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99~300

第两百九十九章

迦迪纳公国的首府修建于海滨,在东面,一望无际的汪洋环绕着这座城市,对于海岸线一带的居民而言,海洋既是守护城市的摇篮,亦是孕育灾厄的深渊,曾经在旧索尔海姆帝国时期,迦迪纳公国尚未建立,每年春夏季节,海平面上涨,在暴雨以及狂风的影响下,滔天巨浪时常形成一堵巨大的水墙,甚至淹没海滨的渔村或者越过海墙、涌入殖民者建立的城市。灾难频发,于是,当时的索尔海姆帝国皇帝下令在奥拉若海上修建了一座雄伟的神庙,用以平息海洋的愤怒。跨越了一千多年的时光,这座建筑早已不复旧貌,在经历了数次地震和海啸之后,索尔海姆的神庙沉入了深黯的奥拉若海底。

旧时的繁华已然不复影迹,这座湮没在历史之中的社庙未曾留下任何记录,渐渐地,人们彻底把它当做了一个子虚乌有的传说。

我们知道,路西斯王虽然看似轻浮懒散,实际上,他却是一位博闻广识的学问家,他熟知神话,更加对伊奥斯各地的民间传说涉猎甚广,祖先的回忆录,以及他从水手们口中打探到的一些古老的故事,令他产生了一个猜想。

一年以前,甫一抵达公国,他并没有急于进入安菲特里忒城。那时候,艾汀曾经在城郊的渔村中耽留了几日,他扮作一名行走江湖,贩卖草药和杂货的行商,在给渔民们治疗伤病的同时,从他们的手中陆续淘换了一些旧货,其中有几盏残旧的祭器,被人们用来充作了食器或是酒罐,在不识货的渔民们看来,这些玩意儿只是一钱不值的破烂,然而只消一眼,艾汀便清楚地辨认出,这些祭器明显带着旧索尔海姆帝国时期的风格。据说,它们在八十年前,掺杂在成群的凤尾鱼中间,被拖网渔船捕捞了上来,当年的安菲特里忒城远不及现在这样繁华,如今的军港在那时只是一片荒凉的渔村。随着城市规模一再扩大,军港也搬迁到了现在的地址,原先居住在那里的渔民被驱离了故居,被迫迁到了城郊。

而艾汀所收购的这些祭器,便是在那时渔村周遭的海中打捞上来的,也就是说,那座久已被遗忘的神庙,正安眠于军港附近的海底。

在整个东大陆上,除了现存的东索尔海姆帝国皇族,切拉姆家几乎可算是历史最为悠久的名门望族了。他们和旧索尔海姆的统治者家族数度联姻,有着深远的渊源,尽管旧帝国时期的文化和技术早已湮没在历史的迷雾中,然而那些散逸的时光仍然遗下了不少传说,存留在了家族代代相传的故事里,关于迦迪纳的神庙的故事便是其中一例。

早在孩提时期,艾汀便已然从某位祖先遗留下的随笔集残本中知道了这个传说。根据那位祖先的描述,这座神庙修建于旧索尔海姆向东大陆殖民之初,那个时候,旧帝国的文明和技术几乎是现今的人们所无从想象的。统治者以及出身于皇族的神官们牢牢地把控着这些知识,被视作魔力的知识、科技与军事领导能力毕集于君主身上,从而焕发出了强大的威力,这种对其统治者超自然力量的信仰绵延数代,化作了旧帝国君主制的基石。旧大陆的一般民众将帝国的技术视作神迹,这种信仰的存在与索尔海姆帝国的王权同久,差不多的情形也常见于东伊奥斯大陆。当殖民者漂洋过海,踏上这片蛮荒的大地之时,面对那些超乎凡人的力量,东大陆的先民几乎别无选择,只能臣服于索尔海姆帝国的统治者脚下。迦迪纳的神庙就是在那段时期修建完成的,类似的建筑同样见于雷尔提海岸南部的群岛,只不过后者只是一片祭坛,规模远远没有前者那样宏大。

