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八十九章
这个时候的街道两旁,店铺里的人们要么纷纷聚集在窗口边上,要么就是倚着房门,观看着游行的队伍经过。
莫尔韦站在他的妻子,也就是被艾汀半开玩笑地称作“弗洛西亚老妈妈”的女人身边,越过密密层层的人群,注视着索莫纳斯的身姿。
在望了一忽儿之后,弗洛西亚突然问道:“你说,于贝尔伙计不是在加拉德亲王的身边很得势吗?他怎么没在那些宫廷侍从的队伍中?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那一回,艾汀在金草蜢旅店被官差抓捕的情形至今历历在目,老板娘是个爱操心的女人,禁不住心里泛起了嘀咕。
“你这个傻婆娘,于贝尔即便再受宠眷,他也不过是一介流浪艺人。说老实话,按照他本身的人品来说,他自然是十足地出众,然而,在那些眼高于顶的贵族老爷们看来,他就毫不足取了。宫廷里的人是不会容忍一名来历不明的戏子参加这场典礼的,这就叫做交际的门槛。”莫尔韦捻着他下巴上新近蓄起来的小胡子,用一副老成世故的腔调说道,接着,他耸了耸肩,又说,“至于说你的担心,我告诉你,那不可能,就在前天夜里,我还见过他。他特地到这家铺子里来,不止送给了我两瓶宫廷里的葡萄酒,还问了问咱们的生意。要不是咱们已经有租约在先,我就把二楼的房子让给他观礼了,不过,借加拉德亲王的光,他总会找到一个不错的观礼席的。提到于贝尔伙计,倒让我想起了一件奇怪的事,我听咱们店里的熟客说,他近些日子时常找霍尔老爹喝酒。”
金草蜢的老板娘耸了耸肩膀,不以为然地说:“那又怎么啦?过去他住在咱们店里的时候,不也经常和那群走私贩子混在一起吗?他治好了霍尔的风湿病,照理说,他们有些交情也不值得稀奇。”
莫尔韦有些故作高深的摇了摇手指,回答:“所以我才说你是个笨婆娘,于贝尔伙计现在是路西斯王子身边最得宠的侍从,他的身份早就今非昔比了,难道他会毫无缘由地和一群走私贩子攀扯不清吗?你且听我说,令我觉得奇怪的是,霍尔有一回说溜了嘴,他告诉我,咱们楼上的那两位房客包下了他的船,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关头,这两位神秘兮兮的老爷居然违反宵禁和冬季海禁,出海转悠了几圈。并且,于贝尔伙计似乎对咱们这两位租客格外感兴趣。我敢肯定,这其中有一些诡秘的门道,无论他们在搞些什么阴谋诡计,我只希望他们这回别把咱们牵连进去。”
“嘘!不要过问那些不属于你的秘密,知道的东西越少,也就越安全。我跟你说,于贝尔伙计绝不可能只是个流浪戏子。”说着,女店东摇了摇头,从鼻子里发出了一记表示不赞同的哼声,“我看人看得很准,凭于贝尔伙计的品貌,你很难不把他认作一名贵族,而且,没准儿还是名大贵族。”
“贵族或者平民,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邻国兵荒马乱,被没收了领地,沦为草寇的骑士和贵族难道还少吗?其中好些人,甚至还来自有几百年的家谱的大世家。毫无疑问,对于于贝尔伙计来讲,他最好可别再掺和那些大人物们的阴谋,老老实实地跟着加拉德亲王殿下才是条正经路。那个孩子长得像天使一样,心肠也不可能差。愿六神保佑他!”
莫尔韦老板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为这段谈话下了结论。
与此同时,在他们的头顶,也就是铁匠铺子的二楼套房中,两名来自异国的旅客和他们的来访者正在进行着一场密谈。
来访者手里捏着帽子,欠着身子,站在旅客们的身后。
在盯着街道中的游行队伍看了一忽儿之后,两名旅客中的一位终于开口了,他问道:“弗洛尔先生,您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样的消息?”
