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零七章
等待索莫纳斯的这五天,对于艾汀而言,同样也是十足的煎熬。路西斯王一向是个喜欢热闹的人,独自被关在菲雅的祈祷室里,滋味儿实在说不上好受。他的外伤已然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不再需要随时看护,小侍女布吕吉特每天按时来打扫房间,掸灰拭尘,拖擦地面,除了这个笨嘴拙舌的小姑娘和偶尔出现的菲雅,艾汀就再也没见过别的人。
醒来后的第三天,艾汀已然能够在房间里慢慢地走动了,他偶尔坐在窗户附近的安乐椅上,凝视着窗外,观察下面来来往往的人。
有几次,他看到索莫纳斯骑在一匹个头矮小的新月角兽背上,由洛德布罗克陪随着,风驰电掣地驶过城堡的吊桥。艾汀站起身来,藏身在窗帘后面,以便看个仔细。谁知道这个时候,布吕吉特跑过来忽地一声关上了窗板。
“殿下吩咐过了,不能让您接近这扇窗户,免得别人看到您。”小侍女插着腰,振振有词地说道。
艾汀没有料想到这对主仆居然谨慎到了这样的地步,于是只能叹了一口气,懊丧地倒回了椅子里,随手拣起一本书,翻看了起来。
说实话,菲雅房间里的藏书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为了在人前营造出一副愚蠢无知、意志薄弱的假象,迦迪纳公主的闺房里只有祈祷书或者福音书一类的玩意儿。艾汀只是略微翻了翻,就彻底丢开了它们。这些写满了清规戒律的册子,他在神影岛上已经读得够多了。
路西斯王不由得开始想念起了几个月以前自由自在的流浪生活,如果不考虑马格努斯的羞辱和骚扰的话,甚至就连鹿苑的牢笼,也比迦迪纳公主的祈祷室强上一些,虽然日子过得朝不保夕,但是有侍童们的陪伴,时间却更容易消磨。这种孤寂的隐居生活要是再继续下去,他可能会因为百无聊赖而发疯。
在此之前,艾汀从来没觉得一天有这么多个钟头,而每一钟头,又有这么多分钟。一方面,他等待索莫纳斯等得无比心焦;另一方面,毫不夸张地说,神恩剧团的班主在安菲特里忒城还算有些名气,他猜想,自己遭受袭击并且下落不明的消息多半已经在城里流传开了,他知道索莫纳斯一定在寻找他,他怕这个孩子在急躁心情的驱使下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每天,艾汀焦虑不安地等待着菲雅带回的消息,他期盼王太弟的到来,就像希伯来人期盼弥赛亚一样。
所幸,菲雅并没有叫他等太久,在艾汀苏醒后的第五个晚上,迦迪纳公主终于把索莫纳斯带来了。
在听到迦迪纳公主的嘱咐之后,索莫纳斯愣住了,他从没有想过,自己挖空心思地四处寻觅的人,居然始终就藏在咫尺之遥的地方。他感觉他的心在颤抖着,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淌了下来。他用手帕掩住脸,弯下身,爆发出了一阵猛烈的咳嗽,孩子脸色发白,那可怕的呛咳声仿佛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考虑到王太弟一年以来的健康状况,没有半个人对他突如其来的发病起疑。
远处的迦迪纳大公用眼梢觑着索莫纳斯,他看到菲雅手足无措地弯下身,轻抚着孩子的后背,吩咐仆人拿些止咳的药水来。
罗森克勒走上前去,说了几句嘘寒问暖的话,随即便命令自己的女儿将尊贵的路西斯王太弟扶回房间,悉心照料。
索莫纳斯的亲随们也跟着他们离开了宴会场,菲雅以礼防作为借口,将他们安置在了套房的前厅。
