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87~288

第两百八十七章

翌日,整个迦迪纳万民齐动,每一栋房子都被重新粉刷过,簇新的灰泥掩盖着由于年深日久而露出石砖的肮脏泥墙,窗口的外面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织毯,身着盛装的人群挤满了街角。

海神节当天的祝圣弥撒兼具王族的富丽排场和宗教的神圣氛围,索莫纳斯和菲雅的婚约虽然仍未公布,却差不多已然成为了定局,因此,这两位年纪相差悬殊的未婚夫妻彼此挽着胳膊,坐在迦迪纳大公的身旁。

在公国的继承之争中,热安差不多已经消灭了所有敌手:德米特里早已死去,而这名自视甚高的年轻亲王丝毫也没把他不到七岁的小弟弟看在眼里——出于对居心叵测的兄长的畏惧,查理变得愈发畏畏葸葸、沉默寡言,他躲进了索莫纳斯的宫殿,深居简出,尽力地让自己消失在公众的视线中,现在,只有寥寥数名公国廷臣还记得这位小亲王的存在。

在过去的几个月中,热安一直积极地试图参与国家事务,也许是他的父亲仍然对他心存怀疑,亦或者是迦迪纳大公早已看透了他的次子志大才疏,其心中的野心远远强于其体力及才智,即便是在年高抱病的境况下,这位谨慎的老人仍旧牢牢地掌握着君主的权杖。

热安坐在他的母亲身边,在这场庆典中,他不惜使出浑身解数,想从他那方面为仪式增光添彩。他深知父亲沽名钓誉的爱好,在他的安排下,一支衣着整洁的朝圣者队伍始终缀在迦迪纳大公的行辕之后,高声唱着圣歌。

这支朝圣者的队伍是由城里的7个大行会征募而来的,热安将这项任务委托给了行会长们,对他们许下了各式各样的经济上以及政策上的好处。而那些富庶的行会长用更为低廉的价格,征召了一些平民,组成这支七拼八凑的圣歌队,队伍中除了安菲特里忒城中好凑热闹的闲汉之外,还混杂着不少真正的朝圣者。

这些香客们多达数百人,他们来自四面八方,其中有人说着里德土话,也有人讲着达斯卡方言,据说,在教廷的队伍前往迦迪纳公国的一路上,他们紧紧追随着阿斯卡涅的行辕。在那个时候,有不少朝圣者云游四方,他们时常缀在高级神职者或者圣座骑士团的队伍后面,教廷的威势赫赫的行辕在很大程度上保障了他们旅途的安全。

热安所安排的这支特殊的圣歌队投其所好,他们一路上跟随着迦迪纳大公的仪仗,称其为“伊奥斯的救星,世上最伟大的君主”,法比安·罗森克勒脸上表现得十分谦逊,并未领受这些过火的恭维,不过,热安的讨好似乎收到了预想的成效。他的父亲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手势,但是,他用沉默的注视和满意的神情表达了他的赞美。

为此,趁着祝圣弥撒的间隙,迦迪纳大公的次子向暂时担任助祭的弗朗齐斯表示了谢意,正是在后者的建议之下,他才做出了这番恰到好处的殷勤举措。

盛大的宗教仪式将持续三个钟头,一众王公贵族的马车停驻在主教堂附近的圣殿广场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进入圣堂,除了公国那些家世煊赫的大贵族和外国的使节和贵宾们之外,只有安菲特里忒城中那些行会的首领以及巨商富贾们才能得到这种荣幸,去近距离地瞻仰圣礼。

挤不进主教堂的人们,只得老老实实地在主教堂的大台阶前面等候,广场周围的街道早已被洒扫干净,街面上的水洼映着阳光,发出宝石一般的光泽,主教堂敞开了所有的大门,人群聚集在广场中,想要挤到大厅边上,一窥那些王公贵族们的风采。

汹涌的人潮汇聚成了一片五彩缤纷的大海,他们随着祷词,时而高声咏颂经文,时而低首默然叩拜,起伏的人群颇具波涛翻腾之势。几百名朝圣者同样驻步在圣堂外,高唱着赞美诗,歌声直入云霄,他们身着白色的粗麻大氅,赤着脚,一面祈祷,一面跪拜。

