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七十九章
“你胡说!丽达并不是你说的那样,而且,而且,她也不是我的母亲……,”索莫纳斯迫促地捯着气,艰难地、结结巴巴地挤出了这句话,但是他却未能把话说完,首先,自从目睹兄长的丑事的那一天以来,他幼小的心灵早已接二连三地遭受了过多的刺激;其次,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脑际一直萦回着一个声音,那声音在质问他:真的不是吗?
索莫纳斯的慌乱和犹豫一点也没能逃过弗朗齐斯的眼睛,金发男人笑了,那笑容是那么的恶毒,那么的轻蔑,几乎令孩子打了个寒颤。
“哈!你心虚了。”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回想一下神巫陛下的面貌吧,我想你总该看过她的画像吧?你和她难道有半点相似之处吗?”
实际上,不需要弗朗齐斯提出这个问题,孩子早已开始在自己乱糟糟的脑海里将他那位名义上的母亲的面孔翻找起来。他还记得,在那场令人记忆深刻的御席庭审,也就是那场阿历克塞当着他的全部贵族,承认索莫纳斯的合法继承身份之后的第三天,艾汀带他去看了前任神巫的肖像。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他和他的兄长踏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走进了阿历克塞的私人图书室。那个时候,他们的父亲正躺在书房的长椅上打盹——自从知晓了长子的病情之后,路西斯的先王不再沉湎醉乡,并且,再也没有把繁重的政务一股脑地扔给自己的儿子,他振作了起来,尽职尽责地恪守着作为国王,以及作为父亲的义务,虽然十几年的疏远,使得阿历克塞和艾汀之间注定不可能像那些相濡以沫的父子一般亲近,然而,这名蹩脚的父亲却仍然做了各式各样的努力,试图修复他和艾汀之间疏淡的关系。在那段日子里,阿历克塞时常处理政务直至深夜,而在白天,他总是忍不住在书房里打起盹来。那时候,艾汀让免去了守在书房门口的侍从通报的麻烦,他牵着索莫纳斯的手,微笑着,对孩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们提着脚尖,蹑手蹑脚地走进图书室,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书房里,帘子拉了一半,无数的浮尘在暗淡的光线中飘动,他们的父亲正仰卧在一张宽敞的躺椅上,一条腿耷拉在地上,另一条腿则支在躺椅附近的圆几上,搁得比头还高。父亲半张着嘴,鼻腔里发出响亮的鼾声,他的胸口上扔着一沓没有读完的信函,这副落拓不羁的睡相逗笑了艾汀。路西斯王的长子心中涌起一股羼杂着歉疚的温情,他知道,因为他的病情,他已经无法再像过去那样,为父亲分忧了。艾汀脱下自己的披风,静悄悄地走过去,把它盖在了阿历克塞的身上。他点燃了一盏烛台,烛火照亮了一个女人的巨大的全身肖像。
艾汀笑了笑,他指着那副画像,伏在索莫纳斯的耳朵边上,悄声对他说,那就是前任神巫,路西斯已故的王后。
早在踏进书房的一刻,这幅画像就吸引了索莫纳斯全部的注意力,现在,在烛光的映照下,他终于可以窥清画中人物的面貌了,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画中的女性,几乎舍不得移开眼光。
这幅肖像是在神巫年轻的时候绘制的。那个时期,克拉丽丝刚刚生下艾汀不久,由于怀孕和生育,她一向清瘦娟秀的面孔变得丰满明丽了不少。绘制这幅肖像的画家很高明——至少比毫无艺术品味的阿历克塞找来给艾汀画像的那名蹩脚画师要高明许多。肖像画家巧妙地抓住了克拉丽丝的全部神韵。画中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沉睡的婴儿,脸上挂着笑意。那微笑并不是贵族妇女肖像中的那种千篇一律的娴静、矜持,而是在优雅与庄严之中,透着狡黠,神巫的目光从画中栩栩如生地透射出来,既显出了智慧,也带着一丝目下无尘的高傲。
