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13~214

第两百一十三章

那场戒指的失窃案发生一周之后,几名来自路西斯的反对派诸侯向王太弟拜别,即将返回自己的封地。

迦迪纳大公为他们举办了盛大的饯别宴会,宴会将在安菲特里忒城外的猎宫举行。

之前的一段时期内,由于特伦斯使团和阿尔斯特使团人数众多,为了能够让每个人都享受到与其身份相符的待遇,也为了确保阿尔斯特王国的贵族们和与其素有仇隙的路西斯贵族之间不会发生争端,路西斯的贵族们自行表示愿意避开他们的老冤家,在城外的猎宫中居住。

饯行礼将持续三天三夜,伴随着无休无歇的饮宴、舞会、狩猎、戏剧表演。猎宫的喷泉迸射着红白葡萄酒,有着悦耳的歌喉的少女穿着旧索尔海姆式的洁白衣裙,用金杯为宾客奉上美酒。到处都铺设着金丝绒帷幔,人们身上的丝绸、珠宝散发着美妙的光芒,令人目不暇接。

面对着叫人眼花缭乱的奇景,索莫纳斯却心不在焉地托着脸颊,觉得乏味而烦闷,猎宫到处都是路西斯的大小诸侯,显而易见,在眼下的情况下,他不能带着艾汀到这里来,这就意味着,他要和自己的兄长分别三天。

在索莫纳斯离开后的第二天,艾汀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度过了无所事事的一个白昼之后,晚餐的时候,仆役给他送来一封信,说是有人把它留在了城堡的守卫那里,要求转交给加拉德亲王的琴师。

信封上没有蜡封,也没有署名,它是用米浆糊上的,这说明写信的人多半不是什么富商显宦。艾汀把信件放在鼻子边上闻了闻,撕开信封,把信纸展开,借着烛火的照明瞥了一眼之后,将它放在了餐桌上。

“信使长什么模样?”他拿起餐巾擦着嘴角,慢条斯理地问道。

“据说披着一身夜披风,沉默寡言,看不清长相。”仆人冷冰冰地答道。

“除开这封信,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我怎么知道。”仆人摊开双手,用毫不客气的语气说。加拉德亲王寝宫中的仆人大多出身于家世殷实的布尔乔亚家庭,面对这么一个平步青云地擢升到王太弟近侍位置的流浪艺人,他们或多或少存着些又妒忌、又鄙夷的心理,故而,在索莫纳斯不在场的时候,他们时常对这位来历不明的侍从采取傲慢无礼的态度。

艾汀耸了耸肩膀,做了个手势,让仆人退了下去。

在空无一人的卧室里,艾汀轻轻地捻着手里的那封薄薄的信笺,陷入了沉思。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事情紧急!今夜睡前祷的时候,请到金草蜢来。——您的老朋友莫尔韦。

莫尔韦老板约他会面,这本身并不是什么值得为之感到新奇的事,但是,仆人的应答却引发了他的怀疑。他知道,索莫纳斯寝宫里的仆役们向来不吝于摆出一副和达官显宦同仇敌忾的模样,在任何场合表露出他们对艾汀的轻蔑,而这些惯爱嚼舌根的人,在收到艾汀的信件的时候,不可能不和送信的守卫抱怨几句。同时,他也知道莫尔韦老板是多么爱与陌生人闲扯,他一向认为宫里的侍从都是高不可攀的贵人,现在,他曾经的房客荣幸地被拔擢到了这个位置,难道莫尔韦会放过这个炫耀的机会吗?

但是,信纸上的,又实实在在是莫尔韦的笔迹。艾汀还记得,为了在客人之中甄别出贞爱会的探子,他曾经特地教了莫尔韦几个常见的索尔海姆语的字眼,“您(tu)”这个敬称的各种变体,店东无论如何也拼不对,他在书写“您”的所有格的时候,总是把tuus写做tus,然而,在这封信里,莫尔韦不止在署名中使用了他所不擅长的语言,并且拼写也没有半点错漏。这不由得引发了艾汀的怀疑,这句话向收信人清楚地表明,在莫尔韦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多半有一名熟悉索尔海姆语的人在一旁纠正了他的拼写。

并且,尽管这封信无论是封筒,还是信纸,使用的都是市面上常见的便宜货,但是艾汀却没有在上面闻到金草蜢旅店里常见的油腻味和酒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他知道,莫尔韦在粘信封的时候,总是习惯用舌头在纸的边缘舔两下,以增强浆糊的粘性。