举行祝圣弥撒的圣堂中,几百盏香烛将平日幽暗的大厅照得通明雪亮,镂空香炉散发着馥郁的芬芳,烟气缭绕、万头攒动,除了各国的使节和安菲特里忒的贵族之外,不少异国的贵胄也云集到府,前来观看这场盛事。

圣殿中央的小圣堂里铺着金色锦缎,蒙着丝绒软垫的座椅和脚凳也是崭新的,在这片呈四角形的、显敞的凹室中,只坐着寥寥十数名极为重要的大人物。

阿斯卡涅站在小圣堂前的讲道台后面,用柔和悦耳的声音咏颂着经文。他的眼睛不时扫过小圣堂中的贵胄们,在和索莫纳斯目光交汇的一刻,金发青年不露声色地向对方点了点头。

索莫纳斯没有回应阿斯卡涅的致意,孩子板着一张脸,被夹在迦迪纳大公和菲雅之间,他那阴郁的神情和周围欢快的气氛大相径庭。从前一天晚上开始,索莫纳斯就因为迦迪纳大公未经与他商议,便把他的心腹侍从派出去充任什么使者,而表现出了露骨的不悦,然而,寄人篱下的地位使他并不能直接对他的东道主表达不满,于是,孩子便开始像个被惯坏了的幼童那样,对他身边的一切发泄怒气,那些无辜的人:他的侍从、为他主持化妆的梳头师傅、甚至他忠实的骑士,都遭到了波及。对于这种任性的表现,迦迪纳大公只是付之一笑,他把一切的责任都推卸到了阿斯卡涅的身上,并且指望这样的说辞能够极大地损害年轻的宗主教在孩子心中的声望。

迦迪纳大公将阿斯卡涅视作一名狡猾而可怕的对手,他始终在小心翼翼地防备他与自己手中的政治傀儡暗通款曲,而索莫纳斯的情态巧妙地打消了他最后的疑虑。孩子的行为无疑是合乎他的角色的,那种恰到好处的幼稚的愤怒证明路西斯的小王子对于“其兄长死亡的真相”仍旧一无所知。

迦迪纳大公的猜疑完全消失了,他的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闭上双眼,摆出一副虔敬的神色,捻着念珠,低声念起了祈祷词。

因此,他错过了至关重要的一幕。

在和阿斯卡涅对视了一眼之后,索莫纳斯坐在那里,环顾着圣堂内外的人群,他的眼睛中带着好奇而焦灼的神色,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在他的目光扫到圣堂外面的朝圣者队伍时,孩子的眼睛里迸射出了喜悦的目光,如果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便可以发现,在他的视线所及之处,站着两名高大的朝圣者。

其中一名香客身高将近六尺,他套着一身长及脚踝的白色长袍,这件袍子袖口宽大,领子上连有兜帽,和其他的朝圣者一样,兜帽遮住了他的面孔,致使人们看不清他的长相。另一名朝圣者则比他的同伴还要更高上一些,他肩膀宽阔,体态犷悍,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股掩藏不住的军人做派,此时,他正站在同伴的身边,那副紧绷绷的站姿似乎是在警惕着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如果洛德布罗克骑士见到这一位朝圣者,一定会毫不费力地认出,他便是他旧日的军中伙伴,王之剑骑士团曾经的重骑兵队长——古拉罗尔。

第一名朝圣者察觉到了加拉德亲王的注视,他抬起头来,飞快地将手指移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见此,索莫纳斯忙不迭地垂下了脑袋,孩子的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晕,他闭起双眼,将雀跃的神色掩藏起来。

如果迦迪纳大公目睹到这一幕,他必定会在其中嗅出某些耐人寻味的东西,只可惜,他过早地嗅到了胜利的芬芳,于是便耽溺在那片诱人的甘美气息之中,放松了警惕,错过了挽回败局的最后时机。这位老奸巨猾的野心家尽管机关算尽,但是却注定要成果尽失。

祝圣弥撒中的一切都显得很圆满,紧接着圣礼之后,将举行一场仪式性的航行。随着最后一句祷词的余音消失在高大的拱券之下,望弥撒的人们一同站起来,躬身一礼,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

伴着庄严的音乐,各国贵族们陆续步出圣堂,在人群中,阿斯卡涅借机握住了索莫纳斯的肩膀,低声嘱咐道:“艾汀要我告诉你,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静静地待在原处等待他。还有,万事小心!”