那名淡黄色头发的年轻人鞠了一躬,随后,用恭敬的语气答道:“分会长阁下,事情已然办妥了。一个钟头之后,卡提斯的大娼妇所生下的邪恶之子就会被葬入深海,届时,罗森克勒所有的野心都将会化为泡影浮沤。这样,我也就为我的父亲和妹妹报了仇。”
听到这句回答,问话的人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默念了几句经文,随后,他尽量用温和的嗓音掩盖着显而易见的好心情,问道:“这么说,你依然没有找到他们吗?”
年轻人摇了摇头。
“圣罗扎街三号早已人去楼空,教中的兄弟们全部失踪了,包括我的父亲和妹妹。六个月以前,店铺附近有名流浪汉目击到,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在深夜闯进了我们的联络点,从那之后,再没有人见过他们。我在旧衣贩子手里发现了一顶被扯破的女帽,据小贩说,几名醉汉在通向港口的运河岸边捡到了它。我认出来,那是属于我妹妹的东西,在她15岁生日的时候,我把这顶帽子送给了她。毫无疑问,无论是教中的几名兄弟,还是我的家人,都已经葬身狮腹了。秘密羁押和严刑拷问,这显而易见是迦迪纳大公一贯的拿手好戏,而今天,他就要为自己的罪恶付出代价。”
“这一切都伊夫利特神的旨意。由于你的至亲的殉教,圣火会才能得到一名像你这样坚毅果敢的战士,请你安心吧,凡是为了大义而牺牲的人,都会在天国中拥有一席之地。”异国的旅客一面为访客斟了杯葡萄酒,一面说道。
年轻人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接过饮料。
“分会长阁下,就像您所说的,一切都是神的旨意。原本,在接受洗礼的考验之前,我断绝了和家族的联系,甚至背弃了自幼的信仰,隐姓埋名来到迦迪纳,为了学习造船的技术,我作为学徒,在迦迪纳的兵工厂工作了十年。如果不是父亲和妹妹的殉难,我也许会终身陷在谬误的迷宫里,执迷不悟,而现在,我又重新回到了伊夫利特神的怀抱,我意识到,只有血与火才能够洗清异教徒身上的罪恶。”
“我还记得你那时候的事,你的父母和妹妹都是虔敬的信徒,在弗洛尔家族中,只有你在洗礼之前做了逃兵,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注定了的,若不是你没有接受洗礼,手上没有留下过火神的亲吻,那么你也不可能得到异教徒们的信任。孩子,你再也不会怀疑自己的信仰了吧?”
年轻人摇了摇头,又急又快地回答道:“不,阁下,我再也不会鬼迷心窍了。我相信,这一切的巧合都是上天的安排。伊夫利特神需要保留我,来做祂手中的剑。现在,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回到祖国之后,请为我烙上信仰的印记吧!赞美伊夫利特神!”
“永远赞美!”两名异国旅客齐声应道。
在这间铁匠铺子里,楼上的房客和楼下的房东同时向他们各自信奉的神明献上了祈祷,然而,他们所乞求的内容却大相径庭。至于说他们哪一方的祈愿能够最终化为现实,除了依靠神明那神秘莫测的意志之外,恐怕还要倚仗凡人的微薄的力量。
宗教游行的队伍徐徐前进,走走停停,接着,在教会的和绣着各个贵族纹章的旗帆后面,现出了数以千计的身着朴素白袍的朝圣者们。这支来自民间的队伍戴着相同样式的兜帽,高声咏颂着赞美诗,领唱的歌唱家是由安菲特里忒城的纺织业行会挑选出来的,那是一名梳毛工匠,嗓门大得惊人,经常在庆典或者日常的圣礼中担任圣诗队的歌者。
队伍逐渐接近港口,越过观礼者的头顶,向着出海口的方向眺望,战舰的旗帆已然近在咫尺了。一艘镶贴着金箔的平底船停靠在迦迪纳海军的港口中,金船附近,除了六艘负责护航的三桅战舰,其他的船只已然被安置到了远处的船坞中。极目所及,可以望见数百艘帆船大大小小的旌旗随风飘扬。
这个当口,那名曾经和索莫纳斯互相使了个眼色的高大朝圣者仍然混在圣歌队中,跟随在一种显宦的行辕后面,他望着远处的旌旗,沉吟了片刻,随即,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身旁的古拉罗尔,低声道:“你看到了吗?那片战舰群。”
重骑兵队长点了点头,用毕恭毕敬的语气回答道:“看到了,陛下。看来大公殿下为了远征已然做足了准备。”
由古拉罗尔对他的同伴的称呼,不难推断出,另一名朝圣者正是我们的老相识——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这个时候,迦迪纳大公早已在内心中将这名红发青年当做了死人。
“不如说,他的准备有点太过于充分了。”艾汀露出了一个冷笑,他一面把自己的一绺红色长发卷在手指头上绕着玩,一面用轻佻的嗓音说道,“看到那些城堡一样的巨型帆船了吗?”