索莫纳斯望着画像中那名妩媚、迷人的年轻女人,望着她怀里的那个吮着手指,兀自大睡的婴儿——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便能够发现,这名婴儿的五官尽管尚未长开,但是,在眉眼之间,却和那美丽的女人惊人地相似。索莫纳斯盯着那副肖像,不由得看呆了。
“那个孩子是你吗?”索莫纳斯指了指画像中的婴儿,凑到艾汀耳边,悄悄地问道。
这个当口,兄长正蹲在他的旁边,搂着他的腰,小声地和他说着关于前任神巫的往事。听到这句问话,艾汀点了点头。
“你也这么小过?”孩子看看画中那幼小、羸弱的身影,又看了看眼前身材高挑的兄长,脸上浮现出了困惑的神情。
这句孩子气的话让艾汀禁不住笑了出来,他捂着肚子,拼命压抑着自己的笑声,几乎乐得直不起腰来,半晌之后,他才揉着弟弟的脑袋,说道:“索莫纳斯,难道你以为我自打一生下来,就已经有这么大个头了吗?那么,恐怕我的母亲非要有泰坦巨神那样的体格,才能安然无恙地撑过分娩。就像你也会长得又高又壮,成为一个成年人一样,谁都有过幼年时期,就连我们的父亲,曾经也是个会把粪尿屙在裤子里的孩童。”
尽管孩子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看着婴孩时期的艾汀那张稚嫩的肥满面庞,他仍然止不住地感到难以置信。他反复比照着画像中的女性和眼前的兄长,彼时的艾汀只有十八岁,尚且没有完全褪去少年人的青涩,秉受自切拉姆的血脉的犷野线条才刚刚初具峥嵘,任是谁见了那个时候的王太子殿下,都一准儿会认为他长得几乎和母亲一模一样,却不怎么肖似他的父王。
孩子盯着画像看了一忽儿,随即点了点头,他恋恋不舍地从肖像上移开目光,带着些扭捏、羞涩的神情,趴在艾汀耳朵边上,悄悄说道:“我喜欢她。因为她十分像你。”
索莫纳斯的话再次叫艾汀忍俊不禁,他一面笑着,一面用手指节刮了刮孩子细巧的鼻梁,道:“应该说,是我长得十分像她。”
对于索莫纳斯而言,那一次见到神巫的肖像的经历,一直是一段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回忆。尽管所有人都告诉他,画中的那名动人的女子是他的亲生母亲,但是望着那副肖像的时候,他却没有生出哪怕一星半点的亲近。诚然,他喜爱神巫那副和艾汀一般无二的面孔,然而,一想到这也是他自己的母亲,他却难免感到小小的不安。
他无数次地在内心中对比过丽达和克拉丽丝的脸,那名养育了他五年的女奴隶的形象早已被五光十色的宫廷生活冲散了,他几乎想不起来丽达的容貌。但是,他却始终记得女人哼着歌谣的柔和的嗓音,也始终记得那张由于命途坎坷而过早地衰败了的容颜上,残留的那抹忧郁的微笑。那歌声,那笑容,仿佛拥有比克拉丽丝霞姿月韵的美貌更为强大的力量,它们从坟墓中,从记忆的深谷中,倾泻出柔和的神光,它们虽然已经被人世的沧桑所改变,却依然隐隐显露出旧日的鲜妍。
想起面容苍老、黝黑粗糙的丽达·伊祖尼亚,索莫纳斯便会止不住地感到亲切,而克拉丽丝,却始终让他觉得陌生而疏远。
再后来,这种母子之间的天然的共鸣被人世偏狭的意识糟蹋了,孩子用一张阴暗的帷幔遮盖住了丽达的脸。
自那场庭审之后,谁也不曾在他的面前提起过这名曾经伴随他度过他的整个幼年时期的女奴,那些对于他卑贱的母亲的回忆,逐渐不再盘踞在他的心头。每当惶惑的思绪涌来的时候,他总是竭力地驱散它们。宫廷里的氛围,以及那些贵族侍从们的偏见让他不得不认为这是一段可耻的经历。幼小的孩子艰难地适应着新的局面,他反复在内心中告诉自己:忘掉那片肮脏的奴隶窝,忘掉那段远去的童年,他是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兄弟,只有艾汀的身边,才是他唯一的归宿。
