尔斯特王国也足以吞下路西斯西南边境四分之一的领土,然而,大胆的菲利普的贪婪与野心,被来自迦迪纳的海风吹得膨胀了起来,他想要的更多,没想到却最终一无所获。

故而,可想而知,现在的阿尔斯特人正在用一种什么样的眼神瞧着那些因为自己的国王大出风头而高视阔步的路西斯人,而这些目光之中又蕴藏着多少破灭的野心,多少嫉妒与仇恨。他们咬牙切齿,愤怒让他们的脖子涨得通红,可是,面对着天选之王这个金光灿灿的招牌所筑成的高垒,他们徒有满腔怒火,却一筹莫展。

在宴会场的前厅里,路西斯人与阿尔斯特人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前者喜气洋洋的面孔上透露着雄心壮志,而后者同样高扬着头颅,颈项挺得板直,神色之间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屈辱与不满。迦迪纳人大多与路西斯人混在一处,他们之中那些年轻一些的贵族全然不明就里,只一心以为大公殿下做了一件极其高尚的事,而那些颇有些人生经验的老贵族们则望着阿尔斯特人摇了摇头,继而,便与路西斯的封臣们攀谈了起来,今天之后,路西斯王的声望必将震彻宇内,在这个当口,聪明人都知道应当讨好哪一方。更何况,此刻,就算迦迪纳贵族们去与阿尔斯特人凑兴,多半也要触人霉头,闹个悻悻而归。

在众多的宾客之中,特伦斯人可说是一个异类。这个来自大陆南方的航海民族注重实惠,很少为了感情或道义而牺牲利益,他们是天生的投机主义者,惯于见风使舵,并且擅长用一套漂亮的辞令将自己背信弃义的行为包装得格外高尚。特伦斯人满面堆笑,在各国宾客之间串来串去,侃侃而谈,对各方贵族应付自如,从外表看来,观察者甚至难以确定他们的派性。特伦斯国王早已与阿斯卡涅达成了协约,而另一方面,他们却也尚未退出阿尔斯特人参与的反路西斯同盟,左右逢源的狡猾性格使他们在这一幕小景之中显得游刃有余,而特伦斯国王的双重立场也给予了他们一些方便,使他们更加便于耍弄两面手段。他们暗暗地观察着阿尔斯特人,观察着路西斯人,更观察着阿斯卡涅与索莫纳斯。

路西斯的王太弟不情不愿地被他的老师牵着手。阿斯卡涅认真地遵守了他与艾汀的约定,不少人试图与索莫纳斯套近乎,却被他一一挡驾了。孩子时不时地举目四顾,虽然他试图尽量显得从容一些、愉快一些,然而,他的神色之中却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了一丝烦躁不安——无论如何,索莫纳斯都无法忽略兄长的缺席。

即在此时,前厅的一扇侧门开了,这是一扇很不起眼的小门,在那时的城堡中,公用的房间之间彼此相连,大厅旁边往往有一些附设的小厅充作会谈室或者储藏室。大大小小的房间织成了蜂巢一般错综复杂的结构,刚刚打开的这扇小门,通往连接着宴会厅与前厅的一座长长的门廊。这扇小门本是供侍从们出入使用的,前厅里的贵绅们忙于交际,几乎谁也没有对这点小动静屈尊赐顾一眼。

侧门开启,而后关闭,一位来客静悄悄地走了进来,他朝守在门边的侍从摆了摆手,免去了通报的麻烦——在这一天,他早已享尽了万众瞩目的滋味,眼下,他并不想因为自己的到场而打断前厅里的谈话和酬酢。一开始,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然而,在看到这位来客走入前厅的瞬间,索莫纳斯那双怏怏不快的眼睛却像暮色中的星辰一般,骤然亮了起来。

孩子不顾一切地甩开阿斯卡涅的手,穿过人群,朝这位新来乍到的客人奔去,跑了几步,索莫纳斯的脚步渐渐缓了下来,他蓦地意识到,这里不同于阿卡迪亚宫,半个伊奥斯的贵绅都在盯着他,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以及与之相应的礼仪。尽管作为社会最上层的阶级,王族并不会被礼貌所束缚,有时,王子们的失礼行为甚至会被认为是大胆的创新,而被争相效仿,但是,身为奴隶的经历却像影子一样跟随着索莫纳斯,绊住了他的手脚,他无法像艾汀那样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他时时刻刻都意识到,那些陌生人会用他的举止来评判他,评判路西斯王室,甚至评判他的兄长。

索莫纳斯感到一阵面红耳热,他站住了,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来为自己的脸红打掩护。随即,他迈开庄严的步子,向前走去。

最终,孩子停在那名来客面前,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

“晚上好,陛下。”索莫纳斯煞有介事地说道。在讲这句话的时候,他刻意压低了声调,试图让自己童稚的嗓音显得低沉、浑厚一些,可是,那副装出来的俨乎其然却掩饰不住他内心的雀跃。