骑士顺着他的国王的眼神望过去,只见数十座高塔一般的艉楼在一片舰队群中鹤立鸡群的耸立着,有几艘帆船上悬挂着飘扬的旗帜,在那色彩鲜艳的旌旗上绣着罗森克勒家族的纹章。
古拉罗尔点了点头。
艾汀低声说道:“这些庞大的豪华船只,大多都是供贵族乘坐的,每一艘船上的旌旗都代表了一位领主的身份和权力,比如,名为‘雄鹰号’的大公殿下的旗舰,这艘船曾经在23年之前,迦迪纳援助路西斯的军事行动中起到过至关重要的作用。古拉罗尔先生,您计数过这些巨型帆船的数目吗?”
重骑兵队长困惑地摇了摇头,盯着军港中的舰队群看了一忽儿,他不胜烦恼地掰着手指头,数了好一晌儿,最后,不得不认了输。骑士垂头丧气地回答道:“陛下,这些帆船随着海浪上下起伏,我压根数不清楚。毋庸置疑的是,它们一定比我的手指头多得多,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今天夜里再溜进港口来清点它们的数目。”
这句天真的回答逗笑了艾汀,他拍着古拉罗尔的肩膀,轻声地笑着说道:“算了吧,我可没有想让您真的一艘艘数清楚,面对着满坑满谷的战舰,您居然掰着手指头去计算,这可真是个笨法子,想着提醒我,以后千万别任命您为军需官。按照这些旗舰的行和列来计算,即便是保守估计,军港中停靠的巨型帆船也有50艘以上,然而,迦迪纳本国能够配得上这样豪华排场的大贵族,又有多少家呢?”
这时,骑士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他突然明白了他的君主话中的底蕴。
艾汀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在这些船只当中,恐怕还有一部分,是为特伦斯王国的贵族们准备的。”
“特伦斯位于达斯卡的南部,他们无法绕过阿尔斯特,入侵路西斯,而东大陆的西面,又横亘着被称为迷雾之洋的斯提里恩海,尽管旧索尔海姆帝国能够在这片海洋中穿行无阻,不过他们的技术却早已不复存在,故而,从国都卡埃姆出发,经由西侧抵达路西斯湾的航线也走不通,对于特伦斯而言,和同样是海洋国家的迦迪纳公国合作,才是最合理的选择。可是,陛下,我不明白,特伦斯已然退出了迦迪纳的同盟,在这场纷争当中,他们是应当要守中立的呀!”
