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80~89

第八十章

看起来,曼努埃尔和他的儿子们似乎已经迎来了人生的最后时刻,然而计划之中的血腥屠杀却并没有到来。就在王之剑的骑士们制服了路西斯王的六名牺牲品的时候,一把利刃架在了艾汀的喉咙上,持剑的刽子手是曾经被阿历克塞无比信赖的禁卫军指挥官安托万·德·克莱夫。

在这一触即发的当口,大厅里出现了片刻的寂静,艾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叔父,而被按在地上的奇卡特里克亲王的脸上则充满了笑意。最终,国王收回了他的目光,他斜睨着那把紧逼在喉咙口上的剑,诧异地挑了下眉,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

“克莱夫先生,我知道朝臣之中一定有人背叛了我,但没想到是您。不得不承认,这一手儿,您们玩得不坏。”

变节者微微欠身致礼,这只是出于对王族的必要的礼貌,而不是出于内心的忠诚。安托万·德·克莱夫曾经在阿历克塞统治时期的早年间,陪伴着先王南征北战。那个时候,年轻气盛的路西斯王曾在一次作战之中将军队分成两部,他将其中一部交给陆军元帅,而自己亲自率领另一部冲入敌阵,像一名普通将领一般砍砍杀杀。在混战之中,骑士们通常各自为战,很难保持密集队形,由于国王胯下的新月角兽脚力远比其他人的坐骑强劲,他冲得太猛了,以至于陷入了敌军的重甲骑士最为密集的地方。当时,阿历克塞的身边只跟着三名贵族骑士,其中有他刚刚提拔为侍卫的克莱夫、一名轻骑兵百夫长,以及他的旗手。旗手高喊着“路西斯!”,想要把分散的兵力集中到这里,呼喊声唤起了友方士兵的注意,也把敌军引了过来。此时,国王遭遇到了最大的危险,他几乎是孤身一身被包围在了重甲骑士之间,陆军元帅分出近百名轻骑兵去支援国王,而阿历克塞身边只剩下了克莱夫一个人。彼时还是一名普通侍卫的安托万冒着极大的危险,以令人惊叹的勇气冲杀,最终守护着国王冲破了敌军的阵线,这场血战为他赢得了荣誉和声望,也为他换来了一身险些致命的重伤。战争胜利之后,克莱夫获得了象征军人最高荣誉的极乐鸟勋章,路西斯王将这位英勇无畏的贵族骑士引为心腹,他曾多次向年幼的王储说过——“安托万·德·克莱夫爵士是王室忠实的朋友,他像古时候的武士那样神勇,他是我唯一能够将自己以及你的安全托付与之并且毫无后顾之忧的人。”——尽管这句话在目前的境况下看起来殊为讽刺。

在那些动荡的岁月之后,又发生了许多事,前任禁军队长德·布拉切斯特因为年事渐高而卸下职务,安托万被擢升到了禁卫军指挥官的位置,也可以说,他是被禁锢在了这个别人梦寐以求的高位上。德·克莱夫出身名门,但是由于家道中落,只能从一名普通禁军的位置慢慢攀登权力的阶梯。他梦想着有一天能够复兴自己的家族,为此,雄心勃勃的禁军队长一直觊望着陆军元帅的职位,做一名王室近臣,带着区区几千名贵族骑士拱卫印索穆尼亚,虽然看起来风光无限,但是对于一名有远大抱负的人来讲,却未免憋屈。安托万刚刚四十五岁,他还可以等,然而,八年以前,就在他梦想着大展宏图的时候,现实却给了他当头棒喝。离家出走一个多月的王太子回来了,他还带着一帮野孩子,并且扬言要组建专属于自己的一支常备军团。

除了安托万,没有人把艾汀的孩子话当真,但是和王室成员朝夕相处了几十年,禁卫军指挥官却知道这位王储虽然看似轻佻浮躁,实际上却是个说一不二的角色,对于他的那些层出不穷的怪主意,安托万早就已经领教得够多了,即使是路西斯王的雷霆之怒,都很难教艾汀改弦易辙。况且王太子的脾气很难捉摸,他和国王性情迥异,安托万知道,一旦阿历克塞薨逝,像他这样刻板守旧的老派军人是很难在新朝之中受到宠幸的。机遇总是与克莱夫失之交臂,看起来,禁卫军长的荣耀之路似乎就到此为止了,就在这段时间里,奇卡特里克亲王找上了他。

此时的安托万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甘愿为王室的荣誉粉身碎骨的年轻大兵了,人性的奇特之处就在于,即使是最为忠诚的人,在冒死牺牲的时候,也总是会为将来的飞黄腾达编造一些遥不可及的希望,而当他看到自己二十几年以来千辛万苦地播下的种子即将烂在地里的时候,天性中对于物欲的追求便悄悄地占据了上风。安托万默默地在利欲熏心的亲王以及难以掌控的王太子这两座靠山之间作了一番权衡,他并没有在踌躇不决上花费太多时间,便果断地选择了和曼努埃尔合作。在类似的情况下,像他这样野心勃勃的人,寄望于一名老奸巨猾的王位觊觎者总是能够获得更多的利益。

在先王以及王太子无知无觉的时候,安托万·德·克莱夫一直在为王室成员们的忘恩负义而忍气吞声,当年那场谋害王后的案件,便是禁卫军队长和奇卡特里克亲王合作之下的第一件报复性的杰作。人们很难想象一名曾经赤诚的朝臣在长久得不到酬报的时候会变得多么自私,更何况安托万过分地夸大了他对于路西斯的贡献,这让他的心中充满了对王室,尤其是对王太子个人的怨恨。

安托万一直是一名沉得住气的人,现在,他以多年的劳苦为代价而换取的果实终于要收获归仓了。在这间宴会厅中,各人的角色发生了变化,国王不只不能发号施令,反而成为了阶下囚。德·克莱夫说道:“现在,陛下,请您让您的士兵们放下屠刀吧,我们需要友好地谈一谈。我事先警告您,不要想着耍花招。”

艾汀抿了抿嘴唇,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座椅扶手,这是他在举棋不定时的习惯动作,在目前的境况下,想要不付出丝毫代价便除去王位觊觎者显然不啻于痴人说梦,若欲得偿所愿,就不得不冒着被割喉的风险,这一点对于曼努埃尔也是一样。片刻之后,他无奈地笑了笑,向他的骑士们说:“先生们,很抱歉把各位卷进了这场家族纠纷,作为国王,我命令你们马上动手,不计一切代价处死篡位者。即使我的鲜血就溅在你们脸上,也不得表现出半分软弱!”

红发青年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眼前的场面,他的目光咄咄逼人,克莱夫第一次在这位轻佻的国王眼中见识到那种和先王极其神似的威严,这让他一瞬间僵住了,虽然阿历克塞早已成为了泉下幽魂,但他的积威仍然能够震慑住一班廷臣。在这个当口,站在艾汀身后的科尔纳扑了上来,他手无寸铁,心中却激荡着无限的忠诚和英勇,他像一尊守护神一样横在了国王和禁军队长的中间,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克莱夫的手臂。文弱的侍从对上孔武有力的军人,两人之间力量的悬殊简直如同蚍蜉撼树,然而,在奋不顾身的勇气驱使下,科尔纳的双手在这一刹那间,变得仿佛比摩西的神杖①还要强大,德·克莱夫一时之内竟然无法摆脱这名矮小的赫拉克勒斯。

科尔纳大喊道:“趁现在,快动手!”

无所适从的骑士们也被眼前的变故唤回了果敢的气概,他们不再犹豫,毅然遵从了路西斯王的旨意,开始执行他的判决,曼努埃尔的幺子提奥多里克是第一个遭殃的,他被割破了喉咙,撕肝裂胆的惨叫在穹顶之下回荡,血腥味在大厅中弥漫开。

但是,克莱夫毕竟是久历锤炼的老兵,他以往所对付过的敌人,远比眼前的这一位要悍戾得多。他硬生生地稳定住右手,不让艾汀从他的利刃之下逃脱,同时,他抽出了腰间的匕首,刀尖从科尔纳的后心血淋淋地露了出来,这位侍从几乎是当场毙命的。死去的青年却仍然没有放松他的桎梏,他双目赤红,额头青筋隆结,嘴里吐着血沫,把禁卫军队长的手臂抱得死紧。德·克莱夫不得不狠狠地踹了尸体一脚,它才最终软绵绵地瘫在了他的脚下。

克莱夫气喘吁吁,憋了一肚子火,刚刚的这一切显然不在他们的事先计划之中,国王出人意表的反应以及侍从的舍命阻挠让他怒气冲冲,急于想要找个人发泄一下。他把礼仪的面具抛在了脑后,揪住艾汀的头发,把利剑横在了他的脖子上,割进去将近小半寸,路西斯王血流如注,只消一刹那,一国之君就要像祭神的牲口那样被毫不留情地宰杀了。

虽则艾汀曾经下令要求骑士们“不计一切代价”,但是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他们却纷纷停下了手来,忠诚心战胜了对王命的盲从,曾经和国王朝夕相处过多年的年轻人们,谁也不愿意亲眼看到自己发誓效忠的对象倒在眼前。

骑士们纷纷放下了剑,作为和平的表示,险些做了弑君者的克莱夫也停下了手,他打了个呼哨,一群身着禁卫军服色的男人们从侧门涌进了宴会厅。王之剑的骑士们被缴了械,在被屠杀殆尽之前,他们单膝跪地,向艾汀施了最为郑重的一礼,而同样处于篡位者的刀俎之下的国王则庄严地向他们一一回礼,骑士们和他们的主人的英勇无畏甚至唤起了敌人的恻隐之心,在行刑之前,那些叛变的禁卫军问他们可有临终嘱托,这群忠诚的勇士们没有提出任何私人的要求——“祈六神以仁慈之心降福于吾王!”便是他们留在人世上的最后的话语。

随着骑士们一个个人头落地,血腥味逐渐充溢了这间大厅,青年们的热血溅在艾汀的脸上,鲜血殷红了地毯,漫到国王的脚下,年轻的路西斯王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神色平静,目光灼灼,他既没有喊叫,也没有叹息,只是脸色铁青地拭净了面颊上的血迹,随后,他吻了吻那方浸透了牺牲者的鲜血的手帕,把它郑重地收到了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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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典出《圣经·出埃及记》,摩西率领以色列人逃离埃及时,他手里拿着上帝的杖,凭这杖他打退了埃及人的追击。

第八十一章

一晌儿之后 ,奇卡特里克亲王也安置好了他那位险些丧命的幺子,同样,他的脖子上也留下了一道几乎要割断气管的伤口。曼努埃尔朝着自己的侄子走过去,尽管他看起来很平静,但是艾汀却完全懂得这种彬彬有礼的面具之下所埋藏的险恶用心。

“陛下,”曼努埃尔说着,脸上绽开了亲切的微笑,“当我踏进这座城池的时候,我对您满怀着敬意和信任,在您的身边,我总是感到无比的安心。虽然我只是您庶出的叔叔,在路西斯宫廷之中也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但是请看看您是怎么回报我的信任的?我和您的五位堂兄,差点就死在了您的晚宴上,您可真是让我寒心。”

听到这番说词,艾汀略带鄙夷地撇了撇嘴,含讥带讽地说:“得了吧,我的好叔父,收起您这套矫揉造作的架势吧。寒心?照我看,您多年的妒忌和野心早已在您的灵魂中酝酿发酵,化为了朽败的劣酒,那得意洋洋的酸腐气味正在从您的每一个毛孔中流淌出来呢。您掩藏阴谋的能耐可远比掩饰喜悦的本事强得多,说实话,您要是指望着拿这套演技在下城区的戏班子里混饭吃,非得给哄下台去不可。勾心斗角一直以来都是路西斯王室的优良传统,在同室操戈这方面,您也不遑多让,我们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多少年的韬光养晦给曼努埃尔戴上了一副教人难以窥破的面具,尽管如此,艾汀仍然在亲王殿下的那张笑吟吟的脸上瞥到了一片稍纵即逝的阴云,自从阿历克塞驾崩之日起,曼努埃尔便自以为胜券在握,在内心的深处,他早就已经把觊觎了半辈子的王冠戴到了自己的头上,而现在,这名享有权威的胜利者却没有受到应有的礼遇,这让他不禁感到大为恼火。通常人在愤怒的时候,脸上总会显现出热血的颜色,而曼努埃尔在恼羞成怒之时,他那苍白的面颊上却浮现出了一抹阴郁的青灰,那是积年累月的仇恨所表现出的征象。

听着艾汀的那一大通挖苦奚落,奇卡特里克亲王沉着一张脸,在大厅里反反复复地踱来踱去,对于路西斯王室堂堂正统的嫡系,他一直怀着一股遮遮掩掩的隐秘妒意,自打艾汀开口说话之日起,曼努埃尔便开始怀恨自己的侄子,亏得亲王殿下控制住了他的脾气,才没有冲上去将这位出言不逊的落败者撕成碎片。

