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零三章
赏玩够了那柄被用来实施阴谋的工具,艾汀脱下外套,将长剑仔仔细细地包裹了起来,抛给了洛德布罗克。
同时,他事无巨细地叮嘱道:“留神点,如果您不想因为弑杀王族而被四马分尸的话,就别直接用手碰它,洛德布罗克先生。”
听到这句吓人的警告,洛德布罗克打了个寒颤,他直挺挺地捧着那把剑,动都不敢动一下。
“瞧瞧,洛德布罗克先生是个多么好的榜样,他的谨慎值得所有人借鉴。”见习骑士那副浑身僵硬的模样逗笑了艾汀,他扭过头,对捂着脱臼的手腕,跪在地上呻吟不止的奥斯卡说道,“而您,我早就告诫过您,不要拔出那把剑。”
来自兰戈维塔的贵族少年脸色惨白,双手紧紧地搅在一起,因为恐惧和羞愧,他浑身上下淌满了冷汗。奥斯卡紧抿着嘴唇,在犹豫了片刻之后,用哀求的口吻说道:“殿下,我没想到自己有幸遇到了您。我知道自己的罪过无可饶赦,今天的事情与我的同伴们无关,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那么,这位勇敢的先生,您知道刺杀王族,将面临什么样的惩罚吗?”
“知道,是四马分尸。”少年用颤抖的声音答道。
“您对这种刑罚有多少了解?”
少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几分胆怯的神色。
“那么,我来说给您听听,”王太子露出了一个在任何人看来都可称之为狡黠的微笑,他舔了舔嘴唇,装出一副令人胆寒的阴瘆瘆的口吻说道,“尽管我们‘仁慈’的国王陛下在处决罪人方面,更加青睐于有效率地的解决麻烦人物,而非施以漫长的折磨,然而,一些富于趣味的古代酷刑仍然被保留了下来。四马分尸就是其中之一。首先,刽子手将先用斧头砍断犯人肩膀和髋部的关节,随后,将受刑者的四肢分别绑在四匹弯月独角兽身上,牲畜向相反方向疾奔,致使犯人支离破碎。在这个过程中,受刑者会被拉长5至12寸,这个长度来自于手臂、腿部的所有关节的脱位,以及脊椎的断裂。在死亡之前,犯人至少要经受一刻钟左右的折磨。
听了这些,您还坚持要一个人承担所有罪责吗?”
奥斯卡的两只手痛苦地扭到了一起,艾汀每吐出一个字,少年的脸色就变得越加惨白一份,暮色的余晖映照着他苍白而扭曲的面容。艾汀带着法官打量一名受审者时的那种目光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他的脸。
最终,这个倒霉的男孩咬了咬牙,横下心,坚定地高声说道:“殿下,虽然我事先并不存着加害王族的念头,但是我却对您刺下了致命的一剑。我并不打算求饶,现在,我只希望我犯下的罪行不会牵连到我的朋友和我的家族。”
在荒僻的修道院的断瓦残垣之中,所有在场的人都绷紧了神经,默不作声地等待着王太子的裁决。
艾汀始终保持着他平静的表情,沉思了片刻之后,他说:“站起来吧。帕尔巴领主的儿子,奥斯卡·德·布斯先生(您看,对于您的家族,我还是有几分了解的。),我原谅您了。您很勇敢——尽管这种勇敢经常被用得不是地方,请您牢记这次的教训,您尚且不知道什么是荣誉,这个词对于您,还只是个空幻的概念。我不希望自己的封臣们将他们的鲜血徒劳地洒在这些轻飘飘的东西上。”
少年的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色,他跪在地上,呆呆地望着艾汀,一动不动,嘴里嗫嗫嚅嚅地咕哝道:“可是,殿下,您的伤?”