孩子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甩开了老师的手。

“兄长早就把一切安排都告诉我了,这些担心纯属多余。”孩子冷冰冰地回答道。除去紧紧跟随着索莫纳斯的洛德布罗克骑士之外,没有任何人听到这段对话。

海神节的出航仪式要在正午的钟声敲响时才会开始,安菲特里忒城中不乏一些疲惫的旅客,或者游闲之辈,对庄严肃穆的祝圣弥撒兴味索莫,然而,盛大的出航仪式却是任何人都不肯错过的。

在前一天的早上,宣读公告的差役走遍了全城和市郊,不知疲惫地宣告着宫廷对出航仪式的所做出的安排,不同于以往的仪程,这一年的出航仪式将由加拉德公爵代为主持。这位来自异国的小王子在民众之间颇具声望,一方面是由于切拉姆王室尊贵的血统将他的地位抬得很高,另一方面则是由于孩子那张天使一样的面孔。凡是在9个月以前的马上比武大会中,瞻仰过索莫纳斯的容姿的,无不对孩子赞不绝口,这位小王子遭到了亲族的背叛,失去了挚爱的家人,悲惨的际遇在孩子那张白惨惨、瘦伶伶的小脸上烙下了印记,其早年身陷奴隶窝,饱经辛劳之苦的遭际,更加激起了人们对这个病孩子的同情。

过去的几个月之间,“天选之王身在迦迪纳”的传闻甚嚣尘上,一些人认为,复活的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将于公国再次现身;而所有迦迪纳的百姓则笃信,那名美丽得宛如含苞待放的罂粟花的孩子,完全配得上“神之苗裔”的称号。

双方各执一词,他们的心中却涌动着共同的希冀和好奇。正是这样的对救世者的期盼,将这些士绅庶众引到了安菲特里忒。

第两百八十八章

距离正午尚有一个钟头,码头附近的广场上就已经挤满了人,一大群狂热的人满怀激动,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出航仪式。

在这一天想要挤进码头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即将举办出航仪式的地方并不是一般的货运码头,而是公国的军港,这里的船坞平日里虽然人来人往——所有与海军有商业往来的商贾或者其学徒等等都可以凭许可证出入,但是,海神节的当日,由于将有各国权贵的造访,码头的附近拉起了铁链,紧邻港口的街道被封锁起来。

然而,这种谨慎的举措一点也没能打消看客们的热情。

出于行政管理的目的,那个时候的安菲特里忒城被划分为四个大区,每个区域的名称一目了然地体现了该区的主要功能,亦即其所进行的主要商业或公共活动,例如,设有主教堂,修道院林立的圣殿区,人们往往在举行礼拜的节庆日子聚集于此,久而久之,主教堂前面的广场也成了流浪艺人和吟游诗人卖艺的场所;和圣殿区毗邻的,便是法院区,前文所提到过的用以处决罪人的河滩广场也位于此;城中主要的商铺都聚集于老市场区附近,这片区域是安菲特里忒最为繁华的地带,街道中店铺货摊鳞次栉比,成捆的丝绸、整桶的葡萄酒和烈酒、装满木箱的谷物,还有各种皮革制品堆放在货栈中,任凭顾客挑选;在此三个区域之外,便是读者诸君们所熟知的码头区,除了用于一般商业船运的码头之外,迦迪纳的军港和军工厂也毕集于这个区域。

军港和货运码头仅仅隔着几条街区,然而,两者的气象却迥然相异。不同于货运码头附近那种灯红酒绿的靡靡之色,在军港周遭的几条主要街道中,聚集了近百家打铁铺子和木工作坊,打铁铺子里面烟雾缭绕,铁匠的风箱全年鲜有停歇。对于远征而言,光是建造船只和船体修整就是一项庞大的工程,迦迪纳的兵工厂是这项任务的工业中心,然而,大部分的琐细工作都是在军港附近的私人工坊里完成的。工匠的街道周围,空气里常年充斥着锤击声、锯木声、锛子的磋磨声,沥青在大锅中焚煮,熔铁炉映着红光,各种材料经过加工,又被运进军港的船坞或者兵工厂,去进行进一步的组装。

