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五十三章
听到这句话,那名自笞派的老修士不假思索地停了下来,他谦恭地垂着手,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站在石阶的最后一级上,那里恰好是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艾汀缓步走下石阶,停在了陌生修士的面前。
“亲爱的修士,请问您的名字?”沉默了片刻之后,路西斯王用温和的嗓音问道。
“巴托洛梅奥,巴托洛梅奥·克雷格利亚。陛下。”
“您在卡提斯供职?”艾汀藏身于一片黑暗之中,一边信手摆弄着衬衫袖口的花边,一边用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和老修士拉闲扯杂。
老人打了一躬,谦逊地答道:“不,不是,陛下,像我们这种可怜的游方修士哪能有在卡提斯任职的福气呢?我们四海为家,传播六神的教谕。我们没有教区,又或者说,六神的子民所在之处,皆是我们的教区。”
“这么说,您是布道兄弟会的成员。”路西斯王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
“正是。”
“入会几年了?”
“不多不少,刚刚十年。”
“这么说,站在我眼前的至少是一位分会长。”艾汀用一种装得惟妙惟肖的赞叹的口吻说道。
“您可以这么说。”
老修士鞠了鞠躬,谦恭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沉吟了片刻,路西斯王继续问道:“但是据我所知,您所在的修会一向在达斯卡地区南部进行传教活动,请问是什么吸引着您,教您横跨了整片东大陆,不远万里来到迦迪纳地区的呢?”
修道士——或者,既然这位自笞派的兄弟惠赐了他的姓名,我们不妨就以其本名称呼他吧。巴托洛梅奥不安地望了望迦迪纳的宗主教,又望了望路西斯王,踟蹰了片刻,当他看到弗朗齐斯对他点了点头之后,老人长舒了一口气,回答了艾汀的问题。
“我来,是因为神圣的使命在召唤我。”说着,他不露声色地瞥了弗朗齐斯一眼,继续道,“在动身以前,我做了一个梦。”
在谈话的当口,艾汀向侧面移了两步,把自己的身影完全埋藏在了黑暗中,如此一来,从他的角度,借着朦朦胧胧的月光,他终于能够仔细地观察他的对话者以及弗朗齐斯双方脸色的变化。巴托洛梅奥修士和宗主教大人之间的几番眉来眼去全都被他看在了眼里,然而,他却装着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用一种饱含着惊讶的天真语气把老修士的话重复了一遍。
“啊,您做了一个梦!”
“是的!”巴托洛梅奥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帕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时值隆冬,教堂里又阴又冷,也亏得这位年老体衰的修道士能够淌出汗来。自然,艾汀认为那些汗珠子不是炎热的产物,而是惶恐的明证。
路西斯王好整以暇,挂着一脸兴致勃勃的温和微笑,等着这位老人接下来的话。
老修士紧接着说道:“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在湛蓝的高天上降下万丈霞光,那耀眼的云层中伸出一只巨大的手,它指了指路西斯的王陵,随后,那气势雄浑的石头陵墓像遭了雷殛一样裂开了。而您,陛下,您迈着庄严的步伐,踏着云霞,从那坼裂的巉岩之间走出来,向我指了指南方。本来,一觉醒来之后,我并不太记得这个梦境,但是和我同住的会里的兄弟告诉我,我在夜间说了一些诸如“神明”、“天选之王”、“迦迪纳”一类的含混的梦呓,我才把这睡梦中的神谕回忆起来。感谢这位兄弟!他和我同一年入会,至今仍然安于一名普通传教士的品级,是他指引我找到了迦迪纳本地的修院,继而得到了法座阁下的接见。现在,我知道了,神明并没有抛弃祂们的子民,伊奥斯大陆的人们有救了!过去,我们容忍着那些信奉伪教的异端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我们容忍他们进入我们的国度,用他们肮脏的手触碰我们圣洁的祭坛,所以,神明降下了惩罚,很多无辜的六神教徒遭受瘟疫折磨,甚至来不及忏悔就丢了性命,这些可怜人死后灵魂入了地狱,被魔鬼僭占的躯体却在世间徘徊。