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81~282

第两百八十一章

索莫纳斯想起了那只埋伏在房梁上的死骇,他想起了是那只怪物“吃掉了他的母亲”,在那场悲剧发生的时候,索莫纳斯尚且年幼,那个夜晚在他的心头刻下了深深的钤记,给他留下了恐惧、绝望的印象。当时,孩子的脑袋里乱哄哄的,唯有混乱和惶惑,事后,他甚至无法准确地回忆起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隐约地认为那一切都极为可怕。关于那个夜晚的所有记忆,静静地沉没在灵魂深处的阴暗泥淖之下,偶尔混迹于纷乱的迷梦之中,它在噩梦中现出凄厉的轮廓,又随着黎明的到来而烟消云散。

然而此刻,在弗朗齐斯说话的当口,一瞬之间,那些含讥带讽的陈述和索莫纳斯心中模模糊糊的印象联系了起来,孩子骤然记起,那个时候,在死骇的毒爪之下,是艾汀抱住了他,是当时那个尚且陌生的红发少年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庇护了他。

在这一刻,那些恶毒的谗言所激起的猜忌,就像雨后的乌云一般,被一股清新的狂飙廓清了。索莫纳斯回忆起,在那个时候,艾汀甚至还不知道他来自何方,当然更加无从得知他的身世。这名尊贵的王太子,居然舍得用生命去守护一个素昧平生的奴隶男孩,这样至善的心灵,如何能做得出将自己的亲生兄弟当做争权夺利的棋子而横加利用,这样冷酷无情的行径呢?

想到这里,孩子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怒潮,他突然有了反抗的力量。这种反抗是酝酿已久的,索莫纳斯原本就并不欠缺勇气,先前,弗朗齐斯那些恶毒的詈骂和他所揭露的那个耻辱的真相击垮了他,叫他一时之间既无法思考,亦无法反击,现在,他却模模糊糊地看清了弗朗齐斯的意图。孩子反复地思索着,他无从得知自己究竟有哪里招致了这名教士如此刻骨的怨恨,但是,毫无疑问,对方正在使尽浑身解数,试图在他和兄长之间制造仇雠,他正在试图毒害他的心灵,进而毁掉他。

苏醒的旧日记忆像阳光一般灼耀照眼,映射在孩子阴郁的心灵上,叫索莫纳斯看清了他所面临的万丈深渊,随着他对兄长的信赖一并回来的,还有他与生俱来的镇定与谨慎。孩子小心翼翼地端详着弗朗齐斯得意洋洋的面孔,他更加笃信了自己最初的猜疑,他断定,纵使艾汀的心灵在接连不断的背叛与磨难之下早已变得面目全非,但是,以他的品性,他绝不可能和这样一名卑劣小人沆瀣一气、同流合污,兄长和弗朗齐斯的所谓的交易之中,恐怕另有蹊跷。

想到自己可能错怪了兄长,孩子更加感到心如刀绞。

正当索莫纳斯打量着弗朗齐斯的时候,教士也同样在窥看着孩子的脸色。他看到那张幼小而娇嫩的面庞愈发涨红,呼吸急促,鼻翼翕动,形状优美的嘴唇扭曲着,显出杌陧的神色,在弗朗齐斯看来,这无疑是孩子即将嚎啕大哭的先兆。

这一想法让迦迪纳的宗主教更加确信了自己的胜利,他以为自己可以进一步加强对这个孩子的控制,从而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神色。

索莫纳斯紧紧地揪着胸口的衣衫,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种种纷乱的心绪,他抬起眼睛,把饱含着熊熊烈焰的目光投向了弗朗齐斯。

孩子愤怒的眼神是教士所始料未及的,他被这道利刃一般的目光慑住了,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随即,他看到索莫纳斯的唇角上浮现出了冰冷的笑意。

这个时候,索莫纳斯早已冷静了下来,他的头脑终于恢复了思考的能力,他想起了自己先前制定的计划,决定将其付诸实行。

孩子从衣袋里掏出一只雕镂精美的小瓶,在教士的眼前晃了晃,随即,慢条斯理地问道:“法座大人,刚刚这杯葡萄酒的滋味,请问您还满意吗?”

