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四十五章
在这一晚的密谈之后,艾汀再次见到卡尔多纳,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情了。
在12月中旬的光明节过后,安菲特里忒城堡中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舞会。在一片光彩夺目的舞袖歌衫之间,艾汀瞥见了那个身着不合时宜的黑色僧袍的身影。
这个时候,路西斯王正在舞会中陪着他的弟弟应付酬酢。自从艾汀识破了迦迪纳大公的诡计,从药物的毒害中将索莫纳斯拯救出来,经过了一个多月的休养,孩子的健康已然差不多恢复了。然而,为了掩人耳目,索莫纳斯仍然在人前装着一副病弱的憔悴模样。
这一年,有不少刚刚踏入社交场的少女参加了舞会,这些十四、五岁的女孩子被色彩夺目的衣裙包裹着,每每经过索莫纳斯身边的时候,总要装作不经意一般把自己的扇子遗落在地上,等着加拉德亲王为她们效劳,这才好借机结识这位来自异国的王公。这套扇子的把戏,早就已经被各路贵妇用滥了,按照当时的社会风习对妇女的苛刻约束,女性的地位是被动的,在社交场合,一名教养良好的姑娘应当恪守“谨慎含蓄”的原则,女性礼貌的一项关键要求就是“不作为”,也就是说,妇女不得擅自和陌生男性攀谈,除非得到熟人引荐,或者对方主动向自己搭话。
作为一名风月场中的老手,艾汀当然谙熟这些手段。他第一不相信的就是女人的晕倒——因为她们晕倒的时机总是那么正好,不早不晚,恰恰能够帮助她们从尴尬的处境中脱身;同时,他第二不相信的就是女人会轻易遗失那些香喷喷的、雕镂精美的、价值抵得上一户农民半年的口粮的扇子。过去,在阿卡迪亚宫的宴会中,贵妇们掉下扇子的地方,也总是在那些风流倜傥的阀阅子弟的脚下,其中,尤以王太子殿下的收获最丰。虽然这套伎俩唬不住阅历丰富的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但是他终究是个讲究风度的人,面对这种情况,即便那名贵妇不怎么配他的胃口,他也从来不会吝惜自己的效劳。
但是,同样的境况之下,索莫纳斯的表现却要两说了。这个孩子对兄长以外的人态度一向极为冷淡,加之他平素直来直去惯了,完全闹不明白这套迂曲把戏背后的底蕴。王太弟的无知实则有情可原,他的兄长从来没有教过他这些事情,就像那些亲自看顾着孩子长大的家长一样,艾汀无意中总把索莫纳斯当做幼儿,虽然他知道王太弟容姿俊秀,是一块花花公子的上好坯子,假以时日,足可以叫那些名门贵女为之神魂颠倒,但是他却认为他的弟弟想要获得异性的青睐,恐怕还为时尚早。而在索莫纳斯的这一方面,他平素几乎不和任何女性做交往,近几个月来,自从菲雅·罗森克勒在切拉姆兄弟的面前展露峥嵘,她就成为了索莫纳斯学习剑术的好老师,但是,若以迦迪纳公主作为范本来管窥全体女性的话,那么就未免有失于偏颇了,在菲雅·罗森克勒这里,扇子不是传情的工具,而是用来砸对手面门的凶器。
因此,可想而知,对于那些遭逢冷遇的少女而言,这一幕场面是极其尴尬的。扇子落在地上无人问津,对于这意图明确的暗示,加拉德亲王似乎根本视而不见,那些姑娘们自然而然地将索莫纳斯的无知错当成了高傲,她们的热情非但没有被王太弟的冷漠浇息,反而愈燃愈烈。她们以为加拉德亲王出身于东大陆上最高贵的王室,自然养成了目空一切的挑剔口味,少女们误认为索莫纳斯在对舞会上的少女做选择,而选择不正是最诚挚的恭维吗?
