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零五章
毫无疑问,九年以前,那名被艾汀拐到决斗场上,误打误撞地掺和进了那桩刺杀王太子的阴谋的迦迪纳少年,正是眼前的菲雅·罗森克勒。
现在,我们已经从路西斯王的回忆之中,窥看到了他和罗森克勒家的女儿相识的始末,那么,将迦迪纳公主那半遮半掩的叙述略去不谈,想必不会招致读者诸君的抱怨。
最后,菲雅说道:“在那之前,我只是在浑浑噩噩地捱日子,我隐约地察觉到了自身的境遇的不公平,却看不到出路在哪。然而,自从那次的偶遇之后,我明明白白地看到了自己人生的前景。于是,在看到你打着赤膊晕倒在教堂后面的时候,我立即从你的容貌特征和锁骨上的那道旧伤疤上,推测出了你的身份,便把你带了回来。”
讲到这里,迦迪纳公主终于丢开了那个为了叙述的方便而搬出来的化名。她继续说道:“我的未来有两种前景,一条是随波逐流、畏畏缩缩的,而另一条则是艰险的荆棘之路。”
“人生具智慧,便是为了能够在自由意志的引导下做出明智的抉择。请您说吧,我洗耳恭听。”艾汀用坦诚的目光注视着对方,说道。
“头一种前景,在随便哪个国王或者大贵族的卧房里等着我。在那里,我将用做针线活和生儿育女消磨时光。这种未来将我直接带到了我母亲所期望的那条道路上,我的一言一行将以家族的利益为准绳,得到‘忠贞’、‘本分’的美名。可以想见,在我临终的时候,我甚至没有什么需要对神甫忏悔的,毕竟,这样的人生只是随俗浮沉,即令是罪衍,也不应当归咎于我的意志。”
说着,迦迪纳公主做了个轻蔑的手势。
“那么,另一种呢?”艾汀用一种落拓而优雅的姿势靠在床背上,凝视着对方的双眼,追问道。
“另外一种是一条轰轰烈烈的,布满了鲜血和陷阱的道路。”菲雅一改之前那副大兵一样粗野、无赖的模样,坐直了身体,“它将引领我走到闺房之外,在历来只有男人的戏台上占据一席之地。”
“前提是,您的箭能够射中目标。作为妄想而言,这倒是听起来不错。我祝您好运。”路西斯王大笑起来,用一种略带嘲弄的语气说道。
显而易见,艾汀对于迦迪纳公主的勇毅并没有十足的信心,他知道,人的一生中总会经历这样的时刻,它教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轻率地许下承诺,继而又在日后,轻率地背叛。他想要知道,菲雅有没有在天平上衡量过,贸然悖逆家族的意志,踏出父母为她划定的道路,给她带来的利弊,究竟孰多孰寡。
路西斯王挑衅的语气刺伤了菲雅的自尊心,姑娘皱紧了眉头,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失败的话,我可能会死,也可能会遭受比死亡还要痛苦的耻辱,但是,这至少是我自己的选择;当然,乐观一点想,如果成功的话,也许元帅的权杖就在未来等着我。对于一切可能,我都已经充分地考虑过了,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陛下,您有没有决心,让您在九年前当着一名迦迪纳少年的面所勾勒出的愿景化为现实?”
迦迪纳公主又将问题丢回给了艾汀,面对姑娘的反击,艾汀没有表现出丝毫犹豫或者慌张,他笑着说道:“言语,只不过是宫廷中的圣水。您知道对于君主的许诺,应当相信到何种程度。一位国王总会具备一种杰出的才能,说一些慷慨激昂的空话,驱使着人们去为他奉献生命。所以,我给您一个实用的忠告,在类似的情况下,您不应当听信一个人的言语,而是要去观察他过往的行径。尽管我的王之剑骑士团已经差不多在政变中被屠戮殆尽了,可是,请您想一想,然后回答我,在那场席卷整个路西斯的内乱发生以前,我那些流浪儿出身的骑士们达到了什么样的高度呢?”
在低着头思索了一忽儿之后,菲雅答道:“在被处决以前,王之剑骑士团至少已经达到了能够和阿卡迪亚宫的禁卫军团平起平坐的地位。但是这种平步青云,也为他们招来了杀身之祸。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禁卫军团的统帅安托万·德·克莱夫和他手下那些出身于阀阅世家的军官们,正是因为你那些流浪儿的迅速窜红而背叛你的吧?至少在目前来看,王权的稳固仍然仰赖于贵族及其扈从军的忠诚,你就不怕王座的基石被连根撬起吗?”
