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八十五章
那声音响亮而尖细,显然来自于一个孩子,侍从们能够认出来,那是加拉德亲王的嗓音。紧跟着这句怒叱的,是一阵唯唯诺诺的,带着巴结讨好意味的道歉声。
半刻钟以后,书房的大门终于打开了,迦迪纳的宗主教脸色苍白地站在门边,神情之间尽是一片受到冒犯的不悦——适才,艾汀堵住了他的嘴,防止他大嚷大叫,在治疗了他的外伤之后,红发青年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说服他相信他压根就没有中毒。
弗朗齐斯吃了这么一个哑巴亏,自尊心大受伤害,只要一想到像索莫纳斯这样一个他所鄙夷的毛孩子居然叫他大上其当,他就禁不住恨得发抖。他不可能对路西斯的王太弟大肆报复,于是,前厅的那些尸位素餐的卫兵和侍从们就遭了殃。
正当法座大人对着那些无辜的仆役们大轰大嗡,发泄怒火的时候,索莫纳斯带着艾汀,朝他行了个半礼,退了出去。在和弗朗齐斯厕身而过的一刻,孩子清楚地听到教士对他的兄长悄声说道:“我的好外甥,记住,您欠我一次。那个愚蠢鲁莽的小杂种惹怒了我,这笔账我们以后还要好好地算算。”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一双眼睛贼兮兮地瞥了红发青年一眼,满脸奸刁、狡黠的神情,好像在对谈话的对象使眼色。
听到这句话,艾汀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他回敬给弗朗齐斯的,是含着露骨的挑衅意味的一瞥,若不是当着这些侍从和卫兵,若不是现在还不能和迦迪纳的宗主教翻脸,他一定会当场啐他一口唾沫。索莫纳斯脸上遭受掌掴的痕迹令他感到怒不可遏,不用问,他也知道这是谁做的。
即在此时,悄声细语的双方谁也不曾注意到,索莫纳斯正在用一双锋芒毕露、炯炯发光的眼睛,像鹞鹰盯着猎物一般,注视着弗朗齐斯,简直将这名教士当做了他的死敌。
在这一天之后,书房里发生的这些事,艾汀和索莫纳斯再也没有提起过,在他们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艾汀一仍其旧,时常在夜间外出,可是索莫纳斯却再也没有追问过兄长的去向,他只是睁着一双疲惫的眼睛,怀着痛悔,担着忧心,啜饮着憎恨的毒汁,静静地等待着天明,直要到听见兄长回来的声响,他才会闭上双眼,装作早已睡熟了的模样。
清晨,一夜未曾真正合眼的孩子总是佯作从梦中醒来,笑着和兄长打招呼。索莫纳斯那纰漏百出的装相从来没能骗过艾汀,他知道,他的弟弟熬了一整夜,对于这件事,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却谁也不肯揭破。
有的时候,艾汀坐在索莫纳斯的床边,握着孩子的手,给他念书,哄他入睡。望着孩子秀美、恬然的面庞,他总会想起那一天,弟弟发疯的时候,那副扭曲的、面目全非的脸相。他想起了索莫纳斯的自戕,想起了他自己仿佛完全失去了自制力,一度要陪着这个孩子迈向绝路,不禁大为骇然。
他忍不住自问:“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呢?”,然而,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人能够比他更清楚了。那一天的事情,以及长久以来的艰困的处境,在一点一滴地消磨着他蓬勃的生机,大多数的时间里,他神朗气旺,义无反顾地投身于现实,用理性抵御着那些疯狂的念头,但是,偶尔,在刹那之间,他却突然觉得有一道巨大的裂隙横亘在他和人世之间,阴郁的情绪与他劈面相逢,这种近乎于心灰意冷的感觉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它却始终挥之不去地盘踞在他灵魂的渊薮中,在他孤独的时刻,猝不及防地袭来。