每遇上一位少女遗失扇子,索莫纳斯就要面露惊诧地往地上看一眼,同样的戏码来来回回重复七、八次之后,他拽着他的兄长往边上挪了几步。随后,索莫纳斯仰起头,疑惑不解地望着艾汀,示意其附耳过来,待兄长弯下腰,孩子凑到他的耳边,悄声问道:“哥哥,刚才那块地方是不是被下了诅咒?”
本来,索莫纳斯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重大的阴谋,正在为他的结论自鸣得意,孰料兄长听到他的话,却把面孔埋在双臂之间,笑得浑身打颤。艾汀一边咽下笑出来的眼泪,一边说道:“哎呀!索莫纳斯,你可真是块宝贝!”
接着,他向孩子勾了勾手指,低声讲了些社交场上不成文的规则,其中自然包括那套扇子的把戏。
“照这么下去,你都可以开个杂货铺了,招牌上就写‘加拉德亲王,专营各类牙雕、木雕折扇,精工细作、品质上乘’,也还挺气派!不得不说,这门无本买卖简直是稳赚不赔。”最后,艾汀说道。他一边笑着揶揄索莫纳斯,一边忍不住捏了捏孩子的脸颊。
听了兄长的解释,索莫纳斯骤然发现自己简直错得离谱,他的脸越涨越红,面对少女们的青睐,他只有害臊和不安,可半点也没觉得高兴。
“那怎么办呢?”孩子不胜厌烦地瞅着地上的那堆扇子——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儿,又有两名少女“遗失”了折扇。
艾汀帮孩子整了整衣领,说:“很简单。只要你找个舞伴,就不会再有姑娘无缘无故地丢掉自己的扇子了。”
“我不要!”孩子气恼地摇了摇头,“这些女孩子一个个简直就像是拿香粉和缎带堆出来的一样,我看了就生厌!哥哥,要不然,你跟我跳舞吧?反正也没人规定,拉夫尔迪舞必须要和女人跳……”索莫纳斯小声咕哝着。
听到这番孩子气的话,艾汀再次忍俊不禁。
“得了吧!找我这么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当舞伴,可治不好那些姑娘丢扇子的毛病。你今年已经十岁了,再过两年,你也要学着和女孩子交往了,到时候,难道你要让人说路西斯王国的王太弟是个不解风情的榆木脑袋吗?”艾汀挠着头,叹了口气,说道。他不得不承认,只要想到索莫纳斯即将长大,总有一天要离开他,投身于自己五光十色的生活,他就难免感到担忧和不舍,他无奈地笑了笑,暗忖道,恐怕为人父母者也怀有差不多的烦心。
语毕,他把索莫纳斯的身体转了个方向,拍了拍孩子的后背,把他往前推了半步,说:“你要是不喜欢搭理那些花枝招展的小女孩的话,就去邀请菲雅·罗森克勒吧,她会乐意帮你这个忙,暂时充当你的舞伴的。”
索莫纳斯皱着眉头,磨磨蹭蹭地往前挪了几步,又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来,无助地看了看他的兄长。见到艾汀向他打着手势,催促他,孩子只得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朝迦迪纳公主走去。
加拉德亲王与菲雅共舞,显然符合迦迪纳大公的心愿。看到孩子板着脸,有模有样地对他的女儿躬身行礼,法比安·罗森克勒像一位亲切的长辈一般蔼然一笑,将菲雅的手交到了索莫纳斯稚嫩的小手上。
