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天选之王”再次回到了六神的信仰者身边。艾汀利用了东索尔海姆人的阴谋,利用了迦迪纳大公的盘算,利用了旧帝国的骗术,为自己制造了可怕的声望。
任何事物的兴起,譬如历史上任何时期的文化、科技、宗教以及政治生活,其最关键的因素乃在于人。除了那个具备超凡才能的个人之外,更重要的,却是作为土壤的庸众。正如所有明智的统治者一样,艾汀深知自己的禀赋,以及这些才能所能达到的极限。他知道,任何人——纵使有通天彻地的能耐也罢,——都不可能凭空创造某种局势。个人所能做到的,只是准确地把握时代的风向,并且最大限度地对其加以利用。
正如同古索尔海姆人对于本民族力量的自大,滋生了伊夫利特信仰这种单一神教的宗教体制,六神教也同样利用了旧帝国的灭亡所催生出的一种普遍的虚无、绝望,以及怀疑论的情绪,乘着时代的风,在东大陆这片破败的荒土上拔地而起。与此同时,如果没有旧索尔海姆帝国所建立的统一的、一体化的庞大国家,那么,六神教也同样不可能成为一种将所有已知的古代世界囊括其中的世界性的宗教。在旧索尔海姆帝国统一东西大陆,缔造一个世界规模的巨大政治体以前,人仅仅作为索尔海姆人,或者东大陆上某部族的成员而独立存在。在这种具有排他性的普遍心态之下,六神教捐弃国族间的区别,而将人仅作为人看待的世界主义,则不可能扎下根蘖。由于古索尔海姆帝国对于其海外行省在教育以及文化的同化,以及其在发展交通,修建道路方面所做出的巨大成就,使得原本各自为政的大小诸侯国紧密地联系起来,地区间的交流愈发频繁,因此,在旧帝国灭亡,东索尔海姆对东方殖民地的控制趋于衰弱之后,六神教一经复兴,便能够迅速地发展壮大。
毫无疑问,复兴后的六神教是在旧索尔海姆人滋养过的土壤中生长起来的,而对天选之王的崇拜和信仰则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共同结出的果实。
实际上,对于救世者的期待并不是新近的产物,早在那个被遮蔽在神话的迷雾之中的时代,这种情绪便已然被铭刻在了人们记忆中。根据六神教的记载,神巫受天命,获得了净化大地的力量,在第一位神巫驾云升天之前,这位圣女在弥留之际应许,神明将从弗勒雷家族的血脉当中兴起一位像她这样的先知来,祂将复苏荒废的国土,作为一名贤能的牧者,用自己的鲜血哺育复兴而统一了的人民①。这段故事发生于旧索尔海姆文明建立之前,它被记载在福音书中,至艾汀所生活的时代,已经有三千多年的历史了。虽然这一应许曾经被理解为神巫职位的一般性继承,然而,在星之病再次开始肆虐之后,首任神巫的遗言再次在信徒间掀起了狂热,它被重新解读成了某种预言。类似性质的传说在火神教的经典中也有体现,索尔海姆帝国第四十三代皇帝曾经借着其大神官之口,宣布了一项“神谕”:伊弗利特的灵将落在一位君王身上,他将以正义和权力实行统治,以至高神的名义,他将征服及统一伊奥斯列国,和神明的子民订立新的盟约,实现黄金时代②。基于索尔海姆帝国统治者的一贯行事,历史研究者们几乎能够毫不含糊地断定,旧帝国伪造了神谕,其目的乃在于从神巫的手中夺取精神世界的至高冠冕。
这些神谕,无论其是真是伪,无论其为何种目的服务,从结果上来讲,它们都在伊奥斯的子民心中打下了钤记。数千年来,火神教和六神教之间纷争不断,伊夫利特的信仰者将炎神视作宇宙的至高意志,而将其他神明降为次一等的附庸者,甚至斥为伪神,他们守节期,严格地崇拜仪式,加强自身的排他性,甚至僵化为了某种执着于形式而忽略实质问题的教条主义;而六神教廷则崇尚宽容,提倡内心的虔诚和自省,要求信徒砥砺德行,追求精神世界的富足和宁静。显而易见,六神教的以个体为核心的思想方式不可能在一般民众之间广泛流传,于是,在踏足东大陆之后,神巫对六神教派的路线做出了大幅度的修改。在保留了教义原有的积极因素之余,六神教廷从火神教徒的信仰方式中吸收了有用的部分。于是,原本只倡导避世、清净、自省的六神教也有了繁复的节期和盛大的礼拜,修道院和教堂将民众聚集起来,形成了系统化的团体体制。
