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93~294

第两百九十三章

说完这段话,艾汀满意地看到,他的开场词在人群中引起了强烈的骚动,人们用狂热的眼神盯着他,目光中既有希冀,又饱含恐惧。

他抬起一只手,向阿斯卡涅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宗主教,作为一名发过誓的圣职者,请您到我的面前来,凭着您的良知,您将证明我所说的每一个字。”

海上,加迪纳的舰队仍然在试图接近那几艘在汪洋中簸荡的舟楫,尽管此刻,那三艘船只尚未遇难,然而,营救的希望却越来越渺茫。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大公殿下已然做好了打算,即便失去了索莫纳斯这颗有力的棋子,他也能够设法将王子的遇难归咎于路西斯僭主以及东索尔海姆人的阴谋。在这种境况下,他无法按照先前的打算,借由菲雅和索莫纳斯的结合,把路西斯的统治权尽数纳入囊中,尽管他不得不与他人分享战果,但是,即将到来的乱局也给了他从中渔利的时机。

迦迪纳大公只微微分神看了看大海中的营救活动,在这整个过程中,他的注意力几乎完全被艾汀和阿斯卡涅攫住了,他一直在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画面中的这两位主角。在罗森克勒老态龙钟的面孔上,久违地绽放出了青春的色泽,尽管他的双手颤颤嗦嗦,然而他的脸庞却容光焕发,他半张着嘴唇,时不时地抹一抹鼻尖,借以掩饰他眼神中的期盼的神色,他在等待着,等待着阿斯卡涅出乖露丑,等待着他在自己的罪行面前俯首认命,等待着民众向这位圣洁的教士投去怀疑和唾弃的目光。

他看着阿斯卡涅向红发青年走去,手中还捧着那柄金色逆矛,也许是眼前的事实令这位年轻教士太过于惊骇无措,以至于他忘记了自己应该放下六神教会的圣物。迦迪纳大公好整以暇地微笑着,接下来将发生什么呢?是大庭广众之下的指控吗?还是众目睽睽之下的灭口呢?无论结果是什么,对于法比安·罗森克勒都是极为有利的,在这一天的港口上,前来观礼的各国士绅庶众多达数万之众,而这数万人,毫无疑问,将把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添油加醋地传扬出去。虽然这并不能帮他彻底扳倒阿斯卡涅,但是却能够有效地削弱后者的影响力。

然而,他的美梦却注定要落空了,他所幻想的结局没有到来。

他看着阿斯卡涅向红发青年走去,继而,令他骇然的一幕发生在了他的眼前,他怔愣着,看着高高在上的弗勒雷家族的一员,路西斯的宗主教,白袍祭司最有力的候选者,单膝跪在了那名卑微的琴师脚下。圣洁的年轻宗主教吻了吻红发青年的衣角,继而,用双手擎起逆矛,毕恭毕敬地将神巫一族的圣物献给了对方。

“尊敬的陛下,传达神谕者的嗣息,路西斯王国和特涅布莱圣域的合法继承者,里德荒漠的正义的保卫者,路西斯的国王,天选之人,艾汀·路西斯·切拉姆,”阿斯卡涅用他在讲道坛上练就的清亮而又悦耳的声音,念出了艾汀的一大串头衔——说实话,就连艾汀也闹不清楚他自己究竟有多少个名号。事后,据阿斯卡涅说,以正式场合的礼节而言,他在称呼艾汀时所使用的措辞实际上是极为精简的,如果把路西斯王所有的头衔一一罗列出来,恐怕能够密密麻麻地写满一张16开的羊皮纸。在念完那串冗长的称呼之后,阿斯卡涅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愿上苍神圣的光辉为您加冕,作为圣座陛下的子嗣,神明所遴选的苗裔,您是唯一有资格使用这件圣物的人。上天的意志将您重新送回了至高无上的宝座上,愿您赐福于世人,让神明的国在地上降临。”

