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43~244

第两百四十三章

在老板娘利落地布置好餐桌之后,艾汀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定了定心神,他决定先坐等一阵子。

他靠在窗户边上,呷着葡萄酒,这个时候,楼下厅堂里的酒客们大多已然烂醉如泥,他们又唱又叫,时不时地发出震耳欲聋的欢闹声。沉浸在这熟悉的声响中,艾汀不觉间露出了微笑,此时,距他离开金草蜢酒店还不足五个月光景,然而,他却感觉这一切都已经离他很远了,四处流浪的几个月间发生的一切几乎恍若隔世。他又回到那个尔虞我诈、装腔作势的贵族世界当中去了,对于这个世界,他无比熟悉,却又觉得索然寡味。

阔别小半年,这个熟悉的房间并没有很大变化,只新添了一方地毯,铺在餐桌底下。地毯明显是从旧货市场淘换回来的,有些磨损得厉害的地方已然露出了经纬,散发着轻微的霉味儿。几个月以前,艾汀离开得很匆忙,许多东西来不及收拾,现在,书桌上的文稿、纸张和墨水瓶差不多还保持着原样,看得出来,在他之后租用过这套房间的旅客显然对那些用索尔海姆语写就的精彩诗篇全无兴趣,其中有几沓戏文被充作了垫脚,塞在了高低参差的桌脚底下。艾汀随手拿起一本之前尚未完成的作品,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消磨时间。

徒劳地浪费掉了一个钟头,那名送信的人还没有露面。路西斯王逐渐丧失了耐心,焦虑不安的情绪蔓上了他的心头,一开始,他几乎认定这个圈套是针对他的,但是现在,他却唯恐对方所瞄准的目标是索莫纳斯。他烦躁地用手指敲击着杯口,下定决心,如果对方在一刻钟之内还不露面,他就不再继续枯等下去了。

即在此时,他听到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就在他所倚靠的那扇窗板上,有人轻轻地敲了三下。我们前面讲过,码头区的屋顶鳞次栉比,建筑物之间往往互相离得很近,从毗邻的房屋爬到令一栋房子的阳台并非什么难事,当初,在艾汀佯装被古拉罗尔袭击的时候,他也是从邻居的屋顶逃命的。

路西斯王仰头饮尽了杯子里的酒,“好吧,就让我来看看这位斯芬克斯到底想要给我出什么题。”,这么想着,他打开了窗户。

一个披着粗呢大氅的人从窗口跳了进来,那人身形高大,明显是个男人,当来客摘下风帽的时候,艾汀看到,这名藏形匿迹的拜访者正是他不久前刚刚见过的那名密探头子。

对于这位人物的到访,艾汀只感到了轻微的惊诧,却并不怎么觉得意外,但是对方接下来的举动却令他彻底愣住了。

密探头子向红发青年深深躬身一礼,用毕恭毕敬的口吻,低声唤道:“陛下。”

听到这个称呼,艾汀后退了一步,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按在洛德布罗克给他的短剑上,并且在上面施加了一个即死魔法。我们都知道这位国王陛下多么擅长装模作样,他一面仔细地端相着这位差不多是陌生人的密探头子,一面用那种装得惟妙惟肖的恼怒的语气抱怨道:“怎么?是您吗?您这次难道又想把我抓进大牢?我还以为我和大公殿下已然谈妥了。不得不说,先生,作为一位主动约请人家见面的人,您可真够‘守时’的!”

他说了这一大通话,目的不过在于试图分散对方的注意力,然而,这个屡试不爽的法子这一次却没有奏效,那名密探始终没有改变他的姿势,也就是说,一直保持着躬身行礼的状态,然而,他的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艾汀的方向,毫不放松,在他苍白的脸上,每一道线条都紧绷着,显现出一副冷静而固执的神色。

“陛下,”他再次说道,丝毫没有改换称呼的意思,“对于用这种办法冒昧请求谒见,我深感抱歉!请原谅我的失礼,在旅馆附近,我发现了三名盯梢的暗探,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我不得不设法将他们引开。”