艾汀仍然记得,在他的祖先所讲述的故事中,那座神庙并不只是一座庙宇,而是一片庞大的建筑群,它们从海底的礁石间拔地而起,透过溽暑灼热的空气,远远的望上去,仿佛一片漂浮在海面上的蜃楼。每年春分时节,海潮变得凶猛,主持祭祀的大神官将鲜血洒向大海,随后,深渊中便会升起一条栈桥,这条栈桥仿佛由透明的水晶凝成,绵延近十海里,由迦迪纳的海岸通向大海中央的神庙。而在春分过后,栈道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据说那时候,索尔海姆的神官们每一年都会沿着这条栈道步行至神影岛,在他们向海神献上祭礼之后,狂怒的海洋便会安静下来。

对于这个故事,少年时代的艾汀将信将疑:首先,传说中的神庙消失在一千多年以前,讲述这个故事的那位切拉姆从未亲眼目睹过它的丰姿,他对实情的了解也并不高人一筹;其次,对于许多细节,传说的记叙者始终避而不谈,这位祖先并不是切拉姆家的统治者,而是家族幼支的次子,这样的身份虽然并不能为他带来多少权势,却为他资助艺术、寻觅古迹、蒐集传说提供了必要的方便。这位祖先并没有留下多少值得称道的丰功伟绩,据说他酷爱写诗,然而他所留下的那些作品至多也不过止步于二流诗人的水准,较之其引以为傲的诗歌,反倒是他的那些游记更为值得一读。他的笔触兼有传奇故事式的天真和迷信者的怪妄,在讲述这个神庙的传说时,切拉姆的祖先为其染上了一层玄妙的色彩,许多事实都被含混不清地敷衍了过去。

切拉姆家族的很多后人都阅读过祖先们的手札,就连对书本深恶痛绝的阿历克塞也不例外,只不过,先王更加青睐那些战史集,而把这些记载着杂七杂八的传说的随笔视作不足挂齿的睡前故事。大部分阅读过这本游记的人都会将神庙的故事当做想象力的产物,然而,艾汀却不这么想,在他看来,世上的任何传闻都不可能是完全的空穴来风,无论其真伪,只要追流溯源,传说大多一定程度根植于某种事实或现象。以路西斯王的见解来看,所谓的神话,并不完全是大胆的虚构,也不是讲故事的人凭空杜撰出来的,神话之所以能够广为流传,并且得到信仰,其理由正是因为它们暗合了某种普遍的信念或人所共知的事实。比起纯粹的伪造,艾汀更加相信,那个关于神庙的故事实则是人们对于自己所不能理解的事物强加附会的结果。

在这个真假参半的故事中,难免有一些无法自圆其说的部分,其间有一个细节,曾经令幼时的艾汀感到大惑莫解:他很清楚,旧索尔海姆人对于伊夫利特的信仰是多么的狂热,那么,帝国皇帝下令兴建神庙以平息海神之怒的解释,就显得尤为不可思议了。

讲述这个故事的那位切拉姆生活在四百多年以前的时代,那个时候,火神崇拜趋于衰落,古老的六神信仰再次在新的土地上扎下了根蘖,传说的记叙者生活的年代较晚,并且其本人也是一名狂热的六神教信徒,也许,记叙者囿于自身的宗教见解,致使他无法设身处地地考虑到火神教徒们那近乎于盲目的虔信,很可能,他凭借自己的经验,将那座神庙误认作了用以祭祀水神的场所。想要平息大海的愤怒,就要向利维坦献上祭品——在六神教徒看来,这是一套顺理成章的逻辑,然而,对于旧索尔海姆人而言,却并非如此。

从军港附近的大海中寻获的那些祭器佐证了艾汀的猜测。在那些雕镂精美的大理石器皿上,篆刻着赞颂火神的铭文,很显然,这座神庙并非是用于祭祀利维坦的,反之,根据那些用古索尔海姆语写就的祭文来看,祭司在向伊夫利特寻求庇佑的同时,也向他们所信仰的神明乞求着其对伪神的镇压。并且,路西斯王甚至认为,那片建筑群也许并不是单纯的神庙,所谓的祭祀只是流于形式,人们只看到了典礼之后风平浪静的海洋,便将眼前的事实和祭祀的功效混同了起来。