“陛下,”片刻之后,曼努埃尔终于稳住了即将失控的怒火,他要让这名桀骜不驯的年轻君王明白,谁才是他命运的主宰,王位觊觎者脸上虚伪做作的亲厚逐渐化为了毕露的凶相,他说道,“请允许我向您提出一句谏言,人们常说——在顺境中要谦逊,在逆境中要谨慎,而这两项美德,您一项也不曾具备。既然我忝为您的叔父,那么我便不得不万分冒昧地向陛下提出我的意见,谨言慎行是个好习惯,这个道理惩前毖后,尤其是对于处在您这样境地的人而言,就应当更加注意,不要让祸从口出。”

这个时候,叛军已然和禁卫军中的变节者们里应外合,攻入了王都。他们用攻城锤猛烈地冲击着印索穆尼亚的正门;投石器中射出的石块遮没了天穹,持续不断地砸在城墙上;叛军甚至架起了围楼①,试图通过轮塔的吊桥爬上城墙顶部,喊杀声和咆哮声如同风暴一般,响彻云霄,然而这些声势浩大的行动只是一种欺骗性战术,真正的威胁来自于城墙的一道偏僻的侧门,那里是由禁卫军驻守的。一些忠于国王的士兵察觉了异状,从而试图抵抗,早已收下重金贿赂的背叛者们则杀死了自己的同袍,为敌人打开了城门。阴谋诡计和背信弃义,这两者上下其手,打碎了印索穆尼亚坚不可摧的神话,将路西斯的国王推入了深渊。

火把将这座城市照得通明,喧嚣声震耳欲聋,面对着不断涌入的叛军,王都之内几乎没有足够的人员来防卫阿卡迪亚宫的外围。艾汀只感觉到浑身冰凉,他的双手发颤,脸上却一派镇定,刚刚继位两天的路西斯王非常清楚,他已经到了日暮穷途的地步,即使一天以前派出的使者能够请到援军,待那些封臣们清点好了兵马,他们也只赶得及替国王收尸了。

红发青年微微一笑,保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疏懒表情说道:“我亲爱的叔父,尽管我的父亲经常说‘任何政权都是持续不断的阴谋’,然而要我来讲,您却选择了一条危险的路,弑君可不是建立王朝的好方法,更何况您还打算一次干掉两个。”

曼努埃尔做出了一副惊诧莫名的神气,他那副表情,即使是时下最为走红的戏子看了,也会感到艳羡不已。亲王殿下正待出言辩解,艾汀的一个不耐烦的手势却阻止了他:“请您收起那些虚伪的辩词,和我推诚相见吧。毫无疑问,我看错了德·克莱夫先生的为人,顺便说一句,您这位‘忠臣良将’的所作所为可当真是配得上您勋章上的铭文——‘Honi soit qui mal y pense’(心生邪念者可耻②),先王如果泉下有知,一定会为曾经委任了一条蛰伏的毒蛇来守卫国都,而感到由衷自豪!”艾汀一边说着,一边向禁卫军指挥官做了一个略嫌浮夸的致敬手势。

在这个时候,恶念得逞的喜悦早已浇息了安托万的怒火,他恭而敬之地施了一礼,同时侧过头去对亲王小声说道:“对待即将毙命的人,我们总要多少表示出一点礼貌。”

尽管他们谈话的声音很低,但是对于两名敌人的一字一句,艾汀全都没有放过,他装作没有听到这句恶毒的嘲笑,继续若无其事地说:“这是一场危险的赌注,我输掉了自由,也输掉了王冠和性命,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寒盟背誓的罪恶行径化作一条坚实的纽带,将您们两位拴在了一起,但是,我亲爱的叔父,请您记住,荣耀显贵,并不是像您这样器量狭小的无德之人能够忝窃的,任何妄图非分的篡位者都免不了长久生活在提心吊胆的惶惶心境之中,那顶染满鲜血的王冠就是你们倒台的原因,这种轻而易举的胜利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您今天的朋友将化为明天的对手,任何篡位者都有两个敌人:一个是把王位交给他的人,一个是被他夺去王位的人③。请记住这句话吧,这不是诅咒,而是预言。”

在眼下的处境中,艾汀高贵的血统既不能为他保住王冠,也无法为他保全性命,国王的身份顶多只能让他死得好看一点,毕竟即使谋反者再胆大包天,也鲜少会明火执仗地处决一国之君。红发青年并不吝惜自己的生命,在患上星之病的时候,他便为死亡做足了准备,这幅身躯每分每秒都在走向凋零,他已然行将就木了。毋庸置疑,以艾汀智胜群雄的才华,他早已料想到了自己病危之日的一切,只是不曾预见到一向身强体健的阿历克塞会赶在他昏迷不醒、岌岌可危的时候去世。因此,他只能被动地等待和应付各种变故,忍受命运的打击。

年轻的国王尽管看上去很平静,而实际上,他却发着高烧,大汗淋漓,时刻处在昏迷的边缘。在说完那一大套长篇大论之后,艾汀已然精疲力竭了,即在此时,一名士兵急匆匆地走进了宴会厅,他行了一礼,径直走到曼努埃尔的身边,对着亲王殿下的耳朵,声音非常低地说了几句话。

艾汀微微歪着头,保持着那副心不在焉的倦容,留心倾听着他们的谈话,他听到奇卡特里克亲王向士兵吩咐道:“继续找。”

在发出这条命令的时候,曼努埃尔皱了下眉头,不安像一道闪电一般掠过了他阴云密布的面庞,这一切都没有逃过艾汀的双眼。奇卡特里克亲王本来想把这场唇枪舌剑的虚文继续下去,国王的那些奚落讥刺到了他的痛处,篡位者并不打算不战而降,然而现在,他有更紧要的麻烦需要处理,于是只好暂且作罢了。

“尊敬的陛下,虽然我很想花上一整晚亲聆謦欬,然而我此刻却俗务缠身,无法再继续恭听您的纶音所给我的宝贵忠告了。”士兵离开之后,曼努埃尔摆出一副友好的脸相说道,“在我向您告辞之前,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向我的另一位侄儿,加拉德亲王殿下致敬呢?从我踏进您的宫殿开始,我还没有见过这名可爱的孩子呢。”

索莫纳斯的去向只有负责护送王太弟的骑士们知道,此时,艾汀无比地庆幸自己没有把孩子的行踪告诉禁卫军队长。逃亡者们骑的都是阿卡迪亚宫的马厩中脚力最为强劲的坐骑,照理说,他们一路飞奔,此刻应该已经抵达加拉德的港口了,只要索莫纳斯和阿斯卡涅能够离开路西斯的国土,那么一切就都成了。但是艾汀不敢冒险,像这样彻夜不休的长途旅行,谁也无法保证他们会不会在路上遇到什么变故从而耽搁下来。于是,他决定尽量地拖延时间。

曼努埃尔的猜疑心很重,比起别人亲口说出来的话,他反而更加相信那些单凭自己的臆测而做出来的结论,对于奇卡特里克亲王的这一特点,艾汀决定大肆地加以利用。他先是露出一个气定神闲的微笑,又在这幅笑容之中掺进了几分难掩的紧张。

“谁知道呢,”路西斯王耸了耸肩,在他的演绎之下,这个故作轻松的姿势看起来几乎就像是打了个寒颤,“像索莫纳斯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处于最不受教的时期,他总是喜欢到处乱跑,况且最近他正和我闹着别扭,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个小淘气躲到哪里去了。索莫纳斯现在一定被外面的嘈杂声吓坏了,希望上天保佑您能帮我把他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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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围楼:同轮塔,中世纪中期攻城战的器械,通常为木质结构的一座塔楼,下面装上轮子,用来迎击城墙上的士兵或者用以攀爬城墙。

②心生邪念者可耻:此处借用了嘉德勋章上的铭文。

③此句引用自巴尔扎克的《一桩神秘案件》。

第八十二章

红发青年的声音清亮而沉稳,听不出丝毫的惊慌,而当曼努埃尔转过头去和安托万说话的当口,艾汀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下宴会厅中通向王宫密道的暗门,又立即垂下了眼睑。相信对那个时代的城堡有所了解的读者都知道,统治者们为了自身的安全,或多或少都会在城中留下几条密道以供逃生,最终,几十代人的谨小慎微堆叠起来,在阿卡迪亚宫的脚下造就了一片盘根错节的迷宫。路西斯王年幼的时候听过很多关于地宫的传说,他曾经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带着几名侍从探索过这片伐达洛斯①的杰作,他受着那些枕边故事的蛊惑,满心以为自己会遇到几只来自于神话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鬼物,为此,他做足了准备,甚至偷出了父亲的那把据说受过神明祝福的宝剑。艾汀幻想着自己能够像圣乔治一样,与恶龙搏杀,靠着过人的勇力夺得荣耀,成为历代吟游诗人争相咏颂的对象,每个男孩都曾经做过类似的美梦,尽管艾汀在事后大肆吹嘘了一番王城密道的阴森可怖,然而,事实上,他在那荒凉寂静的地宫中只遇到了大群的蝙蝠和成片的蛛网,死气沉沉的石头坑道击溃了王太子的空想,最终,艾汀不得不承认他干脆是在白费功夫,在走了无数的冤枉路,无功而返之后,他又被因为宝剑失窃而勃然大怒的阿历克塞痛揍了一顿。对于阿卡迪亚宫中这些老旧的密道,自小在宫廷里长大的曼努埃尔当然也少不得一番游览和探索,他在和禁卫军队长说话的当口,一直在悄悄观察着艾汀的一举一动,当他看到路西斯王那个无意间望向地宫入口,又迅速收回来的眼神的时候,乍现的灵光倏然划过他的头脑。

国王仿佛是在一时不慎之中泄露了真情,奇卡特里克亲王看到这里,不由得开始怀疑索莫纳斯躲进了王城的密道之中,不过,他还是向艾汀投去了一道审视的目光,而后者则毫不畏缩地迎视着他的眼神,同时,红发青年的手掌用力地扣着高背座椅那包着丝绒面的扶手,指节显出一片苍白。这一切都没有逃过曼努埃尔的眼睛,怀疑变成了确信。

狡诈的叔父被哄住了,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看似温厚的笑容,他一边躬身施礼,一边说道:“鄙人愿为陛下略效微劳,我承诺一定会把您的王弟找回来,并且把他平平安安地送回您的身边。”曼努埃尔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心情直起身来,告别时还毕恭毕敬地在国王的手背上吻了一下。王城的地道错综复杂,光是搜索,就需要花上至少一整夜的辰光,艾汀明白,至少眼前这段时间内可能发生的危险已然躲过去了。

这一次的谈话到这儿就结束了,国王被带回他的套房,他开始受到越来越严密的控制,为了保护陛下的安全——至少他们是这样说的,禁卫军指挥官为他设置了警卫,十几名持槊武士把控着房间的各个出入口,连那些暗门也没有放过。

艾汀坐在轮椅上,凭窗眺望着这座他再熟悉不过的城市,一切都变了:宵禁的钟声早已敲过,在平日的这个时间,印索穆尼亚应该已经陷入了安宁的静谧之中,然而此刻,长街曲巷之中却挤满了人,声声战鼓震耳欲聋,喊杀声响彻天穹,兵器碰撞,发出尖锐的铿锵,尽管艾汀早已下达了戒严令,然而一些市民却没有理会国王让他们远离纷争的善意,他们在街道上堆起了雉堞,从屋顶上、墙头上,丢下石块、浇下滚油,试图阻止叛军前进的脚步。除去被收买了的那部分禁军,印索穆尼亚的守军只有区区5000多人,他们显然不是五万大军的对手,溃败已成定局。艾汀怀着渐趋增长的恐惧,目睹着他的都城遭受蹂躏,他看见杀人者身穿血迹斑斑的甲胄,手持着染红的长矛,在火光中来来往往,他听到教堂的警钟声和遇难者的呼号声在印索穆尼亚的上空回荡。

如果他还有一点余力的话,那么几个小时以前,在那场险恶的赌博中,他一定能够应付安托万的那点小伎俩,事态就不会有半分的摇摆不定了,他将手刃篡位者,然后披坚执锐,骑上他的战马,亲赴前线。但是现在,他却手无寸铁,只能孤立无援地被置于敌人的控制之下苟延残喘。

艾汀几乎是一分钟一分钟地捱受着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煎熬,度过了这漫长的一夜。在熹微的晨光爬进窗口的时分,他已经靠着轮椅睡着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陷入了虚弱的昏迷状态。冥冥之中自有天数,这一夜的拖延并没有白费,它挽救了王位继承人的命运,如果各位看客记得的话,索莫纳斯也正是在差不多这个时候,开始了他前路叵测的海上航程。此刻,叛军已然控制了王都和宫廷,谋反到达了奇卡特里克亲王所预期的火候,尚无子嗣的国王被囚禁了起来,王太弟被寻获也只是个早晚的问题,当他的两名侄儿死后,那顶失去主人的王冠将被留给王位觊觎者,他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要领受这份渴望已久的酬报了。

派去搜索加拉德亲王的队伍不断地送来令人沮丧的消息,直到这一天的上午,索莫纳斯仍然不知所踪。曼努埃尔已然下令关闭了所有的城门,他将搜寻的范围扩大到了整座城市,时至午后,却仍旧一无所获。奇卡特里克亲王逐渐失去了耐心,天性中的多疑让他开始反复咂摸起昨天晚上的蛛丝马迹,他禁不住疑窦顿生,开始猜测是不是艾汀耍弄了他。

在这一天的午后,国王的套房的大门被打开了,曼努埃尔带着他的长子以及几名心腹近臣走了进来。这个时候,艾汀正合衣躺在床幔里,他支起身子,侧耳倾听,想要猜出来人的身份。

床帏被撩起来,曼努埃尔阴沉苍白的脸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陛下,王室法庭和我,我们想要邀请您观看一场……。”

“演出?”艾汀截住曼努埃尔的话头,用他那一贯轻浮的语调接口道。

“不,是判决。”王位觊觎者露出了阴沉而又残忍的笑容。

听到亲王殿下的说辞,艾汀佯作惊讶,他摊开双手,含讥带讽地说道:“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王室法庭开始归您管辖了?”