在这种阴郁而又神秘的感觉之下,他坚强的理智几乎全不顶用,他想起了自己过去的岁月,想起了鹿苑地牢中的那些时日,在那个时候,是对索莫纳斯思念支撑着他,使他找回了生命的锚点,现在也依然如是。
在寂静的深夜中,月色照在地上,明晃晃的,却又冷凄凄的,艾汀握着索莫纳斯的小手,留神细听着他平稳的呼吸,这样看着孩子入睡,几乎已然形成了他生活的仪轨,索莫纳斯在夜里偶尔被噩梦惊醒,醒来之后,他时常心惊胆战地环顾着四周,那副六神无主的神色带着明显的昏乱的迹象。
惶惶不安的心境在折磨着艾汀,他一直知道自己的神经不够健全,而现在,在这一层忧虑之上又增添了新的担忧,他在畏惧着弟弟的谵狂旧病复发,这件事就像一块墓石一般,沉沉地压在他的心上,每当想及此,他都感到透不过气来。
在那一天之后,有什么他一直刻意忽视、刻意压制的东西在他的心头挣扎着,时不时地鼓动着他。
红发青年在沉思中露出了一个苦笑,低声自语道:“就这样了结吗?虽然这也是一条出路……。不,这算什么?完全犯不上。我们可真傻……”
艾汀望了望孩子的睡脸,轻抚着那柔顺、细软的蓝灰色头发,他对他笑着,但是眼眶里却含着泪水,他在孩子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轻轻地,满怀温情地说道:“索莫纳斯,你可不能比我先死……”
书房里的那场骚乱发生在这一年的一月底,而在一个半月过后,迦迪纳公国就迎来了它一年一度的海神节。
对于迦迪纳这样大部分领土都临着海岸线的国家而言,每年三月中旬的海神节甚至比丰收节或者新年更为重要,迦迪纳只有少部分土地可供种植作物,蓄养牲畜,公国的生存,以及其发展,都依托于海上贸易往来。
海神节标志着每年航海季节的开始,在这一天之后,封锁港口的铁链被卸除,冬日里寂静萧条的码头将变得热闹繁华,从东索尔海姆、卡埃姆海岬、路西斯湾出航的远洋船只将比肩叠迹地挤靠在迦迪纳海岸的各个船坞中,它们带来了香料、丝绸、羊毛、棉花,而这些货物又会经由布耶纳峡谷的大道,被输送到大陆各处。
在海神节当天,迦迪纳人将举行一场复杂而隆重的出航仪式,用于祈祷这一年航行的安全和宁静,恳求神明保佑水手们免遭风暴和海盗的侵袭。
紧跟着海神节的仪式之后,安菲特里忒城中将举办为期十天的庆典,各地的士绅庶众纷至沓来,云集在公国的首府,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庆祝活动。对于生活在伊奥斯东大陆的人们而言,这一年的海神节不止意味着航海季节的开始,它更加关系着整个大陆的未来:天选之王在加迪纳的消息早已被传扬了出去。
起初,这个传闻还只是在布道兄弟会的成员之间流传,据说失踪的巴托洛梅奥教士在只身前往迦迪纳之前,留下了一本手札,在这本手札之中,老人用充满了宗教狂热的语言记载下了他梦中的天启,这本预言集被与巴托洛梅奥同屋的那位修道士抄写并散布了出去。和路西斯王的推想一样,这位修道士首鼠两端,他用狂信徒的面具掩盖着密探的身份,由于坚信会的推波助澜,这本预言集在奉教虔诚的信众之间展现出了空前的影响力,迦迪纳大公的目的即在于将索莫纳斯塑造为新的天选之王。一向以来,布道兄弟会在传教活动之中做出的种种预言数量繁多,不胜备载,并且,这些幻视预言家所谓的神谕也并不总是灵验,然而,星之病的肆虐久已使伊奥斯的人们陷于绝望,就像坠下悬崖的人一样,他们急需抓住一根救命的藤蔓,哪怕那只是一个虚假的幻觉,人们也会忙不迭地伸出手去,牢牢地握住它。
在那个时代,对六神的信仰构筑了人们思想的深层基础,神巫家族被世袭性地赋予了某种神圣品性,知晓索莫纳斯真实出身的只有寥寥数人,至少在表面上,路西斯王室始终宣称其第二王子出自弗勒雷家族的血脉,在这种充满了救世期盼的环境中,法比安·罗森克勒确信,当索莫纳斯公开展示他的魔法之后,说服公众奉其为神之苗裔并非一件难事。迦迪纳大公的健康虽然每况愈下,但是病痛并未影响他清晰的判断。在抱病的这段时期内,他的心里暗暗地盘算着公国的前途,在海神节的祭典之后,他将在所有民众面前宣布索莫纳斯和菲雅的婚约,毋庸置疑的是,对路西斯的小王子的神性信仰将成为极为有效的统治工具,通过联姻,迦迪纳和路西斯的血脉融合在一起,这将为罗森克勒家族取得路西斯实质上的控制权提供强有力的支持。