实际上,对于这个现象,完全可以做出不同方式的理解。在传说之中,被描述的最为神乎其神的,便是那条漂浮在海面上的栈道。谁也说不清楚,那条水晶栈道是如何在海面上陡然出现的,在故事里,它被称作“深渊之路”,当时的人们将其归因为神迹,然而艾汀却更倾向于将其视作某种早已消失的技术。

大部分学习过伊奥斯东大陆历史的人,都曾经从他们的教师那里听到过这样的一个观点:旧索尔海姆人曾经掌握了操纵气象的能力,凭借这种技术,他们驯服了变幻无常的海洋,才得以安然驶过迷雾四塞的汪洋,最终来到了大洋彼岸的东伊奥斯大陆。在六神教会的传说中,旧索尔海姆人高度发展的科技使他们失去了对神明的谦卑,对气象的肆意操纵激怒了雷神和海神,进而引发了一系列的灾难。

从这些叙述之中不难看出,索尔海姆的先民一直生活在和神明之间的对抗之中,千百年来,他们留下了无数影影绰绰的传说,然而,对于所有研究者而言,古索尔海姆人都是一个谜一般的族群,虽然他们也留下了无数的回忆录或者编年史,可是,那些由史官及贵族们书写的记录却遗漏掉了这个古老的文明中最为核心的部分,也就是他们的技术。根据那些记录,索尔海姆的帝王几乎掌握了神明一般的力量,但是除了统治者以及同样出身于皇族的大神官们之外,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说得清这些技术的底细。他们制造了翱翔天际的飞空艇,并且建造了无数巨大的建筑物,其中有一些沉在湖底,还有一些只在夜晚才现出身姿,如今,这些神秘的庙宇中到处都充斥着死骇,巨大的风险彻底阻绝了探寻者的脚步。在这些建筑物之中,不乏一些机关,只有索尔海姆的大神官才能开启,关于这些神庙的大部分传说都已裂解为了支离破碎的片段,但是,几乎所有的这些故事中,都有一个共同的细节,即索尔海姆人的大神官向神庙献上鲜血。

对于这一点,六神教徒是这样解读的:索尔海姆人是一个残忍的民族,在他们古老的典礼中存在向伊夫利特飨以活人的习俗。这个观点在一定程度上是正确的,时至今日,东索尔海姆帝国以奴隶为燔祭的陋习仍未根绝。但是,对于这些和古帝国的大神官相关联的记录,艾汀却做出了不同的解读。

第三百章

如果仔细研究这些传说的话,那么便不难发现其中有一个细节显得尤为重要:这些由大神官主持的“血祭”和由一般圣职者所主持的祭祀之间,有着霄壤之判。由低级圣职者完成的那些活动大多可以被归纳为一般性质的宗教典礼,而由大神官亲自主持的血祭则必然引发某种类似于“神迹”的现象。在那些用玄妙莫测的辞藻写就的片段之中,记录者将这些现象归因于某种超自然的力量,而完全没有对它们加以批判和考验的意向,然而,在从不轻信的路西斯王看来,这个结论却有待商榷。

古索尔海姆皇族一向标榜自己“神之苗裔”的地位,为了确立这种超乎凡人的身份,以及为了巩固皇族的权力,神迹是必须的。以奥拉若海域近海地区的航海记录而言,这片地区的气象尽管谈不上平稳,但是毫无先兆的飓风或者骤雨却并不多见,把古代的文献和晚近时期的记录对比来看,便会发现,在曾经的古索尔海姆帝国统治时期,春分时节,由天气的遽变所引起的船难显得尤为频发,而千年以前的高超的航海技术,却是现今所无法比拟的。于是,这一点就显得更加可疑了,在分析之后,艾汀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正是古索尔海姆的神官扰乱了海洋的正常气象,他们制造灾祸,刻意在人们心中埋下恐惧,再借助于某种手段,平息了作乱的大海,并且巧妙地引导世人,使民众将这一切错当做了神迹。这些刻意的虚构一经获得人们的信仰,便形成了这个古代帝国的权力基础。