“只有当路西斯的合法君主活着,并且王国内部政治平稳的时候,他们才会守中立。所以,古拉罗尔先生,您明白了吗?虽然特伦斯和阿斯卡涅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但是这份协议的有效期却有待商榷。迦迪纳大公仍然没有放弃瓜分路西斯的美梦,特伦斯的统治者奥德凯普特家族一向是出了名的权变通达,说得难听一些,就是首鼠两端、出尔反尔,阿斯卡涅不会长久地保有特伦斯王国的友谊,如果我猜得没错,一旦路西斯的政权不稳,奥德凯普特一定会撕毁他们和阿斯卡涅之间的协议,转而投向迦迪纳一方。并且,他们不会耐心地等到罗森克勒和切拉姆的血脉在事实上结合起来,因为,由具有公国血统的继承人来统治路西斯,对于特伦斯王国而言,几乎没有任何好处。在这一点上,就连加迪纳人,也被奥德凯普特那宛如墙头草一般的谨慎政策蒙混了过去,罗森克勒的美梦很好,只可惜,他的老盟友不会听凭它化为现实。”
“难道,您是说……”古拉罗尔禁不住大惊失色,用几乎是惊恐的神情望着他的国王。
“没错。亲爱的古拉罗尔先生,今天注定不会是安宁的一天。然而,那个正在酝酿中的阴谋,却恰好是我所需要的。”艾汀打断了骑士的话,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微笑。
第两百九十章
平静的大海映着春日的暖阳,浮光跃金的海面似乎预示着出航的顺利。
游行的队伍终于进入了军港,响亮的军乐声和民众们嘈杂的吵嚷声殽杂在一起,此起彼落。圣座骑士团的战士们和大公殿下的卫队分列两侧,高举长矛,向达官显贵们致以礼敬。
正午明亮的阳光照亮了迦迪纳大公的面容,他脸上挂着一副庄严的神色,跟随在几位擎着圣物匣的教士,从卫队中间穿行而过。尽管法比安·罗森克勒为了这一天做足了准备,然而,他的苍老和衰弱仍然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人们的视线中,民众们不能不注意到,在九个月以前的马上比武大会中,尚且显得精神矍铄,不露半分老相的大公殿下,此时几乎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公国统治者衰朽的疲态和加拉德亲王的青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路西斯的小王子站在军港的广场上向民众们挥手致意的时候,人群中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人人都在呼喊着“天选之王万岁!”,就连那些笃信“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必将复活”的人们,都被孩子那天使一般的美貌慑住了心神。
无数的人们互相推挤着,在比肩叠迹的人潮之中艰难地挪动着脚步,争相涌向港口,人人都试图凑得近一些,为了抢占位置,甚至有几个人因此而吵开了锅,甚至大打出手。负责维持秩序的公国警卫队不得不把盾牌树在地上,手持长矛,驱赶着想要冲破封锁线的狂热人群。
跟随在游行队伍后面的朝圣者们的抵达,使这场骚乱愈演愈烈了。当那些身着白衣,唱着圣歌的行伍进入临近军港的广场时,本就人满为患的观礼场地变得愈发拥挤不堪。
几名脾气暴躁的市民甚至叫嚷着,威胁要把这群后来者扔进海里去。大部分的人都知道,在这些唱着圣歌的人群中,真正的朝圣者仅仅占了三成,为了做足排场,剩下的人数都是由安菲特里忒本地的闲汉补足的。
广场上的混乱已经开始让迦迪纳大公皱眉了,他频频看向他的次子,而至于热安·罗森克勒,也在为自己召集了如此一支庞大的队伍来讨好父亲而后悔不迭。然而,现在想要遣散朝圣者们显然为时已晚,圣歌队驻步在封锁港口的铁链前,若是要求他们即刻原路折返,势必将严重地耽误航行仪式的行程。
就在热安进退维谷的时候,幸亏阿斯卡涅来为他解了围。
年轻的宗主教扫视着四周,此时,栈桥前面显敞的广场中,只有400名卫兵,以及数百位来自东大陆各国的权贵,相较于万头攒动的街道,军港中显得空荡荡的。
阿斯卡涅走上前去,对罗森克勒父子行了个半礼,在对方回礼之后,他说道:“尊敬的大公殿下,现在距离计划起航的时分,已然过去了半个钟头,没有时间再继续耽搁下去了。针对于这样的现状,我有一个建议,不知您能否允许士兵们将警戒线后撤90尺呢?在军港中,我们有足够的卫队,并不需要为了安全而担心,将栈桥前面的广场让给民众观礼,非但不会折损加迪纳宫廷的尊严,还会使公国显得更伟大、更神圣。在神明的教谕中,人生来便是平等的,既然君主们享有比平民更多的荣誉和责任,那么,在必要的时候,王公贵族就应当做出贡献。”