早在海神节到来的半个月以前,路西斯王国的反对派诸侯们就已然抵达了安菲特里忒,合作的条件早已敲定,庆典之后,双方将签署正式的契约。除此之外,卡提斯的中央教廷也同样递来了橄榄枝,阿斯卡涅和他的主要竞争者弗朗齐斯之间达成了和解。对于迦迪纳大公,这不啻于一个意外之喜。阿斯卡涅注定要跻身高位,在前者的威望如日中天的境况下,迦迪纳的宗主教对于白袍祭司一职的觊望差不多注定要成为泡影浮沤。令法比安·罗森克勒不胜惊诧的是,弗朗齐斯,这位贪慕名利、好高骛远的教士居然无需他多费口舌,即同意退出白袍祭司的选举,这番意料之外的让步为谈判打开了渠道。
在这个时候,放弃无望的野心无疑是种务实的举措。无论是弗朗齐斯,还是他的姻兄,都不是优柔寡断的庸人,与阿斯卡涅合作并不会使他们失去既得的利益,相反,其中的好处是不可估量的。这两位经验丰富的阴谋家不曾因为无聊的虚荣心而趑趄不前,很快,他们便和年轻的政敌握手言和:用一顶白袍祭司的法冠去交换阿斯卡涅对远征路西斯的支持,这笔生意不能说不上算。更何况,阿斯卡涅所带来的,并不只是教廷对远征的默许,法比安相信,这位年轻的弗勒雷早已在暗中和他的旧盟友特伦斯王室上下其手,甚至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协议,在他的设想中,阿斯卡涅将成为一座桥梁,将迦迪纳和特伦斯的力量再次结合起来。
在海神节到来之前,法比安·罗森克勒始终对他的粲花之论深信不疑,他笃信,他将径情直遂地抵达他执政生涯的巅峰,在这个阶段,他丝毫也不曾猜到这一天将会以一种出其不意的方式,永远地改变公国的未来,乃至于改变伊奥斯大陆的政治版图。
第两百八十六章
海神节的当天,天空澄碧如洗,不见纤云,是一个难得的好日子。
第三时辰的钟声敲响之时,晨曦驱散了海滨潮湿而刺骨的冷气,人们早已聚集在了圣殿广场的周围,相较于往年的海神节,这一年仪式的排场更为盛大。庆祝活动将在公国财力允许的范围内,以最壮丽的形式展开。为了即将到来的远征,迦迪纳大公尽其所能地炫耀着公国海军的规模和国库的财富,凭借着强大的震慑,他明确无误地展示了自己的意图,想要让那些摇摆不定的骑墙派尽快拿定主意。
上午的祝圣弥撒由远道而来的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宗主教主持,与他一贯的俭朴做派大相径庭的是,阿斯卡涅此行的排场几乎堪称富丽堂皇。随行的有12名枢机主教、来自东大陆各国的几十所最负盛名的修道院的代表,除此之外,还有上百名来自各个影响力巨大的修会的会长以及分会长们。
旗手们身着统一的服装,擎着教会的旗帆和六芒星杖,组成开路的仪仗。旗手身后,紧跟着三百多名圣座骑士,每一名骑士都披着擦得锃亮的银色铠甲,手执长达十尺的钢铁长枪,每五十名骑士有一名队官带领,为了区别于没有军衔的一般骑士,队官们戴着金色的护颈,披着天鹅绒或丝绸披风,佩有刻着铭文的长剑,他们的盾牌上镌刻着弗勒雷家族的纹章,头盔上高耸的翎毛迎风飘扬。
这只披坚执锐的庞大队伍并不只是为了保卫未来的白袍祭司,更加是为了守护一件圣物——为了海神节上的仪式,阿斯卡涅从卡提斯带来了神巫一族的珍宝,一柄金色的三叉逆矛。在传说中,以神巫逆矛作为媒介,弗勒雷家族的继承者可以行使神迹,他们的祈祷将上达天听。
根据历史的记载,神巫逆矛上一次被使用,还是二十二年以前天选之王出生的时候,时隔多年,这件圣物再次展示在世人眼前,引起了强烈的好奇和巨大的轰动。
