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一章
艾汀对索莫纳斯编造了这一年的生活,他说自己给关进了大牢,直到两个月前才逃了出来。他告诉他,自己在牢里交了一群老鼠朋友,他把自己的面包分给它们吃,像训练大兵似的,教它们列队、行军的把戏。
“其中有一只小耗子,它毛茸茸的蓝灰色皮毛和亮晶晶的大眼睛和你一模一样。”艾汀用一种亲密而又自然的姿势把弟弟搂在怀里,故意拿下巴颏上的胡茬蹭着孩子的额角,搔着他的痒。他的眼睛中带着安闲、宁静的神色,仔细地端详着那张久病初愈的小巧的脸,“那只小耗子很瘦,并且有些笨拙,无论是抢食物,还是学把戏,都比其他的老鼠慢上半拍。于是我不得不给它开了小灶,几个月下来,这小家伙就变得比豚鼠还肥满了。”
如果是一年以前的索莫纳斯,定然会对这个天方夜谭一样的故事深信不疑,然而现在,他装作聚精会神的模样,听着艾汀孩子气的胡吣,脸上却只扯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弟弟的心不在焉,教艾汀也看出来孩子对这个故事兴致不高,他讪讪地挠了挠头发,像是谎言编到一半,却发现当场露了马脚的骗子一样,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他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喉咙,停下不说了。
令人难捱的沉默在这间卧室中蔓延,半晌之后,索莫纳斯终于再次开腔了。
“我妈妈也坐过牢,”孩子知道自己表现得笨拙,不够自然、不够热切,他不懂得该怎样把这场谈话继续下去,才不会叫兄长感到为难,从而冲口说出了这么一句毫无来由的话。索莫纳斯停顿了片刻,垂下眼睑,抿了抿嘴唇,他想起,作为路西斯的王太弟,他不能、也不该把一名女奴隶叫做妈妈——这是曾经教导他宫廷礼仪的教师们再三向他解释的,随即,他改口道,“丽达说,她也坐过牢。你一定挨饿了吧?牢里是不是很脏?是不是很冷?”索莫纳斯用他的小手抚摸着艾汀的脸颊,问道。
艾汀挂着一脸镇定自若的神气,伸出了一只手臂,让孩子摸了摸他坚实如昔的臂膀,笑着回答道:“索莫纳斯,再怎么说,你的兄长也曾经在王座上坐过那么几个钟头,即便失去了在位时的荣华,也不至于沦落到需要为饱暖发愁的地步。”
索莫纳斯没有回答,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兄长,面颊绯红,牙齿打战,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滚动着,却始终没有落下来。他还记得,在他刚刚见到艾汀的那个晚上,当布吕吉特为艾汀换药的时候,他隐约瞥到了兄长背脊上那那些斑斑驳驳的鞭痕。他知道艾汀一定没有像任何一名被废黜的君王那样,维持着最低限度的体面生活,而是经历了惨无人道的迫害,甚至遭受了残忍的酷刑,但是他没有追问。在那一刻,他比任何时候更懂得兄长为了他而牺牲了什么。
他想说些话,让艾汀以为他全心相信了他的谎言,可是索莫纳斯尚且没有学会兄长的那套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而不露声色的本事,他的喉咙哽住了,无法发出声音来,他只觉得自己浑身发抖,双腿直往下沉。
望着孩子赤红的眼眶,艾汀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任何话,他们两个被同样的感情联结在了一起,同样的抑郁和沉默笼罩着他们。艾汀将索莫纳斯紧紧地拥进了怀里,许久没有放开。
晚间,王太弟不得不回到了自己的卧房,索莫纳斯依依不舍地拽着兄长的手,直把他拽到了套房的门口。
路西斯王苦笑着,轻柔地扳开孩子纤细的手指,他把那只细巧的,但是长满了茧子的小手捧在掌心里,落下了一个吻,随即沉默着,向孩子摇了摇头,放开了那只手。出了这间套房,便是城堡的走廊了,在那里,他们的一举一动、一瞥一视,都处在仆役的监视下。
索莫纳斯的眼睛中溢出了水光,他明白自己的举止不合体统,在走出房门以前,他反复地说着:“我明天一早就来看你。你不会离开吧?”