看着弟弟一板一眼遵循着礼仪的模样,艾汀差点笑出来,不过,他及时地绷住了劲儿,陪着孩子演起了戏。

他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回答道:“见到您我很高兴,亲王殿下。”

继而,路西斯王把手伸给王太弟去吻,以显示特别的恩宠。

在索莫纳斯捧住兄长的手,即将把嘴唇郑重其事地印上去的当儿,艾汀反手抓住了孩子的手腕,他拽过年幼的兄弟,轻轻松松地将他抱了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索莫纳斯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落入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索莫纳斯,”艾汀大笑着,吻了吻孩子的脸颊,“看得出来,你的老师们教了你许多礼仪,但是,我要教给你一条路西斯王室家训:能跑就跑,想尿就尿,拿礼节讨好情妇,用坦率对待家人。”

第三百一十二章

迄今为止,在我们这一篇格外冗长的历史小说之中,读者诸君追随着我们的主人公的行迹,经历过的大大小小的聚餐或饮宴,即便往少里说,也能够凑满十指之数了。对于迦迪纳海神节大宴的安排,笔者本不欲再行絮聒,然而,考虑到在我们的故事中,或者说,在当时的整段历史中,这一次的大宴都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那么,在此做一些必要的描绘还是不可避免的。

请读者诸君稍费些耐心,跟随着切拉姆兄弟,迈入安菲特里忒城堡的大厅吧。

正厅的布置准备妥当之后,持戟侍从缓缓地推开双扉大门,随着厚重的橡木门板发出的滞涩声响,一派富丽堂皇的景象呈现在宾客们眼前。

首席侍从恭而敬之地行了一礼,用洪亮的声音恭请宾客们就坐。

随后,等待多时的各国贵族鱼贯而入。打头阵的,是迦迪纳大公和路西斯王,在晚宴开席以前最后几分钟,大公殿下终于整装停当,来到了贵客云集的前厅。原本按照惯例,迦迪纳大公本应自大厅最内侧的一道侧门进入上宾席,这是他身为东道主的特权,然而,当路西斯王这位高贵的不速之客闯入筵席之后,这种旨在炫耀自身地位的特立独行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迦迪纳大公挽着路西斯王的胳膊,这两位各怀鬼胎的阴谋家摆出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步向大厅正前方的荣誉席。而其他的贵族们则分立两侧,为主人和他最尊贵的客人让出了一条路。

在那个时候的宴会中,所谓的“荣誉席”是众人瞩目的中心,通常,这个席位位于大厅入口的对面,设置于一个约莫三尺高的高台上,顶部撑着华盖。其他的席位则沿着两侧墙壁摆放,宾客们在靠近墙面一侧的长凳上落座。大厅的中间腾空,有的时候,宴会的组织者安排一些杂耍艺人或者吟游诗人在这里表演凑兴,至于说眼下的这场大宴,由于迦迪纳宫廷规矩森严,大公夫妇又性情古板,客人们也就失去了这些无伤大雅的享乐。那时候的宴会上,侍者服务宾客的规矩与今日大不相同,从厨房送上来的菜品被置于餐桌中间显敞的空场上,在宾客眼前切割并被分成数份,上菜的时候,侍者站在宾客们面前,而不是像今天一样,从客人后方或侧面提供服务。

在整个封建时期,正式的大宴都沿用了这样的布局,至于说在那些比较随便的场合,比如家宴一类的场景中,才可能出现宾客与国王同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画面,对于受邀请的人而言,这不啻于一种值得炫耀的殊荣。

只有最重要的人物能够在宴席上享有荣誉席位,这个位置象征着统治者们对一个群体所拥有的权力。主宾席居高临下,宾客们以各自的君主为中心,按照爵位或者官衔的高低依次排列下去。

在迦迪纳,由于女性地位普遍低下,在当前这场政治色彩浓厚的筵席中,她们通常被安排在独立的一桌,而不能与丈夫或父亲同席。这种带有强烈歧视意味的格局在封建时期相当普遍,几乎是社会约定俗成的规矩,在当时的几个主要国家中,只有路西斯是个例外。

艾汀的故乡是个多民族混居的国家,尽管六神教在整个东大陆都保持着强势地位,但是切拉姆家族的统治者们却从未设立过法律意义上的国教,这就意味着,路西斯王国的文化带有强烈的异教色彩,相较于其他国家,它的包容性更强,更善于变通,往往重视实际需求胜于重视道德戒条。