在迦迪纳公主带着索莫纳斯走进祈祷室的那一刻,艾汀正背对着他们,怀里抱着里拉琴,弹奏着一首陌生的调子。这把琴还是他在房间的角落里挖掘出来的,上面积满了尘埃,显而易见,菲雅的眼里只有长矛短剑,而这架乐器则长久无人问津。
尽管这架精美的乐器备受主人的冷落,但是它的音还算正。艾汀试了试音,便对着里拉琴发奋用功起来。他哼着曲子,弹起了几个美妙的颤音。
小侍女布吕吉特坐在壁炉边上,一面低头做着针线活,一面和路西斯王拉拉杂杂地谈着天。在知道艾汀的身份之后,她起初还显得有些拘谨,随后,很快她就发现这位陛下丝毫没有王族的架子,于是,态度也就愈发随意了起来。
“这几个音你觉得怎么样?”艾汀奏着一段婉转的旋律,好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对布吕吉特说道,“这首曲子,我打算送给我的弟弟。往年,他的每一个命名日,我都会送给他一整箱的玩具,那些漂亮的小玩意儿都是我亲自在市集上挑选回来的,但是索莫纳斯却对那些玩物不太热心。尽管今年我也给他准备了不少礼物,但是那些东西都被遗落在金草蜢旅馆了(希望莫尔韦这个老家伙能够好好地保管它们),作为兄长,无论我的手头多么拮据、处境多么艰困,为了弟弟的生辰,也总得想办法弄出点新鲜东西来。这首曲子我已经琢磨了几个月了,我打算用我弟弟的名字给它命名,我觉得它听起来还不坏。”
红发青年推敲着曲调,发现自己的这段独创的歌谣居然弄得很出色,于是他更加相信自己在作曲方面的天分只是至今没有得到施展的机会而已。艾汀寝馈于自己的音乐之中,全然没有察觉菲雅和索莫纳斯就站在他的身后,离他不过二十几尺的地方。
直到菲雅故意清了清嗓子,布吕吉特忙不迭地站起身行礼,艾汀才蓦地回过头来,他的目光撞进了一双满溢着渴慕的眼睛。
迦迪纳公主朝布吕吉特做了个手势,带着她的侍女退了出去,将房间让给了这对久别重逢的兄弟。
从一年前的那个分别的日子开始,对于索莫纳斯而言,阳光不再那么温暖,夜晚也变得更加冰冷黑暗了,自从听到了艾汀的凶讯,死亡的幻象就一直沉沉地压在他的灵魂上。在无数个夜里,他梦见,在新近建造的石头陵墓中,他的兄长孤零零地躺着,他不再笑、也不再呼吸,安静得像一件从来不曾有过生命的物什。他脸上的皮肉越来越瘪了下去,昔日健康的肤色变成了污浊的浓绿色,日复一日地脱落,变成了一具白森森骸骨。又有些时候,他梦见他的兄长在生命行将结束的时候的咽气声,那垂毙的痛苦呻吟始终在他的耳际萦回不去。
孩子总是尖叫着从梦魇中醒过来,又故作镇定地打发掉了负责守夜的洛德布罗克,他颤巍巍地攥了攥拳头,指甲直把手心抠出了血来。以往,在阿卡迪亚宫,索莫纳斯难得有独自就寝的时候,他总是缠着艾汀,一定要听过故事才肯合眼,每当他做噩梦的时候,只要睁开眼,那张令他感到安慰的恬静的脸总是在他的身边。但是现在,他借着烛火,在昏暗的卧房里苦苦地寻找,却除了无边无际的孤独和黑暗,什么也瞧不见。
他唯一的亲人已经不在了,孩子在这个世上再次变得孤苦伶仃,他穿着单薄的睡衣缩在床上,柔软的鹅绒被子却不能给他丝毫的温暖,孩子发着抖,他仿佛看到一片凄黯的坟墓横在他的面前,萧萧哀吟的柏树环抱着路西斯雄伟的王陵,以前,艾汀曾经带他去看过那个地方,红发青年把他带到印索穆尼亚的城外,指着一座正在修建的陵墓,笑着对索莫纳斯说道:“看,那就是将来我要长眠的地方。路西斯历代的先王都葬在这附近。”
那时候,索莫纳斯拼命地摇着头,表示不接受。
他赌着气,叫嚷着:“我不许你死!你要永远活下去!”