现在,旧事被重新提起,一切曾经令索莫纳斯感到不安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弗朗齐斯那些恶毒、尖刻的语言扎在了孩子最痛的创口上,索莫纳斯试图反驳宗主教的话,然而,他却呆愣愣地坐在椅子里,脸色煞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弗朗齐斯装出一副假惺惺的慈悲表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明白了吗?孩子,整个路西斯宫廷,包括你的兄长,都在欺骗你。已故的神巫是我的表妹,我对她是那样的熟悉,只要闭上眼,她迷人的面孔便会浮现在我的眼前,就好像她本人活生生地站在那里一样。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艾汀的时候,他正隐姓埋名,扮作一名流浪戏子去到一位贵妇府上献唱,从他微笑着向观众致谢的嘴角边,我见到了我高贵的表妹在布道坛上向信众致意时的表情。而至于你,打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和克拉丽丝没有丝毫关系。你不过是个从奴隶的肚子里爬出来的野种!切拉姆的血脉算得了什么?和神巫一族的血统相比,切拉姆只是一群不入流的蛮子!更何况,按照你的祖国,也就是路西斯王室亲自制定的法律来论,奴隶的孩子仍旧是奴隶,即便你的父亲是国王,也改变不了你生来卑贱的事实。”
说到这里,阴险的教士发出了几声尖利的笑,那笑声伴随着这些恶言恶语,回荡在书房高爽的天花板下,索莫纳斯禁不住用发抖的手撑着脑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然而,弗朗齐斯却攥着孩子纤细的手腕,硬生生地把那双小手从耳朵边上拉开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得意洋洋的神色,仿佛对自己的话在索莫纳斯身上所产生的效果十分满意。
他装模作样,拖长了音调说道:“别垂头丧气的,孩子,你应当感谢我,若不是我,恐怕你的兄长将会把你的身世隐瞒一辈子,听到真话的机会是难得的,不如就让我们一劳永逸地把话说透吧?”
第两百八十章
索莫纳斯困惑地抬起头来,现在,他的思绪全然陷在了一片昏乱之中,尽管弗朗齐斯无数次地把他称作奴才、杂种,但是,他疲敝麻木的神经却已然对这些詈骂了无所感了。
他只听到这名恶毒的教士继续呶呶不休地说道:“没错,你天生就是个奴才,但是对于路西斯王室,也就是你的父亲和兄长而言,你却是个可以利用的奴才。他们本可以任由你做个卑贱的伊祖尼亚,但是,他们却不惜撒下弥天大谎,蒙蔽世人,蒙蔽整个教廷,来为你取得合法身份,他们甚至把切拉姆的姓氏赐给了你,你以为这是为什么?”
听到这句质问,孩子腾地一下脸红了,对于这个敏感的小生灵而言,任何一点猜忌都足以将他的信赖驱散。在得知自己的身世的一刻,他的心中涌起了对兄长的无限的感激,他回忆起了当初艾汀用一双肉掌为他挡下阿历克塞的利刃,当时,兄长的鲜血滴在他的脸上,刺痛了他的心,他也想起了他的兄长是如何为了给他求得公正的待遇,而在顽固不化的父亲面前据理力争,甚至几度惹怒了性情暴躁的路西斯先王,而招致了可怕的责骂。回想起这些往事,索莫纳斯在一瞬之间原谅了艾汀近些时期以来做出的那些堕落的行径,他只想扑进兄长的怀里,感谢他,用他的整个生命来报答艾汀的恩典。
然而,弗朗齐斯的话却像在孩子的一腔热忱上泼下了一桶冷水,叫他那宽容、感恩的心境登时消去了一半。他不由得开始自问,他的父亲和兄长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不惜大费周章,给他安排了一条光明的前途呢?
