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41~242

第两百四十一章

幸运的是,随着晚风搅散了弥漫长空的浮云,明净的月光照射进来,让艾汀看清了眼前的人,他的整个脸霎时变了,由凶狠狞恶变得恐惧而绝望。他简直就像一把搡开索莫纳斯一样,飞快地松了手。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索莫纳斯伏在床上剧烈地咳嗽,许久之后,才伸出手去,轻柔地抚了抚弟弟的背脊。尽管孩子极爱自己的兄长,然而,刚刚险些丧命的惶怖却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在艾汀碰触到他的一瞬间,孩子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这点畏葸的征象,尽管非常细微,却没能逃过艾汀洞若观火的眼睛。在他的眼中,索莫纳斯强自压抑住的短暂的恐慌,比晴空中的烈日还要彰明较著,他停顿了一瞬,继而,把手掌搭在孩子的背上,不动了。

艾汀一声不吭地待了许久,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是压抑的,一方面,他还没有从惊慌失措的境地中脱身出来,另一方面,他生怕自己惊扰了这个神魂未定的孩子。静默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上,无数的话卡在他的喉咙里,几乎教他窒息。待索莫纳斯恢复平静之后,他把他搂进了怀里,那种轻柔的力道表明他仍然心有余悸,不是恐惧那些噩梦,而是害怕自己会再度伤害弟弟,他几乎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再度碰触这个孩子。

艾汀揣着差不多可以称之为惶恐的心绪,治愈了索莫纳斯脖子上的淤痕和手腕上红肿的扭伤。孩子用惊疑不定而又忧心忡忡的目光望着他的兄长,在他的眼里,兄长一向是个头脑冷静、精明干练的强者,他从来没有见过艾汀显露过这副慌乱而又软弱的模样,他知道他的兄长最近不大对劲,但却猜不出背后的原因。

他看到艾汀的嘴角边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本来,索莫纳斯一向认为兄长的笑脸极为好看,但是此刻,他却宁可他们互相抱住,嚎啕大哭,也总好过面对这张强作欢颜的面孔。他总觉得,兄长的微笑具有某种疏远的性质,他用微笑凝成的面具竖了一道藩篱,拒绝任何人作进一步的探究。想到这里,索莫纳斯拧紧了眉头,泪水在他深蓝色的大眼睛里打转,濡湿了密密层层的睫毛,他伸出小手,抚摸着兄长的脸颊,用安抚似的嗓音轻轻地、反复地说着:“你瞧,我很好,我一点也没有生你的气!哥哥,你别担心,也别害怕!你说过,梦里的妖魔鬼怪都是假的,我会保护你的!”

听到这句话,霎时之间,艾汀差点落下眼泪来,但是他却忍住了。他拥抱着索莫纳斯,吻着他头顶的发旋,喃喃地说道:“对不起,索莫纳斯,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有认出你,我把你当成了……,”说到这里,艾汀停顿了片刻,他咽了口唾液,吞下了那个将要冲出口的属于魔鬼的名字,他把搂着孩子的手紧了紧,恳求着,“别记恨我。一切都会好的,但是,求求你,别在我发梦魇的时候接近我。答应我,千万不要再这样做了!”

当时的情形,甚至几十年后,索莫纳斯回忆起来都仍然历历在目,那时候,兄长那副颤抖而又哽咽的沙哑嗓音,他终其一生都没能忘记。

从前,艾汀靠着他千锤百炼地打磨出来的理智,装出一副对往事无动于衷的模样,他无视,或者说,力图无视那些加诸于他身上的迫害对他的影响。但是现在,他一直以来最恐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差点错手杀死自己挚爱的胞弟。过去的事情,以及新近发生的事情对他的心灵的摧残破坏,已经十分明显。再没有什么能够比一个藏在暗处的卑劣敌人更加扰人心神的了,在这一刻,艾汀打定主意,事情必须尽快得到解决。

那个对他犯下了龌龊的罪行的人,不管他是谁,如果他的目的是引发艾汀的焦虑的话,那么毫无疑问,他成功了。他在路西斯王的心中种下了猜忌的种子,随着时间的推移,猜疑和不安渐趋扩大,甚至常常教艾汀彻夜难眠。