这句幼稚的孩子话只换来了兄长的一阵大笑。
索莫纳斯皱着眉头,很不高兴他的兄长无法理解他的痛苦,他回头望了望那座气势恢宏的花岗岩圆丘,对于死亡的想象使他感到莫名的焦躁。
他厌恶那块土地,厌恶那股柏树的清香,更厌恶坟墓里阴冷潮湿的气味。
洛德布罗克是少数几个知晓王太子的病情的亲信之一,直要到兄长晏世以后,孩子才骤然得知了真相。索莫纳斯意识到自己一直生活在艾汀为他罗织的一个美好的梦境中,他想起,早在那场政变发生的几个月以前,兄长就时不常地咳嗽、发热,有时,在处理政务的间隙,艾汀会毫无预兆地陷入昏睡,他推说那是因为他生性疏懒,那些冗长的政事奏文令他不堪其苦。所有人都被他瞒骗了过去,就连近在咫尺的王太弟也没有发觉任何异常。在被兄长疏远的那些时日里,他只看到了自己所遭受的委屈和不公,并且时常逞着性子去折磨自己的至亲。直到一切都不可挽回的时候,他才察觉到自己一直用一张幕布遮掉了可怕的现实,在那张自欺欺人的薄纱后面,死亡的骸骨巍然耸立。
索莫纳斯把他的兄长装殓在自己的灵魂中,他把那些一点一滴的回忆镶进了他的生命,和他的一呼一吸,和他的心脏的跳动,交融在了一起。
然而,此刻,那张令他刻骨铭心的脸庞在他的眼前活了过来,那个早已被葬入灰烬的人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艾汀站起身来,朝着索莫纳斯走了过去,他向自己的幼弟伸出手。孩子却像受到惊吓的野兽一样,向后退了一步。
索莫纳斯大着胆子觑着他,脸色惨白,浑身打着寒战,他的思绪在往日的回忆和眼前的现实之间载浮载沉,他一无所思,却本能地畏惧着又一次的失望,这样的失望他已然经历得太多了。
有时候,得偿所愿反而让人心生恐惧,孩子害怕眼前的一切,他害怕眼前的人不过是个过于美好的梦。
索莫纳斯的思想在信与不信之间激烈地摆动,他直勾勾地盯着艾汀,呼吸急促,心脏跳得好似要爆裂开一样。
这个时候,艾汀蹲了下来,他凝注地望着索莫纳斯,捧住了孩子消瘦的脸颊。
“索莫纳斯,来,摸摸看,”红发青年柔和低沉的嗓音充满了温情与怜爱,他牵住孩子的一只手,把它放在了自己的脸上,“你看,我并不是个幽灵,我回来了。”
掌心里火烫的温度灼烧着孩子的心,廓清了他心底的怀疑和惊愕,索莫纳斯嚎啕着扑进了兄长的怀里,哭个不休,他张开嘴来,哽咽着,结结巴巴地问道:“那么,那么,你不走了吧?”
那沉痛而尖利的声调刺进了艾汀的心,令他永生难忘。
第两百零八章
为了给艾汀在安菲特里忒的宫廷中安排一个合法的身份,第一要紧的就是,让他通过正当的途径进入到这座戒备森严的城堡中来。在止住了夹杂着震惊和欣喜的激荡情绪之后,索莫纳斯思索了片刻,建议给予他的兄长一个侍从的职位,将他安排在自己的身旁。对于艾汀不愿意表露身份的考虑,索莫纳斯完全理解——的确,在利益的驱使下,迦迪纳大公能够不遗余力地资助一个乳臭未乾的儿童登上路西斯的王位,但是他却未必愿意为一名精明的成年君主两肋插刀。所有的这些事情,都是索莫纳斯和艾汀在一刻钟之内决定下来的,在过去的一年之中,年幼的王太弟逼迫自己洗刷掉了属于孩子的天真童稚,并且早已养成了速断速决的习惯。
眼下,摆在兄弟两人面前的,还有一个难题,那就是,在带艾汀进来之前,先要送他出去,关于这个伤脑筋的问题,他们决定请教迦迪纳公主。
菲雅·罗森克勒听了艾汀简要的叙述,耸了耸肩膀,答道:“这个简单,你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
“这个方法稳妥吗?”抢在艾汀说话之前,索莫纳斯皱着眉头,用猜疑的目光盯着菲雅,谨慎地确认道。
他尽管早已发现安菲特里忒城里的所有人差不多都上了菲雅的当,从而对这位女性收起了蔑视的态度,然而,憎恶却依旧根深蒂固地在他的心里扎下了根蘖。他讨厌菲雅·罗森克勒对他兄长说话时的那种轻慢而随便的口吻,并且,在听艾汀讲了他和迦迪纳公主相识,以及误打误撞地被她救了性命的始末之后,他更加隐隐约约地对这位挂名未婚妻含着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嫉妒。