索莫纳斯虽然远比一般的孩子早熟,但是他却缺乏那种通盘纵览事物的禀赋。他的幼年是在无知当中度过的,而艾汀的教育非但没能弥补这种缺陷,反而使之愈演愈烈。
他和兄长所接受的教育是截然不同的。
前任神巫从来没有用纯洁、甘美的乳汁哺育过自己的儿子,取而代之的是,自打艾汀记事的时候起,克拉丽丝便开始用她丰富的阅历和经验,教会了自己的儿子该如何阅读权力场这部神秘莫测的大书。这位伟大的女性身上没有一星半点属于妇道人家的天真和温厚,她的一生都在政治的角斗场之中厮杀,与各种困难竭力搏斗,她的这种气质同样影响了她的儿子,从结果上来讲,神巫的教育收获颇丰。自从幼年时期,艾汀便已然习惯了宫廷中的冷漠、虚伪、尔虞我诈,诚然,他并未因此而改变自己善良的本色,然而,他的这种善良之中却很少含有天真的成分,他的天真和童稚过早地枯萎了,在十几岁上,他就开始辅佐父亲,他在争权夺利的世界里四处奔忙,他变得像那些遍瞩人世沧桑的君主一样,处事圆滑、老练,谈吐犀利、透辟,对事物的见解往往一针见血,却少有独属于年轻人的莽撞的激情。
艾汀不愿意将这样的像枷锁一般的教育强加于弟弟的身上。他所给与索莫纳斯的是伊甸园一般的无瑕的幸福。他虽然并不吝惜向幼弟传授自己的经验,但是,每逢到孩子听着那些错综复杂的政治理论而打起瞌睡的时候——要知道,这种情况是经常有的,艾汀却只是对索莫纳斯开小差的表现付之一笑。他希望自己留给索莫纳斯的是一个光明而纯净的世界,他甚至祈祷着,惟愿这个孩子可以远离人世险恶,不被卑劣所侵蚀,不被庸俗所吞噬,即便对那些阴谋诡计一窍不通,也能安然度过一生。只可惜世事无常的变幻却击碎了他的打算。
对于孩子而言,和兄长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简直就像是一个美轮美奂的梦。早在一年多以前,索莫纳斯便已然从这个梦境中醒来了。他从天真纯洁的无上幸福之中,骤然落进了一个噩梦。艾汀早年的教育虽然启迪了索莫纳斯的心灵,却没有为他今后的磨难做足准备。孩子白璧无瑕的头脑从来没有沾染过任何暧昧的思想,他幼小的心灵敏感、多虑,偶尔失于倔强,这样的特点,如果处在纯洁高尚的人群中,是足可以发展为一种清廉正直的品质的,然而,勾心斗角的险恶氛围却将它培育为了固执和多疑。索莫纳斯对待世事,往往要求一种无瑕的完美,不然,便通盘否定。
弗朗齐斯的话让孩子的心里涌起了恐惧,那些挑拨离间在索莫纳斯的心头种下了疑虑,他的头脑之间只剩下了一片空洞的回声,那些回声在不停地重复着教士的问话,污染着他对于童年的那些欢愉的回忆。
迦迪纳的宗主教看到自己那几句推涛作浪的谗言在孩子的身上起到了效果,不由得大喜过望。他早已说得唇焦舌敝,趁着索莫纳斯思索的当儿,他拿起那杯被孩子搁在边几上的葡萄酒,痛饮了几口,润了润干涸的唇齿。
他舔着嘴唇,看着索莫纳斯用谨慎而戒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教士笑了笑,继而,得意洋洋地说道:“你恐怕还不知道吧?早在五年以前,你的兄长就患上了重病。”
令弗朗齐斯始料未及的是,孩子居然缓缓地点了点头。
见此,教士挑了挑眉毛,露出了惊诧的眼神。
“你居然知道?我还以为这件事是只有阿历克塞才知晓的机密。但是,即便如此,你却仍然没有猜透他的意图,足见你们这些出身卑贱的奴才生来就是等而下之的庸俗蠢物。他患上了星之病,虽然他自称是由于死骇的袭击才染病的,但是要我说,从他一贯以来的品行看来,他可不是那种会和怪物来一场硬碰硬的搏斗的莽夫。他说不定是跑到哪个交际花的窝里去寻欢作乐,不慎被患病的娼妇挠了几下,才得上了这种要命的瘟疫。总之,在那个时候,神巫早已仙去,星之病是治不好的,路西斯王室只有一名后嗣,而这唯一的一位王储也将在几年之后死去。可以想见,无论是阿历克塞,还是艾汀,都唯恐他们经营了大半辈子的成果尽数落入曼努埃尔那头险恶的豺狼手里。所以,他们才想到了你。”
