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艾汀环顾着四周,他看到自己的陈词在民众之间引起了震动,观礼者齐声呐喊着“天选之王万岁!”,而路西斯王对迦迪纳统治者的赞誉,则使公国的人民感到十分得意,他们挥舞着手臂,高呼“赞美大公殿下!”。
路西斯王赢来的声望已然绰绰有余,他并不吝惜将自己的荣光分一些给迦迪纳大公,此举当然不是出于慷慨,而是别有目的。
在那些由各国宫廷派来的权贵和使节们之间,路西斯王的宣言掀起了一阵骚动,有些人从怀中掏出手帕,揩拭着汗津津的额头,还有些人则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色苍白,眉头紧蹙。对于这些人此行的目标,艾汀自打一开始就了然于心,他们在海神节的前一周便已经抵达迦迪纳,这些各国君主的心腹们怀揣着加盖了印章的条约,他们早已和迦迪纳大公商议一致,只待祭典之后,便会当着所有的观礼者们,宣布远征路西斯的计划。
按照迦迪纳大公和他的盟友们的推想,毫无疑问,在典礼的热烈气氛影响之下,他们慷慨激昂的演说将会大获成功,然而,此时,收获的季节已到,这颗胜利的果子却被一名意料之外的对手榨干了,留给他们享用的,只剩下了一堆无味的残渣。
迦迪纳的客人们用不信任的目光望着自己的东道主,心底犯起了嘀咕,他们的怀疑愈演愈烈。东大陆上那些精于算计、野心勃勃的君主之间素来纷争不断,彼此之间压根儿谈不到什么信任,长久以来,他们始终对于能够在这场远征之中得到的战争利益心怀悬念,而眼下的这一幕,则彻底瓦解了这些君王之间早已如履薄冰的关系。
艾汀将他金棕色的眼睛向全场扫视过去,当他看到那些豪门贵胄们猜忌的神色之时,他的脸上荡起了一个嘲弄的微笑。他知道,他的目的已然达成了,从这一刻起,迦迪纳大公的朋友们将背德离心,这个脆弱的同盟再也难以凝聚起来了。
路西斯王昂然抬起头,他带着庄严的神色,对他的听众们说道:“诸位,我从死中复活,并非是携着毁灭与仇恨,而是带着正义与和平而来的。我的灵脱离了肉身,沉入了那永无的幽冥国度,那被埋下的肉身是腐败了的,而这复活了的则必不见朽坏,我从神的国度中来,自太初之始,便与神明同在。我知道你们的患难,知道你们的贫穷,不要畏惧你们将受的苦,上天鉴察你们的肺腑,凡是存善念的,凡是行善举的,必将在至福的国度中拥有一席之地。我恳求您们怜悯路西斯,怜悯这片六神的圣女曾经和她的丈夫共同哺育过的土地,现在,这片丰饶的大地正在遭到无情的摧毁,六神的子民正在经受惨无人道的屠戮,我恳求你们,举起正义之盾,穿上信仰之铠,以六神的名义,躬行天讨,惩罚那名蔑视神意的僭逆者。我,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代表路西斯绵绵相承的王统,向诸位拜伏,恳求你们怜悯我遭受蹂躏的祖国,协助我,结束伊奥斯的战乱,将利刃永远锁进刀鞘,让和平再次降临这片饱经苦难的大地。我向神明祈祷,向诸位求告,希望你们在良知的指引下对我的请求做出正确的回应。请让我知道你们的回答,无论它是什么,我都将欣然领受。”
说完这段话,路西斯王涕泗横流地拜倒在地,他用双手掩住面孔,晶莹的泪水顺着他的手指间淌了下来。
在作为国王的艾汀身上,人们找不到半分那种独属于贵族的傲慢、专横的姿态。路西斯王那谦和的遣词,低首下心的做派,既唤起民众们的同情心,又激发了人们的自豪感;而那些信而有证的神迹又引来了人们的敬畏,唤醒了极大的宗教热忱,这一刻,无论士绅庶众,都被一种无以名之的感觉支配着,他们觉得,就好像是神明亲自显圣,来请求他们加入这次伟大的行动。
人人默不作声,宛如木雕泥塑,然而,这并非是由于他们无动于衷,场内的这种反应,正是内心受到巨大震动的结果。片刻之后,一阵雷鸣一般的呼喊冲破了岑寂,扫过迦迪纳的海港,众人高举双臂,齐声呐喊:“拯救天选之王!杀死篡窃者!”,在狂热的气氛中,人们奋力叫喊着,那野蛮而英武的巨响震彻寰宇。