他的眼中充满了恐惧,仿佛怕极了自己一觉醒来,而兄长又像一阵烟雾似的,消失无踪了。
直要到艾汀向他再三保证之后,孩子才磨磨蹭蹭地挪着脚,离开了套房。
深夜,洛德布罗克遵照王太弟的指示,将那箱玩具放在了索莫纳斯的床边。
“殿下,您不再看看王上送的礼物了吗?”这一晚上的气氛压抑而沉郁,忠诚的骑士尽量想要让王太弟高兴起来。在回到房间之后,孩子一个字也没说,而是坐在床上,盯着一沓白天送来的文件,但是他的心却不在那里。
对于那些能够让任何孩子惊叹连连的宝贝,索莫纳斯只是略微瞥了一眼,就不再过问了。几个钟头以前,他见到玩具时所表现出的好奇与兴奋,与其说是由心而发的高兴,毋宁说是为了让送礼物的人感到快活,而演的一场戏。
在这一年之间,索莫纳斯抛弃了一切孩子气的游戏,没有娱乐、没有朋友,他怎么能有呢?他成了一个茕茕孑立的孤儿,在别的孩子还在亲人的怀抱里撒娇的时候,索莫纳斯的心早就被复仇的念头填满了。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练习剑术,学习曾经教他痛恨得要死的礼仪、历史、战略一类的东西,当需要和那些贵族们虚与委蛇的时候,他尽管内心烦闷至极,却不得不耐着性子,装出一副俨然的神气,生怕说出什么可笑的话来。每当一天结束,他总是瘫坐在床上,手是冰凉的,脑袋里却在发烧,他反复地温着他和兄长之间的回忆,然而那些无忧无虑的幸福岁月却再也无法温暖被现实冻僵的灵魂,反而成了一种凌迟心灵的苦刑,加剧了他的痛苦。他的健康一向不大好,过度的疲劳和哀悼更加损害了他的体质。
此刻,想起兄长所遭受的那些他永远也无法知道、并且也没有勇气去追问的折磨,狂怒再次攫住了孩子的心灵。他感到自己眼眶发烫,却没有哭,因为那场劫难已经差不多让他的眼泪流干了。他紧紧地绞着手底下的被单,直到柔软的鹅绒被发出细微的坼裂声,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洁白羽毛。
索莫纳斯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浑身痉挛,尽全力克制着内心里那一炉足以焚烧一切的怒火,突然,他握住了洛德布罗克的手腕——在这个时候,后者正在为发着抖的王太弟披上一件睡袍,——索莫纳斯的指甲差不多嵌到了骑士的皮肉里去。
索莫纳斯瞪着眼睛,迫促地捯着气,脸色白得像死人一样,他按紧了心窝,用阴沉而又凶狠的嗓音说道:“他们居然虐待他!我发誓,曼努埃尔那一家子无论逃到哪里,只要他们一朝落到我的手中,我就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杀了他们。”
望着那双悍戾的眼睛里所射出的凶顽的火光,就连久经沙场的副骑士团长,也禁不住汗毛倒竖,打了个哆嗦。
在这一个月之间,艾汀和索莫纳斯离群索居,他们处在宫廷的繁华与喧豗之中,却仿佛隐没在岩缝里的两颗宝石一般,只看到彼此身上的耀目的光芒。
作为盟友,菲雅·罗森克勒并没有尸位素餐,她偶尔会派心腹侍女来传递消息,索莫纳斯也时常将外界的新闻带给他的兄长。
在回到卡提斯之后,阿斯卡涅很快就向外界公布了索尔海姆帝国第二继承人存活的消息,帝国和教廷之间的和平协议尚在商讨中,结果尚不明朗。原本的索尔海姆-路西斯联盟和东大陆诸国之间的势力平衡瞬间土崩瓦解,迦迪纳大公细心谋划的计划被打乱,时局在暂时的和平中酝酿着新的动荡。
对于加迪纳公国而言,将触角深入路西斯,并在王国中拥有立足点的诱惑无比巨大。对于重新将整个东大陆分崩离析的利益和派别整合起来而言,一个月的时间太短,完全不够将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理出个条理。
阿尔斯特、特伦斯、路西斯的反对派诸侯和卡提斯之间的关系总是在不断地变化着。现在,教廷内部围绕着下一任白袍祭司的决斗已然开始,表面上,这场决斗没有硝烟和流血,实质上,它却像任何一场战争一般残酷。随着阿斯卡涅和弗朗齐斯之间的均势被打破,双方的盟友和仇雠也随之发生了改变:奉行黩武主义的阿尔斯特和它的邻国——狡猾的特伦斯不和;路西斯西南部诸侯向来与阿尔斯特王国有宿怨,而我们知道,西南部的兰戈维塔地区,正是反对派诸侯的大本营;作为不折不扣的先王派,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与拥立王太弟的贵族们关系密切;与此同时,以索莫纳斯为旗帜的迦迪纳公国,却又是弗朗齐斯坚实的支持者。