艾汀仍然暗自保持着防御的姿势,他装作全然不明所以的模样,拉拉杂杂地讲了一连串话,其实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抱怨这名访客满口胡话,质疑对方是否是个疯子,他一面做出一副惟妙惟肖的烦躁姿态,在屋子里踱着步,一面飞快地说着话,那些言不及义的长篇大论足以让任何一名听众头晕脑胀。他看到他的访客脸上露出了窘迫的神情,几次想要打断他的话,却寻不到适当的时机,对方的注意力已经被那番冗词赘句套住了,艾汀暗自露出了一个嘲弄的微笑,他达到了目的。当他接近对方的一刻,他蓦地拔出短剑,将利刃抵在了密探头子的脖颈上,面对威胁,男人起初因为遭到突袭而颤抖了一下,除此之外,他没有显露出半分恐惧的模样,也不曾有过丝毫挣扎,他一动不动,俨然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路西斯王诧异地挑了挑眉毛,收起了那套装出来的天真和恼怒,用平静的口吻,慢条斯理地问道:“你是谁?”

“在迦迪纳,鄙人的名字叫做乔尼安·布朗库尔,而在卡提斯,人们曾管我叫马西诺·卡尔多纳,那已经是23年前的事情了。”密探头子一仍其旧地用他那冷冰冰的嗓音说道,然而,如果仔细分辨的话,却能够发现,这位以冷酷无情而著称的人物说出自己的名字时,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

艾汀死死地盯着对方,用不容违忤的口吻命令道:“抬起头来。”

他皱起眉头,把眼前的面孔打量了一忽儿,在对方坦然的神色间,他找不到半分谎言的痕迹。

“您是圣座骑士团前任团长的侄子?”

“是的。”

“是被誉为‘六神之矛’,然而却在23年前的战争中阵亡的那位重骑兵队长?”

“没错。”密探头子,或者说前圣座骑士,马西诺·卡尔多纳,点了点头。

艾汀静默了俄顷,对方主动向他表明身份,非但没能消除他的困惑,反而让他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了。他原本想找到真相,没想到对方却提供了另一个谜题。难道这个人就是两个月前的侮辱了他的那个人吗?如果是,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艾汀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推测,对方的手中掌握着他致命的软肋,如果他真的不怀好意的话,他完全用不着绕这么大的圈子来接近他,更加没有必要展现出这样谦恭的礼节。

如此一来,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两个月多前趁人之危的另有其人,也就是说,知道他的身份的人,至少有两个。

想到这里,艾汀禁不住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他还以为自己瞒得挺好呢。

尽管他已然初步确信这位前圣座骑士与那件令他惶惑不安的事件无关,但是却仍然没敢轻易放松戒备,他决定先将对方试探一番,再下定论。

“您知道我是谁。看来,这很好地解释了两个月以前的那句莫名其妙的留言。”在说出这句虚张声势的话的时候,艾汀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气,他的嘴角浮现着一抹微笑,这微笑似乎在在向人表明他对真相了解得非常清楚。

“什么留言?”前圣座骑士听到这句话,禁不住浑身一震,他瞪大了眼睛,谨慎地追问道。

卡尔多纳疑惑不解的表情中丝毫看不出虚伪的成分,路西斯王意味深长地盯着对方瞧了一会儿,继而确信了自己的推想。他收起了那副剑拔弩张的敌对姿态,摆了摆手,笑着说:“没什么,这事留待以后再说。我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已经入土23年的人,您的气色看起来还不错。”

