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37~238

第两百三十七章

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候见厅里,人人强颜欢笑,却各自有各自的忧心。在这所有的忧虑当中,恐怕查理的烦恼是最微不足道的。查理是迦迪纳大公的幺子,今年刚满六岁,他清秀的五官颇具弗勒雷家的特点,但是那副蜡黄的皮色,那头毫无光泽的棕色头发与脸上星星点点的雀斑,却和自己的母亲如出一辙。在罗森克勒家族中,他是最不受重视的一个,孩子自打出生以后,就因为发色和长相而遭到了母亲的厌弃,他在奶妈的身边长大,形成了温柔、胆小,却平易近人的性格。孩子尽管长得和热安有些相像,但是在他的神色间却丝毫看不见兄长脸上的那种骄矜。

一年多以前,在查理枯燥乏味的生活中发生了一件大事,路西斯先王的弟弟——加拉德亲王来到了城堡中,索莫纳斯漂亮的相貌和那副在面对外人的时候显得格外威严矜持的王族气派迅速地吸引住了这个孩子。索莫纳斯只比查理年长三岁余,于是,迦迪纳大公的小儿子自然而然地将加拉德亲王当做了小哥哥,在过去的日子里,他从来没有碰上过和自己身份相近的同龄人,他的那些侍童们都是封臣的儿子,他们当面对查理毕恭毕敬,然而心底却清楚这位小主人备受冷落、前途渺茫的事实,小孩子不会作伪,于是,他们那种表面上的亲近中,便不可避免地掺进了几分嘲弄和敷衍。查理期待着他私自认定的小哥哥能够和自己成为朋友,然而,无论他怎样凑上去示好,甚至拿出了自己仅有的一些玩具与索莫纳斯分享,后者都对他丝毫不假辞色。

这个当口,查理坐在罗森克勒家族的末席,和索莫纳斯相隔几乎半张长桌,他看到那位漂亮的小哥哥正在望着餐盘出神,发现他似乎对于桌上精美的餐点几乎没怎么动过。于是,查理好心地让自己的侍从将他面前的肉酱摆到了索莫纳斯的旁边,这些肉酱是用小牛胸腺和块菰炖上十几个小时熬成的,查理一向非常喜欢,这一次,贪食的孩子忍住了自己的馋嘴,将这道美味呈给了加拉德亲王。

侍从送来肉酱,搅扰了正在托着腮帮子的索莫纳斯神游天外的雅兴,他皱起眉,看了看这道菜肴,抬起双眼,顺着侍从的指引,望见了查理羞怯中带着期待的微笑。索莫纳斯冷冰冰地看了那个孩子一眼,继而收回了眼神,似乎在嫌恶查理的多管闲事。

孩子好容易鼓起勇气做出来的讨好遭到了冷遇,他撇了撇嘴,忍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灰心丧气地垂下了头去,只感到羞愧无地。从迦迪纳大公对索莫纳斯的平等的友善之中,他看出了自己和对方的天壤之别,自己是罗森克勒家族中最不受重视的幺子,迦迪纳公国更加只是里德南部的一块弹丸之地,而加拉德亲王,无论其现在境遇如何,他注定要成为路西斯的统治者,查理猜想,也许索莫纳斯看不起自己,也许他误会了自己的善意,认为那不过是巴结谄媚之举,查理想要为自己辩白,却无法将闷在心里的话形之于口。一时之间,他急得差不多要哭出来了。

实际上,查理的猜想和事实大相径庭。

索莫纳斯对于那个总是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纠缠不休的男孩虽然没什么好感,但也完全谈不上厌憎。每每看着那个孩子,他就禁不住想到,自己一刻不休地缀在兄长脚边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继而,他又摇了摇头,甩开了这个念头。他坚信自己才不会是这么一副死缠烂打又谨小慎微的窝囊相。其实客观来讲,他与查理之间并没有很大区别,索莫纳斯之所以不喜欢查理,也许正是因为他厌恶曾经那个只知道黏着艾汀,却在不知不觉中给兄长制造了很多烦恼的自己。

然而,索莫纳斯对那盘肉酱碰也不碰一下,并不是因为他对查理的成见,而是因为艾汀事先叮嘱过他要小心宴会上的饮食。如果细心观察的话,便会发现,在这整场晚宴中,除了亲自敲开的白煮蛋和几只水果,索莫纳斯几乎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在那个时代,正式的大宴菜肴极为丰盛:10道头盘、4道烤肉、8道中菜、8道肉汤、十余种蔬果和甜品,构成了这场筵席。当时餐桌上的习惯和今时今日大有不同,今天,我们习惯了侍者轮番上场,从汤品到头盘,再到主菜和甜品,一道接一道地呈上所有菜肴的服务,实际上,这样繁缛的流程也只是从近两百年间才开始大行其道的。在那之前,贵族们公开设宴时,采用的是所有菜肴一同上阵的宴会形式。丰富的菜品被鲜花装饰着,对称排列,在餐桌上摆放得极尽美观。