风从海面上吹来,更扩大了阿斯卡涅的声音,把他的话传得很远。随着这句话而来的,先是一阵嘈杂的议论声,继而,便是一片全然的寂静。港口上的民众沉默着,脸上凝固着怀疑和惊诧的表情,他们轮番望着年轻的宗主教和那名红发青年,在一瞬之间,他们几乎以为阿斯卡涅突然神智错乱了;而至于迦迪纳大公,他对自己在宗教方面的敌手了解得很深,他当然不会认为阿斯卡涅发了疯,反之,他认为自己也许被顽疾沉疴折磨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在这一刹那,令人骇然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即便是在他最为荒诞不经的噩梦中,他也从来不曾见到过比眼前的场景更为离奇的事情。一位高高在上的宗主教,居然对着一个微贱的琴师下跪,并且将其称为“我的陛下”,更何况,后者还曾经长时期沦为马格努斯·路西斯·切拉姆淫乐的工具,并且宣称自己因为贪生怕死而杀害了路西斯王;眼下的事已然荒谬到了令人无法想象的地步。并且,享受着这种超乎于自己身份的礼敬,那名红发青年,那名在他的印象中始终维持着奸诈、畏死的形象的下贱的男娼,竟然心安理得地笑了笑,拍着阿斯卡涅的肩膀,把他叫做“我最忠实的朋友”,并且,他竟然从容地接过了六神教会的圣物,就好像那本来就该是属于他的东西一样。

面对这令人震悚的一切,片刻之间,迦迪纳大公呆若木雕泥塑,他的头脑不能思考,舌头也像结了冰一样僵住了,他的大臣和士兵们左顾右盼,却无法从君主那里得到命令。在这个当口,属于教廷的圣座骑士们跟从着阿斯卡涅的暗示,不动声色地围了上来,将迦迪纳的士兵隔开了。

罗森克勒错失了最后的良机,现在想要毁灭他的敌人,已然为时晚矣。

那名被年轻的宗主教称为“路西斯唯一的君主”的红发青年,高高地昂起头,微笑着环视四周。他向迦迪纳大公递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风,那神情里既含着揶揄的,也是一种无言的蔑视。

真的,眼前这看似出乎意料的真相,不是早就有迹可循吗?法比安·罗森克勒悔恨万分地暗忖道。在这一刻,受骗上当的老人骤然醒悟,当初,在审讯的时候,那名红发青年所提供的的证据既可以做这样的解释,也可以做那样的解释,不,实际上,它们根本谈不上证据,而只是表象,那名戏子的供词将它们串联了起来,编织成了一个言之成理的故事,并且暗合了审判官的推测,于是,迦迪纳大公,这名自诩明察秋毫的审判官,便忙不迭地咬上了诱饵。在那个关键的时候,他只要偶起一念,就不难看清这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然而,他那根深蒂固的自负却把他牢牢地缚在了谬误的枷锁中。

迦迪纳大公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他周围的一切都乱了套,他的妻子,伊莎贝拉死死地咬着嘴唇,脸色逐渐变得铁青,她用饱含仇恨的眼神瞪着艾汀,低声咒骂着:“我早该知道,他们实在太相像了。那个魔女的儿子来纠缠我的家族了,我早就该杀了他,不管用什么手段。”,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她那如同鸟爪一样枯瘦的手指掐紧了菲雅的胳膊,她扭头望着自己的女儿,目光中闪烁着不信任的神色,问道:“告诉我,你和那个小魔鬼之间,没有什么牵连吧?”。然而,令大公妃殿下惊诧不已的是,她一向乖顺、软弱、毫无主见的女儿却突然甩开了她的手。

她抬起眼睛,顺着菲雅的肩膀向上望去,隔着薄薄一层面纱,她只看见那张平素始终维持着端庄和婉的神色的脸上,只剩下了一片钢铁一般的坚硬和冰冷。年轻的姑娘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她尽管一言不答,然而她的眼神却说明了一切。