一时之间,整个东大陆暗流涌动、骚动不宁。谈判再次开启,几位秘密同盟对迦迪纳大公提出了更为繁多的要求,但做出的保证却越来越少。所有人都在观望,所有人都在密谋,等待着笼罩在卡提斯上方的云翳廓清,等待着利刃出鞘的一刻。
好消息是,由于目前晦暗不明的形势,阿尔斯特国王在阿斯卡涅宣布第二皇子存活的一个月之后,将他的庶子——阿方索·基尔加斯提前召回了宫廷。这位老同学的离去,意味着艾汀终于可以在迦迪纳宫廷中大摇大摆地走动了。
第两百一十二章
在蛰居的日子里,艾汀并没有让自己闲着,索莫纳斯将所有自己经手的关于路西斯、关于那些摇摆不定的同盟们的战略的文件,都交由兄长审阅。艾汀时常工作到很晚,谁也没有像他那样熟悉整个大陆的历史沿革,通晓各国之间错综复杂的条约和国际惯例,他巧妙地运用着他从自己的母亲那里学来的那套政治跷跷板的游戏,用一个同盟者去钳制另一个同盟者。那些令索莫纳斯感到眼花缭乱的利益关系,在兄长的眼中却变得无比明晰。他总是能够一针见血地指出哪些条款含糊其辞、模棱两可,而哪些条款则具有信任的价值。
“这两位先生,”艾汀用手指节叩击着索莫纳斯呈送给他的,来自两位新近向他宣誓效忠的诸侯的信件,慢条斯理地对王太弟解说道,“他们表面上团结无间,但是他们的家族在领地边界的问题上已然争执了五十几年,你应该谨慎地看待这两位先生的忠诚,他们家族复杂的姻亲关系使他们能够随时背叛一方,而倒向另一方。一旦他们发生嫌隙,他们便会开始相互憎恨,如果你处置不当的话,他们中的某一位一定会成为你前进路上的巨大障碍。”
“难道就没有真正的忠诚可言吗?”索莫纳斯坐在一张被垫高了的靠背椅上,趴在兄长的书桌边,不胜厌恶地皱起眉头,问道。
“索莫纳斯,曾经我以为留给你去适应这个世界的时间还很多,总是将你浸在一个与世隔绝的蜜罐子里,娇惯着你,以至于没能让你具备一位执政者应当具备的素养,这是我的失误。从现在起,请你记住,真正的忠诚往往只存在于骑士传奇之中,在现实世界,它即便存在,也只存在于极少一部分的既高尚、又强大的人们心中,对于这种可贵的情操,你只能去期盼它,却不能去盲目地信仰它。”说到这里,艾汀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和他分别了一个多月的那位率真、爽直的东索尔海姆剑士,他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容,抚摸着弟弟的头发,说道,“而狡猾的野心家们,大都是喜欢现实的。”
索莫纳斯用崇敬而又依恋的目光凝视着他的兄长,在他的眼里,艾汀简直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的到来,意味着所有的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在这一个月之间,他时常在兄长的桌子旁边出神地看着他,一看就是几个钟头,聆听他的语言,欣赏他锐利的眉峰、狡黠的金棕色眼睛、不断地吐露着隽永的话语的优美嘴唇、以及那头在烛火的映照下,散发着葡萄酒般的色泽的蜷曲的头发,孩子总是一边感觉着这一切,一边点点头,不自觉地想到:“没错,这是我的兄长,他回来了。”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屏着气,情绪激荡,感觉自己的心房在膨胀,想哭,而又想笑。有几次,孩子忍不住想要把他的兄长拥抱一下,他在椅子上站起来,把一双细瘦的手臂紧紧地缠绕着艾汀的脖子,在他的嘴角上轻轻咬了一口。
对于这种野兽一般的亲昵的表示,艾汀觉得又感动、又好笑,他把索莫纳斯从自己的脖子上拽下来,搂在怀里,搔着他的痒,笑道:“你是想勒死我吗?怎么?一年没见,我们切拉姆家人见人爱的小王子竟然变成了一头小饕餮?”