可是如今,六神已然原谅了我们,难道我们不应当拿起长矛,将那些可耻的异教徒驱逐出神明的土地吗?就在两天前的夜里,神圣的希瓦再次向我显灵了,我把她的话告诉您,她说——‘我来,是让你转告那位被六神遴选的王者,如果伊奥斯大陆的男人不拿起武器,他们就别想拯救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对于那些袖手旁观异教徒在我们的土地上横行的人,你必须拒绝宽赦他们的罪孽,让他们死入地狱,永世不得安宁。’说完,伟大的冰神就消失了。陛下,我们愿意放弃一切来参加这场圣战。”
显而易见,巴托洛梅奥修士自以为能说会道,他对目不识丁的愚夫愚妇讲道讲得惯了,认为自己的口才很高妙,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开头还有些犹豫不决,到了后来,就滔滔不绝、口沫横飞地讲了下去。这番演讲差不多完全靠着夸张的大嗓门和那些毫无意义但却显得格外英武的手势支撑着,可以想见,巴托洛梅奥肚子里的这些货色在乡间大概是颇有些销路的,然而,路西斯王却一眼就看透了其中的诀窍。
布道兄弟会长年在达斯卡南部,也就是特伦斯王国的领土上活动,而那里正是和东索尔海姆帝国接壤的咽喉要冲。近一百多年来,虽然六神教徒和火神的信众之间没有爆发过战争,然而,小规模的交火和冲突却时有发生。特伦斯王国边境更是谈不上时局平靖,试问,还有谁能够比维纳斯河下游一带的居民们更加仇视火神教徒的呢?
巴托洛梅奥的演讲既触动人们的利害,又勾动人们的感情,这位老人患上瘟疫恐怕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只要他回到自己的教区,那么所有人都会亲眼见证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传教士康复如初,神迹自然会成为他的布道词最好的注疏,到那个时候,恐怕特伦斯王国的那些虔诚的信徒们将对他唯命是从,任这名狂热的教士随意左右。局势一旦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即令是早已加入了阿斯卡涅阵营的特伦斯王族,恐怕也会抛弃自己的新盟友,重新拾起圣战的大纛。
艾汀做出一副深受感动的模样,一边拍着手,一边大声叫喊:“妙极了!巴托洛梅奥修士,妙极了!”
同时,他却在心里嘀咕:“事情的大体轮廓已经清楚了。这一堆胡言乱语借着救赎灵魂的名义,事先把一切过火的暴行都原宥了。巴托洛梅奥先生的演讲尽管在我这里收效甚微,但是在乡间却恐怕颇有影响力。他既然肯在这里大放厥词,就一定也不惮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套鬼话再搬弄一遍。”
听到路西斯王的称赞,自笞派的老修士喜不自胜地鞠了一躬,而红发青年呢,却正在费尽全身解数,憋住他含在唇边的一丝冷笑,竭力不让自己那爱嘲弄的性子破坏了宗教演讲的庄严氛围。
“巴托洛梅奥修士,您说,至高的神明亲自降临在您的梦中,下达了神谕,要知道,在过去,这可是只有神巫才拥有的荣幸。”艾汀做出一副几乎惟妙惟肖的天真而轻信的模样,拍了拍老修士的肩膀,说道,“凭着这件功绩,您就可以越过那些凡庸的高级神职人员,提前列入真福品。”
这句恭维话却叫巴托洛梅奥老脸一红,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大氅的领子里面去,他当即明白自己的大话说得有些过火了,他由着性子,一面演说,一面没头没脑地捏造事实,说到后来,他愈发神气活现,就连自己也十分笃信那些谎话,终于把内心的想法暴露无遗。身为神巫的儿子,路西斯王又怎么可能不明白这番用来蒙骗老实人的演说根本就是信口开河呢?然而,红发青年那副大受触动的语气听起来却格外诚挚,于是,老传教士再次得意了起来。
艾汀继续说道:“身为一位穷途潦倒的国王,我身无长物,也没有什么能够赠与您的。我唯一能给您的,恐怕只有我至诚的祝福了,尽管它不值几个钱。”
说着,红发青年举起手来,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六芒星,巴托洛梅奥毕恭毕敬地弯下身去,接受天选之王的赐福。
“啊!伟大而圣洁的天选之王!您不止治愈了我的疾病,还为我单独赐福!”