“既然我故意露出了胸口的破绽,引着您去攻击,那么,难道您竟然以为我没有防范吗?”路西斯王子狡黠地眨了眨眼,他解开自己衬衫的系带,从胸前掏出了一本时祷书,而他长着薄薄的肌肉的胸口上,除了一道幼年为了掏鸟窝跌断了锁骨而留下的老旧疮疤之外,就连一星半点的擦伤都看不见。
对于那本被当做胸甲的时祷书,读者诸君已经十分熟悉了,它就是九年之后,在艾汀的逃亡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的那本册子,整本书由卡托布雷帕斯的牙齿雕镂而成,坚硬无匹,足以抵御刀剑的砍斫。
艾汀往那本价值连城的时祷书上吐了两口唾沫,一面用沾满泥土的脏手擦拭着它上面的灰尘,一面喃喃地说道:“幸亏我在刚刚的弥撒上顺手把它偷了出来,——本来我还打算把它带去古董铺子里当个好价钱。谢谢你!救命的宝贝!”
说着,他在牙雕册子上重重地嘬了两口,口水沾在书册上,把它弄潮了。可以想见,如果五年之后的王太子用这样粗野的方式去亲吻他的情妇,那么他收获的多半不会是“路西斯情人”的美名,而是贵妇们冷冰冰的蔑视。
目睹着未来的路西斯王对六神教会的圣物做出这种迹近亵渎的举动,在场的几名奉教虔诚的绅士纷纷开始在自己的胸口画起了六芒星,嘴里念念叨叨地吟诵着忏罪的祷词。
“啊!它上面居然弄出了一道划痕!”艾汀发出了一声怪叫,他转向奥斯卡说道,“您那一剑可捅得真够狠的,不过这也不能全赖您。现在,让我们来算算账吧,这场闹剧必须有个恰如其分的终幕。”
他指着那名被绑住手脚,躺在自己的血泊中挣扎的证人,问道:“说实话,奥斯卡·德·布斯先生,您认得这个男人吗?”
“不,我和他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听到王太子的问话,少年忙不迭地摇了摇头。
“我猜,多半也是他向您自荐,要求担任这场决斗的证人的吧?”
“您猜得没错。”
艾汀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显出了了然于心的神色。
在这一天的下午,几名少年在酒馆中即将大打出手的时候,谁也不曾冒出过决斗这个念头。决斗,一则,准备起来极其麻烦;二则,对于解决这么一场琐细的争端而言,未免太过于小题大做了。当时,在人群之中,有人大喊了一声“决斗吧!”,随后,看热闹的闲汉们才被煽动了起来,开始随声附和。在听到第一声叫喊的时候,艾汀循着声音望过去,在呼噪的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男人。
和那群惹是生非的好斗少年不同,这个男人并没有穿着节日的盛装,也没有挂着华丽的佩剑,他身着一身朴素而体面的旅行服饰,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在洛德布罗克和奥斯卡刚刚发生争执的时候,这名男人随着周围的绅士们站了起来,把寒光闪闪的长剑拔出一半,似乎急于要显显威风。起初,艾汀以为这个男人是某位少年贵族的扈从,然而,明明有这样一位看上去很勇猛的成年人撑腰,在场的少年们却谁都没有向他望一眼,并且,也丝毫没有流露出依靠他的意思,于是,艾汀判断,这些少年和这个男人至少不相熟,甚至或许素不相识。
那么,这就是一幕很奇怪的场景了,为什么一名看上去沉稳冷静的男人,要如此迫不及待地为一群陌生的鲁莽少年效劳呢?