最终,这种结合将六神教的内核和火神教的躯壳合为一体,使古老的信仰焕发出了新的活力。
所有这些预备性的事件共同作用于当下的时代,终于使天选之王的崛起成为了可能。在火神教和六神教这两种彼此相悖,乃至于水火不容的信仰之间,艾汀准确地找到了复兴故国,攫取至高权力的关键。旧索尔海姆狭隘的一元论根深蒂固地刻印在了伊奥斯的子民心中,屡见不鲜的异端狩猎和私刑,便是其影响力的体现。而对于一名最高意义上的先知王而言,这种一元化的思维方式却提供了难能可贵的方便。
在海神节的祭典上,艾汀巧妙地将旧索尔海姆帝国和六神教会的预言结合在自己身上,构筑了一个新的救世者的形象。这位救世者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治愈者,他不止具备神巫一族所特有的净化瘟疫的禀赋,更加展现出了某种前所未见的神秘力量。在毁天灭地一般的狂风大浪之中,人们看到天选之王屹立于波涛之上,他洒下鲜血,平息了异象,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在这样一位半神式的人物面前,即便是再顽固的脑袋也不再怀疑了,人们跪了下去,他们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古老的传说,在旧帝国的神话当中,上苍将把神的才能赐予一位先知,授予他统治万民的权柄。异教的传说摇身一变,化为了眼前这位救主的预表。
相较于六神教的预言中那位圣洁无暇的救世者,艾汀刻意展现在大众面前的救世者形象之中,明显有着某些不同的成分——火神教所崇拜的先知王,亦即旧帝国全盛时代的皇帝的形象,在路西斯王的面容背后隐隐约约地露出了峥嵘。
这正是路西斯王的目的。
作为一位国王,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空有名号,却既无一兵一卒,也没有任何领土或子民,为了和那些威势赫赫的君主们相颉颃,他必须为自己创造有利条件。从往昔的历史中,他挖掘出了这样一条经验:如果一名先知只想做善良的牧者,那么,等待着他的将是无尽的纷争和灾祸。
早期的神巫一族恪守本分,为了净化大地而鞠躬尽瘁,她们不求名利,对一切浮华虚荣加以拒绝,这种无私的倾向却使她们被索尔海姆帝国挤兑到了大陆上最荒凉的一隅,美德使其持有者成为了自己的牺牲品。直至近四百年来,神巫将其目光从纯洁的神之国度转向了政治的阴暗沟壑,这种情况才有所好转。
没有武器的牧者无异于任人宰割的羔羊,艾汀当然不打算步上神巫家族先祖的后尘。在他为自己戴上的救世者的面具之上,不止存在着政治成分,也附丽着强烈的宗教热情——或者说是狂信——的因素。他把这种精神灌输到了民众之间,并非是为了掀起圣战,而是为了赢得谈判的筹码。
谈判则是和平的关键。
艾汀深知,作为一名治愈者,作为一名预言中的先知,他可以轻而易举得获得人们的爱戴,然而,作为一名君主,只被人爱戴是远远不够的,王座更加需要的,是敬畏。他的手中没有军队,而那些不满于僭主的贵族们对他的忠诚也是有条件的,足以震慑诸国的力量不可能凭空创造出来,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让所有六神教徒都成为自己手中的利剑。