老修士几乎匍匐在了地上,他保持着弯腰曲背的姿势,乃至于没有看到路西斯王阴沉沉的铁青脸色,也没有看到他那本应降下神迹的手掌间闪过了一丝倏忽即逝的紫黑色光芒。
这场潦草的祝福仪式结束后,过了半晌儿,巴托洛梅奥仍然伏在地上不肯起来。
艾汀收回了他搭在老修士头顶上的手,说道:“愿六神为这个虔诚的灵魂打开至福世界的大门。”
话音刚落,老人的躯体就像圮坏的砖石堆那样,瘫倒在地面上,彻底没了声息。
弗朗齐斯一直挂着一副事不关己的神色,旁观着这一幕小景,当它终于落下帷幕的时候,迦迪纳的宗主教假装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开腔说话了。
“怎么?陛下,这位可怜的老修士有哪里惹您不愉快了吗?您知道,他们这些布道兄弟会的穷苦修道士们大多数时候只配和一些粗鲁的伧夫说话,所以,礼数方面难免有些荒疏。”
“得了吧,我的好舅父,这不就是您想看的吗?”艾汀回过头来,月光映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一丝浅浅的、冰冷的笑意,不过说实话,这副微笑比他方才那阴鸷的脸色也好看不了几分。
“您怎么能怪罪到我身上呢?陛下,我带这位教内的兄弟来,只是想要您消除他的痛苦……”
没等弗朗齐斯那些假惺惺的辩解说完,艾汀就打断了对方的话。
“当然,我照办了,只不过做得更彻底些而已。死亡吞噬一切,它既消弭欢愉,亦终结痛苦,在它的威能面前,众生平等。”他停顿了片刻,指了指倒毙在地上的尸体,“咱们把话说开吧,这一位,恐怕和您的好姻亲——法比安·罗森克勒先生有所牵连吧?”
第两百五十四章
“怎么可能?”弗朗齐斯嗤笑了一声,用轻蔑的口吻说道,“法比安虽然惯爱拿虔诚当做幌子,但也不见得就看得上这类宗教狂……”
“不,我当然不认为这位老修士和大公殿下上下其手。”艾汀做了个手势,截住对方的话,“只是,听了他的故事,我难免怀疑,他所说的那位‘和他同住的会里的兄弟’是大公殿下安插在特伦斯王国的暗探之一。”
“这我倒是头一遭听说,请问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呢?”迦迪纳的宗主教拿腔拿调地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追问道。
“恕我直言,您这套拿乔的本领并不怎么高明,这一切您早就知道了,难道不是吗?”红发青年冷笑着,拿出嘲弄的口吻反驳道。
在那名老修士声称自己来自“布道兄弟会”的时候,这个信息引起了路西斯王的注意,他记得,一个月以前,卡尔多纳曾经对他说过,将近十年前,他在印索穆尼亚初见王太子殿下的时候,刚刚自达斯卡南部的布道兄弟会中归来,依罗森克勒的性子,他既张好了网,就决不会轻易放过咬饵的鱼,既然卡尔多纳解任,那么自然会有其他人接替他的工作。巴托洛梅奥说他在十年前加入了修会,并且,那位和他同住的修士也是在同一时期入会的,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所有这些琐屑的信息,尽管讲故事的人不拿它们当作一回事,但是路西斯王却从来没有把各种拉拉杂杂的片段等闲视之,他把别人无意间透露出来的事和他打探来的事捆扎成了一束,根据需要,将它们拿出来,在各种零散的事件之间穿梭出经纬,织成一张网络。十几年之后,在东大陆各国的宫廷间流传着一句话:路西斯王的两只眼睛抵得上阿尔戈斯的一百只眼睛。如此看来,这句评价并不能算是过甚其实。
“通过某种可信的渠道,我得知,迦迪纳大公有一支由两百多名间谍组成的情报网散布在东大陆各地,这些人身份迥异,包括公使、商人、流浪艺人、苦役犯,以及一些神职人员。这些间谍们互相不通音信,对于他们的身份,我也无从把握。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在十年以前,有一位新的间谍接替了他得到晋升的前任的工作,进入了达斯卡南部,暨特伦斯王国境内。我们再来回想一下这位不幸的老修士所讲述的故事,他说他是经过了同屋的兄弟的提醒,才想起了梦中的神启。