“你爱上了他!并且你早就知道他是谁!”绝望的母亲喃喃地说道。

菲雅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笑,她拍了拍母亲的手,轻声说:“请您放心吧,我的好母亲,我一点也不爱他,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会。您和父亲从来没有教过我这种感情,少女时,我听着保姆讲给我的普绪克的故事,第一次对这种由神明赋予人类的多愁善感的情绪起了兴趣,我曾经试图和您推心置腹地谈一谈,却被您叱以‘不知羞耻’,自那之后,这种感情就从我的心中彻底抹杀掉了。至于说他的身份,没错,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对于加迪纳宫廷,一个女孩子从来就不算什么,从幼时起,我就巴不得把您教给我的那些清规戒律、教理问答、针线女红、舞蹈、步态,和整个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安菲特里忒城堡捆在一起,烧个精光。您看到了吗?您表姐的儿子,那位被您称为魔鬼的年轻人,就是我为了逃脱你们,而给自己准备的出路。”

望着菲雅的面孔,伊莎贝拉感到一阵骨寒毛竖,她试图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菲雅的双手像铁钳一般难以挣脱,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认清自己的女儿。

而在另一方面,急遽发展的事态也同样引起了其他权贵们的好奇,在一片嘤嘤嗡嗡的议论声中,热安·罗森克勒伸长了脖子,左顾右盼,想要给眼前这一幕令他无法理解的戏剧找个解释,在几步之外,他看到了自己的舅父。热安拨开站在自己身侧的那些年轻的贵族子弟们,挤到了弗朗齐斯的身边。

“亲爱的舅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直到此时,热安仍然难以相信发生在他眼前的事情的真实性,他轻佻地吹了声口哨,以为那不过是一个玩笑。

当他转过眼睛,看向弗朗齐斯的时候,后者铁青的脸色却将他吓得呆住了。

弗朗齐斯,这位阴险而自私的教士,一向对自己以外的一切都显得漫不经心,然而此时,他却将那双涨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红发青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显出了一副惶恐不安的神色。

“这和约定的不一样……”弗朗齐斯的那两片惨白的嘴唇缓缓翕动,嘟囔出了这样一句话,显而易见,他并没有注意到热安来到了他的身边。

这个时候,迦迪纳大公的次子拽了拽舅父的衣袖,伏到对方耳畔,悄声问:“什么不一样?难道这不是什么荒唐透顶的圣迹剧?难道那个低贱的戏子当真是艾汀·路西斯·切拉姆?”

听到这句话,弗朗齐斯才骤然回过神来,他盯着自己的外甥,怔愣了片刻,继而缓慢地点了点头。

热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个已经死了一年,据说已然烂在路西斯王陵里的艾汀·路西斯·切拉姆?”

迦迪纳的宗主教再次点了点头,他用阴沉的眼神望着热安,希望这个轻佻的年轻人能够理解他的恐惧,但是却没有起到任何效果。热安在母亲和舅父的宠溺之下,已然养成了一副冷漠的性情,他耽溺于玩乐,对一切严肃的事务提不起兴致,他人的焦虑或痛苦很难在他的心中留下涟漪。这个浮浪子弟兴致勃勃地把艾汀打量了一会儿,继而,耸了耸肩膀,评骘道:“不得不说,我这位妹夫看起来还挺气派,我听说过他的名声,只有印索穆尼亚那个欢乐窝才能养得出这样出色的魔鬼来。他可比那个老是板着脸的毛孩子有意思多了,我觉得我们会相处愉快的。”

如果热安的身上多一点人性,而不是只有忘恩负义的畜生脾性,那么,他就会轻易地发现,他的舅父深陷在了不安与恐惧中,然而,很不幸,在罗森克勒这个阿特里德斯的窠中,人性这种特质从来就难以健全地生长,蒺藜里岂能摘无花果①呢?