古索尔海姆帝国的大神官全部出身于皇族,在这一系列的把戏当中,他们掌管着平息灾祸的钥匙——这把钥匙并不是活祭,而是他们自身的鲜血。通过这些鲜血所引发的奇迹,皇族的地位被彻底圣化了。

在一系列的推导过程当中,艾汀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其中或许存在任何玄妙的成分。通过对现存的东索尔海姆统治者,亦即古索尔海姆皇室遗族的了解,他已然确定地知道所谓的皇族并不是什么超人,而他们也不可能做出什么超自然的事。

所谓的神迹,通常是指一种不可能由有限的因果联系或联合作用加以说明的事件,行使神迹者只需要向神明吁请,便可使上苍的意志直接对人世加以干预。从这一观点来看,神迹应当是一种具有连续性的,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引发的事件。作为实实在在的神迹的行使者,神巫或者天选之王,能够随时随地净化毒素,治愈星之病的患者。这类治疗活动的实现,甚至不会因为其施与者与接受者的德行或宗教立场产生任何变化,一种天赋,或者说一种与生俱来的才能,和其持有者的道德价值往往处于一种偶然的关系中,例如说,在宗教方面,阿斯卡涅远比艾汀要虔诚,然而,路西斯王的这位道德高尚的挚友却并没有被赋予同样的力量;并且,治疗活动的实践也是如此,最卑劣的人和最高尚的人能够获得同等的救治,净化的力量在火神教徒和六神的信仰者身上同样灵验。

神巫以及天选之王的治疗活动或许可以被认作神迹,然而,旧索尔海姆帝国所谓的“神迹”,却不是这样。在旧帝国时期,曾经有过这样一段故事:一些边境行省的民众对巡访至该地的大神官发出呼吁,乞求其平息在西大陆南部肆虐的干旱,而这位神官却在其驻跸的贵族府邸中,对民众派来的代表大加斥责。

“对于那些须要见证神迹,才相信火神的威能的人,伊夫利特不会回应他们的吁请!回去吧,只要你们足够虔诚,足够纯洁,万能的至高神总有一天会令你们从艰困中解脱。”——那位大神官如此回答道。

当时在场的一名编年史作家记录下了这幕场景,这些事实进一步表明,旧索尔海姆皇族只是在虚张声势。皇帝和神官们唯有在某些特定的场所中——譬如神庙或祭坛,并且经过充分的准备,才能够引发这类与神迹相似的现象。

艾汀几乎可以完全肯定:这不是神迹,而是骗术。

若非如此的话, 就不可能解释为什么神明在某个时间借着某位先知的双手施展某种奇迹,而同一名先知却无法在另一种环境以及条件之下使这个奇迹复现。

任何把戏,无论是骗术还是戏法,都必须借助某种特定的手段,才能展现出应有的效果,艾汀想要将旧索尔海姆皇族引以为傲的把戏化作自己手中的武器,仅凭这些模棱两可的猜测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切实地掌握住实施骗局的几个关键条件。

在这方面,瑞安帮了他不少忙,这位东索尔海姆帝国的皇子自幼听着祖先的传说长大,对于旧帝国的历史,他自然了解得比艾汀更加详尽。当初,瑞安随着神恩剧团四处流浪时,他见到路西斯王在城郊的渔村中淘换祭器,那个时候,少年皇子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你买来的这些东西干脆就是破烂,类似这样的玩意儿,在拉霸狄奥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你们又是从哪里把它们弄来的呢?”艾汀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追问道。