三个反常的细节倏然从艾汀的脑际闪过,他只能认为,莫尔韦老板大概被捉住了并且遭受了拷打,有人逼他写了这封信。所有的一切都暗示着:艾汀恐怕要有大麻烦了。

艾汀把信纸卷好,放在蜡烛台上,烧成了灰烬。他的脸庞因为凝神沉思而蒙上了一层阴翳。

路西斯王摩挲着下巴,在静默中思索了一忽儿,随即抓过一张纸,给王太弟留了一封告假的短信,留言中的措辞极尽谦卑,为的是防止第三者的拆阅——他知道各国的君王都无一例外地豢养了一大群密探,其中总有一些伪造封印的大师,他们能够让被检查过的信件恢复成完好如初的模样。

艾汀将那封告假的信夹在一本王太弟送给他的《猎鹰论》的扉页里,这本书是索莫纳斯从迦迪纳大公那里得到的馈赠,那孩子一向喜好狩猎,他无比珍惜这部手抄的彩图孤本。索莫纳斯总是想和艾汀分享自己的一切,他像进献宝贝那样,将这部书转赠给了兄长。

艾汀挂着一抹苦笑拍了拍那本被索莫纳斯视若珍宝的书,他希望自己能够在路西斯诸侯的饯行礼结束之前安然无恙地回来,但是命运的拨弄多半难以预料。如果他到那个时候仍然没能回来的话,艾汀想道,那么恐怕他将永远也回不来了。

他的一双金棕色的眼睛,在摇曳的烛火下闪烁着游移不定的光,他知道自己先前用了几个月去耕耘的计划终于到了收获成果的时候,他对自己所面临的危险一览无遗,并且将这些危险加在一起,试图让它们相互抵偿。想要彻底取得罗森克勒的信任,眼前的这一关必须要闯过去。

睡前祷的钟声响起的时候,艾汀按照莫尔韦老板的要求,来到了金草蜢酒店。刚一进码头区,他便发现到处都有一些自以为伪装得很好的便衣暗探在巡逻,码头区的居民们向来无法无天惯了,然而,此刻,他们的脸上却笼罩着畏怯与不安,他们偷偷地拿眼梢觑着艾汀,有几个和他相熟的流浪儿甚至不露声色地向他抛了几个眼风,然而,红发青年却装作视而不见的样子,拿大氅的风帽掩住脸,快步走了过去。码头区的人们尽管仍然在饮酒、欢闹,可是,在那狂歌醉舞之中,却潜藏着一股压抑的恐惧,四下里一片风声鹤唳的气氛。

金草蜢旅店的厅堂和往常一样灯火通明,艾汀认出了他熟悉的柜台、食品架、角落里结着蛛网的酒桶,就连昔日他曾经坐在上面为酒客们唱歌助兴的那几张椅子的位置也不曾变动过,唯一不同的是酒馆里的人。现在坐在桌子旁的酒客们差不多都是些生面孔,这不足为奇,码头区是商船主和水手们经常寄宿的地区,每当有外地的船只靠岸,这里总会有一些新来的旅鸟被金草蜢的炉灶散发出的烤肉香气吸引上门。

厅堂里热热闹闹的,陌生的酒客们要么就是在闲聊,要么就是在打牌、掷骰子,有些烂醉的酒徒瞪着一双呆愣的眼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然而,艾汀发现,在他踏进酒馆门槛的一刻,曾经有过那么一瞬间的静默,所有人的眼睛都或多或少地瞄着他,透露出打量的神色。

艾汀迅速地扫视了一下四周,随即,挂上了一副天真的微笑。

“弗洛西亚老妈妈,我来看您了。”艾汀朝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挥了挥手,用他一贯的那种轻佻的口吻说道,“您的生意还好吧?莫尔韦老板让我来找他,请您帮我把他叫出来好吗?”

店东的妻子听到熟悉的招呼声,仿佛触电那样,浑身上下哆嗦了一下,她转过头来,艾汀已经走到了柜台的旁边。

“请给我一杯淡啤酒。怎么?这两天有船只靠岸吗?您这儿似乎多了些生面孔。”红发青年一面望着厅堂里的酒客们,一面漫不经心地在柜台边上坐了下来。

旅店老板娘没有答话,她呆瞪瞪地盯着艾汀,脸色发青,一双眼睛又红又肿,这种麻木不仁的状态持续了片刻,随即,她就像骤然意识到掠食者的逼近的动物一样,蓦地抓住了艾汀的手,在他耳旁低声说道:“快走!这里有危险!”