弗朗齐斯什么也没说,他死死地盯着孩子手里的药瓶,脸色逐渐变得惨白。

前叙的故事中谈到过,几个礼拜以前,索莫纳斯在小圣堂的角落里捡到了这只石榴石瓶子。瓶子早已倒空了,孩子好奇地拔开瓶塞,一股略带药味的馨香扑鼻而来。他不知道瓶子里曾经有什么,但是他却怀疑这件明显曾经属于弗勒雷家族的遗失物和艾汀近期以来的反常脱不开干系。在那次和兄长大吵之后,索莫纳斯一度对自己冲动莽撞的脾气痛悔不已,他无意中总是想要找个借端原谅艾汀,孩子曾经暗自做出了种种假设,也许瓶子里装的是毒药或者迷药一类的下流东西,也许弗朗齐斯正是利用了这种手段,才迫使艾汀承诺与其合作。

索莫纳斯虽然偶尔爱钻牛角尖,但是头脑却并不愚笨,他的猜测与事实相去不远。他以为这只瓶子里的药物被用在了兄长的身上,然而,弗朗齐斯一眼就认出来,这只药瓶里曾经盛满了致命的毒药,那些剧毒恰好是他用来毒害王太弟性命的玩意儿,在那个夜晚过后,他发现这只药瓶遗失了,他几次三番地在教堂里搜索,却始终没有发现它的踪影。他万万不曾猜到,这件证物落入了索莫纳斯的手里。

迦迪纳的宗主教怔愣着,望了望那杯索莫纳斯摆弄过一阵,继而又被他自己一口喝干的饮料杯子,随后,又缓缓地转过目光,看了看孩子手中的药瓶,在一瞬之间,弗朗齐斯感觉到一股眩晕袭上了他的脑袋。他反复地回忆着,原本他几乎确信自己早已将瓶子里的药水倾倒一空了,但是,看着索莫纳斯那阴沉而又镇定的脸色,教士的心中突然又不敢那么笃定了。

他掏出一块手帕,一面擦着额角的冷汗,一面露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他厉声叱道:“王太弟殿下,想要欺骗我,您还稍嫌嫩了点!那只瓶子里什么也没有!”

听到弗朗齐斯的反驳,孩子倒似乎并不着慌。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用一种冷冰冰的语气反问道:“是吗?”

尽管索莫纳斯的脸上显得很有底气,然而,实际上,他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就像弗朗齐斯说的,瓶子里只有几滴干涸的水迹,况且,他也无从得知这只药瓶曾经的用途,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用欺诈的手段来从教士这里套出真相。孩子尽全力控制着情绪,不让自己显露出丝毫的忐忑和畏葸,他直勾勾地瞪着弗朗齐斯,捏着药瓶的拳头却在发抖。

幸而宗主教被种种怀疑吓得六神无主,没有注意到孩子情虚胆怯的表现。他只觉得自己两腿发软,身子直往下沉,他的头脑中只剩下了一片混乱,他再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记忆了。

他用空洞的目光盯着地面,在书房里踱来踱去,嘴里嗫嗫嚅嚅地咕哝着:“也许还剩下了半瓶,不,不可能!”说着,他仿佛想要驱散不祥的阴云一般,摇了摇头,暗忖道,“我确定它什么也不剩了,可是,万一他没有说谎呢?”

想到这里,一阵寒颤蔓上了他的背脊,他将目光转向了索莫纳斯,即在此时,那孩子也正在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眼睛里闪烁着审视的神色。

他们一声不响地对望了一忽儿,突然,弗朗齐斯发出了一声如同濒死的野兽一般的咆哮,他蓦地抓起了书桌上的一把裁纸刀,朝着索莫纳斯扑来。

“你敢发誓你说的是真的吗?”他用利刃压着孩子的脖颈,怒气冲冲地吼道,“你发誓!用你的性命给我发毒誓!”

