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17~218

第两百一十七章

在把囚徒关押了一段时间之后,密探和狱卒又回到了牢房里,他们将受刑者从吊刑架上放下来,用粗暴却有效的手法把他脱臼的骨头接回去,再次重复了一遍他们先前的问题。

红发青年仍然坚持自己是无辜的,拷问者没有得到任何新的东西。

在“仁慈”地让囚犯休息了一个钟头之后,被中断的吊刑再次开始了。

从索莫纳斯那里,艾汀了解了这三天的饯行礼的全部仪程,在第三天的夜晚到来之前,迦迪纳大公将分身乏术,他也知道王太弟会在第四天的午后辞别路西斯的贵族们,回到安菲特里忒。据他推想,罗森克勒暂时还不会因为一名微不足道的琴师而和加拉德亲王闹翻,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在第四天的清晨之前驯服囚徒。

尽管艾汀想尽量地缩短自己遭受的折磨的时间,但是他也明白,现在不是招供的最佳时机。他和多疑的人打惯了交道,他知道,一个像法比安·罗森克勒这样的人不会满足于任何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道听途说的消息。他必须让迦迪纳大公亲自掏出所谓的“实情”。

在吊刑断断续续地重复了三次之后,密探和刑讯官们终于确信,在得到新的许可之前,若是仅仅依靠温和的刑罚,从这么一个口风死紧的囚徒那里,他们将什么也得不到。

他们把早已失去知觉的红发青年从吊刑架上放下来,将他独自丢在了牢房里。

中午的时候,狱卒们来过一次,他们给囚犯送来了午餐,牢狱中的餐食自然和艾汀以往所熟悉的那些细点佳肴无法比拟,但是在饿了一整天的人眼里,那几块又干又硬、叫讲究饮食的人看了倒胃的黑麦面包却仍然足以令人垂涎欲滴。

一夜的吊刑过后,艾汀的双臂的情形很可怕,他的所有关节都肿胀了起来,手腕和手指由于血液受阻而呈现出一片淤紫,他试着去抓那些面包,却发现自己几乎无法移动半根手指。

坚硬的黑麦饼只靠牙齿是很难撕开的,艾汀踌躇了片刻,在要脸面和忍饥挨饿之间,这位务实的青年最终选择了优先照顾自己的肠胃。毕竟,人总不能和自己的肚子赌气吧?

他说了些讨好的恭维话,苦笑着请求狱卒帮助他将黑麦饼掰碎。

然而,那几名相貌凶狠的狱卒用冷冰冰的眼神觑着他,带着些嘲弄的意味行了个做作的礼,回答道:“瞧瞧这位,吃饭还要人伺候,难道咱们这里来了位贵族大老爷吗?既然您看不上监狱里寒酸的招待,那么我们不妨把这席面帮您撤了吧?”

说完这些话,狱卒在黑麦饼上重重地踩了一脚,他们在这个囚徒的身上没有什么油水可捞——那些倒了霉被下狱的贵族总是尽可能地贿买守卫,以求让自己过得稍微舒坦一些,他们甚至不惜用衣服上的金扣子去换取一只在外面只需要几十个铜子就能弄来的烤阉鸡。既然这位新来的犯人只是一名出身微寒的江湖艺人,狱卒们便省掉了起码的礼貌和尊重,他们用最下流的语言谩骂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对待他,甚至夺走了这个倒霉蛋仅有的一点面包。

黑麦饼被糟蹋掉了,在这顿所谓的午餐中,艾汀颗粒未进,他只是把嘴凑到水罐的边上,呷了几口冰冷的清水,润了润干涸开裂的嘴唇。

狱卒离开之后,红发青年蜷曲着坐在牢房角落的干草上,把赤裸的双脚缩在身体下面,让自己尽量暖和一些。时值仲夏,地牢里却阴冷潮湿,再加上胃中空空如也,身体也就跟着寒冷了起来。走廊里的脚步声和四面八方的牢房里传来的痛苦的呻吟,在空旷的四壁间引起阵阵回响,恰似辘辘的饥肠发出的哀鸣。

晌午过后,艾汀早早地就睡下了,他的头脑和四肢都疲乏不堪,脏腑中饥火烧肠,肉体和精神的虚弱交织在一起,令他向困惫让了步,陷入了沉眠。一直到这一天的晚上以前,都没有发生什么新的状况。夜半时分,昏睡中的囚徒听到了打开牢门铁锁的声音,他眨着惺忪的双眼,挣扎着坐起来,看到牢房里亮起了惨淡的烛光,前一天的夜里曾经审讯过他的那名密探头子擎着一盏风灯走了进来,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位表情严肃而衣饰华贵的男人,根据他脖子上佩戴的金灿灿的勋章,和身上那套样式简洁却用料考究的黑袍,艾汀判断出,那是迦迪纳的宫廷大法官。