听到这话,孩子做出一副凶猛的模样蹿起来,开玩笑似的在艾汀的下巴上又咬了一口,把他搂得更紧了。
索莫纳斯总是怀着一股永远不倦的热情,守在艾汀身边,望着他处理公务、和他交谈、和洛德布罗克交谈,直到眼皮止不住地往起阖,脑子里变得迷迷糊糊的,再也无法集中精神,他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张着大嘴,下巴颏儿差不多要掉下来。兄长那低沉醇厚的声音在他的耳边逐渐消散了、隐灭了,碎成了断断续续的、无法理解的字句,即便如此,他依旧强打精神,竭尽全力地睁着眼睛,想要再多把他的兄长看上一会儿,就好像只要他一闭眼,眼前的人就会随着意识的涣散而消灭了一样。
看着昏昏欲睡的弟弟,艾汀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他的背脊,他轻轻地给索莫纳斯披上一件外套,对守在一旁的副骑士团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抱到洛德布罗克怀里。索莫纳斯早已累了,甜蜜的、深沉的睡眠笼罩着他的意识,孩子依偎在那件散发着熟悉的熏香味道的外套里,睡熟了。
索莫纳斯每天都在自己的卧室中醒来,至于他是怎么回到了这张床上的,他却从来都一点也不记得。
重逢之后的这段短暂的时间里,洋溢的温情在这对兄弟之间挥洒着永不涸竭的清泉,他们就像两个孩子似的,任什么都感到新鲜,任什么都觉得有趣,无休无止地交谈、说不完的话,艾汀在处理那些索莫纳斯送来的公文时,从不独断专行,但凡是年幼的王太弟能够理解的,他总是将文件转给孩子过目,并且讲得条理清晰、趣味盎然。在兄长的循循善诱之下,这些总是令索莫纳斯感到枯索无味的工作顿时变成了一种愉快的消遣。
即便在不得不暂时离开艾汀的套房,去修习剑术的时候,索莫纳斯的灵魂也依旧牵在他的兄长身上,他就像传说中那只越过了重洋,再次寻回了庇护所的鸽子一样,只把他的目光停驻在艾汀充满温情的眼神里,在这怒涛滚滚的人世海洋中,兄长的怀抱是他唯一的方舟。这是人的一生中难能可贵的时刻,往昔的夙愿已然实现,而卑劣、猥琐的尘寰尚且没有完全拴住他,他怀着一种几乎是自欺欺人的热情,去攫取着希望,他全心全意地相信着未来的幸福,并且相信这种幸福是完全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实现的。
在菲雅送来“阿方索·基尔加斯已然离开安菲特里忒。”的消息之后,艾汀终于开始在加迪纳宫廷里走动了。独居生活的结束,也意味着那个虚无缥缈、与世隔绝的灵境就此坠入了人世的喧豗。
和艾汀预想的一样,他在安菲特里忒的城堡中的初次露面遭遇到了无数鄙夷,以及较之更多的好奇,他向每一位路过的廷臣、侍从,以及命妇弯腰行礼,但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回应过他谦卑的致敬。人们总是用眼梢觑着一步登天的流浪汉,反复地、仔仔细细地在心里把他评估一番,继而又装作压根儿没有看到这名低微的乐师,自顾自地走了过去,这是一种表示轻蔑的沉默。
对于这一切,艾汀早有准备,因而,他不会感到丝毫愤怒,这只是一群见风使舵的无聊小人,他真正的敌手是罗森克勒。他知道自己和索莫纳斯在异国他乡势单力孤,所有的弱者都懂得要耐心地等待、窥伺,以便在时机到来之时,扑向强者的喉咙,狠狠地咬上一口。