呐喊声震荡着艾汀的鼓膜,他从拜伏的姿势中抬起身来,热泪盈眶地微笑着,对人们致以谢意,与此同时,他悄悄地将一块浸满了洋葱汁的手帕塞进了袖口里——这是自幼时起,王太子殿下装哭的时候弄惯了的把戏。那些被艾汀做弄过的印索穆尼亚市民大多熟知这个小猢狲的伎俩,在当时的王都,甚至流传着这样一句话:王子的泪水,魔鬼的忏悔,谁信谁就倒大霉。幸好,眼下战乱频仍,曼努埃尔封锁了出入王都的关卡,若非如此,艾汀的这点小手段非要给当场看穿不可。
在海神节的这一幕上,人们从长久压抑着他们心灵的恐惧之中解脱了出来,那种自从旧索尔海姆时期便已潜藏在精神深处的粗狂力量一旦爆发,便形成了滔天之势。随后,艾汀带领着他们,进行了一段简单的祈祷,此刻已然是暝色四合的时分,晚霞为海面涂染上了火一般的颜色,暴雨过后的空气潮湿而澄澈,路西斯王沙哑的嗓音飘在天空中,伴着滔滔汩汩的海浪声,仿佛来自天国的妙韵。
数万人怀着虔诚的信仰,几乎是迷离惝怳地望着天选之王的面孔,在落日的映照下,那张脸上所有桀骜的线条都被融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夕暮的天空般柔和、庄严的韵致。人们被同一种感情联系到了一起,匍匐在新的偶像脚下。
路西斯王熟知历史,对于旧索尔海姆帝国的往昔记忆犹新,他畅晓人心,只略扫一眼便懂得了制造声望和力量的关键。他十分理解如何去驱使人民,把他们的热情引导到相同的目标上。他抓住一切机会赢得了人们的支持,在一般正直的人看来,这种用宗教为世俗利益服务的手段,足以称为罪孽,然而,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却从不允许道德上的顾虑阻碍其目的的实现。他那富于洞察力和预见力的双眼早已透过重重迷雾,找到了通往和平的捷径。这样老谋深算而又大胆泼辣的人就像是星星之火,在适当的时代,当所有的材料已然齐备的一刻,将他们投入世事的狂飙,瞬间便可形成燎原之势。
望着这一幕,阿斯卡涅却皱起了眉头,他紧紧地握住手中的念珠,沉默地垂下了头。他看得出来,在场的数万名群众陷入了如醉若狂的情绪之中,他们就像一个人似的,全然听凭艾汀随意支配。当海神节上的奇迹传扬出去之后,像这样拜服在偶像脚下的人将达到百万,乃至于千万之众,他可以预见,这场狂热的旋风将横扫整个伊奥斯大陆。阿斯卡涅陷入了矛盾,他了解路西斯王的为人,并且知道艾汀的目的并非在于让战火重燃,但是,他也同时明白,引导着人民,令其抛开德行本身,而去崇拜一个感性的偶像将是何等的危险,旧索尔海姆帝国便是前车之鉴。艾汀无疑将成为一位贤明的决策者,如果说伊奥斯注定要服从于一名君主的统治,那么,恐怕再难找到比路西斯王更合适的人选了。然而,天才的诞生只是历史的偶然,阿斯卡涅不敢想象,当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一朝晏驾之后,这片大陆上的人将何去何从。权力一旦被统一起来,为君王者一点微小的失误,都可能铸成大患。
尽管阿斯卡涅从一开始便把自己完全投入了艾汀的计划之中,可是在这一刻,他却不由自主地怀疑他当初的选择是否正确。
在海神节的典礼结束之后,年轻的宗主教与切拉姆兄弟共乘一架马车,返回安菲特里忒城堡。天已然完全落了黑,夕阳最后的光辉短暂地照临大地,又消失在了山峦后面。
折腾了一天,索莫纳斯早已累坏了,孩子坐在艾汀的怀里,身上裹着一件温暖的大氅,起初,他还勉强地撑着眼皮,可是,渐渐地,在麻酥酥的睡意的诱惑之下,他终于打起了盹。路西斯王微笑着,将披在孩子脸上的头发拢向一边,索莫纳斯动了几下,带着睡梦中的甜美的微笑朝兄长的怀里倚靠过去。
在一片岑寂之中,阿斯卡涅首先说话了。
“艾汀,你打算怎样收场呢?”