曼努埃尔没有理会国王的挖苦,他施了一礼,随即向自己的长子吩咐道:“去把陛下扶到窗边。”

亲王的命令被执行了。曼努埃尔的长子,德·雷贝列塔侯爵,马格努斯·路西斯·切拉姆粗暴地把艾汀从床上拽起来,半拖半抱地把他的堂弟弄到了套房外间的观礼阳台上。

马格努斯和他的父亲截然相反,单从外表上,人们很难猜出他们两人之间能有任何亲缘关系。亲王殿下脸色苍白,虽然略嫌消瘦,但也勉强说得上仪表堂堂,而他的这位儿子却长成了一副孔武有力的模样。雷贝列塔侯爵大概35岁上下的年纪,他拥有不逊于大力士参孙的体格,而一张丑陋不堪的脸却令人望而生畏,可以说切拉姆家所有外貌上的缺陷都毕集于这张面庞上了。他的额头被黑压压的头发遮去了大片,多疑善妒和专横残暴在那狭窄的额角上流露出了难以掩藏的征象,驼峰状的鼻梁状似猛禽的喙,一双棕黄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窝之中,时不时地射出锐利的凶光。更加雪上加霜的是,马格努斯还破了相,一道长长的刀疤纵贯了他的左半张脸,可以推想,这道疤痕当初一定深可见骨,它割开了马格努斯的眼睑,夺去了他左眼的视力。

侯爵阁下的外貌一直以来都是艾汀调侃揶揄的对象,对于这道摧毁了堂兄的脸的伤疤,红发青年倒并不觉得如何惋惜,毕竟那副尊容早在遭逢劫难之前,就已经不堪入目了。现在,目空一切的路西斯王落在了自己曾经取笑的对象手中,他不畏惧酷刑,也不害怕粗暴无礼的对待,然而,马格努斯的碰触却让他轻轻打了个哆嗦。艾汀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是当那双覆盖着浓密汗毛的巨大手掌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就是觉得骨寒毛竖,浑身不自在。

然而,这点微不足道的不适很快就被更大的惊骇取代了,在观礼阳台上,艾汀看到一场屠杀正在进行。

和现如今一样,当年的王宫前面也有一片宽阔的广场,它呈规整的四角形,正中间是一条由花岗岩铺就的大道,它一直通到印索穆尼亚的城门,每逢节日庆典之时,这条大路便会铺上地毯,撒满花瓣,专供一众王公贵族们骑着骏马招摇过市。时至今日,无论是王都,还是王城,都已不复当年的模样,甚至连“阿卡迪亚宫”这个名字,也久已湮没在延绵不绝的时光中了。作为目击过历史变迁的一代人,读者诸君们想必还对路西斯王宫前面的那一大片气势雄伟的大理石广场记忆犹新。新历756年,尼弗海姆帝国的末代皇帝,伊德拉·奥德凯普特携着虚假的和平,从那里步下了他的仪仗车队。用今人的眼光看来,王宫广场可能除了作为举办典礼的场所之外,已经派不上多大用场了,然而在我们的故事所发生的那个年代,广场却在市民生活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每一个定居社会,无论它多么落后也好,也总要为它的成员提供一个集会的中心②。尤其是在通讯尚不发达的社会中,广场就肩负起了这个责任,学生和教士们在这里展开辩论,宣扬自己的主张;庆典在这里举行;政令在这里公布;刑场也设立在这里。一言蔽之,广场就是智慧、公理、欢沁和恐怖的大杂烩,雅典娜、萨堤洛斯、朱斯提提亚和达纳斯特③在这里齐聚一堂,相互拥抱接吻。

在当年的王宫广场西侧,并立着几个阴凄凄的影子,断头台和绞刑架在这里比邻而居,离它们几十米远的地方,则伫立着轮刑台、耻辱柱和装着吊笼的架子,森严的阶级壁垒笼罩着生活的方方面面,即使是在死亡上,它也占有一席之地。犯了死罪的庶民把性命丢在绞刑架上,逃亡的奴隶则被绑在轮刑台上折磨致死,耻辱柱和吊笼是损害了社会风化的人忏悔的地方,只有贵族才有这种殊荣站上断头台。

在这一天,断头台上蒙着黑纱制成的丧幔,叛军的士兵们挥舞着染血的剑戟,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血衣,便纷纷涌进了王宫广场。战斗中的搏杀早已在黎明时分停歇,印索穆尼亚的每一条街道都七横八竖地躺着一些抵抗者的尸体,凶手们正在忙着瓜分死者的财物,一具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被扒得精赤条条的,扔进了流向城郊护城河的水渠。

王都已然牢牢地被攥在了王位觊觎者的手中,现在是清算仇恨的时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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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伐达洛斯:传说中克里特岛迷宫的设计者。

②此句引用自《中世纪的城市》。

③雅典娜为智慧女神;萨堤洛斯为狄俄尼索斯的侍从,性喜狂欢;朱斯提提亚为法律与公正之神;达纳斯特为死神。

第八十三章

人潮熙熙攘攘,整个城市的居民几乎都聚集在了王宫广场上,等待着接下来的公开处刑,有血气的人们不是死在了昨夜的杀戮中,就是沦为了阶下囚。那些因为胆怯而躲过了劫难的士绅庶众们虽然同样对谋反者满怀怨恨,但是却只敢在心中腹诽,即将断送生命的人里,有他们的邻居,有他们的对头,也有他们的朋友。

在城中的几个神庙和教堂做过庄严的临终弥撒之后,押解着反抗者的囚车一辆接一辆,由高大的弯月独角兽拉着,驶入广场。百姓们见到这些勇士们,纷纷动了恻隐之心,民众像涨潮的海水一般涌到了刑车周围,他们哭丧着脸,紧跟着队伍,嘴里高声呼喊着“国王万岁!”。几十名骑兵负责押解囚犯,现场的骚乱令这些叛军们心生不安,他们挥舞着长矛和鞭子,弹压百姓,为囚车开路。在队伍的后面,上百名老弱妇孺被绳子紧紧地捆缚着,跟随刑车,被驱赶着押入广场,他们是那些抵抗者们的亲眷。

从王宫观礼阳台的位置望出去,艾汀对这场惨剧即将搬演的舞台一览无遗。广场的正中搭起了木头台子,王室法庭的录事站在台子的左边,曼努埃尔的次子,亦即他的继承人则站在另一侧,台子的中央放着一张宽大的扶手座椅,那座椅富丽堂皇,象征着未能亲临现场的路西斯王的权威,而至于国王缺席的原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天空阴沉沉的,呼啸的狂风卷着大片的乌云,空气中大有暴雨欲来的势头。俘虏们被带了上来,集中在断头台和绞刑架下,王之剑的骑士之中,有些遭到了严刑拷打,骑士团长奥比雅克被碾碎了十几根骨头,此时完全无法站立。他们按照惯例,一一向空荡荡的王座行礼,骑士们环顾着四周,试图寻找国王的身影,最终,他们在阿卡迪亚宫的观礼阳台上望见了他们甘为驱驰的对象,一时间,他们竟不知该作何表示,骑士们看到国王还活着,心中有一半由衷地感到宽慰;但是想到他也同样处于谋反者的禁锢之下,身不由己的时候,心中一半又难免痛苦。那些认出了路西斯王的囚徒纷纷朝着那个窗口行了礼,而那些从未见过王上,却仍然英勇地参与了抵抗的市民们,则在跟着鞠躬的同时,使劲地想要看清艾汀的样子,无畏的国王把右手放在胸前,郑重地向他们还了礼。

曼努埃尔的次子做了个手势,法庭录事站起来,开始宣读死刑犯们的罪名,他高声念道:“埃塞尔雷德·德·奥比雅克骑士,持械劫持王上,犯谋反罪,亵渎君主罪。”

这时,一名遭受过酷刑,浑身血肉模糊的年轻男人被刽子手的副手们搀扶着,站上了铺着黑布的断头台,他抬起头来,举目四望,他的一头黑色长发沾满了血迹,散乱着盖在刚毅的面庞上,奥比雅克毫不畏惧,他向民众行礼后,理应向王座再次致以敬意,这个受过刑的人由两名汉子扶着转过身,然而年轻的骑士团长却看也不看那张空无一人的扶手椅——因为它代表的不是王权,而是王国尊严的陨落。奥比雅克望着观礼阳台的位置,目光炯炯,他抬起那条骨头已然断裂成几截的手臂,艰难地想要攥紧拳头,可是被夹棍碾碎的肌肉和筋骨却无法支持他完成这点动作。他试了好几次,才勉强让自己的手指弯曲成了半握的状态,他把这只残废了的手放在心口的位置,骑士团长的舌头此时已经无法说话,他的嘴唇翕动着,就像三年以前受封宣誓时那样,向国王致献了无声的虔诚誓言。随后,奥比雅克被按在断头台的砧板上,斧钺落下来,他的头颅掉进了血红的筐里。

艾汀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他脸色惨白,拳头握得铁紧,指甲已然刺进了肉里,他竭尽全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勉强捱受着眼前恐怖的一切。

第二名受刑者脚步稳重地登上了断头台的磴级。

“安德烈亚·德·夏朗斯骑士,被证实犯有谋害王上罪。”法庭录事念道。

“不,”这名年轻的骑士,亦即王之剑骑士团的侦查轻骑兵队长夏朗斯高傲地仰起头,反驳道,“这都是满口胡言、凭空扯谎!所有人都明白,现在在对王室法庭发号施令的,与其说是王上,不如说是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先生。我们拿起武器是为了反抗僭逆者,把王上从他的敌人的手中解救出来!这不是犯罪!”

说着,他甩开押解着他的叛军,向前走了几步,以潇洒的姿势向民众和国王致意,接下来,夏朗斯吹起了口哨,哼着一支小调,迈向了生命的终点,他的步伐坦荡、轻捷、无所畏惧,那模样浑然不似在拥吻死神,反而如同去赴一场衣香鬓影的飨宴。人群中站着一名栗色头发的美丽少女,她穿着一身朴素而体面的衣裙,当她听到夏朗斯用口哨吹奏的悠扬情歌的时候,少女惊叫了一声,颤抖着晕厥了过去,这一幕在台下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囚徒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断头台或绞刑架,民众们望着流淌的鲜血,恐惧和愤慨让他们直打哆嗦。天空雾蒙蒙的,磅礴的大雨声势浩大地砸了下来,粘稠的鲜血凝集在广场上,即使大渊的泉流也无法洗刷这片土地上的血腥与罪恶,人们伴着狂风的呼啸,开始吟诵起了安魂的圣歌,一些百姓为了这悲壮的一幕而动容,他们高声喊道:“饶命吧!宽赦吧!”,这些请愿一开始是零星而微弱的,它们渐渐响成了一片。

最后一批骑士们被带了上来,在他们之后,就要轮到未成年的见习骑士和反抗者的亲眷们了。那柄夺去了无数条鲜活生命的屠刀已然卷了刃,疲惫的刽子手正在修理他的斧钺。艾汀望着那群被卷进了无妄之灾里,惶惶不安地等待着灭顶的命运的少年骑兵和老弱妇孺们,不管他多么地善于掩藏自己的感情,不管他的灵魂是多么地坚强,不管上天赋予他的城府是多么地深,他终于还是承受不住了。艾汀用颤巍巍的手捂住了额头,当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张失去血色的面孔已然变得平静自若,只有赤红的眼眶和抽动的喉头还流露着一丝痛苦和自咎的迹象。他知道那些曾经顽抗过暴行的战斗者们已经无从拯救了,死神已经用它的利爪在他们的额上打上了印记,曼努埃尔睚眦必报,他绝不会容许他们活下来,但是反抗者的亲眷,以及那些没有真正参与厮杀的见习骑士们却不然,他们还有一线生存的希望。