九年以前,艾汀对迦迪纳公主所说的那一席话,一直在这个雄心勃勃的少女的脑际回荡,同时,随着阅历的日趋增长,红发少年那过于激进的观念也渐渐在她的心头笼罩上了隐隐约约的忧虑。
经过了几分钟的缄默,艾汀终于开口了。他把手掌遮在眼睛上,仿佛是疲惫不堪,又仿佛是为了掩饰激荡的情绪,“诚实”是“无情”的姐妹,这位迦迪纳公主仍然像以前一样,说起话来毫不顾惜情面,没有丝毫的委婉和迂曲,她的话让艾汀想起了过去,无数痛苦的回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您说的没错。是我的轻率和幼稚使我失掉了权柄,害自己的心腹近臣和数不清的市民们丢了性命。我的手上沾着这些无辜者的血,他们临终的言语、他们最后的眼神,以及他们流淌在断头台上的鲜血,我没有忘记并且也永远不会忘记。我救不了他们,但是我不会让他们的生命白白地浪费掉。”
讲到这里,艾汀停顿了片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抑制着剧烈的心跳,当他把手从前额上拿开的时候,展露在迦迪纳公主眼前的是路西斯王一如既往的泰然自若的微笑,他带着令人难以置信的镇静,说道:“在一年前的政变中,王国所有的恶脓都淌了出来。路西斯的局面乱七八糟,我的叔父将王室领地、城堡,和官职轻率地封赏给了他的拥趸者们。但是,这场灾祸并非全然没有乐观的一面,它给了王室的正统继承人一个充分的理由,可以以平叛之名,对敌对派系的几名重要权贵采取直接措施。在清扫行动之后,变革的实施将更为顺畅。”
“前提是,你的箭能够射中目标。想要夺回路西斯的王位,这可不像传奇话本里写的那样容易。”菲雅·罗森克勒冷笑着,又将片刻之前,艾汀送给她的那句嘲讽璧还给了红发青年。
艾汀满脸堆笑,但是,很明显,那笑容并没有渗透到他的灵魂里去,他扫视了菲雅一眼,好像是想用深邃的目光穿透年轻女人的皮囊,一直看到她心灵的渊壑里去。他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膀,说道:“我知道这很难,可是,您不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把我捡回来的吗?要不然,您大可以把我扔在教堂门口等死,这样,您的父亲的图谋也就十拿九稳了。不是吗?”
菲雅以一种极为男性化的姿势,盘腿坐在床边上,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若是换了其他谨言慎行、素有教养的少女,也许要仔细揣摩好一阵子,引逗着对方说出那句关键性的话,可是这个性格炽烈的年轻女人却把社会上的成规当做脚下的秽土一般,践踏了过去。
她心不在焉地扯弄着自己的一绺头发,酝酿了片刻之后,为这场谈话下了定论:“我在迦迪纳的宫廷中生活了十九年,尽管我知道那些既成的社会规范大多都不过是瞎扯淡,但是,婚姻,却是处在我这个地位的女人所躲不开的。在我的未婚夫,也就是陛下您不幸早逝之后,我假借守丧制的名义,装出悲痛不已的蠢相,推拒了所有前来求婚的权贵。这场戏已经演了一年之久了,我的父亲之所以至今没有为我订婚,不过是因为他需要利用我来谋求最高的政治利益。既然婚姻是必须的,那么,与其像块待价而沽的腌肉似的,被扔给一名陌生的买主,不如按照我自己的心愿,选择最有能力保障我的未来的男人。对我来讲,那个男人就是你。”
“我很荣幸能够得到您的青睐。”艾汀躬身一礼,说道,“请容我确认一下,我们的结合,是像皮拉得斯①和俄瑞斯忒斯之间的那类结合,还是奥德修斯②和彼涅洛帕之间的那类结合呢?”
对于迦迪纳公主在战术和技击领域之外的学问造诣,我们是见识过的。菲雅轻蔑地摆了摆手,带着露骨的厌烦语气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讲话转弯抹角的毛病反而愈演愈烈了,我压根儿不知道你提到的那几块料是谁。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得到了比一名王后更珍贵的东西,那就是一位好盟友。促使我站到你的阵营里的,并非感情,而是切身利益。只有在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统治下,我的愿望才有可能化为现实。你可以照旧去找你的情人,而不用为了防范妻子而提心吊胆,无论你有多少个私生子,也可以无所顾忌地将他们记到我的名下,目前我不想也不会和你发生任何超越友谊界限的关系,在私生活上,你享有完全的自由,同时也请不要对我的生活置喙。对于这个安排,你是否满意呢?”