桌上的肉冻、鸽子汤、炙烤小牛胸腺等等的菜肴令人食指大动,就在其他宾客们大快朵颐的时候,索莫纳斯却只是小心翼翼地呷了几口果汁,对那些叫人垂涎欲滴的名菜佳肴,他连碰都没有碰过。这样的慎重看似有些小题大做,但是,如果读者诸君知道在过去的这段时日里,这个刚满十岁的孩子经历过什么,便不会认为他的谨慎有过火之嫌。

在和艾汀重逢之前的一年间,索莫纳斯历经十几次大大小小的毒杀和暗杀,曾经几度在生死边缘徘徊,却最终大难不死,被迦迪纳大公的医官们救了回来,而那些刺客无一例外,都是由他的好叔父曼努埃尔派来的。

切拉姆兄弟团聚之后,艾汀排查了索莫纳斯周围的仆人和侍从,清除了五名来自路西斯僭主的奸细,这才让王太弟消消停停地度过了这几个月。然而,自从入秋以来,索莫纳斯的健康再次落入了低谷,时不时的发热、困倦损害了他的气色,所有的饮食都被检查过了,就连床铺和衣物柜也仔仔细细地翻过了,艾汀却没能发现一星半点投毒的迹象。

随着索莫纳斯的喉咙逐渐出现充血、水肿,孩子那清脆的童声中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嘶哑、粗粝的音调,忧心忡忡的兄长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想。他想起了半年以前,在举行马上比武大会的猎场上和剑圣的谈话。

他记得,那个时候,剑圣告诉他迦迪纳大公有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索莫纳斯。这个传闻和艾汀的预测不谋而合,并且也已经被他证实了。

为了让这桩计划中的婚姻发挥出最大的政治效力,子嗣是必须的。随着年纪渐长,索莫纳斯对外人的戒备心日渐加重,性情也愈发变得冷淡而执拗,换句话说,作为一个傀儡王储,加拉德亲王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了。也许,迦迪纳大公等不及索莫纳斯和菲雅·罗森克勒之间自然而然地产生合法子嗣了呢?

菲雅已经十九岁了,这个年纪的女性早已具备了孕育后代的能力,但是加拉德亲王只有十岁,按照一般男孩的发育速度,罗森克勒至少需要再等上三、四年,他的外孙才会诞生。

望着索莫纳斯萎黄的脸色,艾汀想起了自己过去读过的书中,记载着对一种药物的介绍,这种药剂被称为“女巫魔汤”,常用来被治疗男性不育症,但是,它还有一种鲜为人知的作用,当其被运用于儿童身上的时候,会促使男孩的官能骤然发育,代价却是严重损害服药者的健康。对于成年男人而言,这是一味良药,除了使性欲过分旺盛和导致秃顶之外,没有其他害处,然而对于儿童来讲,这却是一剂慢性毒药,最终将致人死亡。

女巫魔汤的配方现在早已不得而知,在有纪录的历史上,它最后一次被使用,还是在旧索尔海姆帝国时期,那时,帝国的统治者年介古稀才得到一名病恹恹的子嗣,当时的宫廷医官们纷纷预言病弱的小皇子活不到成年。为了防止帝国的继承权旁落,皇帝给自己的独生子服下了女巫魔汤,在持续用药两年之后,年仅九岁的男孩和十六岁的太子妃生出了一个健康的皇孙,而失去了利用价值的皇太子则在半年之后死于多种脏器衰竭。根据宫廷中流传下来的尸检记录,那位皇嗣死时,他的声带和脖颈两侧的腺体长出了严重的囊肿,年仅十岁的孩子,脖颈几乎胀得像成年人一般粗;肝脏和脾脏肿大,尤其是肝部和胰腺,几乎变成了黑色;胃部多发溃疡,几乎到了穿孔的地步;除此之外,他的膀胱患有严重的炎症,生殖器溃烂,睾丸囊肿,而至于孩子的肾脏,更是萎缩到只剩下正常尺寸的三分之一。