“亲王殿下,过度的杀戮并不会给您换来和平,它只会激起民众的好战情绪,这场闹剧应当适可而止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艾汀的脸上带着一副凝固的微笑,他威严的眼神之中,有一股令人慑服的威力。

曼努埃尔施了一礼,说道:“陛下,恐惧能够带来顺从,这不是无谓的流血,而是一场高瞻远瞩的政治行为。我的父亲,也就是您的祖父,也曾经处死过一百多名煽动叛乱的贵族。”

“我倒从来不知道,懒王陛下什么时候成了高明的执政者的榜样了?得了吧,叔父,请放下您的面具,我已经对这场戏感到厌倦了。我向您请求,请您宽恕这些少年以及老弱妇孺的性命。请不要把更多的仇恨引到切拉姆的身上了!”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屠杀再次开始了,随着不断落下的斧子,最后一名骑士的头颅也落进了断头台下方的筐里,那蠹蠹的声声斫伐,切削着艾汀的心脏,他的嗓音从容自若,听不出半点变化,然而这些话却是从他渐趋惨白的嘴唇说出来的。

即使做了俘虏,路西斯王也从来没有放下过他那套目下无尘的王室腔派,这是他头一遭向曼努埃尔示弱,这句低声下气的央告极大地满足了篡位者的虚荣心。

奇卡特里克亲王向他的次子挥了挥手,后者一直在留意着观礼阳台的动静,在看到这个手势以后,他下令暂时停止了处刑。

“尊敬的陛下,您的命令就是法律。您手中掌握着这些罪人的生杀大权,现在,您只需要回答一个小小的问题,便可以让他们活下来。”

在得到了艾汀的应承之后,曼努埃尔换了一种颇为温和的语气,继续说道:“我那可爱的侄儿,加拉德亲王,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现在到底在哪里?”

“亲王殿下,就像人们所说的,Verha volant(口说无凭),”艾汀望着王宫广场,随后又垂下了眼帘,以掩藏目光中精明的盘算,他的对手则把这谨慎的情态看做了屈服的表示,“我请求您正式下达令状,禁止对这群囚犯的罪责再行追究。在我得到想要的结果之后,对于您的问题,我会据实以告。”

“怎么?陛下不相信我的保证吗?”

“我想这两天之内,亲王殿下已然充分地向我以及世人展示了您的所谓‘信誉’。对您来讲,没有绝对的道德,只有见机行事的道德,与其和您的良知谈生意,我宁可和您的法令打交道。”艾汀耸了耸肩,冷笑着说道。

“那我又怎么相信陛下就一定会信守诺言呢?”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曼努埃尔把他的侄子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两三次。

“啊!我亲爱的叔父,切忌用您那冻僵了的良心来丈量他人的肚肠。”红发青年微笑着说道,“况且,虽然残虐自己的亲族不是什么体面事,但是我想如果情势所需的话,为了撬开我的嘴,您一定也不会吝惜那点名誉。好了,亲王殿下,您知道我从小就好吃懒做,厌恶一切麻烦事,并且还特别怕疼,所以请给您刀俎上的牺牲品一点信任吧。”

第八十四章

曼努埃尔的脸色发青,他逼视着艾汀的双眼,就像毒蛇想要用目光摄住一只雀鸟。随后,他笑了,不过却笑得极为虚情假意,艾汀的讥讽再次刺痛了他的尊严,纵使亲王想要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他的笑声在房间中留下的阴惨惨的回响,却暴露了他的心迹。曼努埃尔阴阳怪气的点了点头,同意了艾汀的要求,他坐到书桌前,拿出一张白纸,写下了那份令状,原本的死刑改为了苦役,囚徒们保住了性命,但是他们的财产却作为对征服者们的赏赐,一律被充了公。不得不说,虽然奇卡特里克亲王的人品有待商榷,但是他的速决速断也展现出了王族应有的素养。国王在反复检查过这份令状之后,署上了签名,同时,他要求亲王殿下也在下方署名,以防止这位老奸巨猾的贵族朝令夕改。

侍从携着这份令状,将它交给了王宫广场的监刑官,曼努埃尔的次子接过这张纸,看了一眼,便下令终止了死刑。这时,艾汀对他的叔父说道:“亲王殿下,我想请我的堂兄亲口把这份特赦令读出来,要一字一句地,用索尔海姆语和里德土语两种话,让所有人都听个清楚。”

路西斯王一直在和曼努埃尔兜圈子,饶是篡位者装模作样的本领很高明,此刻他也几乎耐不住性子了,他小声地咕哝了一句恶毒的咒骂,同意了艾汀的条件。

当这场惨剧收场的时候,下午已经过去一大半了,艾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囚徒们被押走,关进了老城墙监狱,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漫长的苦役。国王抬起头,仰望苍天,祈求神明的护佑,对于未来的际遇谁也说不清楚,但是只要他们顽强地活下去,也许总能等到否极泰来的一天。他们离开了观礼阳台,再次回到了国王的寝室中,艾汀那少得可怜的体力早已告罄,几名仆役在床边照料着他,帮他擦掉额角的汗水。

“好了,陛下,现在您总能告诉我,您把加拉德亲王藏到哪里去了吧?”切拉姆家族的正统即将绝嗣,想到一心渴慕的王冠就近在咫尺了,篡位者露出了阴险的冷笑。在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荒原上的三个女巫在围着大釜起舞①,在麦克白斯曾经堕落失足的地方,奇卡特里克亲王也陷了进去。

艾汀神色安闲,笑容可掬,他完全不复之前观看处决时的那种满面悲苦的神色了,这个笑容在曼努埃尔的心中埋下了不安的种子。

“亲爱的王叔,您的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我实在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来寻求它的答案。”狡黠而勇敢的国王说道,“您知道,德·加拉德公爵已经受封两年了,我记得您曾经还特地来参加了他的册封和受洗仪式。可是两年来,索莫纳斯却从来不曾踏上过他的封地,先王很喜爱这位失而复得的小王子,从不允许他走出印索穆尼亚半步,要我说,他几乎是把索莫纳斯当作继承人培养的。前天的夜里,这孩子突发奇想,决定要去加拉德领看看,算起来,他应该早就已经抵达自己的领地了。您知道,加拉德是片半岛,三面环海,谁知道这个小淘气会不会心血来潮,想要去出海转悠一番呢?请您耐心一点,等他玩得尽兴了,自个儿就会回来。”

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曼努埃尔一直在用越加阴鸷的目光盯着艾汀,红发青年每说一句话,他就发出一声笑,那是一种低沉而残忍的笑声,比起人类的声音,它更像豺狼的夜嗥。听着这较之愤怒的咆哮更加凶险不详的笑声,艾汀愈发确信他将会遭到无情的报复。

“您把故事编得很动听,可惜,我不信。”

曼努埃尔向他的长子使了个眼色,刀疤脸的丑陋汉子会意,他钳制住艾汀的右手,不顾后者的挣扎,握住了他的小指,并缓缓地把它往手背的方向折去。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红发青年脸色惨白,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随着骨头的断裂,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压抑的闷哼。

“现在,您愿意给我一点不一样的答案吗?陛下。”曼努埃尔好整以暇地问道,他再也不掩饰自己的仇恨,提前露出了刽子手的狞恶面目。

艾汀摇了摇头,酷刑继续了下去。

在一位国王的身上留下过于惹眼的折磨痕迹总是不大光彩的,毕竟这具尸体还要供人瞻仰,于是曼努埃尔召来士兵,他们将国王牢牢地捆在了椅子上,亲王命人脱去了艾汀的鞋子,他的脚和肩膀给人控制得死死地,烧红的烙铁被按在了他的脚心上,他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哀叫。

“陛下,您想起加拉德亲王在哪里了吗?”

尽管他全身的汗毛都要倒竖起来了,艾汀仍然用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从容眼神望着他的刽子手,坚定地说道:“不,我要说的只有这些,见你的鬼去吧!”

在这之后,国王的双脚被烫到不见一块完好的皮肉,脚趾被折断了七根,行刑者把烧红的铁钎缓缓地楔进艾汀的趾甲下面,每凿进去一根,他就发出一声悲叫,惨呼声穿过厚厚的围墙,在空气中颤动,它听起来简直不像是由人类发出来的,而是仿佛濒死动物的呜咽。套房外的走廊上有层层重兵把守,这些变节者尽管早已贱卖了他们的良心,然而此刻,听到了如此充满着痛苦意味的哀嚎,即使再冷血的人,也难免感到不寒而栗。红发青年肌肉挛缩,全身发抖,直至他的十片趾甲全部被拔去,他也仍然坚持着之前的说辞。

在酷刑的间隙,行刑者们解开了捆缚,艾汀疼得浑身打颤,疾病所致的高烧让他的神经像发了疯一样敏感,待肆虐的痛苦稍微宽解一些之后,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道:“不要再做无谓的试探了,亲王殿下,实际上您的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就是全部的事实。即使您用上最残忍的肉刑,也无法在从我的嘴里听到别的口供。这种多此一举的刑讯早已沦为了发泄私愤,我当然可以随便招供点什么,但是它除了浪费您的时间之外,没有任何意义。”他早知自己难逃一死,但是尽早劝服僭逆者,至少可以替他免除肉体的痛苦。

曼努埃尔盲目而冲动地在屋里蹀躞着,他憋了满怀的愤怒,却无处发泄。空气中流动着一种令人恐慌的岑寂,这间宽阔的卧室仿佛是被一块名为静默的殓衾包裹了起来。终于,篡位者不再自欺欺人了,他明白了眼前这一连串的把戏的奥秘,却无力改变它的结局。

“这么说您一直在耍我,我被您坑了、骗了、唬住了,啊!那么多彰明较著的迹象,我却偏偏视而不见!”亲王殿下的脸气得发紫,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的。

曼努埃尔居高临下,牢牢地盯住艾汀,半晌之后,他那紧抿着的薄薄的嘴唇上,荡开了一个恶毒的冷笑,他说道:“既然如此,陛下,对我来讲,您就再也没什么用处了。”

“那么,再见吧,亲爱的叔父,我可不会想念您的。”艾汀有气无力地耸了耸肩膀,一派轻松地说道,“但是我想,亲王殿下,您杀死了我的肉体,应该也就心满意足了,您总不至于还想毁灭我的灵魂吧?您不安排一下我的终傅礼,不让我忏悔一下,就想把我急匆匆地打发走吗?”

“我倒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开始笃信宗教了。”

“唉,说来丢脸,我现在感到有些害怕了,毕竟我做了那么多也许会被神明谴责的荒唐事。叔父,您知道,人在濒死的时候,总是难免会觊望永恒的幸福,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是一名虔诚的信徒。但是我在宗教方面虽然抱着无限的热情,却也有些摇摆不定、莫衷一是,在先王后的教养之下,我对于宗教仪式一向是奉行的,但是一遭出了教堂,我却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信奉哪路神仙。在我看来,六神教、火神教各有各的道理,临时抱佛脚总要抱个周全,麻烦您帮我在这两大教派之中,各寻一名德高望重的司祭来吧?”