艾汀躲在洛德布罗克身后,不露声色地盯着那个男人打量了一会儿,凭借着超凡的记忆力,他想起,几个小时以前的弥撒礼上,他曾经在康丝坦斯大圣堂外的人群中见过这个人,那时,曾经有两个男人盯着他来来回回地打量,其中之一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帽子,一部大胡子遮住了半张脸,另一个则脸色苍白,身材高大,五官平平无奇,却显得有些阴冷。这个男人便是后者。
恐怕自打那个时候起,这个男人就盯上了他。
在当时的境况下,艾汀只能认为,这名男子八成是意图趁着乱局,浑水摸鱼做些什么。想要路西斯王太子的性命的人,从来就不嫌太多,其中排头一号的,就是艾汀的叔父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联想到一个月以前,艾汀离家出走的时期在奇卡特里克城惹出的大乱子,曼努埃尔的嫌疑再次加重了。对付这样狡猾的敌人,再谨慎也不为过——这就是艾汀支派银狮旅店的老板将布拉切斯特请来的原因。
现在,事实果然证明了他之前的怀疑:这名男人就是被雇佣来的刺客;一柄带着混乱诅咒的长剑准备起来颇需要费些时日;况且,只有付出高昂的代价,才能够贿买那些傲慢的魔法师们;而在路西斯王国之中,能够满足这些苛刻条件的贵族,总共也不过一手之数,奇卡特里克亲王便是其中一位。这个重大的阴谋恐怕酝酿已久了,刺客的本意也许是将凶器卖给某位经常出入宫廷的骑士或者贵族,假他人之手,将路西斯的继承人送下地府。谁知道这场意外的争执,反而为他创造了更为稳便的时机。
想到那些围绕着王座的鬼蜮阴谋,艾汀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冷峭尖利的神色。
他对自己的剑术老师说道:“布拉切斯特大师,劳您帮个忙,请您把刺客先生送到老城门监狱好吗?等待着他的还有漫长的审讯,如果能借此机会抓住叛乱者的一点把柄,我想,父王和神巫陛下对我的怒火大概还能减轻几分。”
剑术大师带着他一贯的那种冷漠的礼貌,向艾汀弯了弯腰,一丝不苟地执行王太子的命令。然而,在下一刻,他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惊呼。
“殿下,”布拉切斯特蹲在地上,摇了摇头,说道,“我想,这名罪人恐怕没有荣幸享受老城门监狱刑讯官的效劳了,他咬破了藏在牙齿里的剧毒,现在已经没有活命的指望了。”
说着,布拉切斯特掰开刺客咬得死紧的牙齿,一股紫黑色的鲜血正在从他的喉咙中汩汩涌出。那人抽搐了几下,很快就不再动弹了。
艾汀走上前去,蹲下身子,仔细查看了一番,他耸了耸肩膀,露出了一个冷笑:“这位刺客先生要么就是格外忠诚于自己的主人,要么就是极其恐惧他将面临的刑罚。无论如何,他的罪行恐怕只能去和哈迪斯交代了。”
第两百零四章
这个时候,天色已然暗了下去,一只夜鸟在林子里发出了长长的、凄厉的叫声,尸体横陈在地上,显出半明半暗的模糊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儿。晦暗的暮色用一副黑纱将罪人包裹了起来。只有一盏风灯,照出了几名少年阴沉沉的、苍白的脸,面对着那一团意味着死亡的物象,即使明知他罪有应得,初出茅庐的孩子们仍然不免被那人临终前痉挛扭曲的面容吓得心神不宁。
艾汀从尸体前面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名十二岁的红发少年稚嫩的脸上没有显现出任何激动的情绪,然而,如果细心观察的话,便能够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地发着抖。
艾汀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手,向愣在一旁的众人招呼道:“好了,先生们,如果各位没有在荒郊野外露营的雅兴的话,就让我们尽快回去吧?我们大家都哭丧着个脸,跟哑巴似的,难道我们是要上断头台不成?”
王太子的这句玩笑话非但没能逗乐任何一个人,反而让在场的几名路西斯少年纷纷打起了寒战。
“殿下,请您惩罚我的无礼。”奥斯卡·德·布斯一本正经地单膝跪在地上,对艾汀说道。
他是最先醒过神来的一个,先前,尽管他早已知晓艾汀的地位,然而在他的意识中,王太子殿下却始终是个爱玩闹的小孩。这一刻,看着站在尸体边上,也仍然嘻嘻哈哈的、面不改色的红发少年,恐惧的感情骤然渗入了他的内心。
“我不是已经宽恕您了吗?”艾汀惊诧地挑了挑眉。
“殿下,我指的是,先前在酒馆里我对您的冒犯。”少年战战兢兢地坚持他的请求。
艾汀思考了片刻,继而,用平静而又诚恳的语气回答道:“那么,我请问您,如果我不是路西斯王的儿子,您还认为您所说的话对我是一种侮蔑吗?”