索莫纳斯身上的种种症状:发热、疲倦,声带不自然的红肿、偶尔的嗓音沙哑,这些过早的进入变声期的征象,全部暗合了女巫魔汤所导致的早期病症,初时,艾汀只是心存疑惑,却不敢确信,他仔仔细细的回忆着迦迪纳大公的一言一行,继而,他逐渐回忆起,在几个月前那场持续了整整一夜的审讯中,法比安·罗森克勒曾经几度提起了曼努埃尔的药剂师。

迦迪纳大公显然清楚关于药剂师之死的所有细节,身居统治者之位,他似乎对那名猥贱的小人物表现得有些过分关注了。

作为旧索尔海姆帝国的古代药方,女巫魔汤曾经和狄乌斯的假死药被记载在了同一部药典里。在旧帝国时期,为了给当权者的野心和欲望服务,制作毒药和催欲剂的本领已经达到了现今的药学所无法匹敌的完善程度,索尔海姆的宫廷掌握着的那些秘密如今有很多早已逸散,关于女巫魔汤,艾汀只知道一部分内容,对于各种药材的用量却一无所知。既然那名死去的药剂师得到了假死药的制作方法,又有谁能保证他没有同时把女巫魔汤的配方弄到手呢?艾汀想起,在派人暗杀了药剂师之后,马格努斯曾经抱怨过被他灭口的被害人拥有一笔来路不明的巨额财产,这些财产引起了马格努斯的疑心,使他无法再相信同谋的忠诚。

想到这里,种种事实已经在艾汀的头脑中形成了一条脉络,他禁不住对自己先前的疏忽大意倍感痛恨。他相信曼努埃尔的药剂师和迦迪纳大公之间曾经有过交易,因此,那个小人物的死亡才会引起罗森克勒异常的关注。也许后者正是在这场交易中,得到了女巫魔汤的配方。

第两百三十八章

现在,事实已经基本清楚了,一番冥思苦索之后,艾汀头脑中最后的一点犹豫和疑惑也被扫除一空。

但是,至关重要的问题尚未解决。

路西斯王确信他的弟弟服用了女巫魔汤,然而,他却不知道这剂慢性毒药是怎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进索莫纳斯的嘴里的。女巫魔汤必须通过口服才能起效,据他所知,这种药有两种形态,粉末和液态,粉末状的药物是由液体风干提纯得来的,其效力更强,也更便于储存携带。但是根据记载,无论是药粉还是药液,都散发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刺鼻的腥膻气。

和他的兄长不一样,索莫纳斯对食物极其挑剔,艾汀还记得,他的弟弟自幼吃惯了那些没怎么经过调味的饮食,食物中但凡有一星半点辛辣或者腥膻的气息,都会叫他连连作呕。阿卡迪亚宫中那些佐以大量香辛料烹制而成的佳肴,尽管足以叫一般人垂涎欲滴,却丝毫不合索莫纳斯的口味,王太弟十分钟爱卷心菜浓汤、煎蛋、烤鹌鹑、奶汁炖鱼一类的平民气十足的菜肴,对于那些诸如生牡蛎、腌鲟鱼子、鸭肝糜云云的贵族餐桌上常见的饮食却毫无兴趣。以前,艾汀曾经把由里德西部进贡上来的新鲜鸭肝糜涂在面包上,骗他的弟弟吃了下去,谁知道,孩子咬下一口后,却鼓着腮帮子涨红了脸,他的嘴里含着一大块混杂着鸭肝味道的面包,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几乎要流下眼泪来。动物内脏的那股特殊的味道让他直犯恶心,但是想到这块面包是兄长亲自递给他的,索莫纳斯又不甘心就这么吐出去。为了照顾索莫纳斯的口味,艾汀特地为他的弟弟精心选拔了专门的厨师,开设了独立的小灶。

可以想见,如果索莫纳斯的饮食之中被掺进了女巫魔汤,那么,对于那些菜,他一定连碰都不会碰一下。那么,这种致命的毒药到底是通过什么渠道,被送到索莫纳斯的唇边的呢?

对于这个问题,艾汀曾经百思不得其解,他越来越神经质地检验摆到索莫纳斯面前的每一道菜和每一杯饮料,却始终一无所获。在路西斯王座的周围,他看到到处都藏匿着影影绰绰的敌意,艾汀怀着一种近乎于恐惧的忧心,看着他的弟弟日渐一日地消瘦下去,却束手无策。

直到有一天,一场小小的意外解开了这个谜团,结束了兄长的焦虑。

那个时候,索莫纳斯饲养着一只大隼,王太弟对狩猎一类的活动兴趣浓厚,在迦迪纳大公公布了加拉德亲王生还的消息之后,不满僭主统治的路西斯的诸侯们便为自己认定的王国合法继承人送来了无数的珍宝,这只大隼也在礼物之中。时至今日,它陪伴索莫纳斯已经有一年多了。