在海神节当天,军港周围的工匠和学徒们放下了打铁锤和虎钳,敞开作坊的大门,将工坊临时改做了酒馆。作为一个以贸易为主要生存方式而积累了大量财富的民族,迦迪纳人天生就是精明的商人,就连工匠不外如是,毫无疑问,这种暂时的改行有利可图。在举行出航仪式的日子里,军港周围总是人满为患,老百姓麇集在广场上,而那些富裕的商贾和挤不进军港的乡下贵族则不乐于和泥腿子们你推我搡地挤在一处。

工匠的街道紧邻被封锁的军港,在这里,只要登上露台,便能够将军港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那些达官显贵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皆尽一目了然。

这一天,观礼的席位炙手可热,不要说是店铺的露台,就连附近民居里那些阴暗逼仄的阁楼都被租了出去。家家户户的窗口上、阳台上、露台上,甚至阁楼的气窗,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好奇的面孔。

在那些临时改行的工坊中,尤以安东尼诺街的观礼席要价最高,这条街道紧邻军港,安菲特里忒城中规模最大的几家工坊,以及铁匠和木匠的行会都聚集于这条街上。在军港和兵工厂搬迁至这片区域之前,这里曾经有几座零零星星的渔村,村落和附近的海滩都是属于修道院的领地,据说安东尼诺街的名称便得自于那家早已破败并消失在人们记忆中的修道院的首位院长,比起这个沿袭于历史的名称,安东尼诺街更加广为人知的名字是“瘸腿铁匠街”。在铁匠行会的建筑物前面的小广场上,伫立着首任行会长的铜像,这位行会长是一位退伍的海军将官,曾经在战争中失去了右腿。

金草蜢旅店的莫尔韦老板以其精明的商业头脑,早就瞅准了这个赚钱的时机,他有一位做铁匠的侄子,在典礼临近的日子里,他塞给自己的侄子和侄媳一笔钱,临时包下了他们的铺子,莫尔韦的侄子对经商一窍不通,把店铺租给叔父,既能赚到一笔数目可观的外快,又省去了费心劳力的麻烦,于是,年轻的铁匠毫不犹豫地应承了下来。

这家店铺位于瘸腿铁匠街上距离军港最近的地方,自从典礼开始前的一个礼拜,两名来自异国的旅客便租下了工坊二层的房间。这套房间占据了二楼的所有正面,两扇巨大的窗户正对着街面。

这两名异国旅客讲话的时候带着轻微的达斯卡南部口音,他们的衣着就像最朴素的苦修者一样,然而,在租下这套价格不菲的套房的时候,他们却毫不犹豫,甚至是不假思索,就付给了莫尔韦老板高于要价两倍的金额。对于他们的房东,他们仅仅吩咐了两句话,其一,在典礼前后,他们将有一位名为弗洛尔的访客,除开此人之外,谢绝一切拜访;其二,房东和他的家人不得在观礼过程中来打扰他们。

街面上响彻着一片呼噪的喧嚣,然而,这两名异国旅客却格外沉静,他们一个坐在窗口边,另一位坐在窗台上,用阴沉而又全神贯注的眼神注视着港口。

聚集在街道中的人越来越多,即在此时,这间铁匠铺子的二楼响起了一阵敲门声。一名旅客神态冷漠地挥了挥手,另一名旅客则站起身来,尽量用镇定的脸色掩饰着焦急的心情,打开了门。

站在门前的,除了引路的房东,还有一位浅黄色头发的年轻人,青年摘下帽子,擦着汗水,对房间里的两个人躬身一礼。

异国旅客一言不发地侧开身,让年轻人走进了房间,莫尔韦老板带着一副讨好的笑容,正要向几位贵宾推销他那发酸的葡萄酒,然而,房客却砰的一下关上了门。

莫尔韦老板碰了一鼻子灰,他耸了耸肩膀,悻悻然地走下了楼梯。精明的店东善于识人,他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两位租客恐怕来头不小,不是来自异乡的贵绅,就是宗教方面的高层人士,亦或者,二者兼而有之,毕竟,在那个时代,无论是六神教会中,还是圣火会里,不少高级有俸圣职是由贵族子弟担任的。在为客人们供应伙食的时候,莫尔韦发现这两名旅客严守斋戒,其对戒律的严格程度,恐怕远远超过了以虔信克己而著称的迦迪纳本地信徒。金草蜢的店东喜欢这种出身富贵的客人,因为他们不止出手阔绰,并且所提的要求也少。只有那些喜欢彰显自己品味的暴发户才会提出各种苛刻的条件,诸般挑剔,而这些贵人们,在跻身于平民开设的旅舍或租用其房屋时,往往有着某些不可告人的隐秘目的,在这样的境况下,他们自然沉默寡言、深居简出,为了避免引起非必要的注意,他们不会给自己的房东惹出半点麻烦。