“布道兄弟会的创始人圣伯纳德就是一名著名的幻视预言家,三百年前,他凭借着几次精准的预言获得了国际性的声誉和强大的政治影响力。在六神教会,教廷一向只承认神巫在预言方面的权威,圣伯纳德倚仗和弗勒雷家族沾亲带故的关系,才勉强没有被斥为异端。即便如此,在他死后,布道兄弟会仍旧渐趋衰落了下去。时至今日,这个古老的修会依旧对幻视、预知梦一类的启示推崇备至。
“众人皆知,布道兄弟会的成员差不多都是些狂信徒,他们在修行中实践了多种禁欲主义的方法,他们用藤条鞭打自己,僧袍下面永远绑着鲜血淋漓的戒律带,一天只吃一块面包,拒绝睡眠,冥想三个日夜之后,才能有短暂的五个小时的休息。超出常规的饥饿、疲劳和肉体痛苦将修道士们的精神逼迫到了极限,不难理解,在这样严苛的禁欲实践之下,修士们产生幻觉体验是司空见惯的事。虽然我们懂得这个道理,并且不太把布道兄弟会的预言当做正经事,但是这些幻觉体验却在乡间颇具影响力。所以,让我们来推想一下,请设想,如果您是一名精神不大正常,并且三不五时地受着幻听和幻视纠缠的苦修士,当您一觉醒来,您同屋的兄弟告诉您,您说了一些类似于神谕的呓语,难道您不会去附会出一个故事,并且笃信您在梦中接受了神启吗?”
“唔,也许我会的。”弗朗齐斯耸了耸肩膀,回答。
艾汀敏锐而狡黠的金棕色眼睛不错神地盯着宗主教的脸,继而满意地笑了笑。
他继续说道:“更何况,这位巴托洛梅奥先生还是布道兄弟会的一位分会长,能够爬到这个位置上,我很难认为他没有丝毫的功名心。在一名惯爱沽名钓誉的修士来讲,平日里即便没有什么幻觉体验,他尚且还要生生捏造一些出来——比如那个冰神希瓦的故事,现下,有人告诉他,他可能在梦中接受了神启,他当然更会拿这点素材把这个故事编攒得活灵活现的,拿来诓骗信徒。对于这位老修道士的所谓‘预言’,我尚且有一些不太明白的地方,首先,大公殿下根本不相信坊间‘天选之王复活’的传说,很难想象这个预言是出自他的授意,如果这不是您的安排,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巴托洛梅奥先生恐怕误解了那位密探的意图吧?”
说着,路西斯王向弗朗齐斯投去了一道饱含试探意味的目光。
迦迪纳的宗主教垂下了眼睑,用一句不置可否的反问回答了对方的话。
“陛下,您怎么看呢?”
艾汀狡狯地微微一笑,他看得出来,弗朗齐斯的确在其中搞了些鬼,但是隶属于坚信会的间谍网络只接受罗森克勒的命令,这整件事情须要有大公殿下的授意才能成行,然而,眼前的现状却显然和法比安的目的南辕北辙了。
“大公殿下恐怕是想要把加拉德亲王塑造成第二个天选之王,对吗?而这,也是您急于对索莫纳斯下毒手的原因。”沉默了片刻,艾汀用阴沉沉的声调吐出了这个结论。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艾汀看到弗朗齐斯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闪出了亮光。
迦迪纳的宗主教露出了不胜惊喜的表情,他举起双手,做了个表示难以置信的手势,用激动的嗓音说道:“您猜到的,比我希望的还要多!六神在上,陛下,您拥有和您的母亲如出一辙的洞察力!我还记得在曾经的卡提斯,即便是最为精明的把戏也无法瞒过克拉丽丝。她那透辟的双眼总是令她的朋友赞叹,使她的敌人害怕。”
路西斯王抬起手,止住了弗朗齐斯没完没了的喟叹,他虽然不见得不喜欢听奉承话,但是却对逢迎吹拍的人选很挑剔。
他挂着一幅嘲弄的微笑行了个半礼,并不稀罕宗主教给他的赏识。
“也许我的寻根究底超出了您愿意让我知道的事情的界线,但是只要我的脑袋里尚存疑虑,它就会让我不得安宁,这是我的老毛病了。大公殿下打得是一盘好主意,他把‘天选之王在迦迪纳’的念头塞进了那位可怜的老修士脑袋里,虽然后者明显想得有些岔了,但是通过这次远涉迦迪纳的朝圣,罗森克勒相信您这位公国至高的圣职者总会把巴托洛梅奥会长的想法扳回正途,接下来,就只等着布道兄弟会的云游修士们到处鼓唇弄舌,把这个消息大肆宣扬了。然而,对此,我有两个疑问,第一,巴托洛梅奥虽然是个狂信徒,但却并不是个任人摆布的傻瓜,你们究竟打算怎么说服他相信索莫纳斯成为了天选之王呢?第二,这个计划如果能够成功,对您有利无害,您为什么要眼见着它化为泡影?”