索莫纳斯原本对这只猛禽极为爱护,但是和兄长团聚的欢乐使他一度忘记了自己的老朋友,对驯养宠物的职责有些怠慢,将那头大隼扔在一旁不闻不问了好一阵子。

这一年的秋季,海滨一直阴雨连绵,在一个难得天朗气清的日子里,太阳终于从铅灰色的云海中浮了上来,撒下了万丈金光。这一天,迦迪纳的宫廷中举行了一场使用猎鹰的狩猎,索莫纳斯期盼这场狩猎已经有几个礼拜了,原本预定于九月举办的秋狩,由于天气的原因而不得不推迟到了十月。对于贵族而言,狩猎活动不止是消遣,也是炫耀本领的时刻。孩子的争胜心很强,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自己在过去一年中学到的马术以及狩猎技巧向兄长展示一番。

那时候的狩猎种类繁多,并且猎物也分成三六九等,在使用猛禽的狩猎中,最高贵的猎物是天鹅,次一等的猎物是白鹭,山鹑和大鹬在猎物中的地位是最低的。索莫纳斯雄心勃勃,一早就盘算好了,要为他的兄长猎几只天鹅回来。

为了给期待已久的狩猎做准备,近几个礼拜以来,王太弟的猎隼和十几只小猎犬都是由他亲自照看的。出游的那一天,艾汀因为需要继续查阅药典,而借故留在了安菲特里忒城堡中,清晨,索莫纳斯老大不情愿地和兄长作别,他几次把脑袋扎到艾汀怀里,再三问道:“你真的不去吗?”,然而在启程后,沿途金光闪闪的田野和狩猎活动的兴奋很快就冲淡了他的苦闷。

索莫纳斯骑在新月角兽背上,姿势矫健,那模样俨然就像个大人似的,他挥舞着小鞭子,打着马,一劲儿地尽往前奔,新月角兽步履轻捷,用蓬松的尾巴驱赶着黏在四周的牛虻和蚊蝇,十几只小猎犬跟在马蹄后面,昂着头,跳过一道道水沟。宫廷中的侍从和廷臣大多参加了这次狩猎,对于兄长没能亲眼目睹自己的英姿,索莫纳斯难免有些遗憾,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抵达猎场之后,迦迪纳大公的猎犬主管们把几百只训练有素的猎狗赶拢过来,索莫纳斯揭开猎隼头上的罩子,撒开它,任它径自飞去,为主人搜寻猎物,很快,它就盯上了隐藏在芦苇荡里的一头白鹭。然而,不凑巧的是,这头大隼今天明显有些怠惰,一整个早上,它都蔫头耷脑,显出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它低低地飞着,那头白鹭被周围狺狺狂吠的猎犬惊动了,它向远处飞冲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层云间。

在头几次失手之后,孩子渐渐有些沉不住气了,他的猎隼不顶用,一直远远落在其他鹞鹰的后面,他心里越焦急、越恼恨,射出去的箭落空的次数就越多。折腾了一天,除了两只瘦小的山鹑之外,索莫纳斯差不多一无所获,就连那两只寒酸的猎物,也是由查理的猎鹰帮他撵下来的。

向晚时分,孩子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自己的套房,这个时候,艾汀正坐在书桌边上翻看着一沓信件,索莫纳斯甩了甩手,带着些厌烦的神气让大隼自己飞回了隼台上,继而,他就像泄了气似的,扔下驯鹰的手套,一头扎到床上,跟自个儿赌着气,一句话也不说。

在湿漉漉的灌莽间奔忙了一整天,索莫纳斯腰部以下的衣服差不多全被露水沾湿了,他饱受猎人的争胜心的折磨,咬着手里小巧的马鞭子,一忽儿他觉得自己是受了那头不顶用的猎隼的拖累,一忽儿又觉得是查理携带的猎犬惊走了他的猎物。孩子趴在床上,越想越气愤,然而,最令他懊恼的还是他今天早上对兄长夸口许下的诺言没能兑现。

艾汀怪好笑地看着他的弟弟独自生着闷气,他挂着一幅无奈的微笑走到床边,把索莫纳斯搂进怀里。

“看来我们的小猎人今天没怎么得到狩猎女神的眷宠。是不是?”他用温和的嗓音说着,捏了捏孩子的脸蛋。

“别提了!”索莫纳斯赌着气,一把拂开兄长的手,怒气冲冲地嚷道,“都怪那头懒洋洋的猎隼!我简直想把这不中用的畜生宰了炖汤喝!愿魔鬼把它抓了去!”