路西斯王耸了耸肩膀,回答道:“我不会掀起战争。想要平息路西斯的动乱,不能指望军事力量。这是一场内战,大部队作战根本徒劳无益,这样的战争即使赢了,也是满盘皆输。我所要求的只是力量罢了,只有强横的力量和庞大的影响力,才能制造平衡,力量的均势将创造谈判的契机。无论是和各国君主之间的对抗,还是和路西斯的叛乱者之间的对抗,都遵循这个道理。孤注一掷地跟从着曼努埃尔的贵族只是少数,争取那些墙头草的支持才是关键。”
听到这个答案,阿斯卡涅沉默了片刻,他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忽儿,最终,像下定了决心一样问道:“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路西斯的事情,而是以后。”
两位朋友彼此之间都明白这个“以后”指的是什么。
艾汀没有说话,他长久地望着索莫纳斯酣甜的睡脸,半晌之后,他终于说道:“你放心吧。你所担心的那些都不会发生。人们对我的感情并不会长此以往。你忘了吗?我所得到的这种力量,是以消耗生命作为代价的,当我最终死于星之病的时候,那些对我敬若神明的人们便会骤然意识到,他们所崇拜的这个人不是什么六神的儿子,而只不过是一介凡人罢了。到了那个时候,恐怕只能靠你来指引那些无可依傍的人们,以及路西斯王国的继承者了。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够将一切扳回正确的轨道。”
说着,艾汀微微欠身,行了个半礼。在暗沉沉的车厢中,阿斯卡涅依稀看到,他的朋友脸上泛起了一个自我解嘲的苦笑。
第三百零四章
当军港上的观礼者们沉浸在狂热的情绪之中,对着路西斯王高呼万岁之时,在安菲特里忒城堡中,另外一幕性质截然不同的戏剧正在上演。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去港口观礼的幸运,在典礼结束之后,城堡里即将举办一场规模盛大的晚宴,为了炫示公国的财力,这一年海神节大宴的安排豪华得惊人,各国贵客的到来更是让大公殿下的厨房忙得不可开交。
一月份中旬,克里斯托弗·拉里埃先生被拔擢为迦迪纳大公的膳食总管,然而,对于自己的升职,拉里埃先生却高兴不起来,在整整三个月时间里,这位膳食总管始终战战兢兢、栖栖遑遑地度日,生怕走错一步。其实,拉里埃先生的小心翼翼有着非常合理的原因:他的前任,也就是原膳食总管博纳丰先生,被怀疑参与了新年宴会上对大公殿下的毒杀,他和他手下的首席御厨至今仍被关在大牢里。这项指控毫无疑问缺乏实质性的证据,可是,所有在宫廷当差人都明白,当坚信会想要给一个人定罪的时候,他们是不大需要证据的,一切都在宗教裁判所里悄无声息地解决,即便对于那些出身于贵族家庭的侍从们也不例外。当那个倒霉蛋屈打成招,并且在供述上画押之后,他们就会被解送到世俗法庭,接受进一步的审判。
为了防止新年时的悲剧重现,厨房周围加强了警戒。宴会的准备总共动用了安菲特里忒的三个大厨房,从一个礼拜以前,厨房周围便被封锁了起来,只有膳食总管和帮厨们能够自由出入。全副武装的哨兵不断地来回巡逻,就连宫廷侍从们也无法靠近这块神圣的地方,其警戒之严密程度,几乎赛得过关押重刑犯的要塞。
然而,最令拉里埃先生感到不安的,并不是门口的那些卫兵,而是厨房中的两名坚信会僧侣。这两位密探身着僧袍,黑色的风帽遮着面孔,他们监视着厨师们的一举一动,帮厨们之间的窃窃私语,任何一点微小的动作,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他们的耳目之下。尽管监视者沉默寡言,几乎一言不发,但是厨房中的所有人都在这两尊地界神的面前噤若寒蝉。他们知道,只要自己的行动中有一星半点可疑的地方,坚信会的大手就会毫不留情地落在他们渺小的身上,将他们拎起来,丢进阴暗肮脏的地牢,到时候,纵使他们长了一百条舌头,也不见得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