在说话的当口,艾汀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弗朗齐斯,观察着后者脸上每一丝线条的变化,可是,宗主教却几乎面无表情、岿然不动,路西斯王的进攻击在了空气中,一次也没有打中目标。然而,艾汀几乎可以断定,弗朗齐斯那副不露声色的模样恰好暗示着他有所隐瞒。
弗朗齐斯用最自然的语气,笑着回答道:“陛下,请您设想一下,在信徒的眼里,神巫的子嗣都是圣洁的神之苗裔,死骇的肆虐使大众急切地渴求着救赎,不论这救赎来自于谁,至少表面上,那个小杂种仍然是弗勒雷的后嗣,既然您是天选之王,为什么您的弟弟就不能同样被六神选中呢?想要说服他们,并不算太难。同时,我奉劝您,别小瞧了这个小家伙,您对他的事情并不十分了解。至于您的第二个问题,我只能说,我可不能任由一个微贱的小杂种把您的尊号抢了去,陛下,我对克拉丽丝的感情让我不得不站出来,维护她的独生子的利益。”
听到这句模棱两可的回答,艾汀皱紧了眉头,就像他料想得一样,弗朗齐斯有秘密要隐瞒,金发男人所耍弄的手段是一种在防守方面占据优势的人惯用的伎俩,他们含糊其辞,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说辞糊弄对手,或者挑拨离间,任由对方按照需要去理解他的回答,实际上,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却能借此掏出对手心中埋藏的隐秘,或者在对手心中种下疑窦。
这些伎俩,早就已经被那些商人、公使,或者卖弄风情的交际花用滥了,路西斯王自然不会上当。
“感谢您至今还记挂着我的母亲。”艾汀冷笑着说道,“不过,我再重申一遍,我不稀罕天选之王的称号,更不需要您用毒药为我效劳。您对索莫纳斯投毒,这只是您的第一步试探。如果我冷眼旁观,对我的弟弟见死不救,那么,您就成为了帮助我夺回旧日荣光的恩主;退一步讲,如果我执意要解救索莫纳斯,您就拥有了要挟我的绝佳筹码,加拉德亲王活着,就意味着我需要继续隐姓埋名,不到重新夺回路西斯的王位,我的生命安危便说不上稳固,而您则在根本上掌握了我的命脉。祝贺您,您的这一局赌得很巧妙!”
在圣堂空旷的拱券下面,响起一阵突兀的掌声,路西斯王一边说着,一边拍起手来,那副赞赏的模样,就好像他对弗朗齐斯的小伎俩感到由衷叹服似的。随后,他望着躺在地上的,可怜的巴托洛梅奥修士的尸体,静默了片刻。一刻钟以前,这位老人的躯体尚且存着一丝余温,而现在,它早已和自己所倒卧的那片花岗岩地面一般冰冷了。
四下里阒寂无声,惨白的月光被柳叶窗的网状花饰切割成一片片,洒在圣堂黑魆魆的地面上,路西斯王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具尸体,老人浑浊的双眼一动不动,看上去十分可怖。艾汀轻轻地叹了口气,弯下腰,像关上一页百叶窗一般,阖上了老人的眼睛,遮掉了那控诉似的惊诧的、直勾勾目光。随后,他站直了身子,脸上已然是一派平静。他指着被他的魔法所消灭的受害者,微笑着说道:“而这位倒霉的老先生,就是您的第二步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