比起一般君主,他的目光放得更加长远。解决路西斯的内乱只是个时间的问题,对于这件事情,艾汀并不十分担心,他真正所考虑的,是路西斯王国以及整个伊奥斯东大陆的前途。
瘟疫的蔓延、死骇的肆虐、各地的动乱,这纷纭扰攘的一切都致使俗世生活的痛苦加剧了。尤其是在星之病爆发之后,地方贵族的无能造成了普遍的混乱,政府的失效使人们对于世俗权力的援助愈发失望,他们的心灵便转向了宗教,人们渴望获得六神教所应许的救世者的救赎,这种期盼日趋强烈,逐渐跨越了国族之间的隔阂,成为了一种世界性的信念。
在这种普遍的情绪当中,路西斯王看到了自己的机会。他无比明确地预见到,自己的力量将随着人们对救赎者所抱有的狂热而增长,一个像旧索尔海姆帝国那样一体化的、庞大的政治实体,已然近在眼前——它便是在未来的几十年中声振寰宇的路西斯神圣联盟。眼下,这个强大的政治实体尚且漂浮在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构想之中,仍未现出雏形,不过,短短一年之后,这个令东大陆其余诸国浑身战栗的计划,就化作了现实。
让我们将目光从未来收回,暂时转向这一年的海神节。对于路西斯王而言,为了使这番长久的谋划结出果实,他仍旧有几个障碍需要跨越,有几块绊脚石需要铲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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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奥斯宗教发展史参考自《简明教会历史》、《圣徒与罪人》、《耶稣传》、《国王神迹》
①化用自《旧约·申命记》,有改动。
②化用自《旧约·弥迦书》,有改动。
第三百零二章
在海神节的仪式上,路西斯王运用他的智慧和理性,导演了一出排场盛大的圣迹剧。军港周围聚集着数万名的观礼者,作为这场戏剧的观众,他们早已被眼前活生生的神迹夺去了心神,他们口中高呼着“天选之王万岁!”,欢呼声响彻天际。
迦迪纳大公懊丧地捂住了额头,他耗费重金请来了这些看客,却没有料到,这场旨在为他自己造势的盛典,却最终为他的对手制造了令人胆寒的声望。观礼者们注定要将这一天的故事传播出去,路西斯王的复归已然势不可挡,除了做出让步,他别无选择。
艾汀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人们震耳欲聋的欢呼,他清了清嗓子,向他的听众们做了一次极有说服力的演讲,这段话被卡提斯教廷的一名书记官记录下来,这名编年史作家的姓名已不可考,我们将他的话引述如下——
“诸位六神的信徒们,我相信您们已经从我最忠诚的朋友口中听到了我的名字。我是艾汀·路西斯·切拉姆,22年以前,我出生于伊奥斯大陆上门第最高的王室之一,在我降生的时候,诸神通过我的母亲——也就是以神巫之名为诸位所熟知的路西斯王后之口,宣布了神谕。六神将祂们的灵倾注在我身上,赐予了我祝福,以神明的力量,我将熔去尘世的渣滓,涤净凡人的罪孽,将六神的子民从困厄中救赎,让神明的国度在地上降临。”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人们震悚于适才亲眼目睹的神迹,受着气氛的感染,不知不觉间匍匐在地,发出了祈祷。纵使在那些最为冷漠的人脸上,也可以找到那种无法抑制的激动的情绪。
路西斯王静默着,直至那阵庄严的赞颂声止息,他才再次开口道:
“在场的部分勋贵也许曾经在阿卡迪亚宫里见过我本人,或者也许曾经目睹过我的肖像,”说着,他的目光扫过了那些来自路西斯的贵族们,尽管国王的嘴角上带着笑意,然而他眼神里冷冰冰的审视却令那些勋贵不寒而栗,艾汀继续说,“不过,在这样一个时刻,也许您们很难认出一名穿着如此简朴的人是位国王。在一年零九个月之前,我失去了我从父辈手中所继承的一切,我的父亲在主持巡回法庭的途中,遭到了奇卡特里克亲王的毒杀,不幸身亡——愿上天接纳他的灵魂;先王晏世以后,我本应顺理成章地继掌路西斯的王位,可是,我那名野心勃勃的叔父却卑鄙地伙同禁军中的叛乱分子,用武力霸占了我的合法利权。至今,我仍然记得那可怕的一天,在重兵的层层包围之下,我将我的朋友和兄弟秘密送出了王都,我决定留守在印索穆尼亚,与我的士兵和人民共存亡。当时,印索穆尼亚城中聚集了十余万平民,先王在前往西部边境之际带走了一部分禁卫军,留给我的守城士兵,包括骑士,步兵,以及见习士兵,其总计数量不足六千。城中的粮秣与水源很充足,以这种规模的军队,尽管我们不可能杀出重围,但是支撑数日,乃至数周,却并非难事。我始终未曾料到的是,一向以来忠心耿耿地服务于先王的禁军居然在紧要关头背叛了王室。背叛者为僭逆者的军队打开了大门,凝聚了路西斯千年辉煌的都城在烈火中燃烧,熊熊黑烟直达天际,叛军屠杀了我的骑士们,王之剑骑士团,这些从平民中拔擢出来的忠实而骁勇的战士,为他们的合法君主战斗到了生命的最后一息,还有那些印索穆尼亚的市民们,他们奋起抵抗,试图保卫他们的城市,却最终寡不敌众;所有这些忠诚的人们都被俘虏并处决了,在叛乱发生后的几天,殉难者的鲜血几乎染红了这个王宫广场,我被迫观看了他们遭屠戮的全部过程,那些或被斩首、或被绞杀的尸体都曾经活过、呼吸过,为我战斗过。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这名家族中的败类,他以子虚乌有的罪名残杀了那些无辜而高尚的人们,在这场阋墙恶斗降下帷幕的时候,他终于得偿所愿了。我的亲生叔父用一杯毒酒杀死了我,他凭着阴险的手段,夺取了路西斯的权杖,以一个虚构的死状,遮掩了他逆伦的惨恶罪行。现在,这名奸宄正堂而皇之地坐在路西斯的御座上,头顶上戴着那顶和他毫不相称的神圣冠冕。”
这些回忆使路西斯王的脸色明显地苍白起来,随着他的叙述,他嗓音之中的震颤也愈发强烈,急促的呼吸令他的胸口激烈地上下起伏。
即在此时,索莫纳斯捏了捏艾汀的手掌,孩子那双清澈的深蓝色眼睛上蒙着一层泪水,他望向兄长的眼神中带着担忧和怜悯,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在他的目光中若隐若现。这是他头一遭听他的兄长谈起一年多以前的那件事,尽管这寥寥数语的叙述格外简略潦草,但是,以索莫纳斯对兄长的了解,他知道,一件事情越是叫艾汀感到痛苦,当他谈起它时,就越是轻描淡写;同时,他一直都明白,艾汀恐怕隐瞒了许多事情,他把印索穆尼亚的灾难描述得有板有眼,然而,对于他个人的遭遇,他却几乎只字不提。索莫纳斯见过兄长伤痕累累的身躯,种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幻想令他浑身战抖不已,孩子竭尽全力控制着情绪,他不想让自己的恐惧给兄长增添新的烦恼——尽管这种痛苦和恐惧每分每秒都在滋长,可是,除了忍耐,他别无办法。
索莫纳斯咬了咬嘴唇,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孩子狠狠地抹干了眼泪,他握着艾汀的手,几乎是用咬牙切齿的口吻承诺道:“兄长,我会为你报仇的!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一个也别想活,我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不到他们的家族流干最后一滴鲜血,复仇绝不会停止!”