这种风声鹤唳的心境,就连在光天化日之下,或者是在盛筵的喧嚣声中,也时常在艾汀的心头盘旋不去。他满腹狐疑地打量着大宴中的每一个人,若有所思、心事重重,坐在餐桌旁的显贵们个个珠光宝气,和富丽堂皇的大厅相映成辉,这种早已司空见惯的景象却教他浑身不自在,他只觉得每个人的目光似乎都有些异样,然而,一旦那层笼罩着他的精神的阴翳稍稍散开,冷眼旁观,他又觉得自己的疑神疑鬼简直荒谬绝伦,俨然已经到了可笑的地步。

弗朗齐斯照旧在席间鼓唇弄舌,摆出一副深谋远虑的模样,滔滔不绝地卖弄自己的见解;宫廷大法官则是酒足饭饱,仰倒在椅子里,显示出了一副懒洋洋的、沉默寡言的舒适姿态,一边消化着吃下去的食物,一边摆弄着桌上的餐刀;而那位密探头子,他身着一身修道士的黑袍,那张鹰隼一样冷峻而凶狠的脸上挂着严肃庄重的表情,他冷冰冰地环顾着四周,似乎想要借着这一场宴会的工夫,窥探迦迪纳的廷臣们所隐瞒的秘密。

密探在宫廷中的身份是隐蔽的,大公夫妇一向喜欢接济那些艰困的苦修者或者清贫的修道院,对于罗森克勒夫妇的这一爱好,加迪纳宫廷上下人尽皆知。人们只知道坚信会负责异端审判事务,和公国境内的宗教裁判所渊源极深,却不知晓这一宗教团体即使在世俗方面,也充当了迦迪纳大公的耳目。这些兼做苦修士的暗探,平日里拿黑袍的风帽遮着脸,不戴金带,不佩勋章,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标识能够叫人认出他们。然而,在迦迪纳公国,他们就是无冕之王,只要坚信会掌握了一个人谋叛的证据,将这份报告上呈给大公殿下,那么,事情差不多就成为了定局。

几个月观察下来,艾汀发现,在整个坚信会中,他所见过的,能够在公开仪式上露面的只有这位密探头子,他猜测,这位人物在会里地位恐怕比他原本想象的更为显要,他至少应当位列坚信会的十位密探首领之一——这十名密探首领分别活跃于公国的各个封地和城市,协助君主应对国内安全问题以及蒐集情报。

这些密探头子,是负责告发的“嘴”,而那些数以千计的负责窥视的“眼”却躲在暗地里,藏而不露。

对于密探之流的人物,艾汀始终心存厌憎。谋杀不如告密来的可恶,一个谋杀犯,也许是屈从于一时的冲动,也许是抵御不住利益的诱惑,亦或者是受着愤怒的驱使,做下不可饶恕的罪行,他们的罪衍会被鲜血洗涤。而告密者却永远无法洗刷掉这层耻辱,告密,当其告发的对象不对任何无辜者的生命产生威胁的时候,无论其理由听上去如何大义凛然,但是这种行为的背后总是暗藏着某种卑劣的动机,有时是嫉妒,有时是自卑,大多数时候兼而有之。他们对不幸者落井下石,他们潜进一个朋友的家里,别人诚心实意地招待他、信任他,而他却把对方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相较于杀人者,密探总是处在一种更为安全的地位,告密不是那类世俗的法庭能够审判的罪行,有时非但不会遭到惩处,反而还会大受嘉许。固然,告密也有各式各样的情形,那些被屈打成招的人实则无可指摘,但是对于主动选择告密的人,话却应当两说了,这种卑劣的行径,明明可以不做,可是他们却无法压抑自己内心下流的本性,如果说,这还无法称之为无耻的话,那么,还有什么可以称之为无耻呢?