迦迪纳公主觑了孩子一眼,仿佛是对王太弟的质疑表示不满,她带着索莫纳斯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识过的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气,挺笃定地答道:“我担保,这法子几乎万试万灵。”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有从海平面上升起来的时候,一辆简陋的角兽车驶出了安菲特里忒城堡的吊桥。那是一架双轮角兽车,车辕上套着两匹年迈的弯月独角兽,老旧的车轮在轧过坑洼不平的石板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这辆角兽车的后面拉着五只三尺宽、五尺高的圆形木桶,形状和酒桶类似,只不过这几只木桶上面并没有画着葡萄叶一类的巴克斯的象征物,而是被漆成了丑陋的暗黄色。角兽车经过的路上,早起的行人都纷纷捂住鼻子,扭过了脸去——那些木桶正散发着一股不可向迩的恶臭。
在两千年前的那个时代,现今这样完备的污水处理系统尚且没有建立起来。然而,在聚集了数万人的繁华城市中,居民们的粪便就成为了一个难以处理的问题。市民将秽物倾倒在街道旁的阴渠里,粪尿渗透进了土壤,继而污染了地下水系,导致了近几百年间数十起霍乱病的大爆发。
同样的问题也困扰着王公贵族们。安菲特里忒城堡中居住着数千名贵族侍从、仆役和卫兵,早年,护城河在处理这几千人共同制造的污水方面曾经起过很大的作用,然而,十几代人之后,护城河早已不堪重负,原本旨在保护君主的壕沟成为了酝酿疫病的温床。雄伟壮丽的城堡被一条臭不可闻的污水渠包围住,到处都飘荡着腐烂物所散发出的瘴气。有的时候,由于暴雨,护城河突然泛滥了,它把那些穿金戴银,浑身散发着馥郁的熏香的王公贵族们所制造的污物又倾泻到了他们的脚下。当时,为了应付这种不时发生的麻烦事,一种装着厚底的木头套鞋应时而生,并且在各国的士绅庶众之间蔚然成风。那时候的一位宫廷诗人说过这么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浮华和腐臭久别重逢,
这对兄弟本来便是同根所生。”
无论如何,当时的迦迪纳大公认为,这样的情况必须到此为止了,臭气熏天的护城河和城堡必须得到治理。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安菲特里忒的城堡并没有临着大海,而是被建在远离海岸线的丘陵上,于是,在彻底清理了护城河之后,大公殿下下令,城堡中的污水必须由专人处理,统一运到城外,倾倒进大海。
前述的那辆角兽车上的木桶里,装的正是城堡中的秽物,像这样的运污车,安菲特里忒城中共有五辆。维纳老爹穿着千补百衲的粗布外套,脚底下踩着一双打着钉的笨重的木头套鞋,眯缝着一双惺忪的眼睛,漫不经心地赶着车。他仿佛根本不在乎身后的车斗中所散发出的恶臭一般,拿出一块面包,在上面抹上一层格尔拉的脂肪制成的黄油,继而大快朵颐了起来。
运污车在石板路上颠簸着,逐渐驶入了一条偏僻的小道。
“老天爷!今天又要下雨,多倒霉!”维纳老爹像自言自语一样嘟囔道。他的嗓音由于习惯了对弯月独角兽发号施令,也习惯了吆喝“当心粪车!”,而变得粗声大气。他一面津津有味地嚼着硬面包,一面偏过头去,对着身后的木桶说,“小伙子,你还没吃早饭吧?空着肚子做这趟旅行不太舒坦,但是你要是吐在车里,收拾起来却也是桩麻烦事。”
这个时候,如果有一名旁观者在场,一定会为赶车人的举动大感诧异。虽则王公贵族宣称自己先祖得到天启或者生具神明护佑的戏码层出迭见,但是他们的秽物却不见得比寻常人的粪尿更具灵性。
维纳老爹的这几句话自然不是对粪尿说的,片刻之后,木桶中传出一道虚弱的声音,那声音答道:“您放心吧,呕吐到还不至于。但是您这辆破车要是再颠上一会儿,我就不敢打包票了。”
维纳老爹大笑了起来:“就快到了!小伙子,坚持住!”