他把短剑插回了刀鞘中,指了指餐桌,示意对方入座,随后,艾汀也在桌子对面坐下了,他一边嚼着桌上的夜宵,一边听对方讲起了往事。

马西诺·卡尔多纳的经历曲折离奇,但是归结起来,却也并不复杂。在23年前,路西斯王由于与神巫的婚姻而遭到东大陆诸国围困,卡尔多纳曾经作为圣座骑士团的重骑兵队长,在路西斯战场上,与阿尔斯特王国及特伦斯王国的军队作战。在那场为期一年半的漫长战争中,迦迪纳公国作为路西斯的同盟,也向王国派遣了援兵。在混战中,卡尔多纳不慎被打落马背,身受重伤,濒临死亡。两天之后,在清理战场的时候,人们发现了他铠甲的残片,于是这位骑士的死亡就被做成了定案。当然,卡尔多纳并没有死,那个时候的军队里混着不少雇佣兵,其中有些人干脆就是秃鹫的变种,他们在战争的烽燹中大发死人财,专门以蒐罗死者和伤者身上的铠甲和财物为营生,卡尔多纳就碰上了这么一群围着腐肉打转的苍蝇。他们以为骑士死透了,偷走了他的钱袋、戒指、勋章、板甲、锁子甲、马铠、鞍褥,等等,等等,总之,就是一切能够证明他的身份的东西。

恰巧卡尔多纳倒下的地方是迦迪纳的援军曾经和敌军作战的战场,于是,不省人事的圣座骑士就作为一位无名伤者被抬进了迦迪纳公国的救护所。他面门上挨了一锤,破了相不说,颅骨更是险些迸裂,严重的伤势引发了一种类似于止动症或者强直的症状,在那之后,他断断续续地昏迷了将近一年半,才苏醒过来。

在他受伤的半年之后,天选之王诞生,随着神启的降临,战争在那一刻宣告结束。起初,人们不知道拿这位无名重伤号怎么办,直到安菲特里忒城里一位姓布朗库尔的寡妇认领了他,这名寡妇的儿子被征召入伍,却久久没能从路西斯战场回来。于是,半疯癫的寡妇见到昏迷不醒的卡尔多纳,便把这名年纪与身材相仿的青年错认成了她的孩子。当卡尔多纳恢复意识时,他早已作为布朗库尔,在迦迪纳公国拥有了户籍。

第两百四十四章

在恢复健康之后,卡尔多纳迅速联系了他的叔父,也就是前任圣座骑士团长,但是,另一方面,对于是否应当返回卡提斯,他却踌躇不决。卡尔多纳对那名照顾他的寡妇心存感激,不忍心向对方揭破事实,让她的美梦化为泡影——对于这名孤苦伶仃的老妪而言,她的儿子早已成了她生命的唯一希冀。然而,一封新的任命信却解除了令圣座骑士进退维谷的困局。随着叔父的复信送来的,还有来自神巫的回函。在信中,克拉丽丝命令卡尔多纳在安菲特里忒安顿下来,将布朗库尔的身份善加利用。

法比安·罗森克勒生性多疑,在选任坚信会的高层人员时,他只信任出身于迦迪纳本国的人。尽管克拉丽丝在公国境内安插了不少间谍,但是那些刻意编造出来的履历总是难免被看出破绽,至今,她还没能摸清坚信会的底细。于是,由于神巫陛下的任命,同时也出于自身的心愿,卡尔多纳在其后的22年里,便耽留在了迦迪纳。

作为一名受过良好教育的圣座骑士,他对各式各样的谋略和诡计都很熟悉,他加入了坚信会,逐渐取得了高层的信任,一步一步地受到擢升,直至成为了坚信会的十名密探首领之一。然而,就在他终于结束了使命,即将脱身的当口,卡提斯发生了重大变故——神巫薨逝了。

从克拉丽丝死后,到阿斯卡涅接手前任神巫的大部分遗产之间,曾经存在过一段短暂的权力真空期,路西斯的王后未曾诞下女性子嗣,六神没有指出新的神巫,大陆上至高圣职的缺位引起了民间的恐慌,更加在教廷以及各国宫廷之间引发了纷扰不休的明争暗斗。即在此时,不再只满足于宗主教的头衔的弗朗齐斯趁虚而入,接管了教廷在公国境内的所有暗探机构,掌控了实权。

自此,卡尔多纳和卡提斯之间一切的秘密通信渠道都被切断了。

卡尔多纳的去向只有前任神巫和他已故的叔父知晓,在这两位人士身故的眼下,再也没有人能够发现,这名悍戾的密探头子,和当年被誉为“六神之矛”的潇洒青年,实则是同一个人。

听着圣座骑士的讲述,艾汀把手肘撑在桌上,手托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卡尔多纳,脸上显出了思索的神色。当对方说完之后,他沉吟了片刻,一面无意识地用手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一面问道:“您说这22年来,您差不多一直呆在安菲特里忒。那么,您又是怎么认出我的呢?我想,我们应该没见过面吧?”