“你的这位气派的妹夫,”弗朗齐斯咬牙切齿地说着,攥紧了热安的手,几乎把年轻人的手骨握得咯咯作响,“你的这位气派的妹夫,说不定会毁了我们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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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蒺藜里岂能摘无花果:引自《圣经·马太福音》。

第两百九十四章

在心思各异的诸位罗森克勒之中,查理恐怕是唯一正在为索莫纳斯的命运担着忧心的人,这个幼小的孩子对于港口中的骚乱几乎充耳不闻,他皱着眉头,愁肠百结,一颗心始终悬在那艘吉凶未卜的金船上。他惴惴不安地望着风浪大作的海面,那恐惧的神色就好像看着一群来自地狱的魔鬼在大海上喷吐硫磺,在这个时候,即便是泰坦巨神的真身直接在港口的广场上显灵,恐怕也无法引起这个孩子更多的注意了。

周遭的议论声听起来似乎很遥远,过了许久,才传到他的耳边,在那片呼噪的嘈杂当中,他听到了“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名字,这几个字眼骤然将他唤醒了过来。

年幼的查理对这个名字的尊敬并不只是由于它属于那名威势显赫的天选之王,更加是因为,它是属于索莫纳斯的兄长的名字。

在一年以前,索莫纳斯从来不愿在人前提起他的至亲,甚至于只要一听到艾汀的名字,他便会在一瞬间冷下脸来。宫廷里的人们口中说着哀悼和同情的话,但是,每当索莫纳斯转身离去之后,那些人总要叹着气摇一摇头——暗地里,所有人都把这个孩子当做一头不知感恩的狼崽子,然而,查理却知道,索莫纳斯根本不是人们所以为的那样。

曾经,在查理遭受兄长们刁难的时候,索莫纳斯为他解过几次围,在阴冷的加迪纳宫廷中,查理那满怀善意的目光总是追随着这位令他崇拜的同龄人。和家族中其他的人不一样,罗森克勒的幺子还没有受到那种冷漠的、不合人情的教育的毒害,他的内心充满了淳朴温厚的感情。有几次,他看到,有些表面上彬彬有礼,实际上却对切拉姆家族的灾难无动于衷的人向索莫纳斯致以礼节上的哀悼,孩子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些虚文,而在人们散去之后,那位坚强的小王子躲进了角落里,独自啜泣。

查理曾经试图安慰索莫纳斯,后者失去了唯一的亲人,而他自己则从来没有感受过家族的温情,他情不自禁地设想,他们也许处于差不多的境地中。

他笨拙地拍了拍索莫纳斯的手臂,仰起头,用同情的眼神望着这名比他年长三岁的孩子,温柔地说道:“请您不要伤心,您的兄长一定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法座大人说过,好人会在那里变成光明的天使。”

听到这番话,索莫纳斯猛地抬起头来,用噙满泪水的眼睛睥睨着查理,一字一句地说道:“这都是用来蒙骗傻瓜的蠢话。他死了!死,就是被埋在冰冷的地下,哪里也不会去!谢谢您的关心,可是我根本不需要。”

说着,索莫纳斯恶狠狠地擦着眼泪,几乎把细嫩的眼眶擦得破了皮,好让肉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痛苦相匹配。扔下这句话,索莫纳斯便转身离去了,再也没有理睬过这名善良的小伙伴。

直至最近一段时期,在索莫纳斯面前,艾汀的名字才不再是一个禁忌了。

在去年秋天狩猎的时候,索莫纳斯在无意间谈起了自己的兄长,他那欢快的神采给了查理勇气。

“我想,他一定很了不起吧?我是说,天选之王陛下。”查理骑着他那匹性情温和的弯月独角兽,跟在索莫纳斯的高头大马边上,好奇地问道。

“当然。”路西斯的小王子挺起胸脯,骄傲地回答道,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说,“他又博学、又风趣、又勇敢,把世上所有的国王加起来,都抵不上他的一根指头。他在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单手就能擎起康丝坦斯大圣堂的梁木,并且举了一夜。”