面对着迦迪纳贵族目空一切的傲慢,艾汀始终保持着隐忍而镇定的神态,索莫纳斯却不像他的兄长一样,那么沉得住气,他做过奴隶,品尝过那种遭人蔑视的辛酸,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一向高高在上的兄长怎么能够对那些露骨的轻蔑泰然处之。然而,孩子只能怀着愤恨冷眼旁观——艾汀告诫过他,不要在外人面前对他表示出过分的关心,只有在回到了卧房,四下无人的时候,索莫纳斯才能把怒火发泄一通。他当着洛德布罗克的面大发雷霆,瞪着赤红的眼睛,怒号、咒骂,砰砰訇訇地砸着身边所有的家什,挥着宝剑狂劈乱砍,价值连城的名画、几百年的古董花瓶、由金丝织成的挂毯,纷纷在孩子的手中化为了齑粉。忠诚的副骑士团长怀着和王太弟同样的情绪,一面压抑着自己的愤怒,一面劝慰着索莫纳斯,收拾着一地狼藉。
当着兄长的面,王太弟总是攥紧拳头,掩饰着郁积的怒潮,索莫纳斯的性情总是沉郁而谨慎的,以至于就连艾汀,也被孩子装出来的微笑蒙骗了。
看上去,迦迪纳大公似乎对王太弟的新任琴师不闻不问。在公共场合,人们大谈他的微贱,全然没有人说他的好处,在私底下,他们却承认,这个戏子的风度甚至可以与最为优雅的贵族相媲美。“但是,这无非是一种附庸风雅的猴儿戏。”——在议论的最后,人们总要加上这么一句,来给这场谈话定调。
曾经有几位冬烘先生向大公殿下进言,请求他将那个败坏风气的流浪艺人逐出公国。
然而,法比安·罗森克勒却挂着一脸高深莫测的微笑,一面在公文上做批加注,一面这么回答了他的廷臣——:“加拉德亲王自幼习惯了宫廷里的人,在出身高贵的自己人里呆得烦闷无聊,就把一个贱民弄进了侍从队伍里。他怜悯这个穷窟里的流浪汉,这没什么,怜悯也是一种奢侈品,您知道,奢侈品只有出身高贵的人才配享有,孩子多半喜新厌旧,由他去吧。”
在这段时间里,还发生了这么一件小事:有一天,在艾汀在盥洗室沐浴的当口,他以往戴在小指上的一枚戒指失窃了。在住进这间套房之初,洛德布罗克和索莫纳斯就已经仔仔细细地检查过了房间,他们没有发现任何用以窃听的机关或者可以藏人的夹层,也就是说,偷走那枚戒指的只可能是能够出入王太弟的住所的仆役,而那些仆人,无一例外,都是迦迪纳大公派来的。
对于这件事,索莫纳斯将其归咎于嫉妒心的驱使下所做出的卑劣行径。
索莫纳斯咬着指甲,一本正经地问:“那枚戒指重要吗?要不要审问仆人?我可以帮你把它找回来。”他记得那是一枚祖母绿面的戒指,宝石上雕着一头公羊,盾徽的下面刻了一圈铭文。王太弟以前差不多对那枚戒指毫无印象,在阿卡迪亚宫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在兄长的手上见过它。
“那是一个绝嗣的家族的纪念物。”艾汀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回答道,“算了吧,别为它操心了,既然它丢失了,那么就说明它已然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什么意思?”孩子皱着眉头,疑惑不解地凝视着艾汀。
路西斯王把索莫纳斯抱起来,在他的脸蛋上吻了一下,随即,将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