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95~296

第两百九十五章

艾汀对他的全盘计划讳莫如深,甚至就连他最为亲密的朋友也无法从他的只言片语当中窥看到行动的全部细节。这样的半吞半吐、闪烁其词,并非是由于他对阿斯卡涅心存怀疑——这两位年轻人曾经在最为艰困的岁月中互相发誓:无论遇到什么考验,都要永远相互扶助,忠心不二,艾汀信赖着他的朋友,然而,对于他自己的计划能否成功,他却没有十分的把握。就像他之前所说的,事情的筹划尽管无懈可击,但至于结果,还要依靠命运偶然的安排。

阿斯卡涅抱着啜泣不止的查理,一面在心中默默祈祷,一面望着他的挚友走向波涛汹涌的大海。

岸上的人们凝神伫立,在这一天以前,谁也没有猜到过,他们将目睹一场奇迹。

风势越来越猛,一阵阵的暴雨像刀刃一般从天空中落下,刺向陆地和海洋,狂飙卷起海面上的泡沫,将它们抛上堤岸,人们的头上和身上完全湿透了,就连那些躲在屋檐底下的观礼者们,脸上也沾满了雨水和海里的飞沫。海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高高的水墙顶着白花花的浪尖,轰然涌向海岸,那凶猛的势头就好像是要将这座海滨的都城吞入深渊巨口一般。

海平线的那头,浪影时起时落,渐渐地,那几艘在海面上簸荡的舟楫被一片雨雾遮没了,海面上白茫茫的雾霭和灰色的天空连成了一片,不辨彼此,置身其中,就连最为老练的水手也免不得要迷失航向。

时至此时,任何人都已经对救援不抱希望了,在一阵阵吹得人睁不开双眼的狂风中,人们看到那名红发青年向着浪花飞溅的栈桥走去,从阿斯卡涅和这位陌生青年的对话中,人们骤然发现,他就是路西斯的君王,同时也是在大海之中吉凶未卜的那个孩子的兄长。这个真相太过于离奇,以至于没有人敢于贸然将结论形之于口,他们静静地观望着,对阿斯卡涅的宣言将信将疑。

一些虔信者们把双手紧握在胸前,真诚地向上苍祈祷着,他们诚心实意地相信,既然法力无边的神明能够令祂们所遴选的王者从冥府复苏,那么,这位六神在地上的代行者,就必能令狂暴的海水平息下去;与此同时,另一些悲观的宿命论者则摇了摇头,面对灾难,天选之王又能怎么样呢?要知道,即便是神巫,也没有号令海洋的力量,这位神通广大的国王朝着大海走去,不过是让今天这场命定的灾祸再增添一名受害者罢了。

谁也没有说话,人们紧蹙着眉头,在风雨中颤抖着,他们想象着遇难的孩子以及水手们的哀嚎,被那些凄惨的幻想弄得不寒而栗。越过凄迷的雨雾,人们看到那名红发青年向着大海跪了下去,他匍匐着身体,高高擎起那柄金色的长矛,念起了祷文。

风浪声淹没了人语,以至于任何人都听不清那名红发青年说了些什么,他们能够看到的只是,点点金色的光晕开始在那柄逆矛上聚集起来,起先,那光芒还很微弱,它们在被乌云笼罩着的广宇间缓缓地飘动着,最终凝结在神圣的逆矛上,不到一刻钟的光景之后,一道灼目的芒熛从逆矛上散射开来,闪烁着异彩。

在几万双眼睛饱含惊讶的注视之下,那名红发青年站起身来,他的整个身体包裹着柔和的灵光里,展现着一种难以用尘世的语言形容的庄严神韵。他把长矛的尖刃握在手中,划破了自己的手掌,当他把鲜血洒向海面的一刻,翻腾的波涛在他的面前静止了,呼啸的狂风就像听到海神的号令一般,在一瞬间阒然无声,无数的雨滴凝滞在海面与天空之间,在这奇妙的一刻,像江河一样永远奔涌流淌,从不为任何人驻足的时间似乎停止了,人们睁大了眼睛,望着这惊人的景象,那超凡的、独属于神明的威能令他们不禁骇然,敬畏使在场的所有平民和贵族们陷入了一种暂时性的麻痹状态,无法自主。寥廓的天地之间,一切都寂静无声,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仍然清晰可闻。