索莫纳斯的舞步很笨拙,他和菲雅与其说是在跳舞,不如说是在搏斗。只要想到自己所牵着的女性是兄长的未婚妻,他就对这名舞伴起不了半分好感,不管有意无意,他几次重重地踩到了迦迪纳公主的裙角和脚面。而在菲雅·罗森克勒的那方面,她就像遇到对手的母狮那样,凭借着自己力量以及体格上的优势,一面躲避孩子小小不然的暗算,一面拎着索莫纳斯,跟随着音乐的旋律做出种种舞步。
旁人丝毫察觉不到这对舞伴之间的暗斗,至少从外表上,加拉德亲王和公主殿下步履轻盈,配合着曼妙的音乐,他们看起来倒也称得上高雅端庄。
趁着所有人都被这对舞伴吸引住的当口,艾汀找了个借端暂时离开了舞会,他把看顾索莫纳斯的任务托付给洛德布罗克,径自走出大厅,来到了空无一人的游廊上。
“陛下。”卡尔多纳毕恭毕敬地俯身致意道。舞会的半途,路西斯王朝这位前圣座骑士使了个眼风,按照国王的吩咐,后者已然在游廊上等候多时了。
艾汀微微颔首回礼,即在此时,卡尔多纳悄无声息地呈送给他一张字条,低声说道:“您之前要求我调查的事情已然有了结果。”
随后,密探头子知情识趣地默默退到了一边,移开眼神,把自己当做一个不存在的人。
在一个月之前,艾汀曾经委托卡尔多纳帮他调查清楚,在那场审讯结束后,他是如何回到城堡中的。关于详细情况,路西斯王一个字也没有提,好在前圣座骑士在这二十余年的密探生涯中已然养成了只听不问的习惯,对于君主而言,密探只是上了发条的木头士兵,他们的职责仅在于按照命令行动,想得太多,或者问得太多的密探注定是没有前途的。
空旷的游廊列柱成行,廊柱上的火把摇曳着,把昏黄的光芒投射到花岗岩铺就的通道上,虽然已届隆冬,气候潮湿阴冷,然而地处大陆南部的迦迪纳并没有显出几分冬日的气象,庭园中的枝叶疏朗的树木在灯火下显出黑魆魆的轮廓。
艾汀对卡尔多纳点了点头,随即踱了几步,找到一个不起眼的阴暗角落,他靠在廊柱上,展开了那张字条,借着火把的照明,阅读起来。
字条上只写了一个名字:科尔伯·德·绍利厄。——这是迦迪纳公国宫廷大法官的姓名。
艾汀盯着这张纸条,一言不发,烛火把他黢黑的、长长的影子投在游廊的石头地面上,他一动不动地沉默了良久,随即把那张纸条撕得粉碎,他张开手,让大法官的名字随着凛冽的寒风消失在了夜空里。
“谢谢,您做得很好。”
静默俄顷,路西斯王再次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他转过头来,对卡尔多纳做了个感激的表示。
第两百四十六章
大厅中的舞会正进行到如火如荼的阶段,女人们戴着美轮美奂的珠宝,携着彬彬有礼的绅士们翩然起舞。五彩斑斓的绉纱和绸缎汇成了一片绚丽的海洋,轻若蝉翼的花边、绣作精美的丝绸,随着音符一忽儿涌上去,一忽儿落下来,犹如乘着波涛一般载浮载沉。
在这片光灿夺目的海洋中,艾汀寻到了宫廷大法官的身影。这位迦迪纳重臣没有跳舞,而是和他的几位同僚一起,站在角落中,谈论着什么问题。
艾汀走上前去,带着他一如既往的潇洒风度,对法官躬身一礼,在几句寒暄之后,他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说出了这句话:“德·绍利厄大人,对于8月29日,您在宗教裁判所对我的照顾,鄙人深表谢忱!”