艾汀关于宗教的这一套长篇大论让奇卡特里克亲王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曼努埃尔苦恼地捂住了额头,在路西斯的宫廷中,谁也不敢说这位国王陛下是一名规行矩步的正派人,没想到现在大难临头,他那副轻浮的腔派居然还依旧故我。

这时,艾汀又说:“我的好叔父,如果我的灵魂无法抵达永生的极乐世界,那么它就难免要在世间游荡,到时候,我就少不了要来拜访您了,还请您不要嫌弃。”

这句话促使曼努埃尔做出了决定,虽然这位野心家一向务实,但是他也难免像那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多少有那么点迷信,他可不像想麦克白斯一样,终日寝食难安地畏惧着班柯的幽灵的造访,于是,他慷慨地同意了国王最后的要求。

在暮色降临的时候,路西斯封闭了所有的关卡和港口,可惜这道命令来得太迟了,即在此时,漂泊在海上的奥德修斯们看到了昭示着王国陷落的不祥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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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典出莎士比亚戏剧《麦克白斯》,三名女巫在荒原上预言了麦克白斯即将取代邓肯成为国王的未来。

第八十五章

向晚时分,恐怖悒郁的气氛笼罩着国王的卧室,曼努埃尔命令士兵和仆役们对艾汀严加看守,尽管后者已经明显没有多长时间好活了,但是亲王殿下认为,在对待这位诡计多端的侄子的问题上,谨小慎微总不为过。房间里点上了蜡烛,昏黄的烛火在墙上映出诡谲的影子,在天光即将消逝的时候,艾汀所要求的两名司祭终于到了。

“陛下,这一位是康丝坦斯大圣堂的代理主教,”随同教士们一起走进房间的曼努埃尔,指着一名略为矮小消瘦的祭司介绍道。代理主教早已被城里的变故吓破了胆,他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环顾着四周,最终向艾汀施了一礼。亲王殿下则继续说,“由于我们把整个宗主教府邸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弗勒雷大人,所以只能请您委屈一下了。我想,陛下对于我们的宗主教大人的行踪一定也是了如指掌,还请您不吝赐教。”

“赐教倒是不敢当。索莫纳斯毕竟只有八岁,作为兄长,让他独自去巡视封地,我可不怎么放心。幸好他的教父,也就是弗勒雷宗主教愿意同行前往,帮我减轻了不少烦忧。”艾汀讥诮地笑着说道,纵然他的回答早已在曼努埃尔的意料之中,亲王殿下仍是给气得双手发抖。

“感谢陛下告知。”狡猾的王叔很快就平复了激动的情绪,只要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永远地搬开这块恼人的拦路石了,他的心情就异常地愉快,他继续介绍了另一名教士,“而这一位虔诚的教士是来自圣火会的修道者,圣火会是火神教的诸多修会之中最为严格虔敬的一支,相信由这位司祭来为您主持终傅礼,一定不会辱没了您高贵的血统。”

修道士掀起风帽,露出了一张惨白枯瘦的脸,这张脸令人毛骨悚然,比起劝人向善的德育师,他更像来自地狱的幽魂。

“圣火会?看来我的灵魂还真是掌握在一位‘可靠’的教士手里。”艾汀说着,露出了一派了然的微笑。

在路西斯,虽然火神信仰从未遭到过禁止,但是那些狂热的原教旨主义者却是不受欢迎的,王国境内四散分布着一些火神教的神庙或是修道院,但他们都隶属于较为温和的修道团体。在切拉姆家族的治下,圣火会从来没有在路西斯的国土上找到立锥之地,它是由一群狂信者结成的组织,经常干一些煽动仇恨、迫害异端的勾当。圣火会的大本营在拉霸狄奥,它负责管理着东索尔海姆帝国的宗教裁判所,修道会与皇室成员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曼努埃尔笃定艾汀必死无疑,狂妄自大让他抛弃了一贯的谨慎,得意洋洋地暴露了自己和东索尔海姆帝国之间暗结珠胎的秘密。

国王的忏悔开始了,这场临终圣礼起初很是尴尬,两名来自对立教派的教士各说各的,艾汀每谈起一桩罪过,他们就要对其作出一套迥异的解释,终傅礼变成了教理问答,而教理问答很快又化作了宗教辩论。

对于一个像路西斯王这样有着丰富经历的人,很难想象他的全面忏悔会很简短,即便如此,它也有些冗长得过分了。艾汀唠唠叨叨地叙述着自己生活中的每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连像某顿晚餐的时候贪嘴多吃了一块无花果馅饼这样的细枝末节,也要拿出来忏悔一番,如此拉拉杂杂地细述下来,他的罪孽倒可也真不少。曼努埃尔几度怀疑自己的侄子是不是还暗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所以故意拖拖拉拉地,借此苟延残喘。

冗长的叙述叫人昏昏欲睡,艾汀讲起故事来又极为啰嗦,很快,所有人的心神都不在聆听忏悔上了,曼努埃尔打了七、八个哈欠,就连一直以严苛的目光审视着国王的圣火会修士,也无法继续集中早已涣散的注意力了。两位司祭眼神呆滞,国王每说一句话,他们就点点头,好像在打拍子一样。

见这些人的精力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艾汀便悄悄地把手伸进被褥底下,把什么东西攥进了掌心里,那是阿斯卡涅之前交给他保管的圣石碎片。红发青年身陷囹圄,四周都是恶狠狠的面孔,他们一刻不停地窥伺着他,艾汀知道,如果这块水晶叫人发现,那么,毋庸置疑地,篡位者马上就会将它据为己有。艾汀曾想要把它吞进腹中,但是他又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丧命,如果曼努埃尔踌躇的时间过长,那就不好办了。

而现在,合适的时机已然到来,忏悔的长篇大论终于到了头,代理主教呈上了圣餐饼,艾汀借着这个机会,将水晶和圣餐面包一起吞进了肚里。

“代理主教阁下,”在临终圣礼结束之后,艾汀拉住康丝坦斯大圣堂的神职人员,对他说道,“请您务必转告宗主教大人,我将他赐予我的爱情带入了坟墓,如果他细心地鉴察我的灵魂,他一定会发现,他的一片真心安然无恙地沉睡在那里。这是我最后的嘱托,请您一定要完成它。”

在修道院中的岁月里,艾汀和他的朋友曾经就灵魂的确切位置进行了一番探讨,当时,红发少年振振有词地说道:“关于灵魂,一些人认为它在头颅中,另一些人则认为它在胸腔之间,要我说的话,人们根本不需要费力寻找,灵魂这玩意儿一定是寓居在胃里,不信的话,神学家们尽可以去看,人饿着肚子,便很难有高尚的情操。所以,你看,这就是灵魂藏在胃囊中的明证,灵魂一旦饥渴,人就变得贪婪。”当然,这是一句玩笑话,但是艾汀知道,阿斯卡涅一定会听懂他的遗言之中所暗藏的含义。

代理主教听着这番嘱托,话语中所透露的惊世骇俗的“私情”让他愣在了原地,他一面念念叨叨,一面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随后,矮小的教士用宽慰、同情的眼神望着国王,点了点头。而至于奇卡特里克亲王,则嗤笑了一声,彻底把这些话当做了路西斯王为自己的那些浪荡情史所书写的乏味终章。

做完了忏悔,领完了圣体,艾汀已然耽搁了不少时间,随后,梳妆师来了,侍从们伺候着国王换衣服,梳头,净面,打扮成了一国之君恰如其分的样子,过去,这些人对他竭尽趋奉之能事,现在,他们则为他披上了赴死的殓衾。

奇卡特里克亲王的医官送上了一杯葡萄酒,这杯琼浆能够让人醉得长眠不醒,当初,把阿历克塞打发进坟墓的那一杯水,恐怕也是从这位医官的研究室中端出来,送到先王的嘴边的。

艾汀镇定而高傲地端起那杯酒,向曼努埃尔举杯致意,青年国王的唇边挂着听天由命的微笑,他说道:“再会了,王叔。说实话,现在就死真没意思,我还想看看您的下场呢。”说完这句话,他将毒药一饮而尽,路西斯王的神色之中没有阶下囚的屈辱和怨愤,而是充满了君临一切的气概。

剧毒渐渐开始噬啮艾汀的神志,他感觉自己通体的血液都凝滞了下来,死亡并不能叫他感到惶怖,因为他知道,即使篡位者能够容忍他苟活下来,星之病也会夺去他的性命。在垂毙之际,年轻的国王想起了索莫纳斯,他将国土和王冠都输给了凶残的僭逆者,而他留给自己的至亲的唯一遗产,竟然只有无限的痛苦。艾汀知道孩子将来一定会回到这片土地,而那时,当他们再次见面时,他想必是尸骨已寒,静悄悄地躺在凄黯的坟墓里,他将再也无法微笑着迎接自己所挚爱的幼弟了。艾汀感到胸口越来越冷,一阵寒颤传遍了他的全身,卧房里灯影幢幢,光线渐趋昏暗,柔和的光晕笼罩着他,他躺在床上,不再感到呼吸困难,不再困囿于沉滞的肉体,他的意识彻底涣散了。

艾汀缓缓地阖上了双眼,最后的一丝生命在他的脸上颤动着,仿佛一道行将熄灭的光明,渐渐地,它终于被死亡的深渊吞没了。前来瞻仰遗体的人们也许会说国王死得很平静,知悉内情的人则会说国王死得很英勇,然而谁也不曾看到,在他向尘世作别的瞬间,一颗眼泪颤颤巍巍地,从他的眼角流淌出来,滑入了鬓发。

一晌儿之后,医官翻开尸体的眼皮,摸了摸他的脉搏,宣布了国王的死讯。

黑色的马车拉着两代路西斯王的灵柩,在隔日的黎明驶出了阿卡迪亚宫。以一国之君而言,艾汀的葬礼办得很草率,Non deficit alter, aurells(一个贵人垮了,另外还有一个呢)——权力场的吐故纳新历来如此,概莫能外。曼努埃尔急不可耐地想要攫取他弑亲的酬报,死者就应当知趣一点,尽早为新贵腾出位置。

天气炎热,阿历克塞的灵柩早已封棺,此时只有艾汀的棺木还敞开着,供人缅怀瞻仰。在追念仪式上,篡位者所表现出的傲慢无礼,简直令列席的朝臣以及贵族们感到震惊,在路西斯王的棺椁前,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为了公开炫示自己的抱负,而没有脱下帽子,至于国王,则只戴着一顶简陋的月桂叶冠冕,躺在森冷的灵柩里。当时在场的一位兰戈维塔贵族在曾经在自己的回忆录中这样评价道:“这场葬礼不只是对于国王的羞辱,更是对于切拉姆家族延续了上千年的荣耀的谋叛。”

在阿历克塞晏驾以后,新朝不曾真正开始,便这样以最可耻的方式草草收场了。路西斯王的薨逝在本国以及外国宫廷里都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印索穆尼亚血流成河,士绅庶众哀恸不已,却无力与僭逆者抗衡。王公贵族们各怀心思,有的人归顺了奇卡特里克亲王;有的人则举起为王室正统复仇的旗帜,厉兵秣马,将剑锋指向了王都;各国的间谍和使臣在暗处蠢蠢欲动。危险从四面八方向路西斯涌来。

第八十六章

在两千年前,大贵族或者王室成员所寓居的城堡大抵可以分为上下两部分,地面上是光辉四射的殿堂,一条条迂曲的回廊、数不胜数的房间、涂金的装饰、豪奢的帷幕和挂毯,罗织成了王公贵族们生活的表象,这里是不需要向世人讳饰的部分;而在地表之下,则盘踞着许多无名的暗道,走廊迷离曲折、四通八达,如同蛛网一般纵横交错。在这里,一些暗无天日的房间隐藏在地底下的迷宫中,有的密室阴暗逼仄,像一个个小匣子,那是关押犯人的牢房,对于统治者而言,地下的迷宫是逃命的通道,而对于那些不幸被关进地牢的人来讲,这里则是埋葬一切生机的坟墓,也许各位读者还记得,丽达·伊祖尼亚,这位命运悲惨的母亲,就是在这里生下了她的儿子;在城堡的底层之下,另有一些密室富丽轩敞,和城堡中的套房别无二致,人们将这些地方戏称为“小公馆”,无论是监狱还是套房,它们的共同之处就在于:这二者都是为王公贵族们藏匿罪恶的地方。

人们在宫殿宽敞明亮的回廊中走过的时候,很少会去想到自己脚下星罗棋布的巨大迷宫。在前文之中,我们已经跟随着年少时代的艾汀对阿卡迪亚宫的地下世界作了一番浅尝辄止的探索,然而,即使是曾经的路西斯王太子,也从来未能一窥地宫的全豹。就像同时代的其他城堡一样,在路西斯的王城中,也存在着一些禁忌的地方,鹿苑,亦即俗称的“逍遥宫”,就是其中之一。为了革除懒王统治时期的颓靡风气,先王阿历克塞曾经下令封闭了这座宫殿,后来艾汀虽然已经把鹿苑派作他用,但是对于这里纷繁错杂的地宫,他却从来未能去探奇揽胜一番。

在鹿苑,地上和地底的建筑面积差不多是一样大的,坑道弯弯曲曲、神秘莫测,十分瘆人。这里的地宫不与其他地方相连,仅靠几道隐蔽的暗门通向地面,在过去,人们偶尔能够看到几位侍从沿着走廊迤逦前行,然而仅仅过了一个转角,他们便突然像施展了隐遁术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想要揭开这座地下洞穴的盖子,必须要靠一把特殊的钥匙,而这把钥匙也早已随着“懒王”布林加斯的逝世不翼而飞。逍遥宫的脚下曾经埋藏着不少凄惨的故事,君王的合法需求在地面上得到满足,而他的那些阴暗的嗜欲则在地宫中得到慰藉,就这样,鹿苑这座建筑物将统治者方方面面的需要都照顾到了。

艾汀的祖父布林加斯在国政上素来怠忽职守,然而在寻欢作乐方面却一改他的懒惰秉性,展示出了暴君的狰狞面目。对于鹿苑的地下所发生的故事,人们一向讳莫如深,这里是路西斯的君主藏污纳垢的地方,那些虚实难辨的传闻为这片迷宫更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但是既然我们这篇故事还要继续讲下去,那么就请各位读者跟随我一同步下那低矮、幽暗的石阶,走进坑道中去一探究竟吧。