可是,在一间已经化身为捕鼠笼子的旅店中,这一记警示来的太晚了。

那些酒客们——无论他们先前在做什么,这个时候,都纷纷停了下来。厅堂中弥漫着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寂静,伪装成酒徒的密探们站起来,团团围住了红发青年。

火把在密探们的背后闪烁摇曳,投下巨大的阴影,艾汀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向后退去,很快,他的腰就触到了身后的柜台,两只铁钳一样有力的手,牢牢地攥住了他的肩膀。艾汀睁大眼睛,带着莫名其妙的神情向四周看去,似乎想要捕捉到什么人的目光,又像是想要搞明白眼前的境况,可是,所有人都保持着石像一般纹丝不动的严肃的脸,他没能从这些人的表情里得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一名高大的男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面色青灰、两颊凹陷,神情严肃,脸上盘踞着几道显眼的旧疤痕。他把艾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继而,用平板而生硬的语调宣布:“于贝尔·勒拉克,请您跟我走一趟。”

红发青年惊奇地望着眼前的密探们,看上去,像是被吓呆了。在愣了一瞬间之后,他猛然挣脱了抓住他的两只手,向旅馆的大门跑去,然而,还没等他迈开步子,他的腹部就挨了狠狠的一拳,这一下打得很重,艾汀伏在地上喘息着,差不多把隔夜饭都呕了出来。几名密探蹲下来,将他的手臂拧到了背后。

“我劝您不要挣扎。”密探的头子仍然用那种阴沉沉的语气说道。

“请问我是被逮捕了吗?以什么罪名?加拉德亲王殿下知道这件事吗?”艾汀一面徒劳地试图挣脱桎梏,一面气喘吁吁地大嚷道。

听到犯人搬出自己唯一的靠山,密探头子露出了一个轻蔑的冷笑。

“我只奉命抓人,不负责回答问题。”

在密探们给红发青年套上了一个头罩,押着他离开酒店之后,看热闹的人纷纷涌进了金草蜢的厅堂,人们面面相觑,唧唧哝哝地喁喁私语,议论起来。

“我的天,刚刚被抓走的是于贝尔伙计吧?一个戏子能犯什么事儿?”一名酒店的常客说道。

另一个人赶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尚未走远的几名密探,那意思是:这是秘密羁押,不要多嘴。

“见鬼!真可惜!他是个好人,虽然不够规矩,但总的来说,是个好人。”一个老酒徒呷了一口烧酒,一面叹气,一面说道。

密探的离开驱散了空气中的恐惧,弗洛西亚从那种昏头昏脑的麻木状态中清醒了过来,她终于跌坐在沾满了油腻的肮脏地板上,晕了过去。

第两百一十四章

密探们押着艾汀,给他戴上了手枷,蒙着他的脑袋,将他塞进了一辆角兽车。一路上,他就像是一名对于自己所面临的状况一无所知的被劫持者那样,不安地提出了无数个问题,他问他们是谁,问他们打算把他弄到哪里去,问他们打算把他怎么样,但是这些问题没有一个得到回答。

两辆角兽车载着犯人和秘密警探在安菲特里忒城里飞快地奔驰,除了车轮碾过地面的辚辚声,车里只有一片令人难以忍受的静默。

车厢颠抖得愈来愈厉害,艾汀判断,角兽车已经驶离了铺着平整的石板的闹市区,驶进了城郊凹凸不平的泥泞小巷。

待打头阵的角兽车停下,赶车人放下了脚踏板,一名密探向人说了一句口令,紧接着,从前面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滞涩的铰链声,那是要塞的狼牙闸打开的声响。

角兽车再次开始动了,它们通过了吊桥,从堡场的石子路面上隆隆驶过,一名卫兵手持火把,走在前面吆喝着什么,对每一道闸口下令,让关押犯人的角兽车通过。艾汀屏息凝神地听着,当角兽车终于驶过了最后一道关卡,停下来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的声音。

“到了。”他听到密探的头子这样说道。

随即,两名密探拽着犯人手枷上的锁链,试图把他拖下来。

“不!我不离开这儿!”红发青年就像被吓坏了一样,突然大叫了起来。他缩在车厢的角落里,仿佛这辆角兽车是他最后的庇护所似的。

在片刻的寂静过后,拖拽着艾汀的力量消失了,手枷的锁链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记闷响。正在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什么沉重的东西——也许是剑柄,也许是铁棒——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耳朵边上,突如其来的剧痛令他在一瞬间丧失了浑身的力气,任由密探们将他拖下了角兽车。

“如果您不顺从,年轻人,您就少不了要吃些苦头。”艾汀听到密探头子说道,因为脑袋上的伤,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远,仿佛是从水里传出来的一样,“我们不能弄死您,但是根据命令,我们可以卸脱您双脚的关节,硬把您拖进去。您明白了吗?”