阿斯卡涅在海神节的前一天夜里抵达了安菲特里忒,之所以姗姗来迟,是因为队伍甫一踏出卡提斯的领地,就被阿尔斯特王室派来的使节截留住了,他们以加固圣标法术为由,迫使年轻的弗勒雷在王国内耽留了数日。这一切都出自于迦迪纳大公的安排,为的就是牢牢地将索莫纳斯掌握在自己的手心中,防止他过早地见识到阿斯卡涅的力量,从而背弃公国,投进旧日老师的庇护之下。
尽管迦迪纳宫廷和原路西斯宗主教眼下正处于一段短暂的和平期内,但是二者之间的争斗由来已久,四年以前,当阿斯卡涅前往路西斯王国赴任之际,罗森克勒家族原本计划安排一名受公国资助的支持者担任王国宗主教的职位,纵使他们曾经无数次向教廷,以及向路西斯的先王派遣说客,然而,教廷始终玩弄着模棱两可的文字游戏,委决不下,而阿历克塞则是在考虑数日之后,委婉地谢绝了说客建议的人选。自阿斯卡涅升任路西斯王国宗主教之后,双方摩擦不断,关系始终变幻无常,法比安·罗森克勒生性多疑,即便现在双方已然各自做出让步,达成了初步的协议,然而,对于这位金发青年,他始终感到疑虑重重。
早先,艾汀在审讯中编出的那番信口胡诌令罗森克勒大上其当,在过去的半年之中,他派遣了大量的密探,根据红发青年的供述,按图索骥,想要找到阿斯卡涅哪怕一丝一毫的罪证。然而,笔录中谈到的所有作为药物试验场的星之病收容所皆尽人去楼空,大部分甚至被焚烧殆尽,只剩下了一片断壁残瓦,仿佛是宣称治愈了那些星之病患者的人试图在掩盖什么,毫无疑问,这种状况十分令人疑惑,可惜,就像俗语所说的,一百只兔子也拼不成一头新月角兽,再多的疑点也构不成一个确凿的证据。迦迪纳大公手中的筹码只有红发青年的供词,然而,这位证人的名誉却十足的不可靠。罗森克勒素性谨慎,可想而知,他不可能仅靠这些单薄的证词,就去和阿斯卡涅当面交锋,于是,在搜查一无所获之后,他没有任何选择,只能对金发青年妥协。
在罗森克勒与阿斯卡涅的协议之中,金发青年提出了三个条件:
其一,当路西斯的合法继承人登基之后,在其成年之前,阿斯卡涅将充任其辅政之一;
其二,弗朗齐斯·诺克斯·弗勒雷退出白袍祭司的选举,其朋党将对阿斯卡涅予以完全的支持;
其三,阿斯卡涅将以毫无阻碍的接纳进入公国,自其进入安菲特里忒城之时刻起,迦迪纳大公需将索莫纳斯的侍从琴师交由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宗主教处置,至于其生死去向,公国将不得进行干涉及过问。
答应这三个条件,对于迦迪纳大公而言,并不需要再三踌躇。时至今日,阿斯卡涅在伊奥斯大陆的信众之中已然荣殊誉满,在某种程度上,与他合作将帮助罗森克勒跨越舆论方面的障碍,更加顺利地取得民意对于远征的支持,于是,他及时地改换策略,倒向了胜利者一方。
他在复信中提到:“在阿斯卡涅宗主教和迦迪纳大公殿下之间,从此时起将建立真诚的友谊和坚定的同盟。公国将为其选举提供支持,并与其共同辅佐路西斯合法君主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的统治。与此同时,圣座骑士团将加入远征队伍,阿斯卡涅宗主教将对这场正义与荣誉的战争降下祝福。最后,加拉德亲王的侍从琴师将作为公国与教廷之间的信使,全程随同宗主教的行辕。”
这封复信被加盖了印章,赋予了法律效力。实际上,在迦迪纳大公的遣词之中大有深意,条款中看似无关紧要的一句“共同辅佐路西斯合法君主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的统治”实则意味深长。
法比安·罗森克勒坚信,索莫纳斯在与菲雅完成事实上的结合之后,注定活不过两年,故而,摄政的权力并不会长久地被把控在阿斯卡涅的手里。并且,可以想象的是,在答复阿斯卡涅的密函之时,这位老奸巨猾的君主从来也没有考虑过他应当遵守其与红发青年之间的约定。
尽管在牢狱之中,他对艾汀许下了各种天花乱坠的承诺,然而眼下,这颗棋子的利用价值已然被汲干。根据他所听到的传闻,在短暂的失势之后,那名红发青年又迅速地夺回了加拉德亲王的宠眷,并且,孩子对他的心腹侍从的信赖甚至比先前犹有过之。自从和红发青年头一次打交道的那个时刻起,罗森克勒便对这只狡猾的猎物心存警惕,从他过往的行径之中,大公殿下不难得到这样一个结论:这是一株危险的墙头草,他工于心计、谨慎耐心、报复心旺盛,为了谋求生存空间,他可以根据利益的需要而背弃原则,倒向任何一边。