早在午后时分,晚宴的最后一道大菜便已经准备完毕,这一次,新任的膳食总管再也不敢像他的前任那样,把刚刚烹调好的菜品冒冒失失地送上桌了。所有的食物都要推进厨房隔壁的一间小厅,由坚信会的僧侣反复查验、试毒,随后扣上用以保温的银罩子,等待几个钟头之后,才会呈送到迦迪纳大公的餐桌上。
因此,拉里埃先生为海神节大宴选择的菜单,几乎全是由一些即便放冷了,也不怎么影响风味和口感的食物组成的。
就像往常一样,海神节也少不了炙烤整头格尔拉这道佳肴。尽管这道菜曾经在新年大宴上惹出了大祸,但是迦迪纳大公显然不想让他的宾客们认为他是个自相惊扰、疑神疑鬼的怯懦货色,故而,在他的坚持之下,这道传统名菜便保留了下来。
炙烤格尔拉放置了几个钟头,已然有些凉了,薄薄的一层油脂凝结在烤得焦黄的兽肉上。晚祷的钟声早已敲响,然而,东道主和他的宾客们却迟迟没有归来,宴会正在没完没了地推迟。到了这个时候,不单是侍从和仆役,就连那两名坚信会的僧侣都禁不住失去了耐心。在这两位密探之中,身材较为矮小的那一名显然是个新手,渐渐地,他沉不住气了,他坐在椅子上,身子不自觉地扭来扭去,即在此时,他的同伴,一名看起来惯于发号施令的密探,伸出手,在对方的肩膀上重重地按了按,这一下,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警告,它在矮小的僧侣身上引起了一阵颤栗。
那名老练的密探站起身来,命令帮厨们将全部菜肴搬进隔壁,他和他的同伴则跟随在厨师们身后,走进了用以查验菜品的小厅。片刻之后,帮厨们回到了厨房,过了半晌,那位看起来像个头目的密探也回来了,他的同伴并没有跟着他。膳食总管战战兢兢地觑着这位掌握着他的命运的男人,等待着他的判决。那名矮小密探的迟迟不归引起了他的不安,缄默和神秘是坚信会的一贯准则,外人显然没有资格去过问他们的行迹。
“餐品检验过了,没有问题。”这名惜字如金的密探在沉默了一整天之后,终于开口了。
听到这句话,厨师和帮厨们异口同声地说道:“赞美六神!”
他们总算松了一口气,只要宴会上别闹出什么乱子,这一关就算平稳地度过去了。
在枯等了一个钟头之后,城堡的吊桥放了下来,大公殿下以及各国权贵的行辕终于陆陆续续地开进外庭。
即在此刻,走廊里传来一阵呼噪的喧闹声,拉里埃先生的一名帮厨推开厨房大门,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皮埃尔,你干什么这样冒冒失失的?苹果酒买来了吗?”膳食总管皱起了眉头,他一面小心翼翼地觑了那两名密探一眼,一面用责备的口吻,朝着他的帮厨说道。
这名帮厨是被拉里埃支派出去采办酒水的,直到午后,膳食总管才刚刚得知,到访的贵客之中有几名武勋卓著的异国诸侯,他们不喜欢软绵绵的里德南部陈酿,而偏好呛口的烈酒。尽管加迪纳宫廷酒窖中珍藏着各类名酒,然而,在大公殿下的存货中,这些往往只供下等人饮用的烈性酒却是不常有的。于是,拉里埃先生只得紧急去求助于城中的小酒馆。
名叫皮埃尔的帮厨没有理会上司的问话,他气喘吁吁地冲到窗边,打开了护窗板。此时,夜色已然开始笼罩大地,黄昏的星辰点缀着薄暗的天空,潮湿而清凉的空气涌进烟雾缭绕的厨房,搅散了室内氤氲的水汽。
“您知道城中的新闻吗?天选之王回来了!”皮埃尔站在窗边嚷道。厨房位于城堡偏僻的一隅,从这里,只能隐隐望见内庭的大门。杂沓的马蹄声随着晚风飘送过来,渐渐地,几架庞然大物一般的豪华角兽车进入了人们的视线。帮厨指着其中一辆黑色的角兽车,嚷着:“看到那辆车了吗?就是门上画着切拉姆家纹的,天选之王就在那架马车里!”