看到这位屈尊降贵亲自来提审一名卑微的流民的大法官,囚徒一点也不感到纳罕,精明的红发青年当即明白了,在刑讯室里等着他的,恐怕就是迦迪纳大公本人。

法官做了个手势,狱卒们捆住了艾汀的双手,给他戴上了脚镣,用一块布条蒙住了他的眼睛。面对着狱卒们谨慎的模样,囚徒露出了一个嘲弄的微笑,实际上,这种防范措施毫无必要,他给饿了一天半,浑身上下发着烧,虚弱无力,受过吊刑的双臂更是像灌了铅一样,一动都不能动。

狱卒们牵着囚犯,穿过一条条羊肠似的地下坑道,接下来,就是没完没了的台阶,艾汀感觉到,他们正在一路上行,当他被允许摘掉蒙眼布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带到了一间八角形的大厅里。大厅的顶端悬挂着一盏硕大的十二枝吊灯,明晃晃的火光灼耀照眼,在适应了骤然刺进瞳孔的光线之后,艾汀才看清了他所处的地方。房间的四壁镶贴着精美的细木护板,富丽堂皇的壁炉里燃烧着熊熊火焰,如果不是炉火中插满了烙铁、夹钳一类令人望而生畏的器具的话,比起一般人印象中的刑讯室,这间大厅反倒是更像贵族宅邸中的前厅。那时的堡垒或者修道院一类的大型石制建筑经常具有表里双重结构,在光鲜亮丽的地上建筑之下往往盘踞着墓穴或者地牢。显而易见,眼下的这个房间位于要塞的上层,正对着大门的方向,开着一扇气窗,月色透过窗口照射进来,温和的晚风搅散了房间里令人作呕的血腥和焦臭。

房间的四处摆设着各式各样的用来折磨人的器具,除了常见的吊笼、犹大尖凳、拉肢架和刑靴以外,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古怪玩意儿,墙上挂着链枷、轻皮鞭和九尾鞭,周围阴森的陈设足以唤起无数可怖的想象,勾起任何人心底的恐惧和不安。

然而,这间刑讯室里最令人胆寒的景象还不止于此,房屋中央固定着一张低矮的床榻,距离地面差不多一尺高,床榻的四角和两边垂着镣铐和皮革带子,这是一种很常见的、被叫做刑床的玩意儿。刑床上躺着一团黑魆魆的东西,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那是一个蜷缩成一团的男人,他被卡在一个三角形的铁制刑具中,刑具的中央和底部各有一对铁环,受刑者的手腕和脚踝被锁在里面。刑具异常短小,受刑者的脊椎遭到了强烈的挤压,血液从他的七窍涌了出来。艾汀认出来,这件刑具就是大名鼎鼎的“清道夫的女儿”,在路西斯王室法庭多年的记录中,这种臭名昭著的刑具由于过于残忍,仅仅被使用过五次,它只需要几秒钟,就可以令受刑者脊椎脱臼,胸骨断裂。这个受刑者既不呻吟,也不喘息,他的平静并不是由于他具备超凡的勇气来抵御疼痛,而是因为死亡早已帮助他摆脱了生存的苦役。死去的囚犯被抛诸脑后,在刑讯室的另一侧,狱卒们正围着一名被剥去了衣物绑在磔刑架上的男人忙活,受刑者的脸庞和手脚被烙铁烫得体无完肤,他的耳朵和鼻子被割去,身上布满了鞭痕。一名施刑吏正在他干瘪的胸口上切割着什么,随着他的一块皮肉被活生生地撕下来,男人发出了待宰的牲畜一般的哀嚎。

高大的拱券之下回荡着痛苦的呻吟,艾汀打了个哆嗦,感到不寒而栗,他像个被吓坏了的囚犯一样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那些降临在眼前的惨剧。他知道这是刑讯中惯用的手段,刽子手们先让被指控的人观看他人受刑,用种种令人觳觫的景象唤起囚犯内心的恐惧,击溃他的勇气,进而获得供词。