绍利厄和同僚们的谈话被打断,他怔愣了一瞬,旋即用露骨的轻蔑目光扫着红发青年:这名出身卑微的乐伶竟敢贸然向他搭话,对此,大法官明明白白地显露出了不快的表情。他冷冰冰地回答道:“先生,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
“审讯结束后的那天早上,难道不是您照顾了我,并且把我送回城堡的吗?”艾汀仍然保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微笑,反问道。
听到这句话,绍利厄皱起眉头,回想了片刻,继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厌烦地摆了摆手,说:“您不用谢我,我把您送回去纯粹是因为顺路。如果您非要找个人表示感谢的话,不如去找弗朗齐斯宗主教吧。照顾您的是他,拜托我秘密把您送回去的也是他。”
说完这句话,绍利厄傲慢地抬了抬帽檐,走开了。
艾汀独自站在原处,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愕然表情。半晌之后,他缓缓地转过身躯,木然地环顾着大厅中汹涌的人潮,却发现,在他离开大厅以前,还坐在迦迪纳大公身边和人谈笑的弗朗齐斯早已不见了踪影。
然而,令他更加震悚的是,他同样也望不见索莫纳斯的身影。他用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在人群中徒劳地搜索,却始终没能找见。
恐惧攫住了他的心,他只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结了起来,他拨开人群,朝洛德布罗克跑去。
“索莫纳斯在哪里?”路西斯王揪住副骑士团长,劈头问道。
“一刻钟前,王太弟殿下和弗勒雷宗主教一齐离开了。”洛德布罗克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他被艾汀惊恐的脸色吓呆了。
“你为什么没有跟上去?”
“刚刚,跳完舞以后,大公夫妇、宗主教阁下和亲王殿下谈到了信仰问题,他们知道殿下这一年以来都不曾领过圣餐,也不曾行过忏悔仪式,于是便说服了殿下履行宗教义务。您知道,忏悔仪式的时候,是不作兴有人跟着的。”说完,副骑士团长似乎也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他收起了那副轻松的神气,皱起眉毛,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我这就去把王太弟殿下找回来。”
“不,你不用去。请你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待着,我去找索莫纳斯。”
语毕,艾汀强作镇定地拍了拍洛德布罗克的肩膀,随即跑了出去。
那个时代,无论是领主的城堡,还是君王的宫廷中,大多设有教堂。这些教堂或者僧院规模不大,仅供王公贵族们祈祷、忏悔,以及举行小型圣礼时使用。艾汀装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从舞会中脱身出来。离开了灯火通明的大厅,他迅速地落入了一片浓重的夜色中,黑魆魆的庭园里只有几盏火把和风灯充作照明,转瞬之间的变故让一向冷静自持的路西斯王晕头涨脑,他像被天敌追赶的野兽一般,仓惶地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向领主教堂奔去。
这一天,城堡中几乎所有的侍从和廷臣都麇集在跳舞场上,往日明亮庄严的教堂四周笼罩着一片阴森森的气象。
艾汀推开教堂的大门,沉重的木门发出滞涩的声响,圣堂里没有点灯,四下一片岑寂,红发青年的脚步声在高大的拱券下盘旋回荡。艾汀走了几步,在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之后,他终于看清了这座由雄伟的柱石和精致的拱肋构筑成的壮丽迷宫。
在石凳中间的甬道尽头,高出地面六级石阶的地方,是一座小圣堂,暗淡的宵辉透过小圣堂上方的尖形柳叶窗投射下来,照出了祭坛朦朦胧胧的轮廓。