俄顷,路西斯王露出了一个微笑,他拉过自己未来的王后的手,彬彬有礼地吻了一下,然后握在了自己的双手里。艾汀摸着年轻女人手掌上的薄茧,感受着那既不柔润、也不细嫩的手腕上,脉搏的跳动,他这样做,只是出于一种要对自己的盟友进行考察的需求,而不是源于感情的冲动。
菲雅·罗森克勒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对于艾汀的心思,她同样心知肚明。
“好吧,我相信您,夫人。”路西斯王说着,改变了他对迦迪纳公主的称谓,“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我接受您作为我的盟友。正像您说的,我们的婚姻是纯粹的政治上的结合,彼此之间不必勉强对方。感谢您的坦率,您不爱我,我对您也谈不上什么迷恋或者了解,这是真的,但是您是个诚实的人,这让我很欣赏。”
菲雅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物,像骑士对一位君主宣誓效忠时那样,把右手放在胸前,单膝跪地,俯下身子,行了个礼,说:“很高兴与您合作,那么从现在开始,这位诚实的盟友将竭尽所能地为您效劳,在迦迪纳宫廷险恶的勾心斗角中保障您的安全。”
“谢谢您的好意!”艾汀轻佻地笑着揶揄道,“但是您总不作兴一直把您的被保护人掖在您的偏房里吧?在大公和大公妃殿下的监视下,您的套房既不能保护您,也不能保护我。如果有人发现您的祈祷室中住了个男人,或者传出什么有损您名誉的流言蜚语,那么,可想而知,我们这个势单力孤的同盟,还没开局就已经完蛋了。至少,您应该在宫廷中给我找一个台面上的保护人。”
“您难道有合适的人选吗?”尽管路西斯王的玩笑经常开得有点过火,但是即便是性情莽撞的菲雅,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请您尽快安排我的弟弟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来见我吧。——这是来自您的盟友的第一个请求。”艾汀说道。
“这不难办到。除了这件事以外,您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当我在贵国宫廷中站住脚之后,我要麻烦您马上帮我搬掉几块碍事的石头。”说着,艾汀从放药品和处方的边几上抓过一张纸,随手写了几个字。
他把纸条递给菲雅·罗森克勒,后者读了以后,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您能办到吗?”路西斯王微笑着问道。
“当然,这对我来讲不过是小事一桩。如果必要的话,为了不走露风声,这件事我会亲自去办。虽则我不是个姑息优柔的人,但是,我必须问清楚您的目的。”菲雅一面将那张纸凑到烛火边上烧掉,一面严肃地问道。
“目的吗?”艾汀挠了挠头发,脸上露出了有些苦恼的表情,“这可就说来话长了。这件事我本来打算委托阿斯卡涅宗主教的人去办,但是现在看来,让您去处理反而更稳便一些。”
对于路西斯王和他的未婚妻接下来谈话的内容,请容许讲述者在这里暂且卖个关子,关于这番谋划的结果,相信读者诸君很快就要在接下来的故事中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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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根据希腊神话,皮拉得斯是俄瑞斯忒斯的好友。他帮助俄瑞斯忒斯报了杀父之仇。
②彼涅洛帕是《奥德赛》中奥德修斯的妻子。丈夫外出二十年杳无音信,但她忠贞不贰,决心等待丈夫归来。
第两百零六章
迦迪纳公主应承了艾汀的请求,但是索莫纳斯受着严密的监视,想要不引人怀疑地把他叫来,还需要等待一个妥当的时机。幸而在法比安·罗森克勒的授意之下,菲雅一向刻意亲近路西斯的王太弟殿下,在这一年之间,她和索莫纳斯之间虽然谈不上亲密无间,但好歹算得上有些交情。
在艾汀醒来之后的第五天,便是索莫纳斯的第十个命名节。在这一天的晚宴之后,菲雅·罗森克勒终于和加拉德亲王说上了话。