这个时候,仿佛是索莫纳斯的诅咒应验了一般,那只大隼像中了箭似的,一头从架子上栽了下去,落在地上,剧烈地抽搐着。

猛禽落地时发出了一声闷响,使索莫纳斯和艾汀吃了一惊。王太弟嘴里虽然发出过凶狠的诅咒,但是,这个本性善良的孩子却没想真的弄死自己的宠物。

“喂!丽达!”索莫纳斯唤道——他给这只大隼取了和他的母亲一样的名字。听到主人的呼唤,猎隼依然一动不动。

孩子惊慌失措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向猎隼奔去。

就在这个时候,艾汀大叫了一声:“别碰它!”

索莫纳斯被吓得浑身颤抖了一下,停住了。

艾汀跑到猎隼的身边,用手臂隔开索莫纳斯,生怕弟弟碰到垂毙的宠物。他用手摸了摸那只可怜的畜生,发现它浑身冰冷,尖喙因为痛苦而张开,胸部激烈地起伏,却倒不上气来,它的嘴里流出了几滴带血的白沫,痉挛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艾汀找索莫纳斯要来一把猎刀,利落地剖开了大隼的腹部,兄长严肃而阴沉的眼神吓到了孩子,他呆呆地站在一旁,用颤抖的手擎着烛台,给艾汀照亮,他看着兄长将大隼的脏腑翻了出来,眼前血腥的景象叫他几欲作呕。

艾汀用内行的眼光将猎隼检查了一番,继而得出了一个结论,它死于衰竭。这是一头只有两岁半的年轻大隼,很难想象一头健壮的猛禽会在壮年死于器官衰竭,毫无疑问,它是给毒死的。并且,从猎隼的皮肤和羽毛根子变色的程度来看,这是一种慢性发作的毒药,它被投毒的时间至少已经持续了半年。

这个时候,艾汀突然回忆起了一个传说,据说,在女巫魔汤的服用者中,偶尔会有些讲究饮食的人认为这种药物的味道难以入口,这个时候,他们会找来一头野猪,给它灌入大量高纯度的药粉,等这头畜生被烈性壮阳药害死之后,再将其烤制食用。虽然烤肉中仍然会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膻味,但是比起直接饮用女巫魔汤的药汁来,却要稍微适口一些。后来,又有人受其启发,在家禽身上试验了类似的方法,他们用掺入药粉的油膏涂抹家禽的皮肤和羽毛,待药物渗入动物体内之后,再以清水洗净,这样的手段并不会叫服药的动物暴毙,久而久之,这些家禽的毛发、指甲,以及它们的肉,全部被药物逐渐渗透了。这个时候将它们烹煮食用,能够达到和直接服药差不多的效果。

艾汀仔细检查着大隼的羽毛,这只猛禽的飞羽泛着油光,明显经过了精心的养护。

“索莫纳斯,请你将这只大隼的护毛膏取一点过来。注意,不要直接用手接触油膏,也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的行迹。”在果断地作出判断之后,艾汀沉着脸吩咐道。

索莫纳斯虽然仍旧不明就里,却隐隐约约地从兄长严峻的神色中嗅出了危险的味道,他毫不迟疑地照办了艾汀的请求。

一刻钟之后,艾汀所要求的东西取来了。索莫纳斯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将一小罐油膏放在了艾汀眼前。

红发青年将瓶塞拔开,一股馥郁的熏香扑鼻而来,在宫廷中,人们时常使用贵重的貂油养护猎鹰的飞羽,这种精炼而成的动物油脂本身便带着一股膻气,于是,负责制作油膏的工匠不得不在貂油之中加入大量的鲜花油或者捣碎的草药,来掩盖腥膻。艾汀把鼻子凑近油罐,貂油特有的气息和鲜花油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难辨彼此,然而,在那近乎刺鼻的香气的遮盖下,艾汀闻到了一股陌生的、腥臭的味道。他的猜测被证实了。索莫纳斯并没有直接服用女巫魔汤,毒害他的弟弟的药物,恐怕是透过宠物,间接送到索莫纳斯嘴边的。

问题是,这是怎么办到的?

自然,为猎鹰护养飞羽并不是索莫纳斯的工作,这些粗活都是由杂役代为完成的,并且,每次侍弄猛禽的时候,孩子都会小心翼翼地戴上厚重的手套,所以他也没有被猎隼抓伤的可能。

艾汀的脸上显出了一副焦灼的神色,他一面思索,一面下意识地环顾着四周,终于,他的目光在索莫纳斯的书桌上停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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