人们看到那名红发青年向着奥拉若海走去,在他踏入大海的一刻,海水漫了上来,没过了他的脚面,但是他却没有继续下沉。海底发出隆隆巨响,一道水晶一般的、闪耀着光辉的栈道逐渐在海面上凝结而成,托住了他的身躯。遥望上去,红发青年仿佛行走于凝止的水面上,却如履平地。在他的手中,逆矛散发出摇曳的光辉,如同太阳一般,驱散了他周围的浓雾。随着他渐行渐远,那三艘隐没在雾霭之中的船只逐渐显出了朦胧的轮廓。

被困在海上的舟楫被翻腾滚动的波浪抛来抛去,两艘三桅战舰的风帆早已被扯碎,桅杆也折断了两根,船桅向一边倒下,它们被乱糟糟的帆索缠绕着,随着船身的簸荡撞击着甲板。水手们早已陷入了绝望,那些黧黑的粗犷的脸孔已然丧失了以往刚毅的神情,他们被死亡的恐惧击垮了。在即将跨入永生之际,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闭上双眼,忏悔着毕生的罪过。

当风浪骤然停止的一刻,水手们仍然处在这种由恐惧和忧虑所引发的昏沉境地之中,一无所思,以至于一时之间,几乎没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惶惶无措的人群中,只有索莫纳斯维持着泰然自若的神色,孩子用坚定的目光望着海岸的方向,面对作乱的狂风和怒吼的海洋,他非但毫无畏色,反而始终面带微笑。他紧咬着牙关,手指死死地握在船舷上,只有那微微打着哆嗦的指尖泄露出了栖息在孩子的心底的,不由自己做主的恐惧与担忧。

越过白茫茫的雨雾,索莫纳斯看到了一道明亮的光芒,起初,那光芒宛若远方微弱的渔火,渐渐地,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金色的光辉驱散了厚重的雾霭,照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索莫纳斯急切地站起身来,向着光芒的方向迎了上去。孩子冒冒失失的动作引起了船身的一阵簸荡,直至此刻,那些在金船上的水手们才骤然意识到,那凛凛的狂风和腾涌的海水已然平息了下来。他们从祈祷中抬起头来,看到了索莫纳斯所等待的那个人。

在晦暗的天色之下,逆矛的金色光辉照出了一个身影,那位来者身着象征圣洁的白袍,濡湿的深红色的长发披散在他的面颊边上,映衬着一张充满了慈悲与赤忱的容颜。这位陌生人站在那条陡然出现的栈道上,踏着凝止不动的滚滚怒涛,迈着稳健的步伐,向他们走来。

陌生人走到金船的右侧船舷边上,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怔愣着,不知所措,他们的脸上凝固着震悚的表情,有几名水手甚至后退了几步,在恐惧中缩紧了身体。几乎所有人都在琢磨着同一个问题,这个人究竟是谁呢?他是来自神明的使者?还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踏浪而来的陌生人向着金船张开手臂,微笑着说道:“索莫纳斯,来吧,到我的脚边来,这里是安全的。”

这个时候,水手们看到,那位路西斯的小王子飞身跃起,蓦地扑进了陌生人的怀里,他把脸孔埋在红发青年的肩膀上,一面止不住地啜泣着,一面连声呼喊着:“哥哥!”——方才,在动荡喧腾的海面上,耳边除了风暴的呼啸,只有水手们的惨嚎,这个孩子早已怕得厉害,暴雨触动了索莫纳斯一年多以前的记忆,在他灵魂的深处引起了一片骚动,浓重的乌云抛下黑暗,愈发加强了这种恐惧。实际上,索莫纳斯只是佯做坚强,他明明察觉了自己的畏葸,却逞着强不肯承认,对兄长的信赖始终支撑着他,让他不致于惊慌失措。直至此刻,艾汀的到来松脱了索莫纳斯灵魂上的羁轭,让他在一时之间恢复了那种在他身上久已绝迹了的、十岁孩子的本相。

艾汀吻了吻索莫纳斯头顶的发旋,他轻轻地抚摸着孩子哆嗦的背脊,用满怀怜惜的嗓音说道:“对不起,索莫纳斯,我又让你受苦了。”

孩子把脑袋扎在红发青年的肩膀上,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只是,他那双环在艾汀脖子上的手臂却把他的兄长搂得更紧了。

从孩子对陌生人的称呼中,水手们得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结论——这名红发青年正是加拉德亲王的兄长,那位大名鼎鼎的天选之王。