早在五十年前,懒王布林加斯统治时期,路西斯的这位浪荡国王便打破了男女之间的礼防,时常携着他的侧室、情妇,甚至奴妾们大肆欢宴,在懒王陛下的宴会上,印索穆尼亚那些最善于卖弄风情的名媛总能找到一席之地,当时的一位特伦斯使节曾经这样描述布林加斯的大宴:“……在那些本应由肱股之臣占据的席位上,坐着许多令正派人蒙羞的路西斯名媛,她们的衣着有失体统——在我们的国度,这样近乎于半裸的装束,人们只在妓馆中才能有缘得见,显然,她们更适于出现在梅萨丽娜的淫乱宫廷中,而不是堂而皇之地列席路西斯王国庄严的大宴。”

固然,布林加斯挥金如土的荒唐宴会曾经招致了整个伊奥斯的诟病,然而,自从那时起,路西斯的权贵们便习惯了与那些美貌的贵妇分享餐桌。时移俗易,即便是一开始心有抵触的人,最终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些聪敏、优雅的妇人们面前,剑拔弩张的争执逐渐变得和缓了,尽管一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仍然改不了互相挑衅的毛病,但是为了自己的颜面,他们也不得不将行止维持在礼仪的界线上。

在阿历克塞继位之后,他曾经试图整饬宫廷风气,不过他的努力却收效甚微,森严的男女礼防在路西斯宫廷中宛如昙花一现——前任神巫嫁入了切拉姆家族,在这位东大陆最尊贵的女性面前提什么“禁止妇女参加大宴”,显然是极为不合时宜的。诚然,懒王陛下丝毫不关心妇女的权益,然而,他的所作所为却在无意中提升了路西斯贵族女性的地位,这些美艳绝伦的妇人在大宴上拉帮结派,在府邸中经营着自己的小客厅聚会。在当时的路西斯社会,贞洁娴静的美德早已是明日黄花,一位贵夫人即便出身于亲王的府邸,也不一定能够成为贵族社会中的红人,只有那些最机智、最美貌的贵妇,才能够称霸一时。

这些女人,按照艾汀的话说:“看上去宛如天仙下凡,平日里装得弱不禁风,然而,我却见过她们因为被虚情假意的女伴讥刺了一句,便气得生生掰断了牙雕扇子,她们的灵魂饥渴得好似饕餮,力气之大、心思之狡猾赛得上一窝穷奇,你可以随便惹怒一名脾气暴躁的男人——这顶多引发一场无伤大雅的决斗;却决不能轻易招来一位名媛的仇恨,那些价值不菲的绫罗绸缎底下包裹的不是女人,而是钢筋铁骨,她们在交际场中勾心斗角,随时准备把朋友和爱情一起献祭给自己的野心。”

不管怎么说,艾汀对于这些狡猾而又冷酷的漂亮太太们还是很欣赏的。现在的人们已经很难想象,在那个时候,究竟有多少至关重要的决策,是在这些又娇又白的贵妇们的客厅里成形的。从前,艾汀还是王太子的时期,他从未错过任何一场名门贵妇的聚会,我们说过,他对女人很有一套,在他看来,那些安静、多情而又贞洁的女子固然可敬可爱,但是这样的姑娘往往把自己囿于一方狭窄的天地之中,对于社会而言,她们的实际作用很有限。为了透过私下的交际把握宫廷中的风向,路西斯王需要的不是女人,而是一架干政治的机器。在这一点上,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与名媛们一拍即合,那些社交场上走红的女人巧妙地运用着自己的头脑,通过她们的丈夫或情人,影响着宫廷,在对女人深闭固拒的高墙面前,她们用智慧和美貌开辟了一条路。事实上,正是因为路西斯王国这样特殊的文化,菲雅·罗森克勒这位野心勃勃的姑娘才会将艾汀视作自己最理想的婚姻人选。

在海神节的大宴上,依据迦迪纳的惯例,菲雅和大公妃被打发到了主宾席的末座,从公主殿下望见自己的席位时攥得紧绷绷的拳头来看,这样墨守成规的安排并没能讨得她的欢心。

路西斯王看出了未婚妻的愤懑,他牵起公主的手,在落下一吻的同时,艾汀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我向您保证,您藏拙守愚的生涯就快要结束了。”

紧接着,在和迦迪纳大公虚情假意地相互拥抱并亲吻了一番之后,路西斯王和大公殿下分别踏着上座两侧的台阶,在荣誉席上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路西斯王早已整理了头发,脱下了那身朝圣者的破衣烂衫,换上了一套符合他身份的体面的衣服:一件绣金边的白色塔夫绸披风,两襟用袢扣系起来,金质的扣子上镶嵌着宝石,雕镂着切拉姆家族的纹章,两绺金线结成的丝绦从袢扣下面垂下来;大氅的里面同样是一身洁白的天鹅绒长袍,腰部被一条鲨皮革的饰带收束起来,腰带上绣着精美的花纹,用各式各样的宝石珍珠作为点缀。这套服装既有别于世俗君主的礼服,又不同于僧侣的法袍,实际上,它独特的设计源自于神巫加冕时穿着的正装法袍,又在款式上作了些修改,使其更适合于世俗男性穿着。这套介乎于僧俗之间的服饰是由阿斯卡涅为他的朋友安排的,它恰如其分地表现了路西斯王的独特地位。