“皮埃尔·莫里,你是否承认你信仰伪教、实施巫术、密谋反对国家的罪名?”一个冷硬而刻板的声音从大厅的角落传来。

看来这位正在经受酷刑的人物,就是那名自称韦内特的假难友所说的“将存放秘密文件的匣子丢进炉火中的花粉店伙计皮埃尔”。既然如此,那名倒毙在角落中的男人的身份也就不难猜测了,他恐怕就是真正的科拉·韦内特。

听到问话的声音,艾汀装出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用眼梢觑着那个笼罩在阴影中的角落。那里支着一张和这间阴森森的刑讯室毫不相配的华丽的帷幔,厚重的天鹅绒垂挂下来,遮掩着坐在其中的人,艾汀却从那熟悉的声音里认出,说话的人正是迦迪纳大公。在罗森克勒的身边,站着宫廷大法官,除他之外,还有一个人坐在华盖底下,他穿着一袭银色法袍,根据那不合时宜的穿金裹银的做派,艾汀推测,这位没有露出面孔的人恐怕就是阿斯卡涅的竞争者,迦迪纳公国的宗主教,弗朗齐斯·诺克斯·弗勒雷,他正在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支开花梨,好似这件可怕的刑具是什么新奇的玩物一般。弗朗齐斯用他保养得很好的白皙手指拈着那件铁器,把它张开,又合起来,被鲜血浸得生锈的刑具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那声音叫人心惊胆战。

正在受苦的可怜虫发出了一声哀嚎,他大叫着:“求您行行好!杀了我吧!”

“大公殿下是仁慈的,”宫廷大法官谄媚般的腔调,一边说出这句话,一边朝迦迪纳大公行了一礼,他又对囚犯承诺道,“只要你愿意招供,你自然能够得到期盼已久的安宁。”

受刑者不断地呜咽着,就在施刑吏再次将匕首镟进他的皮肉的时候,他呲着暗黄色的牙齿,挣扎了起来,发出了刺耳的尖叫:“我招认,我全部招认!”

“那么,你愿意供出你全部的同谋吗?”

没有等大法官的话说完,受刑者就迫不及待地泄露了秘密,他急促地说道:“我的同谋是科拉·韦内特,我们的上司是花粉店的老板埃蒙德·弗洛尔和他的女儿玛格丽特·弗洛尔,我们听命于圣火会,借着给迦迪纳宫廷供货的机会,窃取机密。”

显而易见,囚徒的坦白令法官感到很满意,他用几乎称得上温和的口吻问道:“对于这位先生,你是否有印象?”说着,他指了指艾汀,说,“上前一点,走到灯光底下来。”

狱卒推搡着红发青年的后背,强迫他执行了法官的命令。

盯着这名陌生的囚徒,受刑人的眼睛中闪烁着困惑的神色,不过,他仍然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没错,我认识他。”

第两百一十八章

在红发青年被提审之前,那位花粉店的伙计已然捱受了普通讯问和特别讯问,宗教裁判所并未满足于确保嫌疑人的定罪,严刑拷打的目的还在于获得共谋者的名单。花样频出的酷刑令受刑人痛苦难忍,在这种情况下,为了把自己从徒劳的受难当中解脱出来,他当然可以随便承认任何事。曾经的一位研究酷刑的法学家对这种荒谬的现象发表了评论:要一个已经自证其罪的人再去指证他人又有何难?①

听到这句证词,法官的脸上显出大喜过望的神色,他追问道:“这个人在你们的阴谋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受刑人盯着艾汀,他的神色间充满了疑惑,显然,对于根本不知道的事情,他难以作答。在思索了片刻之后,他回答道:“尊敬的大人,说实话,我不清楚。对于这个人,我只知道他是个流浪戏子,四个月以前,他来到了安菲特里忒,我们老板家的小姐曾经去看过他的表演,从那之后,他就时常在店铺的窗根底下闲逛,我们以为他在欣赏我们的老屋,有的时候,他还在店铺外的巷子里弹诗琴,至于其他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够了,你撒谎,我们掌握了异教徒谋反的一切线索,”大法官打断了囚徒的供述,厉声说道,“我们确信,这个人向你们出卖了卡提斯教廷的秘密。”

倒霉的花粉店伙计再次瞥了艾汀一眼,他咬了咬牙,犹犹豫豫地说:“我想起来了,也许是这样吧。我帮他递过一次信件,我听女仆说,他给小姐传过不少情书。”

“不!不可能是我!这个人是个骗子!我根本不知道他所说的事!”红发青年结结巴巴地辩解道。即在此时,艾汀像是一名陷在一个难以揆情度理的谜团中,在恐惧里挣扎着的人一样,他骤然发现自己遭受了偏枉不公的指控,于是语无伦次地大叫了起来,然而,他的鸣冤叫屈很快就被狱卒粗暴地禁止了。