“当然是从古代遗迹里。作为帝国的正统后裔,皇帝熟知每一座遗迹的位置,就连那些被掩埋在地下或海底的,也不例外。就拿迦迪纳地区来说吧,这里曾经就有一座神庙,但是早在一千多年前,它就已经沉入海底了。”说着,瑞安露出了一个讥嘲的微笑,“哦,我知道了,你是想找到那座神庙是吗?那你不如直接问我,如果我心情好的话,兴许会大发慈悲告诉你呢。”

听到这话,艾汀马上摆出一副涎皮涎脸的讨好态度,一面给皇子殿下捶肩膀,一面用蜜糖一样甜得发腻的肉麻语气嘘寒问暖,最终,东索尔海姆皇子实在消受不了这样令人寒毛直竖的伺候,败下阵来。

瑞安抚了抚自己的胳膊,试图让满身的鸡皮疙瘩平复下去。接着,他说道:“看在陛下屈尊降贵的份上,我就告诉您吧。神庙的具体位置我也不清楚,毕竟这是只有皇帝才知道的隐秘,但是我曾经听母亲说起过,她的父亲告诉她,那座神庙似乎是在神影岛到迦迪纳海岸的中间位置附近,在满月当天的午夜时分看,从神影岛上最高山峰所投下的阴影,到神庙,再到迦迪纳港口的某处,恰好能够连成一条直线。神庙中似乎有个什么见鬼的机关,我依稀记得它似乎是能够呼风唤雨,当然,只有皇帝才持有开启机关的钥匙,东西大陆所有的古代遗迹都将对钥匙的持有者敞开大门,同时,这也是皇室嫡系血脉的证明。”

瑞安的话叫路西斯王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他知道,无论是神庙的大概位置,还是旧索尔海姆帝国的那些骗术,都不是凭空臆测。

自从圣火会的两名刺客进入安菲特里忒的时候,艾汀便盯上了他们。早在一个多月以前,获悉阴谋的阿斯卡涅就已然派遣信使,将海神节的祭典上可能发生的危险告知了路西斯王。可以说,敌人的密谋来得正是时候。正当艾汀对着迦迪纳周边的航海图一筹莫展的时刻,东索尔海姆人恰好将打开古老的神殿的钥匙送到了他的手中。

现下,帝国和东伊奥斯诸国之间正处于休战期,为了避免落下口实,皇帝不可能像往日那样,肆无忌惮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索莫纳斯。并且,东索尔海姆的野心并不仅限于葬送掉路西斯的继承人,他们企图在毁掉敌人的同时,将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化为工具,击垮六神教徒的精神信仰。为此,光是在船上动手脚还远远不够,意外死亡仅仅是一场悲剧,而圣火会想要呈现在六神教徒眼前的,则是一场命中注定的天罚。

于是,利用古索尔海姆神殿中操纵气象的装置,便成为了必要手段。

旧帝国的那些谜一般的技术,如今的人们已然无法再现,遥远的时光所遗留下来的大部分残迹,现在也化作了圮毁的石渣和锈迹斑斑的铁块。旧时代的文明早已死去,然而,那些失去了主人的遗迹和废墟却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仍旧保持着生机和活力。在伊奥斯大陆,总能听见这样的传说:某位羊倌或者旅客深夜露宿在森林中,却不慎踏入了旧索尔海姆遗迹,触发了某些机关。也许这位闯入者的运气不算太糟糕他终于逃脱了危险,所以他还能向人们讲述这些故事。跨越了数千年,废墟中的机关和陷阱却仍然完好无损,没有人说得清楚这些古老的纪念物究竟以什么为动力,人们只知道,它们是永不磨灭的。迦迪纳的神庙也是其中一例。

艾汀无从得知神庙的精确位置,亲自搜索遗迹既耗费时间,又容易打草惊蛇。勤勉的美德向来与路西斯王无缘,身为一名素性懒散而又头脑灵活的年轻人,他总能想出一些巧妙的手段来弥补自己在勤苦方面的不足,他认为,与其在搜索上白费功夫,不如让敌人亲自为他指引方向。