索莫纳斯虽然和他同时代的大部分人一样,免不得有些迷信,但是,此刻,对于真相的好奇战胜了他对于那些诅咒的恐惧,他照做了。

在索莫纳斯赌咒发誓的时候,迦迪纳的宗主教哀嚎了一声,退了开去,在恐惧之下,他的四肢变得虚软无力,颤抖的手再也握不住那柄匕首了,利刃落在地上,滚落在了孩子的脚边。弗朗齐斯脸色惨白,大汗淋漓,渐渐地,他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持他的身体,这个一向保养得当的男人就像顷刻之间衰败了一般,颓然倾倒下去。

这些畏葸的征象被他误认作了毒性发作的证据,他伏在地上,狠命地抠着自己的喉咙,捶打着自己的腹部,想要把肚里的毒药呕出来,可是却徒劳无功。

教士发疯一样的表现吓坏了索莫纳斯,他不露声色地捡起脚边的匕首,将其分解、消失在空气中,准备在必要的时候召唤出武器进行自卫。从弗朗齐斯的表现之中,他不难猜出,那只瓶子里原本的东西,恐怕是要命的猛毒。想及此节,他禁不住感到怒火中烧——他以为教士曾经对他的兄长下了毒。

想到无可逃避的死亡,一股恐惧的寒流涌进了弗朗齐斯的骨髓,他一面揩拭着嘴角的涕泪和口水,一面将憎恨的目光射向了孩子。

“你知道瓶子里是什么东西吗?”教士恶狠狠地说道,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牙齿还在咯咯打战。

“我不知道。但是我有一些猜测。”索莫纳斯用伪装出来的平静的语气答道,“如果您愿意告诉我您和艾汀之间的所谓的合作的真相,并且承诺今后不再接近他,或许我能够拜托我的兄长来为您解毒。既然您知道他的身份,那么想必您也清楚他的本事。”

令索莫纳斯始料未及的是,这名邪恶的教士在听到他的提议的时候,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喜悦,反而显出了一种愈发凶狠绝望的表情。

弗朗齐斯直勾勾地盯着索莫纳斯,面容扭曲,眼神凄惨到了极点,他突然发出了一阵疯狂的大笑,他看出,他的整个谋划、他的一生,他所忍受的所有的耻辱,他对未来的希望,全部都白费了。一切都随风而去了,一切都被这个他一向看不起的孩子毁掉了,而这个孩子,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第两百八十二章

一股狂乱的怒涛席卷了弗朗齐斯的头脑,他扑了上去,疯狂地摇撼着索莫纳斯的肩膀,那势头就像是想要把这个孩子拆散了架一般。

他再也不记挂着那些挑拨离间一类的奸计了,他愿意付出一切的代价,只为立即为自己复仇。他的那张漂亮的面孔扭曲起来,变得狰狞可怖,仿佛来自地狱的魔怪,他一面携着一股疯狂的怒气,恶狠狠地掐着孩子的喉咙,一面用野兽一般嘶哑的声音狂叫道:“你的兄长?你说你的兄长能救我?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你知道那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孩子竭力地挣扎,他拿出前所未有的劲头,扳着弗朗齐斯的手指头,好不容易才让那两只铁钳一般的手掌松动了一些。索莫纳斯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口激烈地起伏,骤然冲进气管的空气叫他发出了一阵呛咳。

弗朗齐斯又把他的问题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孩子总算把它听清楚了,他摇了摇头。

“哈!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就由我来告诉你好了!”说着,教士疯狂而扭曲的脸上现出一抹居心叵测的奸笑,“这种毒药,专门就是用来对付魔法师的。”

“你这个混蛋!你对艾汀下毒!”

孩子用发抖的声音挤出了这句话。尽管这个答案差不多完全在索莫纳斯的意料之中,但是亲耳听到这句话,他仍然感到怒不可遏。

“不!你猜错了,我怎么可能对我最亲爱的外甥下毒呢?更何况,他长得是那么像克拉丽丝。小杂种,中毒的是你!你还记得那块圣餐饼吗?你可真是个诡诈的小子,居然要求和我分食一块面饼,只可惜我早就防着你这一招了,对付你这样疑神疑鬼的小东西,真是一刻都不敢放松。你以为你只是昏睡了过去吗?蠢孩子!毒药涂在刀子的左侧,只有你的那块圣餐饼沾染了剧毒!”