“那又有什么?加拉德亲王殿下是新的天选之王,他主持过典礼自然会回到城堡,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都给我回到自己的岗上。”膳食总管听得莫名其妙,他不耐烦地挥着手,驱赶着围在窗口周围的厨师和帮厨们。随后,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提图斯十世死了,还用得着你来报丧?①”
在训斥过自己的厨师们之后,膳食总管烦躁地环顾着四周,一整天的忙乱已经足够惹人心烦了,偏偏在这个时候,这名帮厨还要来胡搅蛮缠。
“不要再在这些无聊废话上浪费时间了,如果你们有空,不如去找找斯巴达去哪儿了,自打一个钟头以前,我就再没见过它,希望这头愚蠢的畜生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来。”膳食总管用专横的口吻命令道。他所说的斯巴达是指养在厨房里的一头饕餮,它原本是狩猎用的,自从跌断了一条腿之后,就被猎犬总管除了役。厨师们将它养在厨房里,专门对付老鼠。
然而,斯巴达的去向显然不如天选之王惹人关心。厨师和仆役们对膳食总管的命令充耳不闻,仍旧聚在皮埃尔的身旁。
带来新闻的帮厨又急又快地叫道:“不是,先生,不是的!我说的天选之王可不是加拉德亲王殿下——六神保佑这位小王子,虽然他也一样的高贵,——我指的是他的哥哥,那位艾汀·路西斯·切拉姆陛下!”
所有人都惊呆了,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连那位像岩石一样一动不动的坚信会僧侣也微微颤抖了一下,旋即坐直了身体,望向了这名说话的帮厨。
皮埃尔难得出一次风头,对于自己的讲话引发的效果,年轻人显得很得意。
“胡说八道!那位陛下死了已经快两年了,在他的葬礼上,各国使节都见过他的尸身,难道这还能有假?”膳食总管拍了拍砧板,看着厨房里的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聚精会神地听着皮埃尔大吹法螺,他终于有些恼火了。
“可是,天选之王又复活了!是六神让他复活的!”帮厨缓缓地左右摇晃着脑袋,圆脸上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神情,他把港口上的那一幕巨细无遗地讲述了一遍,虽然其中许多的故事来自于道听途说,皮埃尔又在原样之上添枝加叶了一番,但是那些烦闷了几个礼拜的帮厨们照样听得津津有味。最后,年轻人指着窗外,说,“看!就是那个跟随在加拉德亲王殿下身边的红发乐师,以前,大公殿下为了保护天选之王,一直隐瞒着陛下的身份,就连他最信任的大臣也对此一无所知。六神在上!上天保佑天选之王,也保佑大公殿下吧,我们的殿下对故友忠心耿耿,这一回,他可做了件值得称颂的大好事!”
人们顺着皮埃尔的指引看向堡场,这个时候,艾汀正携着索莫纳斯步下角兽车,路西斯的小王子紧紧地依偎在红发青年的怀里,姿态之间满溢着无限的依赖和欣喜。见到这幕情形,所有人都不再怀疑了,那种只有兄弟之间才有的亲密是无法伪装的。
帮厨们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气,默默地在胸口划了一个六芒星。
正当一众仆役对于眼前的奇迹惊讶不置之时,弗朗齐斯撵上了路西斯王。
“殿下,以及,我教中的兄弟,”迦迪纳的宗主教对阿斯卡涅和索莫纳斯行了个半礼,说,“我需要向您们请求一个荣幸,请问,我能够占用尊贵的路西斯王陛下一点时间吗?我保证,这并不会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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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化用自法国谚语——“亨利四世死了,用不着你来报丧”。喻废话或马后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