社会和权力往往是这种罪行的帮凶。君主们鼓励告密,就连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以及整个路西斯王室,也难能逃脱这个窠臼。密探只是一件工具,一架机械,他们是君主手里的铁棍子,为统治者的欲望服务,如果不是这群人,那就没有一个政权能够生存下去。路西斯王鄙视告密者,但是他也必须承认,之前三十几年间,王国政治上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密探和告密者的贡献甚大,然而,在星之病爆发之后,鼓励告密的风气犹在,在世风和恐惧心齐头并进的席卷之下,王国各地酿成了不少悲剧,诬枉和栽赃几乎势成狂欢。君主手中的铁棒终于砸在了自己脚上。

想到这一节,艾汀禁不住露出了一个自嘲的苦笑。

他静静地凝望着宴会桌上的宾客,这个时候,大宴已然接近尾声,人们早已放下了刀叉,轮番饮用着一杯杯递上来的、产自各地的葡萄美酒。弗朗齐斯容光焕发,一双蓝眼睛熠熠生辉,陶醉于热安对他的吹捧;而宫廷大法官自恃其才,正板着一张傲慢的脸,和坐在他身旁的一名贵族辩论着一个法律方面的问题。蜡烛的香烟随着微风袅袅上升,大部分人明显已经到了一个醺醉的阶段,头脑彻底清醒的不过寥寥数人,迦迪纳大公饮酒从不过量,向来浅尝辄止;大公妃殿下视酒精如洪水猛兽,不止自己不喝,也厌恶别人纵酒;菲雅·罗森克勒至少在人前装得温婉娴静,滴酒不沾;而索莫纳斯明显还没到可以饮酒的年龄。除了上述几人之外,那名密探头子,由于受着苦修士身份的阻碍,也失去了品尝佳酿的机会。

在蜡烛飘忽不定的雾霭中,艾汀捕捉到了一双眼睛,那名密探头子正在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望着他。这道眼风倏忽即逝,如果不是路西斯王恰好也正在注意着对方,他可能根本无法察觉到密探的打量。

艾汀一面不露声色地观察着那个裹在僧袍里的密探,一面立刻开始盘算:他打算做什么呢?难道说,就是这个人吗?如果他识破了先前的谎言,为什么知情不报?艾汀在这些难解的谜题之间游移不定,只要一想到那天早上的事,一种令人几欲作呕的不愉快的感觉就开始压迫他的心房。

在路西斯王被猜疑折磨着的时候,大宴散场了。随着加迪纳宫廷的主人们和加拉德亲王的退席,一众勋贵,以及原本围绕在四周的侍从们和小贵族们纷纷站开,分立走廊两侧,躬身行礼。

一阵寂静取代了喧哗。

就在这个当口,当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大公一家的身上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被悄无声息地塞进了艾汀的手里——那是一张被火漆封着的短笺,漆上没有纹章。

第两百四十二章

艾汀满腹狐疑地攥了攥那张纸,把它塞进了口袋里,这当儿,迦迪纳大公和他的家族正在从他面前走过,碍于礼节,他只能毕恭毕敬地弯着腰站在那里,无法左顾右盼,自然,他便失去了捕捉到信使的机会。片刻之后,显贵们离去,艾汀终于站直了身体,他环顾四周,却发现周围仍然是那群侍从和小贵族们,所有人的神色都一如往常,在那片熙熙攘攘的熟悉面孔上,全然看不出半分异状。

过了一刻钟,待人潮散去,艾汀躲进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迫不及待地展读了那张短笺。刚刚,在这张小小的字条揣在他衣袋里的时候,他只觉得它几乎热得发烫,摸着轻飘飘的纸张,他感觉自己的心怦怦乱跳,他尽量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但是内心却全然无法保持平静。他有一种预感,困扰他许久的那个谜题也许终于要水落石出了。

短笺上只写了一行字:

“今日午夜,请至金草蜢旅馆中您所熟悉的那套房间中,但求一晤,万望勿却。——您的一位朋友”

路西斯王将这封信放在鼻子边上嗅了嗅,纸上附着着一股百合花的香气,迦迪纳公国大部分的贵族都使用此类熏香,故难以将其作为寻人线索。字迹很娟秀,乍看像是出自一位大家闺秀之手,但是仔细辨别的话,却能看出它是模仿的,那端正的花体字简直就像是从习字帖上拓下来的一般,一丝不苟,却几乎毫无特点。