艾汀凝注地望着祭坛上的东西,愣住了。他看到索莫纳斯安安静静地躺在祭坛上,孩子苍白的脸色映着月光,一动不动。艾汀禁不住浑身一阵颤栗,恐惧的狂飙横扫了他的理智,令他抛开了一切伪装,他不顾一切地朝祭坛奔去。
他跪在索莫纳斯面前,使尽一切力气,将孩子搂进他的怀里,他把脸庞贴在弟弟的胸膛上,聆听着他的心跳和呼吸。
孩子的心脏仍然在跳动,这让艾汀暂时松了一口气。
“嘿,索莫纳斯,醒醒,现在难道是睡觉的时候吗?”艾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拍着孩子的脸颊,急切地呼唤道。他吻着弟弟的额头,嘴角尽力扯出一抹微笑,他反复地唤着索莫纳斯的名字,在教堂冰冷、岑寂的空气中,他的嗓音逐渐变得沙哑而颤抖。
索莫纳斯没有睁开眼睛,他的呼吸时断时续,逐渐微弱下去,孩子的静默在兄长的心头激起了深切的痛苦。
艾汀睁着一双惶惑的眼睛,茫然环顾四周,他看到一把银质的餐刀跌落在祭坛脚下,旁边还扔着半块咬了一口的圣餐饼。
他捡起那块圣餐饼,放在鼻子边上嗅了嗅,咬下一小块,继而又飞快地吐在地上。面包的味道不对劲,毋庸置疑,索莫纳斯中了毒。他一面不断地吻着孩子渐趋冰冷的小手,一面使出了治愈术,莹蓝色的光芒包裹着索莫纳斯,然而,令他惊恐的是,这一次,治愈术几乎毫无用处。
索莫纳斯仍旧紧闭着双眼,在治愈术的作用下,他非但没有半分好转,反而急遽恶化。
悔恨的苦涩滋味涌上了艾汀的心头,他绝望地抹了把脸,跌坐在六神像的脚下,紧盯着索莫纳斯的脸,表情木然。他浑身打着寒噤,血液犹如汹涌的波涛一般,在他的脉管中流淌,撞击着他的心房,他捧起索莫纳斯的手掌,不断地亲吻着那逐渐变得冰冷的肌肤,想要让它重新温暖起来。有生以来头一次,这位桀骜不驯的王者放下了所有的自矜,泪如泉涌,他虔诚地向神明祈祷,甘愿放弃自己的一切,只乞求他的弟弟能够平安无事。
然而,回应兄长绝望的祈愿的,不是神祇,而是一个凡人,并且是一个阴险狡猾的凡人。
“别白费力气了,”即在此时,艾汀听见一个声音说道,那声音从圣堂尽头黑魆魆的角落中传来,在空旷的石头墙壁间引起阵阵回响。这声音听起来很熟悉——说话的人是迦迪纳公国的宗主教,弗朗齐斯·诺克斯·弗勒雷。
“别白费力气了,”弗朗齐斯又重复了一遍,他从角落里现出了身形,缓缓迈着步,走到了艾汀的近旁,“这孩子吃下的药,是专门用来对付治愈术的。卡提斯聚居着将近五十名法师,他们多多少少都会些治愈术,然而,每几十年,教廷仍然要闹出几场鲜为人知的毒杀,需要是发明之母,难道您以为我们在设计毒药的时候,不会考虑到那些坏人好事的法术吗?为了教廷的面子,这些事不过是不予外人与闻罢了。”
说着,弗朗齐斯挂着那副优美的笑容,用半开玩笑似的礼节,对红发青年躬身一礼。
“我想,这大概是我们头一次正式互相见面吧?尊敬的路西斯王陛下。”
此时,艾汀怔愣地望着说话的人,面如死灰,神色间尽是一片骇然,自责和痛苦已然将他的理智击垮了。
弗朗齐斯似乎对这幕活剧的效果很满意,他微微一笑,径自讲了下去。
“尊敬的陛下,不,按照血缘来讲,我也许应该管你叫亲爱的外甥?请见谅,对于这些七拐八绕的亲缘关系,我一向弄不大明白。总之,请不要责备自己,也不要怪罪这个可怜的孩子。他已经足够小心了。半刻钟以前,在领圣餐饼的时候,他坚持要和我分吃一块面包,才肯进行仪式。这个谨慎的小东西,他甚至固执地要求自己亲自来切那块面包。”
听着弗朗齐斯的话,艾汀缓缓地伸出手去,拾起那柄餐刀,果不其然,餐刀的左面一侧被涂了毒。索莫纳斯惯用右手,当他切开圣餐饼之后,自然而然地,他会去拿左边的那一半。
怒火在路西斯王的血管里熊熊燃烧,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双手紧握,指甲几乎嵌进了手掌的肉里,他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弗朗齐斯。艾汀强行抑制住狂怒的情绪,朝迦迪纳的宗主教伸出手掌,命令道:“解毒剂呢?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