在饮下那杯毒酒的时候,艾汀曾经确信自己必死无疑,和所有的王室一样,切拉姆家也有各种珍藏的秘方,这些不外传的妙法可以使酒液变得更为甘美,顺便不声不响地把政敌打发进地府,甚至不需要碰人一根汗毛。那些与王座为敌的绊脚石们饮下了一杯杯香醇的美酒,他们自以为是醉了,实际上却是死了。虽然先王阿历克塞更加推崇光天化日之下的屠杀,而对这类躲躲闪闪的勾当厌恶至极,但是事实上,历代的路西斯王曾使用这些秘方为自己解决了不少麻烦,它远比刀子斧头更为干净利索。当艾汀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到了冥府,这位国王素性懒散,他本着随遇而安的人生信条,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打算继续去膜拜他新的圣三位一体——亦即修普诺斯、墨菲斯和尼克斯①,然而,空气中萦绕不去的熏香味道却让他瞬间警醒了起来,他对这股馥郁但却失之庸俗的香气并不陌生,在那场为时不长的刑讯过程中,这股味道一直刺激着他的鼻腔,这是奇卡特里克亲王的长子雷贝列塔侯爵——马格努斯·路西斯·切拉姆身上的气味。

艾汀支起身子,他的脑袋里还在昏昏沉沉地隐隐作痛,他依稀记得自己确实是死了,在他闭上双眼的刹那,那道将他的灵魂系缚于这具肉体凡胎上的锁链松解了,他的意识不断地下沉,他看到成千累万的灵魂向着一个共同的地方涌去,仿佛小行星受着恒星的吸引,那既是生命的泉源,又是埋葬逝者的深渊。他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被一股狂流淹没了,在幽暗的渊底,延绵不绝的时间静止了,广阔无垠的空间在他的头顶盘旋,他只觉得这里无比熟悉、无比亲切,他再次听到了那曾经守护着他的灵魂的声音。在清醒之后,梦境只留下了一片昏乱惶惑的感觉,艾汀只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已已然摆脱了衰萎的旧生命。他浸入了斯提克斯河②,又再次重获新生,他和自己吞下的那块圣石融为了一体,一股无名的力灌注于他的四肢百骸之间,在占有了这股力量的同时,他也和冥冥之神签订了契约。这是属于神巫的力量,依靠它,艾汀能够随心所欲地去救度世人,为满目疮痍的伊奥斯大陆敷上药膏、裹扎创伤,但是他的力量将用他的生命来抵偿。

梦中的一切只在艾汀的脑袋里留下了一个朦胧的印象,但是现在显然不是继续对那些亦真亦幻的玄妙事物探赜索隐的好时机,现实世界才是他需要关注的迫切问题。他在自己的卧房中陷入昏死,却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细麻料睡袍。更加令他不寒而栗的是,他摸到自己的脖子上戴着一只铁环。这只铁环约莫有两寸宽,一寸厚,它与那些被人豢养的猛兽所佩戴的项圈式样相似,却是上好的精铁铸成的。铁环没有任何开口,艾汀能够摸到一个类似锁眼的地方,可是它已经被焊死了,这件令人毛骨悚然的首饰牢牢地箍在他的脖颈上,既不能被取下,也无法被拗断,它仅仅留出了半寸的富余,使其不至于妨碍佩戴者的呼吸。项圈由一条手臂粗的铁链连结到远处的墙上,这条锁链很长,足以供人在室内自由行走。

艾汀环顾了一下四周,他是在一个房间里,或者我们姑且将它称之为“房间”吧,这里既没有大门,也没有窗,细纱制成的帷幔隔开了卧房和盥洗室,套房面积不小,几乎赶得上艾汀曾经的寝室,厚重冰冷的围墙阻隔了天光,使得这里的居民对于外界的时季一无所知。艾汀躺在一张大床上,和阿卡迪亚宫中供王室成员居住的套房一样,床铺位于一个略高于地面的凹室中,墙壁在床背的后面划出优美的半圆形曲线,房间的剩余部分则是规整的长方形。四根雕花床柱挑起暗红色的帷幔,床帏已经被掀开了,艾汀可以清楚地看到屋子里的陈设: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天花板上、墙上,到处都包着金镶银裹的细木护板,墙壁上张挂着闪光绸帷幔,它的下缘缀着无数银线织成的流苏,几幅织毯掩映在墙幔的后面,这些挂毯绣作精美,色彩绚丽,然而上面所描绘的画面却有点逗人情欲的诲淫意味。屋子里到处摆设着奇花异葩,大理石花盆里插着各个品种的兰花,卡提斯式的香炉蒸腾出袅袅青烟,天花板的正中央垂下一座镀金吊灯,烛光将室内的家具陈设映衬得格外生辉。看得出来,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被仔细地酌量过。就像一般的房间一样,除了休息用的卧榻,房间的另一头还安置着一套富丽堂皇的靠背长椅,茶几上摆着水烟壶和盛满精美果点的银盘子,而在这些家什的附近,则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桌,那是用来就餐的地方,这里的建造者显然很细心,房间中的陈设几乎照顾到了住客方方面面的需求;这里看不见明显的门窗,甚至连通气孔都高悬在墙壁的顶上,这种设计背后的意图显然是为了防止什么人逃跑或是向外界求救;从天花板上的彩绘的褪色程度来看,这栋建筑物大概已经有些年头了;在芬芳扑鼻的熏香背后,艾汀能够辨出一股隐隐约约的潮气,由此可以推测,他此刻正在地下。对于这间雅致的卧室,说它是座地牢,它却有些过于奢华,至此,结论不言自明,无论是那描绘着狄俄尼索斯的欢宴的织毯,还是这里的泥土湿气,这些证据都指向一个答案——这里是曾经的懒王藏匿他不可告人的战利品的囚笼,丢了权杖的路西斯王现在正被关在逍遥宫的地下。

艾汀颓丧地抬起手来,抹了把脸,说实话,他宁可在幽暗秽臭的墓穴中醒来。

对于目前的处境,艾汀作了一番粗略的判断,他大致能够推测出自己所在的位置。在路西斯的历史中,鹿苑确实是个不祥的地方,先王布林加斯在这里可鄙地死去,死神的镰刀毫不留情地划开了浮华淫乐的表象,让一代君主的虚弱和无耻赤裸裸地呈现在了世人的眼前;然而,这栋建筑物里发生过的灾难不仅限于此,它甚至与王国和属国的决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五十八年前,当时的迦迪纳大公的幺弟即将大婚,刚满十五岁的少年亲王与布林加斯的侄女定下了姻亲。在婚礼举行之前,按照通例,这位即将迎娶宗主国王室之女的属国贵族,需要亲自前来拜谒路西斯的统治者,然而,当懒王初次见到俊美秀气的尼可拉斯·罗森克勒之时,少年亲王的容姿令布林加斯感到震惊。路西斯王的心中升起了一股难以遏制的情愫,他决定为自己攫取这株情欲的花朵。在所有人的眼中,布林加斯对待这位国宾极为宽厚、友善,他像接待一位君主那样,热情地款待了他,在尼可拉斯携着他的新娘回国之时,路西斯王赠予这对金童玉女的各种银器、金器、宝石和丝绸足足装满了十五辆角兽车。然而,这两名沉浸在新婚燕尔的欢情里的少年少女却再也没能回到迦迪纳。车队在两国交界处的布耶纳山道上遭到了洗劫,护送队势单力薄,惨遭屠戮。新娘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却由于受到了过大的惊吓,从此变得疯疯癫癫的。

一名死里逃生的士兵声称,他在扮成山匪的劫持者之中认出了路西斯王的亲兵。这个消息令当时的加迪纳大公难以置信,他无法想象一国之君居然能够无耻下作到这种地步,虽然王公贵族的兄弟之间往往谈不到多么深厚的情谊,但是路西斯的所作所为不啻于把污泥直接甩在了迦迪纳的尊严上,大公曾经多次试图与布林加斯交涉,而后者却一直在搪塞敷衍,在为期一年的会谈无果之后,最终,迦迪纳公国与它的宗主国兵戎相见了。而至于尼可拉斯·罗森克勒,自从那场山路上的劫难以后,再没有人见过他。少年的行踪彻底成了一个谜,只是在其后的两年之中,人们注意到,布林加斯去逍遥宫去得更勤了。毋庸置疑,懒王留下了这位亲王来供自己取乐,而当他玩腻以后,可怜的尼可拉斯恐怕难以逃脱被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命运。

布林加斯和迦迪纳王子之间的这段过往虽然从来没有被证实过,但是身为路西斯王国的继承人,艾汀总能够从阿历克塞每次谈起懒王时的那种鄙夷厌恶的情绪之中猜到其间一二。那些关于尼可拉斯被关在鹿苑地下的传闻或许是真的,眼下,艾汀所在的这间套房宽敞舒适、装潢豪华,它匠心独运的设计显然是为了“款待”王公贵族而存在的,也许那位死于非命的少年就埋葬房间的石砖底下,而他的幽灵此刻则停驻在空气中,正噙着一抹冷笑,讥嘲着仇人的后裔之间同室操戈的闹剧,想到这里,被废黜的路西斯王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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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修普诺斯、墨菲斯、尼克斯:分别是神话中的睡眠之神、梦境之神和黑夜之神。

②斯提克斯河:希腊神话中的冥河,传闻在里面浸过水而又复活的人可以刀枪不入。

第八十七章

艾汀对眼下的境况充满了疑惑,他私下里对自己提了一连串的问题:是谁把他弄到这里来的呢?房间中的那股熏香的味道使答案不言自明;如果是雷贝列塔侯爵关押了他的话,那么曼努埃尔有没有参与这件事?当他的堂哥发现他死而复生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立即杀死他?甚至马格努斯是如何发现他还活着的呢?对于这些问题,艾汀一个也回答不上来,他实在想不出,别人究竟为什么留下了他的性命,难道他对奇卡特里克亲王那一家子人,还有什么用处吗?

在一番反复的思虑和推敲之后,艾汀已然有几分确信是马格努斯擅自监禁了他,曼努埃尔对于王位觊觎已久,这位奸宄绝不会留下像这样的重大隐患。对于自己的这名堂兄,路西斯王不甚了解,以往,只有在召开大御前会议的时候,侯爵阁下才会在印索穆尼亚露面。艾汀只知道,奇卡特里克亲王的长子性情阴郁、恣睢暴戾,他原本是作为继承人被培养的,却在十几年前突然失去了父亲的宠爱,从此地位一落千丈,性格也变得愈发乖张。马格努斯为什么要把他关在这里呢?这位狱卒恐怕并没有存着什么善念,艾汀脖子上的铁环明白晓畅地昭示着对方的恶意。红发青年将自己的记忆仔仔细细地踏勘了好几遍,也想不起来他和这位素无来往的堂兄之间究竟存在什么不得了的过节。马格努斯居然如此大费周章地囚困了一位关系疏淡的亲戚,这可真是一桩咄咄怪事。

他低下头去,借着灯光,看了看自己的双臂,随着他的生命和力量的昭苏,死亡的黑斑已经全部褪去了。没问题,虽然他的肢体较之患病之前消瘦了一些,但这仍然是一具器宇轩昂的,属于成年男人的强健身躯。

“归根结底,无论他打的什么算盘,总不会是为了贪图我的‘美色’吧?”艾汀一面摸着自己由于疏于打理,新近长出了一层胡茬的下巴,一面露出了戏谑的微笑。

坐以待毙从来就没有写进过艾汀的家族铭文,尽管事态还很不明朗,他仍然决定尽快抢占先机,找到这间卧室中暗藏的密道机关。当站上地面的一刻,艾汀才蓦然意识到,自己的双脚刚刚在不久前遭受过酷刑虐待,骨折的脚趾和烫伤的足底传来的剧痛让他一时间站立不稳,栽了下去,在即将翻倒的瞬间,他拽住了床幔,可是老旧的织物却无法承受一名成年男子的体重,丝绒帷幔被扯裂,又把床头的落地烛台碰翻在地上,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真要命!那群吝啬的神明简直比放印子钱的异教徒还要小气,他们为什么不能在治愈星之病的时候,顺便把我的脚也治一治呢?”路西斯王狼狈地躺在通向床铺的石阶上,如此想道。

这个时候,壁毯的后面发出了一阵石头移动的滞涩声响,十名少年仆役撩起挂毯,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尽管他们迅速地重新掩盖了暗道的入口,艾汀却已然看清了那个镶在墙上的秘密机关,大门是用一整块厚重的花岗岩雕凿而成的,它连结在轴上,可开可关,关上以后,就和墙壁融为了一体,再也难以分辨。这类机关在当时的伊奥斯并不鲜见,它是索尔海姆建筑风格的一部分,如今,在遗迹森林中神秘的科斯达马克塔中,仍旧可以看得见这样的暗门。