他们怀着畏怯,抬起眼睛,望向那名陌生人,即在此刻,后者也在微笑着,注视着他们,他那双泛着琥珀一般光泽的眼睛目光炯炯,与逆矛的金色光辉交织在一起,流露出清朗、率真的神采,在他的行止之间散发着一种不自觉的威严,几乎足以和神明相媲美。

艾汀昂起头,环顾着这几艘遇难的船只,说道:“凡心怀信仰的人终会得救,跟着我走,踏着我行过的足迹,你们会平安地回到家人的身边。”

他的声调并不高,然而,那低沉、醇厚,而又带着点沙哑的嗓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边,就仿佛那声音是从广宇间降下来的一样。对于那两艘三桅战舰上的人而言,这名红发青年差不多完全是个陌生人,可是,他的声音却深深地打动了船员们的心。

红发青年把索莫纳斯放下来,转过身去,牵着他的手,行走于波涛之上。孩子抬头看看自己的兄长,又低头瞅了瞅脚下的水面,他在海水上踏了几下,溅起了几片水花,他发现,在半尺深的水下,他踩到了一片陆地般坚硬的质地,然而他低下头去,却只看到一片幽深的海洋。对于这件咄咄怪事,索莫纳斯只感到几分纳闷,却并不怎么惊讶,毕竟,在他神通广大的兄长身边发生任何神迹都不算稀奇。

金船上的水手们站起来,他们紧紧地攀着船舷,将信将疑地朝海面跨出了半步,在这一刻,他们发现自己的身体并没有沉入水中,而是稳稳地站在了一条栈道上,这条栈道是透明的晶体凝成的,如果不仔细观察,实在难以发现。在片刻的目瞪口呆之后,水手之间爆发出了一阵欢呼,互相拥抱、亲吻,在海面上又叫又跳。这阵充满着生机与活力的欢声,使路西斯王的嘴唇边荡起了一个柔和的微笑。

那些三桅战舰上的海员们惊讶地注视着眼前的奇迹,在他们之中,有一位少年水手高喊了一声:“嘿!既然他们能在海上行走,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跟着他们去呢?”,这名差不多还是个孩子的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顺着锚索滑进了水中,他游到金船边上,发现海水明显变浅了,少年水手站了起来,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海面,他跺了跺脚,朝着船上嚷道:“跟上来!兄弟们,跟上来!汪洋突然变成了陆地,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奇迹!咱们得救啦!”

第两百九十六章

岸上的人们目睹着红发青年降服了翻腾的怒涛,走入了弥漫海面的雾霭之中,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地注视着寂静的汪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那屏息凝神的模样,简直仿佛生怕自己鼻子里的气息搅动了凝滞的空气,致使天空中再次狂风大作一般。

这真是一段惊心动魄的时光,在翘首等待了许久之后,他们看到,在那片迷离的雨雾之中,熟悉的金色光芒越来越近,渐渐地,一队朝圣者一般的行伍从浓雾中显出了身影。去的时候,红发青年孤身一人,而回来的时候,他不只带回了索莫纳斯,也带回了执行航行仪式的整个船队。

当最后一名船员踏上军港的一刻,那条神秘的水晶栈道融化作点点波光,沉入了深渊,静止的时间开始奔涌。

骤雨、狂风、怒涛、惊雷,拴在这些怪物脖子上的锁链松脱了,悬在半空的雨水在一瞬间倾倒而下,仿佛来自宇宙尽头的飓风以凶猛的势头朝着海面俯冲,将呼啸着将巨浪卷向天空。

在黑沉沉的天空下,那三艘被遗弃在大海中的、空无一人的船只几乎难以看清,随着闪电一下接一下地打下来,照亮了远方的景象,人们看到,凶猛的海浪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它们像发疯的象群一样撞击着船舷,在这道高耸入云的水墙退去之后,那三艘执行航行仪式的船只已然消失了踪影。

港口上的人被眼前的光景惊得瞠目结舌,那些劫后余生的水手们更是感到一阵腿软,他们禁不住瘫坐在了地上,哆哆嗦嗦的双手在胸前合十。这些勇猛无畏的汉子一面用颤抖的声音祈祷,一面向着他们的恩人连连叩拜。他们被原本可能发生的灭顶之灾吓得骨寒毛竖,如果再晚上一时三刻,那么毫无疑问,他们就要一齐葬身大海了。