也许是因为华服美饰的衬托,路西斯王的整个气质都变了,既不同于原先隐姓埋名时那种仆人般的、卑躬屈膝的殷勤,又不完全类似于先前在港口上的那种圣徒般的无瑕、简朴与虔诚,从他那潇洒的风度中,从他那优雅而又不失威严的举止中,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尊严与力量。路西斯王面带微笑地望着宾客们,洁白的袍服反射着辉煌的烛火,把他英俊的面孔映得容光焕发。

就像事先安排的那样,罗森克勒与艾汀之间,隔着一张安放圣物的桌子,而圣体匣的后面,则张挂着一副巨大的六神像。对于这样恰到好处的布置,大公殿下感到十分满意,他向站在侍卫室门口的膳食总管望了一眼,作为对他的赞许,我们知道,在嘉奖仆人方面,迦迪纳大公向来是十分吝啬的。这一眼的价值,几乎抵得上十个拉里埃先生的奢望。膳食总管一面在内心感谢路西斯王的智慧,一面做起了飞黄腾达的美梦。

“先生们,大公殿下传膳!”膳食总管敲了敲侍卫室的大门,随后,响亮地宣布道。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嗓音因为喜悦而微微发颤。

罗森克勒做了一个请宾客入座的手势。俄顷之后,侍卫室的门开启,侍从们列队送上了菜品。

这些餐点在端上桌以前,经历了两次检查,先是在厨房检验过一次,随后又在侍卫室再次验毒,主人和宾客们的餐具也同样照此办理,所有的检验工序都由坚信会的高级密探一手包办。菜品上盖着银质的罩子,一方面是防止有人下毒,另一方面则是出于保温的目的。

那时候,作为食器的陶瓷还不时兴,在举行大宴的主厅里,餐点一丝不乱地摆放在银质的餐盘中,一一端上了食客们的桌子;而在那些供地位比较低下的宾客就餐的小厅里,银质或者锡制的砧板则取代了餐盘。无论是餐盘中,还是砧板上,菜品的下面都铺着一层厚约两寸的面包,宾客们在面包上切肉,这些面包并不是供给客人食用的,在宴会之后,这些吸足了肉汁的糕饼将被施舍给穷人和奴隶。在索莫纳斯凄惨的幼年岁月中,这些从贵人们的桌子上端下来的面包构成了他为数不多的对美食的记忆之一,甚至于,直到今时今日,路西斯王国尊贵的王太弟殿下仍然改不了拿面包蘸着盘底汤汁食用的习惯。

在当时的大宴上,权力的差异不止体现在座次上,也体现在客人所享用的菜品上。以迦迪纳的海神节大宴为例,坐在荣誉席上的只有寥寥十几个人,六神像的右侧,依次坐着迦迪纳大公、弗朗齐斯宗主教、热安·罗森克勒,来自阿尔斯特王国的三名具有王族血统的贵族,以及大公殿下的幺子查理;而在六神像的左侧,则是路西斯王、加拉德亲王、阿斯卡涅宗主教、特伦斯国王的侄子多洛尔亲王,以及路西斯义军的两位旗手——乌枚尔侯爵和梅里欧斯伯爵,在过去的两年间,这两位先生曾经先后向索莫纳斯以及艾汀宣誓了忠诚。在这些权势赫赫的贵族们左侧,设有一张独立的餐桌,迦迪纳公国的大公妃以及公主被安排在这里用餐。以上便是这场大宴上宾区的全部人物,坐在这里的人能够至少享用到48道菜,而其他位置的宾客只能吃到24道。

当然,饭菜的质量也与宾客的地位大有关系,在那个尚武的时代,最好的肉食是狩猎所得,牧户饲养的牲畜则端不上贵人的餐桌,一直到新历,亦即现代社会开始以前,野味都始终在君主们的大宴上霸占着主角的地位。餐桌上有炙烤荆棘龙、烟熏双足飞龙腿肉、撒满了香料的维斯佩尔雀鳝,甚至还有一种被人们叫做“希吉拉恶魔”的极为罕见的巨型海鱼也被端上了餐桌,除了这些称为“纯肉”的大菜之外,腌肉、绿汤、白汤、鸡羹和肉酱,更是不可胜数。照例,这些餐点之中最为鲜嫩肥美的部分被切割下来,依次送上了荣誉席的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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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宴会及饮食方面的一些细节资料参考自《大门背后》、《权力的餐桌》、《礼貌史》、《封建社会》,以下章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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