在匆忙的一瞥间,艾汀看清了这间囚室的构造,从石门的厚度推测,这里的墙壁至少有六尺厚,暗门的外侧并不与走廊相邻,而是一间类似于套房前厅的屋子,那里的装潢远没有卧室这样精雅,墙壁光秃秃的,裸露着花岗岩石块,风格粗糙犷悍,却打理得很整齐,看起来像是供给仆役和守卫使用的。在挂毯撩起的瞬间,他透过通亮的烛火,看到了一扇低矮的铁门镶嵌在前厅的墙上,那门是拱形的,挂着三道大锁,艾汀对于城堡的各类防御设施有一些了解,他知道,这种门一旦关上,只有用特殊的钥匙才能打开,即使用攻城锤也奈何不得。暗门关闭之前,外间传来了足铠碰撞石板所发出的铿锵声响,根据这些杂沓的脚步声,艾汀能够判断出,至少有八名全副武装的重铠卫兵把守着前厅。

“如此盛大的礼遇倒不至于辱没了一国之君的身份,这可真是让人受宠若惊。”当少年们小心翼翼地重新把艾汀抬回床上的时候,他苦笑着发出了喟叹。仅仅是囚笼之内的守备,便已森严到如此地步,那么铁门之外的境况自然可想而知。走廊里一定时时刻刻有重兵把守,就算铁门的外面此刻正蹲着一头狂怒的刻耳柏洛斯,艾汀也不会感到丝毫惊奇。

想要溜之大吉,无异痴人说梦。

说实话,艾汀当然能够使用治愈魔法立即医好自己的伤脚,摆平房间里的这几个毛孩子也费不了多大力气,但是他却面临着两个难题:第一,拴在脖子上的那条铁链极其牢固,除非使用锉刀才能弄断;第二,对于自己的武力,艾汀有相当的自知之明,即便是全盛状态的他,恐怕也无法和囚室之外全副武装的军队抗衡。目前他能够操控魔法这件事还是个秘密,在反复权衡之后,鉴于种种状况,艾汀决定暂时为自己保留这张暗藏的底牌。既然不能强攻,那么就要智取,路西斯王打量着那些少年侍从,开始试图从他们的嘴里撬出一点信息。

“你叫什么名字?”艾汀向这群少年中最为年长的孩子问道。

少年低眉敛目地站在一旁,没有答话。

“你们的主人是谁?是他把你们派到这里来的吗?”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回答他的依旧只有一片寂静。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这是什么地方?”

接下来,路西斯王提出了一大堆的问题,尽管他死缠烂打、软磨硬泡的本事极为高明,也始终没能在由静默凝结而成的铠甲上敲出半点缝隙。最终,艾汀放弃了这场毫无意义的试探,他感觉自己就如同那位向着风车冲锋的骑士一样,耗竭了膂力,却只打在了空气上。

“六神在上,这是我头一遭直嚷得喉咙冒火,也没能换来一个字的回答。你们该不会都是群聋子哑巴吧!”艾汀沮丧地倒在床上,低声自言自语道。

这个时候,那名年纪稍长的少年及时地为他递上了一杯清水,这至少证明了他们的耳朵并不聋。

趁着这个当口,艾汀开始把侍从们端详了起来,虽然死盯着别人窥伺研究多少有些失礼,但是既然这间屋子里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可看,他们就只能彼此忍耐将就一下了。这群仆役年纪很轻,有些甚至还是儿童,他们之中年龄最大的,看上去也只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小的则堪堪只有六、七岁。适才在接过那杯水的时候,艾汀刻意在少年瘦骨嶙峋的手上摸了一下,男孩的手掌和手指上生着一层薄茧,从茧子的位置推测,有些是耕种劳作留下的,更多的则是由于技击训练而锻炼出来的,他原先是一名士兵吗?还是一名农民呢?艾汀不得而知。这些孩子的装束颇为奇特,他们穿着早已过时的丘尼卡,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袋状贯头衣,这种衣服是旧索尔海姆帝国时代的风尚,它是一种剪裁朴素的袍子,没有袖子,腰间束以一根织带,长度一般及膝。然而这些孩子的丘尼卡要更短一些,它们只将将盖到大腿的上部,与其说它是一件衣服,不如说它只是一块不怎么牢靠的遮羞布。少年们打着赤脚,胳膊和大腿袒露在艾汀的目光下,以当时的标准来看,这样的穿着几乎可以称为半裸。

在不久以前,男孩们抬起艾汀的时候,他在这些孩子身上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异味,尽管他们的衣服上都着附着浓郁的熏香,但是临到近前,艾汀仍然捕捉到了一股不易察觉的骚臭,这种味道,他只在那些负责守卫女浴室的男性阉奴身上闻到过。可见这些孩子都遭到了惨无人道的摧残——接受过去势手术的人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排泄,失禁对于他们而言是常有的事。刻毒暴虐的统治者泯灭了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童稚心灵,有几名少年正带着战战兢兢的好奇偷偷打量着路西斯王,艾汀向着他们扫视过去,目光中小心翼翼地掩藏着温柔和怜悯,男孩中最幼小的那个,甚至还不及索莫纳斯的年纪大。

紧接着,随着观察,艾汀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这些孩子,尽管长相年龄各异,但是他们却有一些共同的特征:红发、金棕色的眼睛,以及被阳光晒成浅褐色的皮肤。这点巧合令他顿时感到不寒而栗。

自从醒来之后,接连不断的古怪事情把一个硕大的谜题掷到了艾汀的面前,一副摸不着、看不透的黑色帷幕遮住了他的命运,他自以为知道了一些事情,实际上,他又一无所知。艾汀静静地半卧着,手肘支在靠垫上,他细心观察,小心翼翼地提防着一切。幸而沉默的斯芬克斯并没有长久地保存它的谜底,随着壁毯后面机关开启的声响,德·雷贝列塔侯爵——或者,更准确地说,自从曼努埃尔登上国王的宝座之后,他的长子已然晋轶为公爵了——马格努斯·路西斯·切拉姆走了进来。

“啊!我可爱的堂弟,很高兴看到你已经恢复了意识。”篡位者的长子用那种曾经令艾汀极为厌恶的阴沉嗓音说道。

路西斯王毫不畏缩地审视着自己的堂兄,当丑陋的汉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那亲狎的语气令艾汀打了个哆嗦。从马格努斯的眼神当中,他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狂热和兴奋,以及一丝很容易辨认出来的仇恨情绪,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无以名之的晦暗的情愫。对于危险,艾汀偶尔会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就像当初在阿卡迪亚宫见到雷贝列塔公爵时一样,此时,红发青年只觉得遍体生寒。

第八十八章

命运的图景尚且没有完全展现在艾汀的眼前,但这已经足以在他的心中激起莫名的纷扰,他知道马格努斯就是致使他陷入目前这种境况的始作俑者,然而他却不怎么想弄清究里,刀疤脸男人那险恶的微笑背后所隐藏的意图令他望而却步。然而,出身于路西斯王族的青年到底不同于一般的庶众,他很快地将这点无以名之的不安甩在脑后,艾汀摆出一张笑吟吟的面孔,或者说,是再次戴上了他那副令人难以看透的面具,若无其事地寒暄道:“早上好!我亲爱的堂哥。有鉴于这间暗无天日的囚室掩藏了大自然的时季,既然我刚刚醒来,那么就权且把现在当作早晨吧。虽然我有一大堆的问题想要得到解答,但是也要一个一个地开始。我得承认,当我醒来的时候,确实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我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是显然那名瞎眼的织工婆娘①另有安排,对于我为什么会待在这里,希望您能够作出解释。”

马格努斯一言不发地在床边坐了下来,紧接着的,是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他随手把玩着佩剑上的圆柄,半晌之后,奇卡特里克亲王的长子终于说话了:“堂弟,我很荣幸地告诉你,你已经在死亡的河谷中沉睡了三天三夜了,现在正值傍晚。是我把你从康丝坦斯大圣堂地下,阴暗凄冷的停灵室中挖了出来,带到了这间温暖舒适的卧房;同时也是我,买通了我父亲的医官,把那杯害人性命的毒酒换成了使人陷入假死的药物,为此,我花费了不少的心血和银钱。你应该心存感恩。”

“对于您为了保住我这条小命所耗费的苦心,我致以诚挚的感谢!”就像以前一样,雷贝列塔公爵向来钝口拙舌,他那套挟恩图报的言辞,以及浮现在眉宇之间的洋洋自得,在艾汀看来颇为可笑。红发青年直起身子,继而躬身行礼,可是无论是他的功架,还是他那轻浮的腔调,都叫人看不出半分诚意,他继续说道,“那么,能让我听听,您花了多少钱买下了我的性命吗?对于一位国王在世人眼里的价格,说实话,我还是挺好奇的。”

“亲爱的堂弟,你可一点也不便宜。为了你,我不得不从自己的封地中划出一块一千摩底的田庄给了那名贪婪的医官,此外,还要加上一百磅的金子。虽然所费不菲,但是值得。”

“以一位国王的价格来说,”艾汀的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微笑,他耸了耸肩膀,说道,“这点小钱姑且算得上是差强人意吧。侯爵阁下,您在谈到金钱的时候,总是难免流露出一副锱铢必较的小人气,这可不该是身为切拉姆家族的一员应有的风范。现在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亲王殿下要把您从继承人的位子上踹下去了,因为您总有一天要让路西斯王族的姓氏贻笑大方。”

“亲爱的堂弟,我买下你,可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位国王,所以请收回你那种目无余子的傲慢姿态吧。否则,我向你保证,你会为自己的轻口薄舌而感到后悔不迭。”马格努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对于这番嘲笑挖苦,他并没有打算忍气吞声。一只粗壮的巨掌攥在了艾汀的右手上,这只手的小指早已在三天前折断了,伤处没有得到医治,现在正凄惨地肿胀着、泛着淤青,随着那只强有力的手掌逐渐收紧,红发青年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在艾汀忍受着疼痛的时候,马格努斯继续说道:“顺便说一下,由于我的父亲已然继承了路西斯的王位,作为国王的长子,我现在是公爵了,请注意你的称呼。”

“好了,好了,公爵殿下,我闭嘴就是了。”看到遭受威胁的对象作出了屈服的神态,马格努斯放松了他的桎梏。艾汀一面揉着手指,一面努力地想要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但是手上的剧痛却让他的微笑看起来颇为古怪,他疼得神经抽搐,几乎只有半张脸还能勉强作出欢容,这幅脸相简直就像那些古代默剧的面具一样滑稽。

“您的脾气可太糟糕了,我虽然并不太精通医理,但也知道暴躁的人往往难克永年。”艾汀继续揶揄着他的堂兄,看起来,这位阶下囚似乎不太懂得吸取教训,但是实际上,他却是在试探狱卒的脾性。

怒火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不断地在马格努斯的心中高涨,他站起身来,不停地踱着步,愤激地挥动着双手,终于,他突然冲到了艾汀的面前,扼住后者的喉咙,把他按在了床上。“啊!艾汀,你必须了解我,我从来不会做出空洞的威胁。你至少应该注意到,尽管你曾经高高在上,但是现在,你的命运在我的掌控之下,我高兴把你怎样就怎样,你是逃不出去的。”雷贝列塔公爵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狂怒的气息喷在了红发青年的脸上。

在当初慨然赴死的时候,艾汀所展现出的那番英雄气魄大半是因为他笃定自己命不久矣,故而也就表现得极为淡然。那时,他就像是孓然一身的美狄亚,除了一条已然在冥府挂上了号的性命,实在没有什么可失去的,然而现在,他赢过了死神,他要失去的可太多了,于是艾汀不得不谨慎地应付他可能将要面临的厄运。实际上,这位国王非常爱惜自己的性命,他从来就不是什么视死如归的勇士,在他看来,为了逞一时之勇而拼掉性命,是最犯不上的愚行。总而言之,只要尚存一线生机,艾汀便多半会把切拉姆家族铭文之中“Fortis(坚强)”的部分弃若敝履,既然他已经出乎意料地化险为夷,那么至少在未来的几十年之内,无论他再怎么热衷于和有夫之妇鬼混,他都没有兴趣再次远赴阴司地府,去和泊尔塞福涅②重叙欢情。既然在这里的,除了他和马格努斯,就只剩下了几个装聋作哑的少年侍从,又有谁会把国王贪生怕死的丑态传扬出去呢?在当初神影岛上险些丧命的那次教训之后,艾汀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任何人,无论你再怎么悍不畏死也罢,都最好不要去和那些小家子气的偏执狂硬碰硬,尤其是当对方掌握着你的命脉的时候,更应如此。

“亲爱的堂兄,看得出来您言出必践,我为自己冒犯到您而感到懊悔。所以请收起怒气,让我们言归于好吧。”近乎窒息的路西斯王一面竭尽全力地扳开马格努斯那铁钳一般的指头,一面从喉咙中艰难地挤出了这句告饶的话,在摸清对方的意图之前,他一点也不想拿自己的前景来冒险。随后,艾汀举起双手,做出了投降的姿势。