索莫纳斯骇然地望着迦迪纳的宗主教,这个惊人的事实,令他的勇气和高傲在一瞬之间荡然无存了,他以为自己做了万全的防范,始终没有料到这个答案。他只觉得痛苦难忍,心脏像要炸裂了一般,他不能思想,不能动弹,想到自己对兄长的责备,想到兄长那时候苍白的面容,他简直宁可自己在说出那些刺心的话之前就死去。

见到索莫纳斯也和自己一样失魂落魄,弗朗齐斯心里痛快了一些,他露出了一个冷笑,变本加厉地刺激着孩子。

“你就是缀在你兄长脖子上的磨盘,无时无刻不在拖累着他!要不是你,他本可以磊磊落落地向公国寻求合作与庇护,但是,有了你这么个乳臭未乾、易于控制的傀儡,在法比安眼里,艾汀的聪慧干练只能成为他的催命符!臭杂种,多亏了你的愚蠢和大意,要不然我可没那么容易就能叫你那位精明得像鬼一样的兄长乖乖就范!可惜你没有看到他当时的表情,他见到你中毒的时候,那张绝望而恐惧的脸,就仿佛眼睁睁地看着末日的火焰落在眼前一样。为了得到解毒剂,他答应了我的全部要求,是的,不假思索,通盘接受。他甚至没有一点犹豫,就在我的面前脱了个精光,顺从地张开了他那两条修长的腿,在做那档子事的时候,他甚至不惜使出浑身本事来取悦我,为的就是让我快点完事,好让你早一刻活过来。这位至高无上的天选之王,可着实让我好好地享受了一番,即便不是为了他那张肖似克拉丽丝的脸孔,光是他伺候人的本事,在雄婊子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索莫纳斯当然明白,弗朗齐斯是在用这些话折磨他,但是,他却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他确实是艾汀身上的累赘,这名教士没有半点虚言。

既然话已经说开,弗朗齐斯便不再隐瞒,他像头被逼入绝境的饕餮一般狺狺狂吠,滔滔不绝地谈论着那些他本该带进坟墓的私人生活中的秘密。

索莫纳斯一动不动听着,他明知道自己应当保持镇定,却忍不住怒火中烧。索莫纳斯揪扯着胸口的衣衫,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憎恨这名教士,憎恨那些迫害过兄长的人,在所有人之中,他最恨的就是他自己。他望着弗朗齐斯因为仇雠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听着他的声音,在对方开始肆无忌惮地侮蔑艾汀的时候,他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了。悔恨、悲伤、对这个无耻小人的愤懑,形成了一股毁天灭地的巨火。孩子抖抖索索的,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他憎恨一切,恨得要死。他的头脑中响彻着巨大的嗡鸣,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却感觉到手里有什么钢铁一般的冰冷而坚硬的东西在硌着他的手心,他缓缓地低下头,见到自己的手中正握着一把匕首——那是他偷偷捡起来打算用以保护自己的,浸透了心灵的强烈杀意促使他在不知不觉间召唤了武器。

索莫纳斯一无所思,他就像握着最后的希望一般,攥着这把利刃,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掉这个恶毒、无耻的教士,杀掉自己,彻底地、永远地,解开压在艾汀肩膀上的枷锁!

正在前叙的一幕发生的时候,菲雅的小侍女总算等来了路西斯王。在和索莫纳斯闹翻以后,王太弟殿下免去了他的“红发琴师”随侍左右的资格,在这一天的早些时候,艾汀刚刚到安菲特里忒城中去会见了阿斯卡涅遣来的秘密信使。

午后时分,他终于回到了城堡,布吕吉特已然在他的套房了等待了将近一个钟头了。

听着菲雅捎来的消息,艾汀只需三言两语,就完全明白了小侍女那杂乱无章的叙述中所有的要害,这一切原本就是他长久以来一直担心的事。艾汀草草致谢,旋即,急匆匆地冲出了门,生怕索莫纳斯在冲动之下,做出什么蠢事。

在弗朗齐斯书房的前厅,艾汀被阻拦了下来,他拿出王太弟殿下做借端,声称有紧急事务要亲自禀告,却得不到通融。宗主教的侍从依仗着主人的命令,冷冰冰地板着一张脸,无论艾汀如何急切地吁请,都不肯放行。

为了和索莫纳斯密谈,弗朗齐斯关紧了书房的大门,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室内的一切声响,艾汀像被囚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那样,在门前踱着步,最终,他不顾一切地推开阻拦他的侍从,冲进了宗主教的书房。