毫无疑问,索莫纳斯的这番话未免言过其实,但是孩子本人却并不认为自己说了谎。他的兄长确实曾经和康丝坦斯大圣堂的梁木有过一段难解难分的缘分。在八岁的年纪上,艾汀曾经偷偷爬上了教堂的穹顶却失足跌了下来,那时候,教堂里空无一人,于是,王太子殿下只能用单手挂在横梁上,并且在那里悬了一整夜。后来,在和索莫纳斯聊起这件往事的时候,惯爱在弟弟面前逞英雄的兄长只好过分夸大了自己对那根重于千钧的梁木所起的作用。

“能给我讲讲他的事吗?”所有的孩子都喜欢那些英雄或者大力士的传说,查理也不例外。

“我凭什么非得告诉你?”索莫纳斯瞥了查理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哼,打着马走掉了。

尽管索莫纳斯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艾汀的故事,但是,从孩子谈起他的兄长时,那副神采奕奕、满怀眷恋的表情中,查理能够轻易地看出,切拉姆兄弟之间的手足之情丝毫没有虚伪的成分,这个发现曾经令他艳羡不已,就算索莫纳斯的兄长已然不在人世,但是,他至少曾经享受过亲人的爱护,不像查理自己,明明父母兄姐俱全,却像个孤儿一样无人过问。

此时,查理看了看远方的舟楫,又把脸转向近处的红发青年,继而,心思一动,就像人们常说的一样,焦急偶尔能令人思想灵敏。孩子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尽管查理和路西斯王之间还隔着层层人墙,但是,对于像他那么一个不大点儿的孩子来说,从成年人的脚下钻过去,向来不是什么难事。虽说这样的行径通常为街上的野孩子所特有,和罗森克勒之子的尊贵身份未免格格不入,然而,规矩和原则偶尔也要向累卵之势让步。

侍从们的怠慢给了查理可乘之机,他趁着那些爱凑热闹的贵族孩子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当口,避开人们的视线,像一支脱弓的箭矢一样冲进了人群,孩子身材娇小,他在卫士们的腿间钻来钻去,终于挤到了卫队的前列。

离得近了,查理终于真正看清了索莫纳斯的兄长,后者相貌出众、体格健美,一举一动之中无不散发着的高贵的风度,孩子怔愣着,尽管他曾经多次见过这位青年作为侍从陪伴在索莫纳斯的身边,但是此刻,对方身上那种装出来的卑躬屈膝的做作已然一扫而空了,一时之间,查理差不多把这位大名鼎鼎的天选之王当做了某种半神半人的奇妙生物。

这个时候,艾汀也注意到了这位年幼的觐见者,他俯下身子,蔼然问道:“孩子,我认识你,你是查理,索莫纳斯的好朋友。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在亲人的冷漠之中成长起来的孩子向来是极为敏感的,查理停住了脚步,怯生生地抬起双眼,和问话的人对视了一眼,他可怜兮兮地彷徨着,害怕自己冒冒失失的举动会将对方激怒。如果说这个时候,在路西斯王的眼神当中含有一丝一毫虚伪的成分的话,那么孩子一定会因为恐惧而踟蹰不前,但是,从艾汀亲切的目光中,查理只看到了表里如一的赤诚。

孩子受到了鼓励,大着胆子走上前去,踮起脚,挺起胸膛,艾汀将他称为“索莫纳斯的朋友”,比起“迦迪纳大公的儿子”,这个称号反而更加令他自豪。他拽着艾汀的衣角,指了指海面上的舟楫,问道:“你会救他的,对不对?索莫纳斯说过,他的兄长无所不能,所以你不会让他出事的,是吗?”