索莫纳斯皱着眉头,一声不吭,始终没有对弗朗齐斯的话做出反应。迦迪纳的宗主教看着孩子默然的样子,愈发肆无忌惮地搬弄是非道:“蠢孩子,你明白了吗?他们之所以把你这么个野种拔擢到现在的地位,无非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合法的继承人罢了。他们谁也不爱你,谁也不真正需要你这个人,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流着切拉姆家族的血液的、可堪利用的傀儡而已。”
说完这些话,弗朗齐斯终于闭上了嘴,他把那杯喝到一半的葡萄酒举起来,做了个祝酒的姿势,随即一饮而尽。他好整以暇地端详着索莫纳斯,满心以为这些恶毒的谎言给孩子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一直以来,他都看不起索莫纳斯,想到故去的克拉丽丝,想到那名被整个东大陆上的信徒奉为圣徒的女人,他便禁不住认为这个奴隶和国王之间的私生子是对弗勒雷家族赤裸裸的嘲弄和侮辱,每每考虑到此节,他总是恨不得把这个无辜的孩子活活扼死。他本来得到了机会,但是,艾汀却没能叫他如愿。
他原以为艾汀对于这个出身卑贱的弟弟也仅止于利用,却没有想到切拉姆兄弟之间深笃的情谊居然毫无装腔作伪的成分。由于路西斯王的再三阻挠,他再也不能直接对索莫纳斯下毒手,于是,在这个孩子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的时候,一条毒计突然涌上了他的心头。
在一年多的观察之中,他早已看出了索莫纳斯的偏激和敏感,他知道在这个脆弱的年纪上,一朝得知自己心中的信仰无非是个卑鄙的谎言,对于一个神经如此纤细的孩子可以造成多大的摧残。他反复地辱骂着索莫纳斯,想要让他相信自己的生命毫无价值。在这种不啻于毁天灭地的打击之下,他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这个孩子引向自戕的绝路。
然而,弗朗齐斯的如意算盘却注定要落空了。就像所有虚荣、浮躁的人那样,他总是喋喋不休,总是无意间说得太多。
当弗朗齐斯谈到艾汀患上星之病的经历的时候,他的那几句话模棱两可的话,照亮了索莫纳斯记忆的深谷,唤醒了一些早已被孩子遗忘的往事。
在整个阿卡迪亚宫中,即便是这对兄弟的父亲,也不知道艾汀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并且是怎么染上星之病的。一块神秘的帷幔一直笼罩在这种要命的疾病上,面对大灾大难,那个时代的人习惯于听天由命,逆来顺受,他们普遍将瘟疫看做神明的意志,却甚少对它进行思索和探究。尽管教廷在星之病研究方面颇有成果,然而,卡提斯的高级教士们却始终对瘟疫的成因讳莫如深,垄断了知识,便等同于垄断了权威,教廷需要利用人们的恐惧,来迫使各国宫廷对它俯首听命。这种现状直至近些年来才稍有好转,阿斯卡涅宽厚而正直,在他开始主导对于瘟疫的研究之后,关于星之病的知识第一次出现在了张贴于街头巷陌的医学须知上。
索莫纳斯知道,被死骇污染的水源,以及死骇的袭击,才是导致人们罹患瘟疫的缘由,弗朗齐斯的话让他想起了他和艾汀初遇的那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