一刻钟之后,运污车在一条没有铺石子的荒凉破败的街上停了下来,赶车人跳下来,牵着缰绳,把弯月独角兽连带着马车拽进了一堵由兽骨和灰泥砌成的破败围墙里。
维纳老爹把一只圆桶上的盖子掀起来,移开一个卡在桶沿上,盛满了秽物的木盆,露出了下面的一个夹层。夹层有四尺高,刚好可以供一名成年人蜷缩着,躲在里面。
“小伙子,你没事吧?可以出来了。”赶车人环顾了一下四周,朝夹层里嚷道。
还没等维纳老爹的话音消散,一名红发青年就从木桶里钻了出来,他撑在木桶边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虽然四下里仍然飘荡着秽臭,但是阵风不时吹来,裹挟着夏日的草木芳香。
前一天的晚上,在听到迦迪纳公主的计划之后,路西斯王立刻便开始退缩了,而现在,他对于自己轻率地答应了这个提案,愈发地感到悔恨莫及。
据菲雅·罗森克勒说,她有一条专门用来进出城堡的暗道。这位尚武的公主时常女扮男装,到城外的几处佣兵团的驻地去讨教技艺。为了满足这项重要的嗜好,她想出了一个能够瞒住所有人的眼睛,将自己送出宫廷的方法——就是利用运污车。
这件事情是由布吕吉特代办的。
前面已经讲过,小侍女差不多对自己的女主人言听计从,布吕吉特找到了负责运送污水的维纳老爹,谎称自己有一名相好,偶尔要到城堡里来看她。布吕吉特在说出这些谎言的时候,扭扭捏捏,满脸涨得通红,这是个规矩的姑娘,恐怕只有童贞受孕的圣母才能和她比贞洁。她虔诚的信仰本来不允许她耍这些花招,然而,为了迦迪纳公主,她却让自己背上了罪名。为了感谢小侍女的忠心,菲雅从自己的珠宝中分出了不小的一笔财产,留给布吕吉特做嫁奁。
布吕吉特用一袋金币换取了维纳老爹的效劳,后者则在小侍女有需要的时候,帮她的“情人”出入城堡。
这个瞒天过海的法子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麻烦,近些天来,由于城中加强了戒备,维纳老爹便给木桶做了一个夹层,底层藏人,上层铺上粪尿。据说在一个多礼拜以前,昏迷不醒的路西斯王也是被塞着这样一只桶中,运到城里的。
这一天,门楼的卫兵破天荒地要求维纳老爹打开了污水桶,一眼望去,每只木桶中都盛着满满的秽物,那股臭气熏天的味道令人退避三舍。士兵只略微瞥了几眼,便掩着鼻子,忙不迭地挥了挥手,放行了这辆角兽车。
艾汀迫不及待地从运污车上跳了下来,他蹲在院子的角落干呕了一会儿。
在刚刚的那一个钟头里,足足半桶的粪尿一直悬在路西斯王高贵的头顶上,听着水声汩汩作响,闻着那股浓烈的秽臭,他好比服了催吐剂似的,直想作呕。昨天晚上,迦迪纳公主插着腰,得意洋洋地讲完了她这个精妙的计划,艾汀却暗自打起了退堂鼓,虽然他一向说不上多爱整洁,但是沾满自己的泥垢的脏衣服臭袜子毕竟还是不同于他人的粪秽,况且,就像所有养尊处优的显贵一样,他对于难闻的气味有一种天然的厌恶。然而,望着索莫纳斯忧心忡忡的双眼,在自尊心的驱使下,兄长的身份教他滋生出了一种逞能的心态,于是,路西斯王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满不在乎地同意了迦迪纳公主的提案。
“瞧瞧这一个,一看就是个公子哥儿。上一个虽然块头小了些,脾气可没这么娇贵。”望着伏在地上干呕的红发青年,赶车人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不消说,他口中的“上一个”,自然是扮成男人模样的菲雅·罗森克勒。
说着,维纳老爹体贴地递上了一只酒葫芦。
艾汀毫不客气地接了过去,在大灌了几口烧酒之后,在他的鼻腔和口腔里萦回不去的那股熏人的恶臭才稍稍淡解了。
喝了酒,艾汀站起身来,一边抹着嘴角,一边把酒葫芦扔回给了赶车人。
“小伙子,虽然你可能嫌我啰嗦,但我还是要叮嘱一句,”维纳老爹盯着红发青年,谨小慎微地说道,“别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要是被人知道我的车上拉了人,我就得去蹲班房。”
艾汀伸出手去,和对方握了握。
“放心吧。我也不见得比您更想去苦役营里划大桡船。”他微笑着承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