这个时候,热安暗自松了一口气,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他不敢提出这个建议,在过去的一年之中,已经不止一次有人想要暗杀迦迪纳大公或者加拉德亲王而没能成功。虽然对这些刺客的惩罚极其严厉,却仍然没能使其他暗杀者们望而却步。这一次,在典礼举行之前的数日,安菲特里忒城中的警卫队便已经挨家挨户地搜查过了,他们登记并收缴了所有居民以及旅客们的武器,弓箭、匕首、干草叉、铁锤,都被暂时保存在了要塞的武器库中,就连烤肉用的铁钎都没放过。因此,安菲特里忒的市民和旅客们度过了一段苦不堪言的日子,被收缴了用于制作烤肉的厨具之后,他们一连两个礼拜都只能靠着蒸鱼、腌肉和素饼果腹,因为这种像守小斋一样清淡寡味的饮食,直至许多年之后,他们仍然将这一年的海神节戏称为“鱼节”。
事实上,这样近乎于过火的安全措施是完全有必要的,正因消除了一切潜在的危险因素,饱受暗杀者威胁的迦迪纳大公和加拉德亲王才能够无所畏惧地在人潮汹涌的街道中穿行。
阿斯卡涅的建议正是热安所急切期盼的,它结束了观礼民众的混乱,终止了遥遥无期的延宕,并且,更加令大公的次子求之不得的是,宗主教的一席话,相当于将责任完全包揽了下来。
法比安·罗森克勒思索了片刻,继而应承了这个建议。
他大声地命令卫队将警戒线后撤,并且宣布道:“这些热情的民众是作为朋友,作为虔诚的信徒,受邀前来观礼的,在神明面前,所有的生灵一概平等,人民的需要理应得到尊重。”
民众们的要求得到了满足,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随着卫队的后撤,观礼的人潮涌进了军港,其中也包括那些身着白衣的朝圣者们。在警戒线重新被竖起之后,站在观众最前方的人们距离栈桥只剩下了不到150尺的距离。
迦迪纳大公的决定终止了骚乱,将暴风雨一般的喧豗化为宁静,随着典礼官用洪亮的嗓门宣布仪式开始,一百只银制的号角齐声奏响,鲜艳的旌旗在海风中招展,大鼓、小鼓、铙钹、四弦琴等十几种乐器轰鸣着,响彻整个海域。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舰队的起航。
迦迪纳公国的海神节航行仪式源于旧索尔海姆帝国时代,至今已经有将近一千五百年的历史了。起初,这种典礼的形式曾经相当野蛮:在新年时,公国将选出作为祭品的少女,通常是一名未婚配的女性奴隶或者家境贫寒的处女,祭品经过为期三个月的斋戒,在海神节当天沐浴净身之后,身着白色长裙,头戴象征纯洁的百合花冠,被送到港口。在那里等待着她的,是火神教的祭司。少女被绑在一艘富丽堂皇的平底船上,船底堆满浸着油脂的香料。在祭司念过祷文之后,这艘小船从入海口被直放出去。当平底船行驶到大海正中的时候,公国的统治者向小船射出一支火箭。如果箭矢在三次拉弓之内命中这艘小船,并且成功地使其燃烧起来,那么就证明大海接受了他们的祭品,在这一年之中,水手们可以期待平静的航行。在那个时代,海神节的仪式暗喻着陆地上的人和大海的结婚,因此,那名不幸被选作祭品的少女也被称作“利维坦的新娘”。公国首府安菲特里忒的名称也源自于此,据说,在罗森克勒家族统治公国的初期,航海活动曾经充满了危险与未知,有一年——大概是第三代罗森克勒治下的时期,奥拉若海连降暴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怪味,海鸟惊慌失措地乱飞,鱼群跃出水面,似乎想要逃离什么恐怖的东西,无数船只被葬入了海底,当时,人们传闻这种诡谲的天象是由于水神利维坦的震怒。大公的小女儿自愿成为祭品,在海中自焚而亡。然而令人大感诧异的是,据说,在祭典之后,谁也没在那艘早已化为焦炭的舟楫残骸中发现姑娘的尸体。人们传说,在金船即将燃尽的一刻,大海中的风浪停了下来,乌云散去,天空一片澄碧,降下万丈霞光,所有人都相信,这位公主被神明迎入了永生的世界。自那之后,狂躁的大海终于展现出了柔和温存的面貌。
第一名祭品的名字,正是安菲特里忒。