“看看这些信件,你见过它们吗?”模棱两可的回答显然不能叫急于给异教徒定罪的法官满意,他皱着眉头,拿出一沓文件,递给了一名下属。

狱吏得到命令,走到受刑人身边,将纸张打开,展示在了他的眼前。

花粉店伙计大概受过一些基础的教育,具备起码的读写能力,他把脸凑近了纸张,颇有些费劲地默念着这些信件,又抬起眼睛,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了望艾汀。

俄顷,他结束了阅读,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叹了一口气,回答道:“我想,我见过这些信,其中有一封是由我代转给小姐的女仆的。但是我以为它们只是寻常的情书。”

“那么,现在你知道它们不是了。”大法官的脸上显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这些信件当中所提到的圣火会在卡提斯安插的密探,以及其在公国的分支机构的名单是不是真的?”

“我只认识其中最底层的一部分,据我所知,这份名单看上去正确无误。”受刑人回答,他仍然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记录下来。”大法官对坐在下首的书记官吩咐道,“这是我们的暗探尚未掌握的信息。”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法官斜睨着艾汀,把他打量了一番。那眼神仿佛在说:“我们抓住你了,年轻人。”

红发青年神情中的希冀黯淡了下去,面对着自己的审判者,他报以万念俱灰却视死如归的目光。

就在书记官忙着记录口供的当儿,长久以来一言不发的迦迪纳大公说话了。

“加拉德亲王是个天真的孩子,他的轻信被异教徒无耻地利用了。”他呐呐自语道,随即,他站起身来,沉浸在思考当中,缓缓地踱着步,他走到艾汀面前,停顿了片刻,问,“你是火神教一派的?”

艾汀没有说话,他飞快地觑了罗森克勒一眼,便带着谦恭却冷淡的表情垂下了眼睛。他就像个决心做个殉教者的人那样,低头望着脚下,用缄口不言对抗着审判者的质询。

迦迪纳大公冷若冰霜地盯着眼前的囚犯,他等了一会儿,在耐心被沉默消耗殆尽之后,他向大法官做了个手势,转过身,不疾不徐地踱回了自己的座位。

在将严刑逼供作为审讯程序的基石的时代,缄默是个危险远甚于安全的避难所,尤其是在涉及宗教的案件当中,被告的一切自我辩护的机会都被剥夺了。按照宗教裁判所的理论,法官宁可让不计其数的无辜者承受无妄之灾,也绝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罪人。在这套体制下,嫌疑人在受审之前就被推定有罪,他像一头被逼进陷阱的野兽一般,遭受穷追猛打,法官根据指控的严重程度,下令采取相应的酷刑。

狱卒们把被折磨得半死的受刑人和那名早已毙命的囚犯拖出了刑讯室。他们潦草地冲刷了刑床,抓住红发青年的手脚,把他的肢体牢牢地锁在了皮革垫子上。

那几封信件早已把这名囚犯在异教徒的阴谋中扮演的角色暴露无遗,他没有挣扎,而是保持着那种近乎于绝望的颓唐神色,听凭别人的摆布。

刚刚冲洗过的刑床上湿漉漉的,冰凉的水浸湿了干涸的血迹,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躺在这张不吉利的床上,艾汀仿佛还能听到上一名受难者咽气时咝咝的呼吸声,骇人的想象让他打了个寒噤。

笔录已经开始,法官保持着那副庄严的神色,口述了一些法律条文,宣明了受审人的权利——这些保护被告的措施在理论上似乎看起来十分公平合理,然而艾汀却明白,它们无论是在迦迪纳公国,还是在他的祖国路西斯,都难能得到执行。故而,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他只能在心底报以苦笑。

随后,法官要求被告讲出自己的姓名、年龄和职业。

“于贝尔·勒拉克,22岁,一名微不足道的琴师。”红发青年回答道。

“年轻人,别对我们撒谎。”法官微笑着警告道。

艾汀朝法官的方向望了一眼,他明白自己很难再继续用这个假身份蒙混下去了,于是便闭上了嘴。

“好好听我说,年轻人,”法官摆弄着他脖子上的黄金勋章——由于有重要人物在场,即便是深夜里,他任然穿着全套的正式礼服,“现在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们,你不仅能够逃脱你即将遭受的肉刑,还能被赦免死刑,得到赏赐。”