至于那两位旅客的秘密,莫尔韦老板尽管深感好奇,但是却不会去贸然窥探,作为一名小人物,他深知,知道的越多,倒霉事来得越快。

将近正午时分,主教堂的钟声随着海风飘送过来,宣告了祝圣弥撒的结束,不到半个钟头,澎湃的人潮从各个方向朝着军港涌来,广场附近的每一条街道都挤满了身着盛装的民众,从铁匠铺子二楼的窗口望过去,奔涌的人群俨然如同一条五彩斑斓的飘带,就像河流汇入海洋一般,这条缤纷的飘带涌出各个街口,注入到了广场的人群之中。笑声、争吵声、欢呼声,殽杂难辨,汇集成了一股震耳欲聋的喧豗。

早已等待在广场上或者露台上的人们知道,各国达官显贵的行辕即将抵达。

等候王亲国戚们的到来,并不需要花费多少时间,从圣殿广场通往港口的路面都被修整过了,宽阔平坦的石板路上连一颗小石子都见不到。队伍平稳地在大道上行进,俄顷,在一阵军号声之后,开路的卫队和前导的侍从陆续进入了人们的视线。

待先发的队伍沿着栈桥列成两队之后,渐渐地,赞美诗的歌声从大路的拐角处由远及近,传入人们的耳鼓,透过镂空香炉中飘出的袅袅烟雾,人们远远地望见了六芒星杖和教会的旗帆,一支身着银色铠甲的骠骑向着港口的方向开来,所有的骑士都没有乘在新月角兽上,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牵着身披白色鞍褥的战马,行走在通向港口的最宽敞的街道中。凡是目睹了祝圣弥撒的人都能够辨认出,这是那位举世闻名的阿斯卡涅宗主教的护卫队伍。

在一众高级教士以及几百名圣座骑士的护送下,阿斯卡涅和他的两名助祭手捧着一只富丽堂皇的圣物匣,缓步行走在一顶华盖的下面。沿途的民众们猜测,那只长及十尺的圣物匣中,恐怕就是弗勒雷一族的传世珍宝——神巫逆矛。

在宗教游行的队伍经过之时,虔诚的民众禁不住高呼着“赞美六神”,跪在了道路的两旁。

徒步前行的高级圣职者队伍除了展示出庄严肃穆的宗教氛围之外,还带着些苦行主义的味道,迦迪纳大公一向自诩为虔诚的教徒,在世人面前表露出一副苦修者的面目,在这种境况之下,为了维持自己一贯的形象,饱受痛风折磨的大公殿下放弃乘坐马车,改为步行,由他的儿子和大公妃搀扶着,跟随在了教会的队伍后面。

走在法比安·罗森克勒身后的,则是菲雅和索莫纳斯,迦迪纳公主头戴附着面纱的白色郁金香花冠,身着一袭洁白的长裙,金线织成的束带勾勒出了她纤细的腰身,恐怕只有和她较量过的人才会知道,那看似弱不禁风的身躯中蕴藏着多么大的力量。索莫纳斯不情不愿地挽着菲雅的手臂,孩子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丝绒礼服,简洁雅致的白色领花衬托着他俊秀的脸蛋。孩子沐浴在迦迪纳春日午后的暖风中,阳光的炙烤非但没能给他的面颊染上一丝血色,反而使他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了。孩子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希望这场宗教游行能够尽速结束。他时不时地四处张望,回过头去,远眺着朝圣者们。

一众迦迪纳贵绅,以及来自各国的使者们,也不得不效仿了东道主的做派,那些或颟顸臃肿,或苍白瘦弱的贵人们,此刻正满头大汗,暴露在迦迪纳早春的阳光中,缓缓前行。他们无一不身着厚重的华服,现在,那些镶着皮边的丝绒袍子简直成了他们身上的重枷,浸透了汗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很难说这样的苦行能否在他们心中激起几分对神明的虔敬,从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族们脸上苦不堪言的神色来看,恐怕他们早已在暗地中对迦迪纳公国假虔诚的腔派腹诽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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