在伊奥斯东大陆上,这个传说几乎人尽皆知。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一向对神明缺乏应有的敬畏,曾经在教授索莫纳斯地理常识的时候,他不无讽刺地评骘道:“所谓的异象,不过是由一种从南部刮来的季风引起的,这种风偶尔会导致干燥炎热的天气,并且在海上引起暴风雨,人们闻见的那股怪味,以及海鸟和鱼群的异状,也只是雷暴的前兆,这没什么可稀奇的,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自然现象而已。然而,古时的人却惯于将自己所无法理解的事物视作神罚的明证,忙不迭地献上祭品,向超自然的力量寻求庇护。不消说,作为祭品的少女只是白白地被糟蹋掉了性命。而至于那第一位殉身的女郎,我还听过另一个版本的故事,据说这位公主殿下爱上了父亲的侍从,并且和他私相授受,甚至怀上了身孕。当时的迦迪纳大公早已为小女儿安排了一门可以带来巨大政治利益的婚姻,为了能够体面地悔婚,并且不得罪未婚夫的家族,冷酷无情的父亲便亲自导演了这么一场闹剧。那位公主当然不是自愿殉身的,然而,讽刺的是,在这场祭祀结束之后,叫亲生父亲活活烧死的少女居然被圣火会封为了圣徒。”
“可是,哥哥,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索莫纳斯瞪圆了眼睛,好奇地追问道。遭逢遽变前,加拉德亲王殿下总能把老师富于韵节的念书声当做催眠咒,于是,他的兄长不得不在枯燥的人文常识中掺入了大量的神话传说或者稗闻野史,以求唤起学生的兴趣。
面对孩子的疑惑,艾汀揉了揉孩子细而软的头发,笑着说道:“因为当时被悔婚了的那名未婚夫是罗慕路斯的曾孙,也就是说,他是切拉姆的祖先之一。我们的家族对于这场闹剧底下的门道也心知肚明,但是,奈何安菲特里忒公主殿下作为圣徒的名声已经宇内皆知,成为了盖棺定论,面对这样的结果,当时的切拉姆家甚至无法要求罗森克勒退还那些送给新娘的价值连城的礼物,只能自认倒霉。不过,那名被悔婚的切拉姆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正因为这桩不幸,他才得以逃脱被家族安排好的婚姻,迎娶了自己爱慕已久的姑娘。为此,他一直对那位枉死的未婚妻心怀愧疚。在那位未婚夫留下的回忆录里,我还读到了故事的另外一个结局,在这场祭祀的十几年之后,那位未婚夫曾经遭遇过一场海难,他抓住了一块破碎的舢板,漂流到了一座无名渔村中,在那里,他见到了本该死去的未婚妻。她穿着农妇千补百衲的服装,尽管她的脸上有一片被火焰灼伤的痕迹,然而,她曾经的未婚夫仍旧认出了她。切拉姆家的男性握住了农妇的手,在他的追问之下,曾经的未婚妻终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随后,她将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据说,火焰烧断了捆缚她的绳子,在烈火即将焚身之际,小船倾覆了,她本以为自己会被海水吞没,然而,也许是神明怜悯她的遭遇,她奇迹一般地得救了。我们的这位祖先发着高烧,昏昏沉沉地听着她的诉说,没过多久,他就昏迷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安菲特里忒的城堡中了,据说他漂流到了迦迪纳附近的海岛上,是一些生活在那里的渔民发现了他,并且把他送到都城。对于见过死去的未婚妻的事情,他对谁都不曾提起。他曾经派人去寻找那位救助了他的农妇,却一无所获,甚至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究竟是现实,还是他在高烧之下的幻觉。不过,无论如何,比起花信年华的美貌女郎死于野蛮陋习的传说,我还是更加愿意相信这名少女逃脱了家族的魔掌,安安稳稳地活到寿终正寝的故事。”
后来,随着旧索尔海姆帝国的终结,这种野蛮的仪式也被废止了。将无辜的少女活生生地烧死,显然并不符合六神教廷的口味,在罗森克勒家族宣布改宗之后,海神节的仪式以一种更加文明,也更加赏心悦目的形式,重新呈现了出来。
现在的海神节仪式,仍然保留着古时的一些痕迹,比如那艘美轮美奂的金船,然而,不同的是,如今登上金船的并不是可怜的祭品,而是迦迪纳的统治者或者其继承人。
在这一年,这个重要的角色将由索莫纳斯来担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