少年陷入了沉默,说实话,对于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艾汀继续说道:“先生,您不欠我什么,我也对您说了不少嘲讽的话,咱们两讫了。但是,您应当对洛德布罗克先生道歉,您轻率地取笑了他的出身,冒犯了他和他的母亲。”
就在奥斯卡张开嘴,即将说什么的当口,艾汀做了一个小手势,劝他耐心些听下去。
“我不要求您现在就道歉,被王权逼迫着做出来的歉意毫无价值。请您回去仔仔细细地考虑一下,如果您确实认为自己需要向洛德布罗克致歉的话,您来找他就是了。这是您自己的事,您应当独自拿主意。另外,我希望,您别总像过去一样,动不动就说大话,或者对人拔刀抽剑,您做这些,与其说是为了维护荣誉,毋宁说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面子。人们都知道,虚荣心是个不知餍足的怪物,然而,王国的贵族们却时常为了争一时之气,把名誉挂在剑尖上去对赌,就好像一个人只要能够在决斗中杀死对手,他就不会理屈似的。我们退一步讲,如果刚刚的决斗中,我输给了您,难道阿卡迪亚宫的喷泉中就会像您说的似的,涌出永不涸竭的美酒了吗?难道路西斯的王太子就能像您所吹嘘的一样,成为身高六尺的伟岸巨人了吗?我倒希望自己真能够像您所想象的那样魁伟英俊,只可惜我注定要辜负您的期待了。您看,暴力无法使谎言化为真理,只能造就声名响亮的勇敢匪徒。一个人在决斗中赢了,并不能代表他正确,顶多只能说明他技胜一筹而已。”
奥斯卡在思索了片刻之后,低下了他的头,深深地行了一礼。
“殿下,您的话我一定遵从。”
少年的声音真挚而温和,任何稍具观察力的人都能看得出,这一次,他的承诺是出于至诚的。
“那么。我们来做一个约定吧。在今后的五年之中,我要求您绝不主动挑起决斗,只有出于自卫或者守护弱者的目的,您才能拔出您的剑。您能做到吗?”艾汀笑了笑说道。
“我发誓。”
“很好,同时,请您利用这段时日,试着去学习如何成为一名称职的领主吧。您家族的世袭封地——帕尔巴领,它的面积虽然不大,却位于王国东南部的咽喉要冲,我期待着在我们再次相见的那天,您已经成为一位杰出的贵族了。”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艾汀的脸上挂着微笑,然而,他的声音中却带着一股令人慑服的威严。
少年贵族和他的伙伴们再次躬身一礼,应承了这个约定。
在他们分开之前,路西斯的剑术大师拍了拍那几名落败的少年的肩膀,恳切地忠告道:“在我们这个时代,有得是机会让一个胸怀大志的年轻人表现他的英勇,他可以用最杰出的行动力为弱者服务、捍卫公正,以生命为代价保护任何他认为值得珍视的东西。在你们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我就已经为王族效劳了几十年了,国王的决定也不总是公正或明智的,所以我只在我认为值得的时候拔出我的剑。迄今,我所经历的大大小小的战斗少说也有两三百场。作为一名老兵,我很高兴看到勇气还没有在年轻人的心中熄灭,但是我希望各位能够将它用到更有价值的事情上去。”
当艾汀和他的两名决斗中的战友踏上返回印索穆尼亚的大路的时候,天已然差不多落了黑。布拉切斯特骑着新月角兽,隔着十几步远,缀在几名少年的后面,警戒着所有可能发生的危险。那个时候的印索穆尼亚城郊,在宵禁之后,并不比新历756至766的十年之间,拥塞着死骇的道路安全多少。毕竟,能够害人性命的,从来就不只是那些凶暴嗜血的魔怪。
艾汀的两名同伴走在他前面一两步的地方,那名临时入伙的同伴——自称费利佩的迦迪纳少年牢牢地攥着缰绳,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他不时地回过头来,望望艾汀,好像有话要对他说,可是临到头,少年又扭过头去,好像在酝酿该如何开口。
“我要向你道歉。”在沉默了半晌之后,少年终于对艾汀说道,“你并不是个懦夫。”
紧接着,他又补上了一句:“我说你不是个懦夫,可不是因为你是路西斯的王太子。”
“感谢您的抬举。”艾汀抬了抬帽檐,致礼道。
“我本来打算拿手里的剑向你讨教一番,但是现在算了。反正你也会摆出各种大道理来推脱,论口舌,我可比不过你。”说着,费利佩不屑地耸了耸肩膀。
少年的率直逗笑了路西斯王子,艾汀坐在马背上,鞠了一躬,这礼行得挺深,他的前额几乎蹭到了新月角兽的脖子。同时,他用揶揄的语气回答道:“我是不是该庆幸您饶了我一命?”