眼前那一片狼藉的景象几乎叫他惊呆了,所幸,路西斯王一向行走在一条危险的道路上,他以往所经历过的困局给了他丰富的经验。在弗朗齐斯的侍从看清书房里的景象以前,艾汀飞快地掩住了门,将自己的全部体重都压在了橡木大门上,随后,小心翼翼地落了锁。

面对这番突如其来的变故,门外的几名仆从在一时之间吓愣了,他们不知道书房里究竟将发生什么,却唯恐这位不速之客闹出乱子来,他们拼命地擂击着门板,却无济于事。

艾汀知道,这场骚乱一定会把卫兵引来,留给他处理麻烦的时间并不充裕。

书房里的这一幕,即便多年以后,他仍然历历在目。当时,艾汀满怀恐惧地看到他的弟弟,索莫纳斯,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把匕首,满脸泪水,那张白皙的面庞涨得通红,几乎变成了酱紫色。孩子的双眼布满血丝,浑身打颤,手上和衣衫上染满了鲜血。门口的骚动丝毫也没能唤起索莫纳斯的注意,他虽然眼睁睁地看着艾汀走向他,但是似乎却并没有意识到。

在六神无主的孩子脚下,躺着弗朗齐斯的躯体。鲜血从教士的胸口中涌出,在银色的法袍上蔓延开来,逐渐扩大,流到了地毯上。宗主教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显然早已不省人事。

艾汀战战兢兢地俯下身,摸着弗朗齐斯的脉搏,当他发现这名邪恶的教士仍然一息尚存的时候,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放下了心——谋杀高级圣职者是不可饶恕的重罪,索莫纳斯此番对宗主教的拜访人尽皆知,一切都不可辩驳,现在和公国翻脸,恐怕时机尚早;更何况,在卡提斯的中央教廷中,对路西斯第二王子的身世存疑的教士不知凡几,如果索莫纳斯的所作所为传扬出去,少不得会被反对派借题发挥。

弗朗齐斯的伤势看起来很吓人,但却并不致命,孩子的力气弱,加之那把裁纸用的匕首也说不上锋利,这一刀虽然捅在宗主教的胸口,但是,刀刃却在肋骨上滑偏了,几乎没有损及内脏。艾汀露出了一个冷笑,不无鄙夷地暗忖道,弗朗齐斯只受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皮外伤,恐怕这名卑鄙而怯懦的教士是由于恐惧,才陷入了昏迷。

就在艾汀准备施行治愈术的当口,他听到索莫纳斯说话了。

孩子的声音很轻,与其说他是在对艾汀讲话,不如说他是在自言自语。

“哥哥,是你吗?”孩子喃喃地说,在艾汀搭腔以前,他又兀自讲了下去,“怎么可能是他呢?我对他那么坏,说了那么些恶毒的话,我忘恩负义,不信任他,我就像个瞎子一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为我做出了那么多的牺牲,忍受了那么多常人难以承受的耻辱,可是却毫无所觉。他一定恨透了我,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艾汀跪在地上,怔怔地望着索莫纳斯,听着他的低语,他看到孩子一面用染着鲜血的手背抹着脸上的泪水,把一张白净的小脸涂满了血污,一面向他走来,那步伐是如此缓慢、如此畏怯,仿佛一只受到责骂的小狗,战战兢兢地,不知道是否应当接近愤怒的主人。

不过,孩子还是走到了艾汀的身边,他手里握着那把匕首,直勾勾地望着兄长的脸,好一忽儿,一动不动,一言不发,那种凝注的眼神,仿佛是要把眼前的这个形象深深地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最终,索莫纳斯露出了一个凄惨的微笑,用喁喁私语一般的声调说道:“就算是幻觉也好,能够在最后见到你,我终于能够心满意足了。”说着,孩子亲吻了艾汀两次,一次落在眼睛上,一次落在嘴唇边,“我注定是要下地狱的,即便是在死后的世界,我也永远都见不到你了。死是多么可怕、多么寂寞啊,但是,只要一想到我的消失能够让你摆脱一切羁轭,我就觉得死亡也许并不是那么糟糕。对不起,哥哥,我可能无法亲自向你道歉了,请别恨我好吗?如果可以的话,等你不再生我的气的时候,你能为我哭一两次吗?真的,我不贪心,只要一两次就够了,这样,即便是在地狱的烈火中,我也能感受到一丝安慰。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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