在海神节过后,关于远征的条约将正式签订,索莫纳斯与菲雅的婚约也即将公开,他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了加拉德亲王身边,在这种情况之下,那名对索莫纳斯具有强大的影响力的狡猾侍从就不只是不必要,甚至成为了一个碍手碍脚的危险因素。
对于失去价值的政治工具,法比安·罗森克勒从来不会留恋,他利用人,就像饕餮攫取猎物一样,肆无忌惮地啃噬一空,又冷漠地将嚼不动的骨骼和皮毛弃之不理。
海神节的前一天夜里,迦迪纳大公便遣人将艾汀秘密解送到了阿斯卡涅所驻跸的修道院。
在这场交易之中,红发青年的角色名为使者,实为俎上肉。罗森克勒的下属,即坚信会的密探们,手持迦迪纳大公签署的使者任命文书,押着五花大绑的艾汀,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了阿斯卡涅的书房。他们带着进献礼物的得意之色,揭开了蒙住乐师头颅的罩布。这一刻,年轻的金发宗主教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狂怒的火光,在这抹美丽绝伦的微笑之中,复仇的因素显然多于欢喜。
艾汀看清了眼前的人,顿时脸白如纸,心胆俱裂,他禁不住后退了一步,却被密探捉住了。在恐惧的重压之下,红发青年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就像那些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人一样,嗫嗫嚅嚅地央告着,语无伦次地乞求密探们的怜悯,显而易见,罗森克勒背弃了他的誓言,然而,这名卑微的乐师却像被畏惧夺去了思考能力一样,试图提醒他们记起迦迪纳大公对他的安全的承诺。
阶下囚的哀求只换来了一阵冷笑,他全身抖得像寒风中的树叶一般,眼睛慌乱地转来转去,在周遭冷漠的人群之中,他找不到一点保护。
在罗森克勒的人马离开之后,阿斯卡涅遣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了古拉罗尔,这位先后效忠于路西斯王室以及其宗主教的骑士脸上带着肃杀之色,按住了瑟瑟发抖的琴师。所有人都毫不怀疑,接下来等待着红发青年的,将是灭顶之灾。
紧闭的双扉大门遮蔽了其他人好奇的窥探,王之剑的前任重骑兵队长抽出短剑,割断了绑在他的国王身上的束缚,随即,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退到了一旁。
艾汀和阿斯卡涅互相瞧望了一会儿,继而,再也憋不住,发出了一阵大笑。
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几乎笑仰了过去,阿斯卡涅罕见地丢开了一贯的优雅与矜持,拍着桌子,为了艾汀方才的那番惟妙惟肖的表演狂笑不止,在大笑之后,他们的第一个动作就是迫不及待地投入了彼此的怀抱。
艾汀怀着深切的感情,用他强壮的臂膀搂住阿斯卡涅,以至于身材纤瘦的宗主教差不多有半刻钟透不过气来。
“阿斯卡涅,你可不知道我有多想你!”路西斯王一边擦着朋友脸上喜悦的泪水,一边吻了吻阿斯卡涅的脸颊,说道,“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放心吧。遵照你的安排,所有的演员都已然就绪,明天,这场活剧就要拉开帷幕了。”阿斯卡涅回答道,他幸福地沉浸在与红发青年重逢的喜悦中,露出了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