隆隆的雷声自天边奔涌而来,这来自广宇的怒吼越来越响,几乎把整座城市震得瑟瑟发抖。艾汀眯着双眼,他握着索莫纳斯的小手,手指轻轻地在孩子的手背上打着拍子,那一下一下的规律的韵节好似在计算时间。

艾汀倾听着雷声,他睁开眼,向云堆雾拥的海平线望去,注视着气象的千变万化,不久后,他看到有几片星星点点的白色影子在海面上飞掠而过,继而又消失在云层中,那是一群海鸥。

红发青年露出了微笑,这是个好兆头,飞鸟的来临和愈加猛烈的雷声,预示着风暴的终结。

他擎起逆矛,将它指向黯淡无光的天穹。俄顷之后,雨势逐渐弱了下去,一长条明亮的光带,费力地穿过了笼罩着穹隆的厚重云层,直射在了远方的海面上,铅灰色的天空上像是开了许多孔洞一般,无数道光芒从天际落下,在大海上洒下一片粼粼金光,仿佛在安抚着风急浪涌的海面。

来自广宇的光芒和逆矛上的金色光辉混在了一起,照出一片壮阔而神圣的景象。那一条条光带宛若自天顶降下的阶梯,接引世人步入灵境,乌云逐渐散开,露出了一小片澄碧如洗的苍穹。

大渊的泉源干涸了,呼啸的风雨刹住了声势,大海渐渐平息了下来。曾经把暗云卷来的狂风仿佛车夫驱驰驽马那样鞭打着暗云,将酝酿着雷雨的黑色云雾撵向远方,风暴已是强弩之末,只余下了几许孱弱的余韵。宛若猛兽的雨水改变了姿态,细而冷的水滴无休无止地从发亮的天空中落下,轻柔地洒在人们的肩膀上。此时,暮色已然开始降临,来自高天的一线光彩直直地照在红发青年的身上,为这个庄严的形象罩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为他那潇洒的风度增添了几分梦幻一般的气质。

索莫纳斯抬头望着艾汀,尽管他一直以来都对后者怀着一种近乎于盲目的崇拜与热爱,但是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觉得他的兄长是这样神圣,这样光彩照人。毫无疑问,即便是以一种最苛刻的审美观点来看,观察者仍然不得不承认,路西斯王的那张皮囊也是极为出众的,但是,尽管他继承了母亲容貌中的大部分特点,弗勒雷家族所特有的那种脱俗而缥缈的气质却在他的身上显不出半点影子,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玩世不恭的姿态。然而,在这个瞬间,他那张一向富于世俗气质的面孔上却映现着一种永恒的光辉。他金棕色的眼睛中,明光时隐时现,和来自天穹灿烂光芒交织在一起,仿佛并非是太阳为他镀上了一层异彩,而是正因为他的存在,才使高悬于天顶的金乌具备了同样的光辉;他的体格高大、伟岸,宛如啸傲长空的高傲鹰隼,却丝毫不见耀武扬威的伧俗之气;在他的举止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做作,就好似那种落拓不羁而又不失风雅的气度,并非出于后天的刻意教养,而是先天的精神气质使然。

索莫纳斯不由得出了神,他呆呆地看着艾汀对广场上的士绅庶众致意,在兄长的一举一动之中都流露着自然和庄重,艾汀没有看他,红发青年那端整的额头似乎笼罩着某种神秘的色彩,在这张熟悉的脸上,一切都表现为慈悲与力量。刹那之间,索莫纳斯产生了一种感觉,他蓦然觉得眼前的这名几乎超凡入圣的人物很陌生,在他和他的兄长之间,似乎横亘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这种想象让孩子在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他猛地拉了拉艾汀的手,希望把兄长拉过来,吻一吻他的脸颊和额头,用世俗的温度驱散那种他为之惶惶不安的,来自灵境的冰冷。这举动并非全然出自温情,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无以名之的恐惧,冥冥之中,索莫纳斯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困扰着,他望着他的兄长,却仿佛看到后者的头上正戴着一顶缀满星辰的荆棘冠,他觉得艾汀的灵魂似乎正在渐渐地甩脱尘世的躯壳,向着那深邃幽暗、广博无垠的彼岸飞去。

忽然间,索莫纳斯被一双强健有力的手臂抱了起来,一个饱含笑意的声音问道:“怎么了?”