艾汀知道他的那个“惊慌失措的犯人”的角色扮演到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达到了火候,他费劲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刚刚落在地面上时被擦伤的手臂,点了点头。

“看来我是落在一群野蛮人手里了。”艾汀喃喃地说,“可是您总得告诉我,我们要到哪儿去啊?”

密探们谁也没有搭理这句抱怨,他们拖着跌跌撞撞的犯人,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在一片死寂的黑夜里,脚下的砂砾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艾汀全然不知道他们身在何方,渐渐地,他们踏上了一段铺着石板的路,在上了几个台阶之后,他听到了门锤的声音。

一扇木门在他们的面前打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烂味儿掺杂在潮湿的空气中,扑面而来。艾汀像一个被吓坏了的人一样,瑟缩着向后退了半步,密探在他背上重重地搡了一把,随后,木门在他的背后关闭了,听到门栓落锁的声音,艾汀打了个寒噤。

密探们走在前面,犯人被拉扯着,跟在他们的身后,在穿过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回廊,走过了几道向下的楼梯之后,又一道隘口的铁闸打开了。路西斯王听到,他的头顶上传来了水滴的声音,这说明他们已经走进了地下的坑道中。

密探揭去了他的头罩,在初时的一阵昏黑过后,借着火把晃晃悠悠的昏黄光芒,艾汀看清了他的四周。

坑道狭窄、低矮,像艾汀这样高挑的男人,非得佝偻着腰背,才不至于碰到脑袋。在密探举着的火把的照明下,他只看到了左右两侧潮湿的墙,拱顶传来渗水的声音,时不时地有一些水滴砸在他脸上,脚下的台阶和身旁的墙壁滑腻腻的,墙上到处都是鼻涕虫爬过时留下的一道道分泌物的印子,在灯火下反射着银白色的光。

他的面前站着他在酒馆里见过的那群密探,他的身后跟着几名陌生的男人,他们的身形高大,穿着深灰色的哔叽长袍,腰间系着教士身上常见的那种麻绳制成的束腰带,这几个人那富于宗教气息的穿扮和他们魁梧的体态交织在一起,暴露出一种犹如给母牛配马鞍一般的不伦不类的感觉,艾汀猜测,他们大概是“坚信会”的爪牙,也就是说,他落到了宗教裁判所的手里。

“好吧,事情变得不妙了,看来我碰上大麻烦了。”艾汀暗忖道,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虽然宗教裁判所在路西斯早已成为历史的陈迹,但是这种由民众的迷信而催生的陈腐机构却在一些国家成为了君王手中的工具,被灵巧地加以利用,它们仍然在东大陆各地大行其道,迦迪纳公国就是其中之一。

路西斯王无比清楚宗教裁判所的整套制度。

宗教裁判所在逮捕犯人时,它的程序是秘密的,囚犯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控何罪,审讯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获得供词,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刑讯逼供在所难免,无止无尽的拷打和折磨变得理所当然,任何卑劣和残暴的手段都无所谓。

对于艾汀而言,这是一场危险的豪赌,他恐惧着暴力的行为,但是他也明白,既然自己已经任由敌人摆布,走到了这个地步,那么眼前的境况已经容不得他后退。现在,他只能祈祷自己先前的安排已经发挥了作用,由于他尚且还有一些利用价值,他希望他的敌手不会采取极端的举动。

随着他们一路下行,空气变得越来越浑浊,潮腻腻的发霉的味道中,混着一股腐败的血腥味儿,越往下走,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越浓烈。

艾汀做出一副恰如其分的张皇失措的模样,用颤抖的嗓音,不断地哀求、不断地提着问题,像先前一样,对于犯人的话,没有一个人理睬。不管是宗教裁判所的狱卒,还是那些密探,都仿佛墓石一般静默,只有囚徒的叫嚷在坑道的各个角落深处引起的一阵阵阴凄凄的回声,从四处应和着他的提问。