查理说完了这句话,环顾着四周,发现大公殿下正在用愤怒的眼神瞪着他,虽然孩子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惹恼了父亲,但是,那双冒着火的怒目却足以令他那点渺不足道的勇气烟消云散。孩子胆怯了,他抽噎了片刻,继而嚎啕大哭起来,他过去的经历,眼前的境况,以及未来可以预见的责罚,无不使他感到恐惧,长久埋藏于心中的感情迸发而出,几乎令他泪流不止。

听到这番孩子气的请求,艾汀先是愣了愣,紧接着,他抱起查理,帮孩子揩去了脸上的泪水,想到在冷漠的加迪纳宫廷中,也有人和他一样,为索莫纳斯的命运操心劳神,艾汀禁不住微笑了起来,他狡黠地对查理眨了眨眼睛,用一副成竹在胸的口吻说道:“我向你保证,我会把你的朋友会平安带回来的。”

说完这句话,他把查理交给了阿斯卡涅,擎着那柄金色的逆矛,向海岸的方向走去。年轻的宗主教抱着罗森克勒家族的幺子,有点忐忑不安地望着他的朋友,对于艾汀的计划,他的心里也只是有个约莫谱儿——前一天晚上,路西斯王只用了三言两语来筹划这一天行动。那个时候,艾汀说道:“凡事重要的就是按部就班,让我们来把明天的计划安排一下:第一步,混进朝圣者的队伍;第二步,观看航行仪式;第三步,营救索莫纳斯;第四步,在人们的欢呼声中凯旋而归;第五步,清算旧账;第六步,也是这一天最重要的事情,上床睡大觉。”

由于艾汀的日程表安排得太过于简陋,阿斯卡涅不得不为探听行动的细节而做了进一步努力。在他的再三追问之下,艾汀只得红着脸挠了挠鼻尖,答道:“好吧,我承认,这个计划里面确实有不少冒险的成分,但是机会只有一次,我所能做到的,只是向水里投上一块石头,而至于这块石头最终将被水流卷向何处,就要依靠我们随机应变的本事了,事情的结果往往是偶然性、必然性,和自由意志共同作用的产物,个人尽管机关算尽,却未必有用。”

“如果你失败了呢?”阿斯卡涅谨慎地问道。

艾汀以懒散的姿势斜靠在卧榻上,漫不经心地答道:“那么,我恐怕就要靠你来拯救了,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如何,都要让索莫纳斯活下来。我最亲爱的朋友,让我们来祈祷吧,希望明晚我能够躺在温暖的床铺上,而不是被埋进冰冷的坟墓里。”

说完这句话,艾汀便挪了挪身体,用一种极为安闲的姿态,仰天倒向了那张大床,这是结束谈话的表示。同时,他不顾阿斯卡涅满怀的疑虑,建议他的朋友也效法他的样子,好好地睡上一觉,来为明天的操劳做好准备。

阿斯卡涅尽管遵从了艾汀的建议,然而,焦虑不安的心境却使他如卧针毡。他躺在朋友的身边,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这个时候,艾汀一面温柔地抚摸着金发青年的背脊,一面轻声哼起了一首歌谣,那是一首古老的民歌,它在安菲特里忒周围的渔村中流传着,从旧索尔海姆帝国时代传唱至今。

“黑暗降临,遮蔽了早春的太阳,狂风咆哮,掀起万丈波涛;

海神怒嗥,将大地沉入幽深的渊薮;

虔诚的人啊,如你心怀信仰,神明就会助你从死亡中脱逃,

看吧,神之子以鲜血为祭,平息了汹涌怒涛,

粼粼波光之间,深渊崛起,现出了神妙的细道;

沿着它走下去吧,化导你的心性,你终将到达神明栖息的海岛。”

耳边安宁的歌声逐渐平复了阿斯卡涅纷乱的心绪,他倾听着艾汀的歌谣,恍恍惚惚之间,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际,他忽然转过头,用惊诧的眼神盯着他的朋友。

艾汀向金发青年露出了狡黠的微笑,他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边上,轻声说道:“阿斯卡涅,听吧,一切都寓于这首歌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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