静默持续了一会儿,艾汀看了看法官装出来的那副和颜悦色的脸相,又望了望远处的迦迪纳大公和宗主教,前者摆着一副沉思的神色,手指无意识的叩击着高背座椅的扶手,后者则仍然好像事不关己那样,随手把玩着那支开花梨。种种细节让艾汀确信,事情非但没有到危急的地步,反而是始终按照他所设计的那样进行着,他们不仅不会处死他,甚至更不可能严重危害到他的健康。

于是,他安心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像罗森克勒这样多疑的人,绝不会相信轻易得来的供词,现在还不是招供的时候。

囚徒的顽固让法官收起了伪善的脸色,他严厉地警告:“我用法律的名义命令你,放弃你徒劳的沉默!否则,我们就不得不把仁慈抛到一边,用最残忍的酷刑来对付你了!”

面对法官疾词厉声的恫吓,红发青年仍然沉默以对。

“动手吧。”法官转过身去,闭上眼睛,对施刑吏们命令道。

刑讯官的副手取来一只漏斗,其水喉下面接着一根由动物的肠子制成的软管。这是注水刑需用到的工具,一见这东西,艾汀就觉得头皮发麻,以前,马格努斯给他强灌葡萄酒的时候,就曾经拿这个恶心玩意儿对付过他。艾汀神经质地皱起了眉头,紧咬牙关,死死地抿着嘴唇,但是这点虚弱的抵抗马上就被施刑吏们瓦解了,在对付拒绝配合的囚犯方面,他们可不缺乏经验,两名副手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人抓起一把尖锥,作势要朝艾汀的眼睛上刺下去,另一个人则趁着囚犯受到惊吓的瞬间捏住他的双颊,粗暴地掰开了他的嘴。

副手们把胳膊压在红发青年结实的胸膛上,制止了他的挣扎,与此同时,刑讯官把那只漏斗下面的软管塞进了囚犯的喉咙里。软管差不多半尺长,在它滑过咽喉,溜进食道的过程中,一种不可抑止的呕吐的冲动涌上了艾汀的喉咙,可是他的口腔被漏斗卡着,他只能挣扎着发出含混的呜咽。他的脸庞和脖子涨得通红,涕泪和口水不由自主地流淌下来,落在了皮革垫子上。

在这些准备工作完成之后,大法官用官僚式的庄严语气宣布道:“嫌疑犯的沉默已经构成了抗拒法院、蔑视君主的罪名,其后果应由其本人承担。现在,我们依法对其进行普通审讯。”说完这句话,他对着迦迪纳大公的方向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在得到许可之后,他说道,“开始吧。”

在红发青年不安的目光中,刑讯官拿起一只水罐,他把这只水罐举到了囚徒的脸孔上方,开始猛烈地往漏斗里灌水。有些溢出容器的水浇在了艾汀的脸上,涌进了他的鼻腔,很快,他就开始呕吐和窒息。被绑在刑床上的躯体剧烈地抽搐,可是灌水并不会因为囚犯的痛苦而停止,两名副手死死地按着他的四肢,他只能任人宰割。直到红发青年的胃部胀满,腹腔明显地鼓胀了起来,刑讯官才停下了手。

他们往艾汀的嘴里塞了一块麻布,来阻止他吐水。随后,一块沉重的石板被压在了囚犯的肚腹上。

尽管艾汀清楚地知道,刚刚那四品脱的水对他造不成什么伤害,然而,窒息的恐惧和腹腔中翻滚着的巨大的痛楚仍然令他几乎晕厥了过去。

这种痛苦的滋味,足以叫最为坚强的人感到毛骨悚然,刑讯官盯着手里的沙漏,让囚徒在非人的折磨中挣扎了一会儿,继而,命令副手解开了艾汀双手的桎梏,把布条从他的嘴里抽了出来。

红发青年趴在刑床的边上,剧烈地呕吐着,他浑身发抖,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淌落下来。

“现在,你愿意对我们说实话了吗?”法官再次挂上了那副和善的面具,好声好气地劝说道,“如果你迟早会因为抵受不住无法逃避的痛苦而招供的话,不如趁早说出来。”

这一次,他得到了令人满意的答案。

艾汀瘫软着伏在拷问台上,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坦诚是一个好的开始。”法官用亲切的语气说,“首先,告诉我你的姓名和来历。”

“艾汀·路西斯·切拉姆。阿历克塞一世的长子,路西斯王国的合法君主。”囚徒不露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用虚弱得几乎叫人听不见的嗓音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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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用自意大利法学家贝利亚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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