最后一道闸口打开了,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被一声凄惨的嚎叫打破了,那声音穿过厚厚的围墙,在闸口的铁栏上摩擦、颤动,那是酷刑的牺牲品所发出的哀鸣。

在一片幽暗之中,这种悲咽听起来尤为可怖,艾汀禁不住浑身发起抖来,哆嗦着东张西望。无论以任何标准来看,路西斯王都绝对称不上怯懦,但是,人类面临危险时的本能却仍然叫他犹犹豫豫地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完没了的磨蹭延宕耗尽了押解者们的耐心。一名狱卒在囚徒背后推了一把,令他打了个趔趄,栽倒在了地上。艾汀撑起身子,摸着地上湿滑黏腻的液体,直到将手掌凑到眼前,才看清楚那是一摊早已腐臭发黑的血,他的手上沾着一团黑乎乎的毛发,几只臃肿肥胖的蛆虫在其间钻来钻去。

在这一刻,红发青年那副惊怖的样子简直无法形容,他不再是那个轻佻的戏子,也不再是那个风度翩翩的宫廷侍从,理智仿佛已经从他的身上消失殆尽了。他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他试了几次,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但是,他全身的神经和肌肉似乎随着他的勇气一同崩溃了,他的两腿失去了作用,几乎站立不住。

当密探和狱卒们终于再次将他拽起来的时候,他浑身战栗,仿佛再也站不稳了。

囚徒就像已经再也抵挡不住恐惧的压力,决定听天由命的人那样,不再抵抗、也不再说话,听凭他的主宰者将他塞进了一间逼仄的囚室。

牢门落锁,听到脚步声逐渐远去,艾汀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他在幽暗中摸索着,眼睛逐渐适应了这片昏黑,于是便不慌不忙地把自己的临时寝宫打量了起来,镇定的神色与片刻之前的怔营简直判若两人。

这是一间岩石建造的狭小囚笼,差不多十尺见方,侧壁各开了一扇小窗,但是都装上了密密麻麻的铁条。唯一的出入口是一扇低矮的洞门,进来时不得不弯腰曲背,门扇是一整块铁板铸成的,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点点空气和光线,类似于坟墓的入口。囚室的四壁虽然狭窄,但是它的拱顶却很高,举目望去,宛如一口深井,囚室的中央垂下了一根锁链,锁链的尽头,差不多就在艾汀的头顶左右的位置,悬挂着一只铁钩——艾汀在黑暗中里走来走去,好几次险些被这玩意儿撞破头,当他终于摸清楚铁钩的形状的时候,他禁不住感到脊背发凉。

除了那只明显是用于刑讯的、令人不安的铁钩之外,这里的布局和路西斯王室法庭的地牢一般无二。不同于走廊里的肮脏、潮湿,牢房里尚且算得上干燥,勉强可以住人,囚室里差不多没有任何摆设,只有角落中放着一只木桶,散发着臭烘烘的气味,表明那是一只夜壶。

艾汀就像所有精疲力竭的人那样,靠着墙壁坐了一会儿,很快地,隔壁牢房中传出来的凄惨的呻吟声将他从这种麻木不仁的状态中唤醒了过来。如同任何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的囚徒那样,他似乎感到害怕了,——或者,更准确地来讲,他只是认为自己应该表现得极为恐惧,——他蹿起来,大叫了一声,向着牢门扑去。

“有人吗?我要和那些把我带来的先生们谈谈!他们一定搞错了,我发誓我什么也没做!”他趴在牢门边上喊道。

没有一个声音回答他。

这样无人理睬的局面足以激起任何一名囚徒的恐惧,他徒劳地大嚷大叫,继续用力地擂着厚重的铁门,使尽浑身力气,向那扇门撞去,猛烈的撞击声在四壁之间引起了低沉的回响。

大闹了一通之后,艾汀终于耗竭了体力,他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上,又是叹气,又是啜泣、哀求。

“别白费力气了。”

这个时候,他惊讶地听到侧壁另一边的囚室中有人敲着墙,对他这样说道。

这句问话在孤独的囚徒身上起到了一种奇妙的效果,他仿佛难以置信似的,怔愣了片刻,随即,冷静了下来,犹犹豫豫地问道:“您是谁?”

“您的一位兄弟。愿伊夫利特的祝福与您同在。”艾汀听到他的邻居这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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