过去的一个多礼拜里,索莫纳斯差不多一直在四处奔忙,他要么就是打着狩猎或者会见路西斯诸侯的名义,去往曾经举行马上比武大会的猎场;要么就是隐瞒行迹,带着洛德布罗克跑到码头区拥挤的小巷子里闲逛;圣殿广场附近的几个江湖艺人经常出没的热闹市集都被他踏勘遍了,然而,到处都寻不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除此之外,他听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一个多星期之前,就在马上比武大会结束的当晚,码头区的居民目睹着那个在安菲特里忒小有名气的流浪戏子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士兵追逐着,跑向了城堡的方向。自那以后,谁也没有再次见到过那位红发青年的身影。神恩圣迹剧团,以及先前和艾汀作伴的那位隐姓埋名的骑士,全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他们从来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尽管罗森克勒素来戴着那副谦和的面具,然而,对于这位君主,索莫纳斯始终存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戒惧。他年纪幼小,人生经验浅薄,尚且看不出那些掩藏在笑盈盈的脸庞背后的深壑,可是,在见识到了阿卡迪亚宫里,人们对待身为奴隶的他,和身为王子的他的两种迥然相异的脸相之后,孩子本能地警戒着那些虚伪的友好表示。安菲特里忒和阿卡迪亚并没有什么不同,各处的宫廷里,礼仪都只是一副面具,在明朗和善的安详面孔背后,往往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意图。这个幼小的生灵所遭受的那些磨难,以及他所经历的那些风云变幻,不可避免地将他的灵魂推入了一个黑暗的渊薮,他对人情世事无不厌倦。这个早熟的孩子隐隐约约地对人类存着些蔑视的心理,本来他也并不喜欢他们,在索莫纳斯看来,他的世界里只要有艾汀就够了,还要别的人干什么呢?
索莫纳斯不敢冒险,他不敢把自己和兄长的命运再次交托给那些变幻无常的权贵,并且,他怀着深深的恐惧,一则是怕那天的惊鸿一瞥只是一个不可企及的梦幻,二则是怕他的兄长遭逢不测,命运再次令他的幸福得而复失,于是,他便只能缄口不语,默默地寻找他的至亲,默默地担着忧心。
孩子忙忙碌碌,早已忘记了自己的生辰,在他的第十个命名节到来的那一天,他原本想要去城里的庶民区继续打探消息,但是晚宴的准备把一切都耽搁了。
从那一天的早上,仆役们便开始忙碌。迦迪纳大公为他送来了新的礼服,据说上面的精美的刺绣,都是由公主殿下一针一线地弄上去的——了解菲雅·罗森克勒的真实品性的人自然知道,那些繁复的纹饰无疑是小侍女的杰作。仆役和化妆师忙活了一整天,直到把孩子那头墨蓝色的柔顺长发刷上发油,编成辫子,给他扑上了香粉,抹上了胭脂以掩盖萎靡的蜡黄气色,才算勉强完工。
索莫纳斯连一刻的自由都没有,他不耐烦地坐在那里,极度气愤,却不敢叫人看出端倪。孩子朝洛德布罗克使着眼色,忠诚的骑士只能无奈地耸耸肩膀。王之剑的副团长懂得人情世故,也熟悉宫廷里的人,他知道,这一次的马上比武大会是特地挑在王太弟殿下命名节的前几日举办的,为的就是借着这个机会,向各国的使节,以及路西斯反对派的贵族们表明立场,炫示王国的正统继承人和迦迪纳公国之间亲厚的关系。他明白,处在眼下的境况中,王太弟能够指望的,只有罗森克勒家族那别有用心的善意,以及几位路西斯贵族那飘忽不定的忠诚。
在这一天的下午,洛德布罗克拿出了一份演讲稿,呈送给了索莫纳斯。这份文稿是几天以前,由副骑士团长和王太弟的老师阿斯卡涅共同商议拟定的。它义正辞严地否认了曼努埃尔的王权的合法性,谴责了僭逆者和他的党羽们无耻的叛变,对一直以来无私地援助王位继承人的盟友法比安·罗森克勒表示了诚挚的谢忱,并且其中充斥着大量的慷慨激昂的承诺和煽动性的语言,以吸引对僭逆者心怀不满的贵族们的支持。随后,在拟定这份文稿的次日,阿斯卡涅便借故教廷事务繁忙,依照他和艾汀之前的安排,动身返回卡提斯了——在这场较量开局以前,他还有无数的事情要准备。
洛德布罗克站在书桌边上,嘴里念着文句,教王太弟逐字逐句地誊写下来。索莫纳斯写着写着,禁不住哭了出来,眼泪滴到纸张上,殷湿了字迹,只得撕了重写。公道地说,这封文书的遣词造句挺漂亮,语气也称得上不卑不亢,然而,联想到自己的际遇,敏感多疑的孩子却觉得那行文的字里行间都充斥着低声下气的谄媚。王太弟在刚满十岁的年纪上,过早地认识了人世的虚伪和残酷,一年前的灾难改变了他的命运,颠覆了他的精神面貌。他迸着一身的傲气,只要一想到几个钟头之后,他不得不卑躬屈节地摆着一副笼络讨好的笑脸,在众目睽睽之下念出这篇文章,他就觉得受不住,但是,索莫纳斯也明白,这些事情是不得不做的。只消一刻钟就能誊写完的文章,他磨磨蹭蹭,足足写了一个钟点。