在任何人的眼中,这封信也许都暗示着一段风流韵事,暗示着某位贵妇人将要对红发青年投怀送抱了,但是,作为当事人,艾汀却无法这么乐观。无论是信纸上俗气的熏香,还是那规矩得过分的字迹,无疑都只说明了一件事:送信的人极其谨慎小心,他唯恐这张字条落入他人之手,故而才利用这些障眼法来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

去,还是不去,在这个问题上,红发青年一秒也不曾犹豫。

他知道,那些落款为“一位朋友”的人,并非全都是他的朋友。这也许是一个陷阱,但是,即便是,又有什么呢?他正好可以借此看清敌人的真面目。

此时,睡前祷的钟声刚刚敲过不久,午夜之前要抵达金草蜢,时间算不上充裕。

待回到房间之后,艾汀颇费了一番力气,才说服了索莫纳斯,早早地把他打发去睡觉,为了防止弟弟半夜醒来,他顺手施了一个睡眠魔法。

“洛德布罗克,请您跟我来一下。”在走出索莫纳斯的卧室的时候,艾汀对骑士这样说着,抬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用说,王之剑的副团长自然会意——他的国王要求他对接下来的谈话保密。

在索莫纳斯的书房里,路西斯王拿出那封短笺递给了洛德布罗克,他没有提到前因后果,只说这是宴会上某位无名人士塞给他的。

“依我看,这也许是一段艳遇,但更可能是个陷阱。”读完那封信后,副骑士团长说道,“陛下,我建议您不要去。”

“不,我会去的。”艾汀摆了摆手,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这是一个圈套,我更应当赴约,躲在暗处的敌人反而是最危险的。”

“那么,请您一定要带上我!对了,最好再带上那位迦迪纳公主,她在城里认识不少武艺高超的佣兵,这些人也许能够帮忙。”洛德布罗克急切地建议道。

听到这句话,艾汀笑了起来,他一面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书桌旁的鲁特琴,一面用调侃的语气说道:“哎呦,您就没有想过,万一这封信真是哪位贵妇人写的呢?——我认为自己还是有那么点儿魅力的。如此一来,我可就成了那位倒霉的索尔海姆将军了。”

望着洛德布罗克疑惑的眼神,路西斯王继而解释道:“我忘了那是帝国历几年的事了,总归就是这位将军打了胜仗,皇帝赐给他一整支仪仗队——在当时,那可是只有皇族才配享受的荣誉。起初,这位将军挺高兴,只要他一出门,吹笛手和吟游诗人就跟着他奏乐高唱,将军洋洋得意地招摇过市,全城人都知道他光顾过哪些地方。然而,这位人物却有个爱好,他和我一样,喜欢半夜去别人妻子的卧房里闲逛。于是,事情就变得不怎么美妙了,即使在他去私会情妇的时候,这支仪仗队也一路缀在他身旁,你知道,旧帝国的人最讲究信用,仪仗队领了饷,就要尽职责,到最后,他的情妇们纷纷对他飨以闭门羹。直到这位将军再次打了胜仗,他才恳求皇帝收回了这项殊荣。难道您没听过这个故事吗?啊,没有?那么,现在您听过了。您、菲雅·罗森克勒,再加上她那些吵吵嚷嚷的雇佣兵朋友,这都抵得上一支禁卫连了,见鬼,您是想让全城人都来一起来做我风流史的见证吗?”

说归说,实际上,艾汀半点也不信所谓的艳遇的前景,他讲这一席话只是为了打消骑士的担忧,并且也确实起到了效果。

在路西斯王半开玩笑的劝说之下,洛德布罗克妥协了,沉吟俄顷,他说道:“好吧,可以不通知公主,但是请一定带上我。”

“六神在上,如果对方真的心怀歹意的话,多带上您一个人又有什么用呢?况且,我有更好的东西,”说着,艾汀冷不防朝壁炉里丢了一个火焰魔法,木柴登时爆裂开来,迸出熊熊烈焰。在骑士惊愕的注视下,艾汀一边用拨火钳搅动着炭火,一边懒懒散散地继续道,“现在,您相信我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了吧?”