作为古帝国的继承者,在寻找祖先的遗迹方面,东索尔海姆人具有天然的优势。艾汀在三教九流之中朋友众多,那两名圣火会的访客甫一踏入城门,便落入了路西斯王布下的天罗地网。他们的一言一行,租住哪家旅馆,皆在艾汀的掌控之中,甚至于,就连他们包下的那艘船,也是路西斯王事先安排好的。海神节前夕,安菲特里忒城的警戒极为严密,为了避免引起巡查以及密探的注意,这两位刺客只向街上的流浪儿打探消息,而这些无家可归的野孩子们,大多是艾汀的朋友。

从熟识的走私船主口中,艾汀知晓了那两位可敬的圣火会高级教士的去向:在海神节典礼前三天,他们几次三番前往神影岛附近,纵使这两位贵客付出了重金,要求船主三缄其口,然而,他们的苦心却注定白费了。霍尔老爹几杯黄汤下肚,就向艾汀交了底:在这两名旅客之中,较为年轻的那位是一名游泳好手,他们带着一张古老的航海图,两个人在图纸上写写画画,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尽管船主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是,像霍尔老爹这样靠着秘密的经济来源过活的人,总不可能对那些不明底细的乘客彻底放下戒心。在包下这艘船的时候,两名火神教徒自称为猎手,可是,对于那些掠过海面的信天翁,他们却看都不看一眼,很显然,这两位乘客的兴趣从来就不在偷猎海鸟上。他们曾经要求船主在距离神影岛三海里的一片海域下锚,小舟上点着一盏昏黄的航灯,在漆黑一片的海面上缓缓地摇曳,久久地停驻在原地,待船主打起盹来之后,那名游泳好手脱下大氅,潜入了海水中。实际上,霍尔老爹压根儿就没有入睡,他眯着一只眼,看到他的乘客悄悄钻入水中,在下潜几次之后,那名陌生的年轻人浮出了水面。他在同伴的耳畔嘀咕了几句话,是用索尔海姆语说的,船老板一句也没听懂,但是,从他们脸上如释重负的喜悦神色来看,现在,他们的目的十有八九已然达成了。

整件事情都显得扑朔迷离,霍尔老爹把乘客们可疑的行为告诉了艾汀,他一向敬佩后者的智谋,于是想要请红发青年为他拿个主意。

酒过三巡之后,走私贩子大着舌头说道:“于贝尔伙计,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学问的人,你说,那片海底下,是不是埋着什么宝藏?”

听到这句话,艾汀只是笑了笑。

“无论如何,我敢断言,这两位可敬的客人绝对不是去捞牡蛎的。”红发青年这样回答道。

回到索莫纳斯的书房之后,艾汀拿出一张海图,将霍尔老爹指出的那个位置标在了图纸上,他把那个点和神影岛最高峰的倒影连成了一线,而军港的栈桥之一,也就是前叙的文章中,路西斯王向大海献上鲜血的位置,恰好就在这两点的延长线上。

皇帝所持有的钥匙能够打开神庙的机关,唤起风浪,索尔海姆帝国皇族的鲜血则是平息风暴的钥匙,那么,按照这个推论,路西斯王室的血液应该也能够发挥同样的作用。也许读者诸君还记得,那位最早踏足东大陆的切拉姆祖先——罗慕路斯,正是旧帝国嫡系皇女的子嗣,而在那之后,直至旧帝国崩溃之前,切拉姆家族又几度与索尔海姆皇室长房联姻。对于这个计划,艾汀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只能祈祷自己那点稀薄的索尔海姆皇室血统不要被先民的遗迹拒绝。否则,艾汀苦笑着暗忖道,他就只能向海面丢出几个冰封魔法,摇摇晃晃地踏着浮冰,前去营救他的弟弟了。这样,不止看起来形容狼狈,就连效果也要大打折扣,毕竟,冰封魔法虽然没有沦落到俯拾皆是的地步,但也绝非什么值得惊叹的稀罕玩意儿。

典礼的航线、金船的停泊锚点、以及路西斯王登场的舞台,都已经部署完成,而至于这精彩绝伦的一幕所引发的轰动,早已在前叙的文章中交代过,此处就不再次絮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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