写完了这份演讲稿,署上了名,索莫纳斯沉下脸,怒气冲冲地把它丢给了洛德布罗克,孩子深蓝色的大眼睛里盈着一包泪水,却不敢叫它落下来,他不愿意在人前示弱,更怕弄湿了纸张,又得重头写过。
晚宴时分,索莫纳斯被安排坐在迦迪纳大公的身边,即将由东道主引荐着,接见各位贵族,以及各国的使节。
礼乐奏响之后,终于到了要念那份演讲稿的时候了,望着下边的几百只眼睛,听着他们的议论声,孩子突然感到一股无以名之的羞愤,他往后看了看,差不多想要退到洛德布罗克的身后,可是却忍住了退缩的冲动。路西斯的王太弟失掉了一切权势,孤苦伶仃,不得不寄人篱下的处境是众人皆知的,干什么要自欺欺人呢?想到这里,孩子学着他记忆中艾汀曾经的模样,摆出了一副从容的微笑,只有他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此刻真实的心绪。
事到如今,再没有踌躇的余地,再没有自矜的余地,艾汀尚且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他要让曾经迫害过他的兄长的人付出代价。他要复仇,在这一年之中,正是这个执着的念头维系着他的生命,就好像一个沉在水里的垂毙的人不由自主地抓着什么东西,以让自己在水面上再耽留一会儿。
王太弟的演讲轰动全场,获得了相当热烈的赞美,尤其是他在演讲的最后,由于羞愤而落下的几滴眼泪,更加增强了演讲的效果。那些泪水和索莫纳斯端丽而憔悴的脸庞结合在一起,愈发显得凄婉动人。几位易受感动的善良妇人甚至为之洒下了热泪。
觥筹交错之间,迦迪纳大公引着索莫纳斯,将各国的权贵们介绍给他认识,他彬彬有礼地向他们致意,回应着他们的攀谈,可是,在孩子那文明儒雅的举止下面,他的心里却窘得要死。人们摆着一副和他同仇敌忾的样子,围着他,说了好些逢迎的话,然而,索莫纳斯却知道,眼前的彬彬有礼的背后,存在着一种名为“见风使舵”的虚伪的哲学。曾经,无数的廷臣巴结、趋奉着他的兄长,可是转瞬之间,这群人就对路西斯的僭主宣示了忠诚。
索莫纳斯还记得,在咨议厅里,艾汀在他们的父亲面前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要动摇一个人,需要有两根撬棒:威胁和利诱。①”。以前,索莫纳斯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而现在,他清楚地认识到了这句格言的真实性,于是它也就显得更加可悲了。
望着眼前的文雅的笑脸,听着那些做作的赞美,索莫纳斯只觉得羞惭而不觉得快乐,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感到自己今天就像是一条哈巴狗一样,被人拎到舞台上耍把戏,一大群人挤在那儿看他,人们欣赏他的机灵,对他的表演还算满意,于是尽说着好话,实际上,那些客套话却不过是讲给东道主听的。
就在索莫纳斯钉在那里,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裙摆擦过地面所发出的綷縩声响。菲雅·罗森克勒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站到了他的身后。
对于这位公主,索莫纳斯一向是瞧不起的,尽管迦迪纳大公有意让他的女儿和王太弟彼此亲近,然而,在知道了菲雅曾经身为艾汀的未婚妻之后,他对后者的厌恶便更加深了一层。看着姑娘平素低眉顺眼的模样,听着这位“虔诚的女信徒”在除了教理问答以外的一切问题上发表的无知、愚昧的见解,他愈发觉得这个女人奇蠢无比,简直配不上他的兄长的半根汗毛。
这个时候,迦迪纳公主却一反往日唯唯诺诺的讲话习惯,她微微弯下腰,凑到索莫纳斯的耳朵边上,用后者前所未闻的那种大兵似的粗鲁口吻,斩钉截铁地命令道:“小子,等我数到三,你就开始咳嗽。别废话,也别演砸了,我带你去见你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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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是拿破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