原本,艾汀能够使用魔法这件事仍然是个秘密,只有阿斯卡涅、索莫纳斯和已故的神巫知道,洛德布罗克被他的国王吓得目瞪口呆,怔愣着点了点头。

“虽然布拉切斯特那个老朽经常瞧不上我,但是公道地说,我的身手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差劲。”艾汀小声咕哝着,为自己被低估的武艺打抱不平。

回忆起路西斯王的武艺,副骑士团长心中刚刚建立起的对他的国王的那点敬畏顷刻间烟消云散了,虽然根据需要,艾汀足可以叫一群七尺大汉吓得直打哆嗦,但是在大多数时间里,他却是一名风趣随和的好伙伴,对这位陛下,那些野孩子出身的骑士们与其说是崇敬,不如说是爱戴。

最终,洛德布罗克翻出了一套锁子甲和几柄削铁如泥的利刃,递给艾汀,说:“陛下,如果您执意只身赴会,至少您得武装好自己。我们自然对陛下的身手佩服得无以复加(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这位生性好开玩笑的骑士差点憋不住笑),但是,请相信我,多一点防范总没害处。就算这真是一场艳遇吧,多脱一件锁子甲也并不费您很长时间,退一步讲,万一碰上一位嫉妒成性的丈夫带着家仆来搅局呢?”

路西斯王耸了耸肩,接受了骑士的好意,他穿好锁子甲,一边系武装带,一边说道:“洛德布罗克,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托付给您,请您今晚务必要守在索莫纳斯的身边,最好终宵都不要放松警惕。今晚本来轮到我为索莫纳斯值夜,我怕这封信是个调虎离山的计策。虽然我暂时还猜不透对方的身份和意图,但是我不能完全忽略其中的风险性。”

说这句话的时候,这个对大部分正经事总表现得随随便便的国王,头一遭在这天晚上露出了严肃的神色。

午夜刚过,艾汀准时到达了约会地点。一路上,他在圣殿广场和码头区的穷街陋巷里兜了几个大圈子,阴森森的街道曲折迷离,足以帮他甩掉任何跟踪者。金草蜢旅馆还是老样子,当莫尔韦老板夫妇和他们的前任房客久别重逢的时候,看到彼此还平平安安地活着,并且没有缺少任何零件,他们忍不住欢呼着搂在了一起。

这一天,艾汀熟悉的那间套房刚好空着,店东将钥匙交给了他。

“要夜宵吗?”老板娘弗洛西亚热情地凑上来问道,她很想推销店里滞销已久的腌肉,自从冬歇期以来,除了一些来幽会的情人和平日的那些吝啬的酒客以外,旅鸟们越来越少,旅馆的生意也变得冷清了。

“两份夜宵,外加四瓶葡萄酒,要最好的。”艾汀一边走上楼梯,一边回答道。

“你在等人?”本来,店东夫妇是不怎么过问房客隐私的,但是他们对艾汀却是个例外,弗洛西亚总是忍不住想起,艾汀曾经两度在她的店里遭遇了险境,于是不由得多了个心眼。

听到这个问题,艾汀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他把那封泛着香味儿的信在老板娘的鼻子底下晃了晃,自鸣得意地说道:“我收到了一份前往爱情国的地图。”

“去你的!”弗洛西亚笑骂着,一巴掌拂开红发青年的手,嚷道,“你这轻浮的脾气要是再不知收敛,早晚要惹祸上身。”

老板娘的教训还没有说完,红发青年就哼着一支快活的小调跑上了楼。他一边用沙哑而柔和的嗓音唱着“有位俏姑娘,寻到如意郎”这样的伧俗情歌,一边谨慎地掩上了门。在关严房门之后,艾汀脸上的那种轻佻的神情在一霎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皱起眉头,环顾着四周,房间里空无一人。现在,夜祷的钟声早已响过了,显然那位定下约会的人没有守时的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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