听到这句话,艾汀摇了摇头,他回握着索莫纳斯的手掌,那稚嫩小手上煦暖的温度平息了他内心中的风暴,红发青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他俯下身躯,在弟弟的耳边低声说道:“没关系的,索莫纳斯,那些最艰困的日子都过去了。不要为了我让你清白无瑕的双手染上鲜血。”
说着,他轻轻地抚摸着索莫纳斯苍白的脸颊,在孩子的额头上落下了一吻。
群众之中有不乏有些人来自路西斯,国王的话勾起了他们对于那场劫难的记忆,人群中响起一阵抽泣声,许多人都在内乱中失去了自己的亲人或朋友。在那场同室操戈的惨变之后,灾祸并没有停止,战乱持续了近两年,丰饶的田野被铁蹄践踏,战争的烽燹烧过了路西斯的每一个角落。平民苦不堪言,贵族们用战争对付战争,用流血报复流血,每一双眼睛里都写满了仇雠。
艾汀的演说在民众的心中引起了震动,当他说到自己死于僭逆者的毒杀之时,所有的人都用惊异不置的眼神望着他,虽然预言中也曾经提到过“天选之王必将从死里复活”,然而,道听途说和亲耳听到路西斯王证实这番预表却有着霄壤之别。人们在胸前划着六芒星,用低沉的声音诵着经文,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着深沉的信念。
路西斯王静默了片刻,待人们激动的心绪略微平复之后,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向了天空,他用庄严而洪亮的嗓音说道:“我曾经一度死去,却又复活了过来,因为众神需要我恪尽职守,完成我在世上的使命。从那时起,我扮成了流浪艺人,东奔西逃,受人驱逐,若不是我父亲的好友,也就是迦迪纳公国高尚的统治者——法比安·罗森克勒殿下,仍旧对我的家族保持着始终不变的忠诚和友谊,那么,无论是我,还是我的御弟,恐怕都会面临颠沛流离,任人宰割的危境。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我和大公殿下商定,暂时隐瞒我复活的事实,而将我作为一名乐师,藏匿在宫廷中,现在,时机已然成熟,栖栖遑遑、四处躲藏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说完这句话,艾汀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迦迪纳大公,深深地俯下身躯,向其躬身行礼,道:“英明而睿智的迦迪纳的君主,请允许我为过去近两年之间,您对整个路西斯王室的照拂,致以最为真挚的谢忱!感谢您的帮助,殿下,我感激您,更甚于感激我的父亲,我的父亲赐予了我这副肉身,这在于他乃是顺应上天的意志所为,而您,您在僭逆者虎视眈眈的威逼之下,蒙受了巨大的损失,慷慨地接济了落魄潦倒的路西斯王统。对于您忠诚、无私的举动,我和我的兄弟铭感五内!”
红发青年一边说着,一边向大公殿下张开了双臂。
“请走上前来吧!我的第二位父亲,既然路西斯和迦迪纳的血脉终将结合,您也自然当得起这句称呼。您将您宝贵的骨血交托给了我,尽管以公主殿下的品貌,她足以配得起世上任何一顶后冠,然而,您却始终如一地遵守着对先王的承诺,将我纯洁、坚贞的未婚妻保存了下来,这是第二件我需要向您致以感谢的事情。”
所有的眼睛都朝着迦迪纳大公转了过去,他们看到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面孔微微抽搐,他盯着路西斯王,半晌一动不动,那些听起来无比诚挚的感激之词使罗森克勒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他的脸。他有些神经质地摆了摆手,仿佛想要甩开那些牢牢地钉在他身上的目光,他的慌张只持续了极短暂的一段时间,三十几年的执政生涯赋予了罗森克勒控制感情的巨大力量,随后,他清了清喉咙,迈着庄严的步伐走向了路西斯王。
“陛下,您难免有些言过其实了。我所给与您的那些帮助,不仅是君主之间应当给与的,即便是普通的六神教徒之间,也不应当吝惜这种程度的互相救助。”在这短短的一瞬,罗森克勒已然对自己的处境做出了清楚的分析,艾汀的宣言不啻于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将迦迪纳牢牢地绑上了路西斯这艘船。在眼下的境况之中,他只能默默地咽下苦果,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打算坐以待毙,显而易见,路西斯王即将进军讨伐王位的篡窃者,而在战争中,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嘴里说着那些辞谢的话,法比安·罗森克勒拿出恰到好处的长辈姿态,拍了拍红发青年的臂膀,他摆着一副惟妙惟肖的亲厚的姿态,在对方的两颊落下了亲吻,趁着这个当儿,他凑在艾汀的耳边说道:“你可一点儿也不像你那位粗疏大意的父亲,孩子,我得承认,你把我彻底唬住了。”
“殿下,我把这当做您对我的恭维。”艾汀回敬道,“为了感谢您对索莫纳斯的照拂,稍后,我有一份大礼即将呈送给您。我相信,它不会叫您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