“不必。”少年很不客气地挥了挥手,说道,“我不得不承认,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有几分道理,我一向视一名无法维护自己的名誉的人为窝囊废,但是,就像你说的,在愚蠢的偏见中捍卫自己的正直,比起随波逐流,需要更大的勇气。”
“感谢您的认同。”
费利佩借着最后的一丝天光,盯着路西斯王子打量了一忽儿,说道:“你是个很奇怪的人。”
“怎么讲?”
“我听说过你的王之剑骑士团,看起来,你似乎是真心实意地把这群流浪儿当做伙伴,并且想要拔擢他们。难道你不在乎身份的差异吗?”
听到这几句话,艾汀笑了起来,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少年的问题,而是偏着头,思索了一会儿,反问:“费利佩,你见过血吧?”
“当然。”少年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哼,“修习剑术难免要伤人或者被伤,就在刚刚,我还捅伤了一个对手,难道你当我是个还在裹尿布的孩子不成?”
“那么,你的血是什么颜色?”
“红的。那还用说吗?”费利佩有些疑惑不解地回答。
在寂静的暮色之中,艾汀用平静的声音说道:“贵族的血、僧侣的血、平民的血、奴隶的血,全部都是红色的。作为生命来讲,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在大多数情况下,真正造就了人类之间的差异的,是教育和环境,而不是自然。横亘在贵族子弟和平民之间的深壑,正在逐渐被抹平。您知道,里德戈壁的天然资源极其匮乏,贸易一直以来都是王国的立身之本,路西斯的商人之间有一句俗话:‘钱币之所以是圆的,就是为了更好地滚动’。商业的繁盛让庞大的资本流向民间,随着越来越多的平民具备足够的条件将孩子送进修院学校接受教育,法律、财政一类的被佩剑贵族厌弃的文职逐渐被平民出身的官吏所掌控。路西斯王国有五百多年的历史,不客气地说,我们的贵族已经老掉牙了。一群长久地高踞在金殿玉阶的人,难免会变得傲慢、腐朽,把私利置于公正、置于社会责任之上,这是个不易之论。与其像压紧一只沸腾的大釜一样,牢牢钳住下级贵族以及平民晋身的道路,不如时不时地给它通通气,引一些新鲜的活水到死气沉沉的宫廷中。从长期来看,权贵阶层的吐故纳新是一种不可避免的趋势,与其让破败不堪的庙堂骤然坍塌下来,不如借由王权的力量,有条不紊地用簇新的砖瓦去取代那些被蚀空的废渣。否则,有朝一日,倾毁的横梁早晚要砸在国王自己的脑袋上。”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迦迪纳少年愣住了,他用诧异的眼神望着艾汀,问道。
“怎么可能?”路西斯王子笑了起来,“这不过是从前人的著作中归纳出来的观点,并且其中有一部分是我母亲的见解,我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那么,你认为那些生来没有高贵出身的人,也一样能够跻身于朝堂之上吗?”
“至少从目前来讲,这还只是个理想。个人的能力不只取决于天赋,也取决于教育和长期的训练,尽管也许我们都不会活着看到那一天,但是最终,有天赋的人将因为他们的才干而被超拔,而不是像现在似的,完全凭借出身。”
费利佩勒住了新月角兽的缰绳,停了下来,他直勾勾地盯住路西斯王子,望了一会儿,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追问道:“你认为,到了那一天,即便是女人,也能在战场或者是权力场上,占据一席之地吗?”
“没错。”艾汀用令人信服的声音答道,“我说这些并不是信口开河,至少在‘统治’这门艺术上,我认为我的母亲做得要比我的父亲出色。而至于决定一名女性是否适合上战场的,应该是其个人能力,而非与生俱来的性别。”
费利佩咬了咬嘴唇,沉默了片刻,最终,他躬身一礼,缓缓地说道:“王太子殿下,我相信您,同时,也请您记住您今天的话,不要让它们成为一席徒劳的空谈。”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桀骜的迦迪纳少年头一次对艾汀使用了敬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