这个问题在艾汀的脑际盘旋很久了,他很好奇对方是如何辨认出他的,他想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露出过纰漏。

卡尔多纳显然猜到了路西斯王的意图,他笑了笑,答道:“陛下,我能一眼认出您,完全是因为我在您十二岁的时候有幸遥瞻过您的容貌。那时候,我刚刚得到晋升,从达斯卡南部被调回公国,我接受了迦迪纳大公的命令,暗中保护他的女儿在路西斯王国的安全。圣容节那天,就在康丝坦斯大圣堂的弥撒礼上,我曾经有幸见过您一面,您也许注意到了我,不过,当时我化了妆,而且,我刚刚从布道兄弟会那个要命的苦修地狱中脱身出来,模样大概有些憔悴。后来,我又在城郊修道院的废墟中见了您第二次,在您们决斗的时候,我正躲在不远处的森林里。我有两个特殊的本领,其一,能够根据一个孩子的面相推测出他成人后的样貌,反之亦然;其二,对于见过一面的脸孔,我向来过目不忘。就是凭着这些本事,我才获得了今天的地位。”

在将卡尔多纳打量了一忽儿之后,眉头紧蹙的路西斯王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那居然是您!”红发青年嚷道。他突然想起,在九年多以前,8月16日的圣礼上,曾经有两个人盯着他来来回回地相看,关于这一节,我们在前叙的故事里提到过。这两个可疑人物,其中之一就是那名被斩断手臂后,服毒自尽的刺客;而另外一名却始终查不到半点音信。艾汀还记得,那个男人有一头褐色头发,身材高大、消瘦,皮肤黧黑,脸上有几道坑坑洼洼的旧伤疤,留着一部大胡子,现在看来,只要去掉那惹眼的胡子,再擦掉脸上深棕色的化妆油彩,那张记忆中的脸就和眼前的这张相差无几了。

“没错,正是鄙人。”卡尔多纳微微一笑,说道。这二十余年的密探生涯让他的容颜发生了根本的改变,年轻人潇洒而坦诚的圆脸日渐变得阴郁、瘦削,颧骨上干枯的皮肤紧贴着骨头,高高的眉骨底下,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闪烁着冷峻而精明的目光,他的嘴边和眼角镌刻着几道深深的皱裥,这张脸总的来说显得很严厉,却又偶尔流露出坎坷的命途给不幸者带来的苦闷和愤世嫉俗。

望着这张脸,艾汀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他目光敏锐,头脑转得很快,更加善于探索人心的沟壑。静默俄顷,他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她还健在吗?我是说那位姓布朗库尔的寡妇。”

“啊,您是说母亲吗?”卡尔多纳没想到路西斯王会关心这样琐细的问题,他怔了一下,抬起头来,“早在十多年前,她就已经不在了。她度过了平静的晚年,我和她像真正的母子那样共同生活,自以为瞒过了她,从来没有让她知道真相,然而,在她临终之际,她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她说,‘谢谢你,孩子。我终于要去和我的乔尼团聚了。’,而乔尼,正是她死去的儿子的乳名,我想,也许她一直都知道我是谁。”

“那么,您有家庭吗?”

前圣座骑士露出了一个苦笑。

“至少在表面上,坚信会仍然保持着宗教团体的身份,作为一名修道士,我当然不能成家。”

随后,路西斯王又抛出了几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大多都是关于这位圣座骑士的生活的。他仰着身体,靠在椅背上,一面和卡尔多纳一问一答,一面陷入了沉思。对于那些诸如“您既认出了您的国王,那么为什么拖到现在才来向他效忠?”、或者“当初在宗教裁判所里的时候,您为什么没有提前将可能发生的危险告知您的国王?”,云云的问题,艾汀一概不提。