他的兄长正在微笑着,注视着他,索莫纳斯和艾汀的目光不期而遇,红发青年的眼神如同孩童一般澄澈,他的嘴唇上勾起一抹不可捉摸的微笑,透着几分恶作剧一般的狡黠。在艾汀对着索莫纳斯露出笑意的一刻,这种富于肉感的表情,将曾经在他的身上短暂地栖息过的遗世独立的神色扫荡一空了。

“没错,这就是兄长,他就在这里,哪儿也不会去。”索莫纳斯思忖着,放下了心,他把冷静下来的脑袋靠在艾汀的胸前,倾听着红发青年心脏的搏动,闭上了眼。

在这一天,并不只有索莫纳斯被眼前的神迹慑住了心神,军港中的民众和王公贵族们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盯着那位红发青年,他们这种近乎于麻木的表现并非是由于无动于衷,而是路西斯王所引发的种种奇迹彻底迷住了他们的心窍,让他们在一时之间既无法思考,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对于这一点,艾汀心知肚明,他在神巫的教育之下长大,懂得利用信仰做武器的全部诀窍。他知道,亲眼目睹的奇迹是驯服眼前这些或是蒙昧无知,或是愤世嫉俗,或是心怀鬼胎的头脑的最为强有力的论据。

在这神妙的一幕面前,人们放下了用以支撑双腿的矜持,随着第一位观礼者徐徐跪下,慢慢地,港口上的民众们纷纷拜倒在了神明的威能之下。人们双膝跪地时心怀敬畏,合十的双手中紧握着希冀;就连那些傲慢的王公们,也纷纷低下了高贵的头颅;来自路西斯的贵族们更是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向他们的君主敬献忠悃。

几乎所有目睹了神迹的人,无分士绅庶众,全都被同一种感情联结在了一起,那是一种由苦难中诞生出来的,对于救世者的狂热与殷望。

在这一刻,有一位耄耋老人从人海中穿过,他身着朝圣者的白袍,这位老人挤到了人群的前列。人们惊奇地望着这位老者,只见他的眼睛上覆着一层白翳,两道泪水正在从他那双黯淡无光的双目之中奔涌而出,他跪倒在地,向着红发青年的发现伸出了双手。

“六神在上!是他!是这位大人治愈了我的星之病!”老人用颤抖的声音喊道,他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激动地做着手势,生怕旁人不相信他的故事,“没错,我认出来了!就是这位大人!一年多年以前,我染上了瘟疫,本来已经病入膏肓,在我躺在收容所里等死的当儿,这位大人来到了我的村子里,他医好了所有的患者。他蒙着大氅,不叫任何人看见他的相貌,可是,他在我的面前却疏忽了,尊敬的大人,恐怕您见了我这双眼睛,以为老乔伊是个瞎老头,是不是?您的粗心使我看见了恩人的面目,我瞧得清清楚楚,并且打算把它记上一辈子。真的,老乔伊打了一辈子猎,纵使现在眼睛不中用了,也看得比很多年轻人还要清楚。我来自阿尔斯特东面边境的克里伍姆村,你们尽可以去查,我发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就和六神的存在一样,做不得假!”

说着,老人摇撼着身旁的一位朝圣者,他指了指艾汀,对那位信徒叫道:“年轻人,你不是说过,你也曾经染上了那种要命的瘟疫,又奇迹般地逃脱了死神吗?你快看看,这位大人就是拯救了我们的人,你仔细看他的身形,你仔细听他的嗓音,你一定能够认出他!”

听到这些话,几百位打着赤脚,身着简朴的白色哔叽袍子的人们抬起了头,他们并不是由城里的行会雇佣来充场面的冒牌香客,而是跨越了数千里,从卡提斯长途跋涉而来的真正的朝圣者们。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曾经的星之病患者。路西斯王治愈了这些饱受疫疠摧残的人,阿斯卡涅则将他们保护了起来,并且带到了这里。有了他们,这最后的一幕才称得上完满。

人群沉默了一忽儿,这种静谧之中酝酿着澎湃的情感,继而,在那些朝圣者之中爆发出了一阵哭声,这些饱经苦难的人以头抢地,泣不成声,他们称颂着神明,称颂着天选之王。

信徒们济济一堂,他们的脸孔上闪烁着信念的火光,那些从淳朴的心灵之中迸发出的泪滴影响着每一个人。在这一刻,就连最缺乏虔诚的人也匍匐在了地上,他们的意志浮载于信仰的波涛之上,不知所之,听凭伊奥斯的救主将他们带引向任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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