问这些做什么呢?只有那些既自负,又愚蠢的君主,才会这样去寒碜别人。这些问题的答案,彼此应当心照不宣,一朝形之于口,就很难避免长久的介介于怀和尴尬。第一,抓捕他,是卡尔多纳作为密探的职责;第二,作为一名在迦迪纳生活了二十几年的间谍,卡尔多纳早已不是当初那名多情易感的愣头青骑士了,尤其是在彻底失去了旧主的羁绁之后,他自然应当从更加现实的角度考虑他的需要。

也就是说,如果卡尔多纳愿意的话,他完全可以在密探首领的位置上安安生生地待下去,直至隐退。密探这个名头虽然不好听,但是他作为迦迪纳大公的心腹,手中掌握的权柄堪与任何大臣相比,他完全没有必要铤而走险,将自己的命运交托给落魄潦倒的路西斯王室。艾汀几乎可以确信,在之前的若干个月里,卡尔多纳一直在默默地观察他、考验他,以便看清这笔买卖的前景。

卡尔多纳仿佛一名精明的商人一般,把路西斯王和迦迪纳大公放在天平的两端,也许,在这几个月之间,他冷眼旁观着艾汀的砝码渐趋增多,而迦迪纳大公那边却在日复一日地丧失阵地。最终,他选择了路西斯王室。

在遭逢遽变之后,艾汀之所以能够安然度过一次次的险境,除了依靠他随机应变的机智之外,他赖以生存的另一个重要的长处就是务实。他的内心盘踞着一名冷静的旁观者,随时权衡事物的利弊。他能够始终控制住自己轻率的意念,不受感情和激情的左右。这种难得的素养,往往是一名历尽沧桑的老练统治者才能具备的,但是得助于时乖命蹇,他早早就失去了对人世的幻想,练就了可怕的观察力和自制力。眼下,他对卡尔多纳的忠诚不抱过多的期许,他知道对方之所以选择路西斯王室,不过是像那些在斗兽场上下注的赌徒一样,为最有希望得胜的野兽鸣响号角而已。但是,这没什么,利益的纽带有的时候比忠诚的锁链,更加能够牢牢地拴住一个人。况且,在目前的境况下,得到一个精明而又神通广大的仆人,比任何事情都让他高兴。卡尔多纳的密探身份是宝贵的,这等于帮助路西斯王在敌人的核心阵营里安排了一颗棋子。

作为密探首领,卡尔多纳可以直接向君主进言,他差不多已然到达了生涯的顶峰,就连处在巅峰时期的路西斯王室,也不敢承诺自己可以给予他更大的权力。那么,他想要向艾汀要求什么呢?

艾汀一面思考,一面和密探头子天南海北地扯家常,他掌握的情况已经不少了,但是想要赌赢这一局,他还需要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的胜利对于卡尔多纳的目的而言,具有多大价值。

路西斯王善于察言观色,很轻易地看出了卡尔多纳的神色间有一种郁郁寡欢的神气,这往往是那些自觉现实与理想相去甚远的不得志者的眼神。听着他在论及往事的时候那沉湎的语气,霎时间,艾汀顿然醒悟道,作为一名从小被灌输了荣誉与道德等观念的骑士,无论密探的身份能够带来再大的利益,卡尔多纳也无法泰然处之。他本来笔直地朝着家族为自己划定的道路前进,熟料命运却把他摆在了一个令他深恶痛绝的位置上。

艾汀用手指敲了敲脑门,不禁微笑起来。为了这么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他居然思考了这么久,他忍不住再次把自己以己度人的毛病唾弃了一番。作为一国之君,他能够毫不犹豫地扮作卑贱的倡伶,并且在这个低微的位置上感到如鱼得水,因此,他自然没能料到,一名身居要津的密探首领竟会对自己的地位心有不甘。

于是,路西斯王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坐直了身体,他直直地望着自己谈话的对象,脸上显现出一种与君王十分相宜的庄重的威严。

他问道:“马西诺·卡尔多纳先生,您愿意重回圣座骑士团吗?”

听到这个问题,前圣座骑士瞅了瞅他的君主,脸上露出了会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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