雷贝列塔公爵心满意足地放开了他的手,他属于那种倚仗着权势和膂力,态度蛮横,惯于恃强凌弱的人,不消说,当他认识到自己可以死生予夺之时,目睹着倨傲刻薄的猎物在他的威逼之下,逐渐变得忍气吞声,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得到了莫大的满足。马格努斯轻轻地抚摸着艾汀的脖颈上刚刚被掐出来的淤紫,那只沉重的铁环早已在青年的皮肉上磨出了血痕,他无限怜惜地轻抚着这些由他一手造成的伤痕,动作中的温柔简直堪比最为虔敬的信徒在擦拭一尊神像。

“我已经警告过你一次了,不要总是讥刺别人,你看,你给我的侍从们做了个多么坏的榜样。艾汀,你不应该试图惹怒我,只要你安分守己地待在这里,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愿意对你使用暴力的。”说着,马格努斯把手掌埋进了路西斯王那一头蓬乱卷曲的发丝里,他把那些浓密而柔软的红色长发绕在手指间把玩,隔过头发揉搓着艾汀的面颊。

虽然艾汀高明的社交手腕足以支持他在任何一种场合应付裕如,但是被一位心智健全——也许这一点有待商榷——的成年男性,用这样爱抚宠物一般的方式触碰,对他来讲,却是破天荒的体验,这让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于是,艾汀故作轻松地把脑袋一晃,顺便甩脱了那只令人作呕的手掌,看到堂弟的表现,马格努斯的额头间再次聚起了阴云,无论这种不悦的表示是多么地短暂而隐蔽,艾汀反正是注意到了。他在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来,话锋一转,语带嘲弄地说道:“既然您无意将我当做一国之君对待,那么我实在看不出您还有什么理由把我强行留在这里。坦白讲,起初我以为您是想要借着勤王的旗号,把我这个被废黜的国王当做傀儡,去夺回您的应有的权利,但是现在看来,事情也许并非我所猜想的那样。难道您是想给自己找个弄臣吗?好吧,我懂了。毫不谦虚地说,我的口才的确是不错,各种的诗歌小调也都能随口来上两句。但是,您若想要我来做个弄臣,那么便不妨对我的摇唇鼓舌一笑置之,贵绅煞费苦心包装起来的皮囊若是叫弄臣的木剑一扎就穿,那岂不是可笑之尤?……”

马格努斯·路西斯·切拉姆心胸狭隘,脾气暴躁,显然他不耐烦把艾汀的这一大通七拐八绕的饶舌话听完,在红发青年夸夸其谈的半途,他便截住了话头:“不,堂弟,你想错了,我怎么会把你当成一名微不足道的弄臣呢?早在十几年前,命运就把你和我联系在了一起。”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雷贝列塔公爵轻轻地握着艾汀的手,他总是令人生畏的声音中覆盖着一层造作的温柔,这点矫饰就像在木乃伊那满布着纵横交错的皱纹的脸上敷上一层香粉一样,非但不能掩盖丑恶,反而把这怪物的脸衬托得更加引人侧目,更何况,男人阴沉沉的目光也说明了事实恰恰相反。如果说曼努埃尔还能称得上是一名起码演员,那么他的长子做戏的功夫就有些不入流了。

“可是我,我却不记得咱们之间有过什么交情。”艾汀的双眼紧紧地盯着这位他本能地加以提防的对手,似乎想要看透他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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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指命运女神。

②泊尔塞福涅:希腊神话中,冥王哈迪斯的妻子。

第八十九章

“你不记得了?啊,你居然不记得了!”听到这个回答,马格努斯眉头紧皱,鼻子翕动,眼睛里射出了一道倏忽即逝的凶光,他无意之间攥紧了双手,断指骤然遭到挤压,引起了艾汀的一声痛叫。继而,这位刀疤脸的丑汉放松了手掌,他叹了口气,又说,“是的,那时你只有四岁,谁还能指望一个四岁的孩子记事呢?”

公爵的脸上再次挂上了那种虚伪的友善,他轻轻牵起艾汀受伤的那只手,往断骨的地方呵着气,像哄慰幼童一样说道:“看来我又弄疼你了是吗?其实我并不想伤害你,但是你知道,我父亲的命令一向是不容违误的。”

轻拂过手背的气息令艾汀骨寒毛竖,他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起来,他试着把手缩回来,刚抽出来一点,又给拽住了。马格努斯把他的堂弟厌恶的表示错当成了畏缩,他语带怨尤地喟叹道:“唉!从小就是这样,我总是叫你害怕,我知道自己长得算不上英俊,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说着这些话,马格努斯抬起了他的独眼,他觑着艾汀,眼睛里闪烁着深邃而又阴森的目光,他的手指慢吞吞地向上游走,用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轻轻摩挲着青年手腕内侧的肌肤,那里正临着血液行经的地方,他感觉到猎物的脉管正在他的手指下面急促地惴惴抽动着。事情发展到了这样的田地,如果说艾汀还不明白囚禁自己的人想要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那么他若不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就一定是个毫无眼力的蠢货,幸而他不属于这二者之中的任何一个。路西斯王打了个哆嗦,意识到了自己被迫跌入了一个多么可耻的深渊。马格努斯的凝视饱含着欲望和贪婪,那是鹰隼看向猎物的眼睛,艾汀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落入了陷阱的野兽,只能绝望地等待着这只在他的头顶上盘旋不去的鹞鹰飞扑下来,将他蚕食殆尽。

艾汀默默地对自己作了一番审视,公道地说,谁也不能否认路西斯王的确当得起仪表堂堂这个评价,并且他潇洒的风度、雅谑的谈吐和英俊的容貌向来使他在情场上无往不利,在宫廷中,数不清的贵妇人曾经慷慨地馈赠给了他许多秋波媚眼,而在王城里,每当他微服出游之时,甘愿分文不取而与他春风一度的高级娼妓更是不知凡几。毋庸置疑的是,虽则艾汀生就了一副尼苏斯①一般的好相貌,但是他那迷人的魅力向来只是朝着女士们抛洒的,即使偶尔引来一些同性的青睐,也俱是些像阿斯卡涅那样纤细秀美的青年,对于这种意外收获,艾汀倒是经常沾沾自喜、引以为豪,如果有配得上胃口的,也少不了缱绻缠绵一番。尽管曾经在修道院中,他也有过一点不那么令人愉快的遭际,然而这种事情发生在雌雄莫辨的少年身上并不鲜见,况且处于那座只有一群男性的幽闭孤岛上,即使是最为狂热的女色鉴赏家,也难保不会改弦易辙。总而言之,艾汀从不认为嬖幸娈宠之类的词语能够和他这种身长将近六尺的高大男人产生什么联系,然而现在,他却不敢那么笃定了。

他用饱含狐疑的目光看了看雷贝列塔公爵,后者正在吩咐侍从们准备晚餐,看着自己的堂兄那如同初次赶赴幽会的男人一般冲动而疯狂的神采,艾汀简直要怀疑这位贵绅的脑子或者眼睛出了什么问题。

想到自己多年的夙愿即将得逞,马格努斯的情绪变得极为欢畅,这是一位喜怒无常的神经症患者,总是沿着自己那杂乱无章的思路行动,他使尽了浑身解数,安排着艾汀的饮食起居,并且时不时地回头看向路西斯王,眼神里的那股亲热劲儿令人感到无比难堪。在这个老鼠笼子之内,囚徒插翅难飞,以艾汀的能耐,弄死马格努斯自然费不了多大功夫,但是在那之后呢?他既信不过房间里的几名侍从,又对付不来外面的一众卫士,更何况还有那条坚固的铁链。轻举妄动的最终结果,不过是逃避了下流的轻侮,又要再次落进篡位者的掌控之中,如果曼努埃尔发现了他,那么可想而知,他必定难逃一死。在含垢忍辱和悍然赴死之间,他必须做出选择。最终,在反复权衡之后,艾汀低垂头颅,攥紧了拳头,决定咬牙忍过眼前这一关。

想要逃跑,必须从长计议。红发青年耸了耸肩,试图宽解自己,毕竟他也算不得什么恪守贞洁的隐修士,犯不上为这种事情效法吕克莱斯②的榜样。

在这个当口,侍从们已经开始陆续从前厅端来一道道精美的佳肴,马格努斯扶着艾汀坐到长桌边上,只是三十来尺的距离,却让腿脚不便的青年感到无比漫长。殷勤的男人拂开侍从,亲手为他布好了菜,只要一想到这些令人食指大动的名菜佳肴沾过马格努斯的手,艾汀就倒足了胃口,他磨磨蹭蹭地打发着盘子里的东西,即使已经三天水米未进了,自诩为老饕的路西斯王却仍然被同席的食客闹得食欲全消,他只觉得这顿饭味如嚼蜡、度秒如年。雷贝列塔公爵似乎看出了自己的宾客兴致不高,他毫无预兆地把刀叉往银质的盘子里一掷,金属相互撞击,发出了刺耳的声响,他蓦地站起来,挥动着手臂,在艾汀的面前踱来踱去,不,也许说是跳来跳去更为恰切一点,性情专横的男人暴跳如雷、破口大骂,把各种难听的诟辱都甩在了堂弟的脸上,几名少年侍从躲在一旁惶惶无助地看着艾汀,缩着头,抖如筛糠,看来马格努斯这样大发淫威并不是偶尔为之。

半晌之后,这位鼠肚鸡肠的典狱官终于平息了怒火,他挂着一脸阴险的笑容,拉开椅子,坐在了艾汀的身畔。马格努斯从盘子里叉起一块烤格尔拉腿肉,递到了囚徒的嘴边,在僵持了片刻之后,艾汀看着少年侍从们脸上越来越浓的恐惧,他屈服了,可以推想,如果他执意拒绝,那么后果必将不堪设想。男人粗暴地把整块烤肉捣进了艾汀的嘴里,尖锐的银餐叉在他的舌头上留下了一道口子,在这之后,公爵大人决定褫夺囚犯自行用餐的权利,他像对待一个婴儿一样,不断地把各种菜肴填进艾汀的胃囊中,其间,后者的口腔和舌头上被弄出了无数大大小小的伤口。在这顿倒人胃口的晚餐接近尾声的时候,路西斯王又被强行灌下了两大杯里德葡萄酒,马格努斯一边擦拭着艾汀嘴边残留的酱汁和酒液,一面微笑着说道:“你应该做个乖孩子,好好吃饭。亲爱的堂弟,相信我,今天晚上你会需要用到体力的。”

世界上最可鄙的东西莫过于小人的得势,以及求而不得的欲望,当艾汀最终被雷贝列塔公爵按在那张大床上的时候,他对于这句话有了再深刻不过的体会。性情卑劣的奸宄由于长久遭人排挤厌弃,当他们一朝翻身的时候,那些自卑、嫉妒和仇恨的情绪便会伴着洋洋自得的丑态被大肆炫示出来;而至于长期遭到遏制的情欲,当它一旦迎来姗姗来迟的满足,猛然绽放出来的往往不是爱意,而是强烈的贪婪,可以说,这两种最为龌龊的感情,此刻都毕集于马格努斯一个人的身上了。

丑陋的刀疤脸男人挤进艾汀的两腿之间,他一面疯狂地在青年的脖颈上舔舐啃咬,一面毫无章法地摩挲着那具肌肉强健的身躯。单薄的细麻料睡袍显然对马格努斯造成不了什么阻碍,他甚至懒得去把那些繁复的织带一一解开,就粗暴地扯裂了它,残损的织物七零八落地挂在了艾汀的肘间。红发青年轻蔑地撇了撇嘴,如果要让他做出一番点评的话,这位堂哥在床上的功夫恐怕还及不上他的万一,在脂粉场中,即使是逢场作戏,艾汀也会体贴地照顾床伴的感受,这类游戏须要双方皆尽欢喜才算是没有折损路西斯王室的气派和脸面,在充溢着醉人的爱欲芳香的卧室里,更应该知情识趣、进退得体、讲风度、识礼节,这些于细枝末节之处所体现出来的风情和才具,与一个人的仪态举止一样,几乎都是与生俱来的。一味蛮干是乡野伧夫的行径,那只是野兽一般的、勉强凑合的交配,而现在,他正是落在了这么一个粗暴的主宰者手里。

既然早已下定决心要忍辱苟且,艾汀也就懒得挣扎推拒了,论力气,他无法与马格努斯匹敌,而至于肢体力量以外的能力,现在也还不到揭破底牌的时机,于是,他强行按捺着反抗的冲动,尽量放松肢体,任凭对方摆布。

艾汀本来以为这场折磨很快就会过去,孰知公爵大人又突然起了谈天的雅兴。

马格努斯一面揉弄着艾汀的胸膛,捻起那两粒可怜的乳头一通掐拧,把它们捏得既肿且痛,一面得意地笑着说道:“你知道吗?这让我想起了你的小时候。”

这句毫无来由的话让艾汀一阵毛骨悚然,他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和这个男人发生过如此令人作呕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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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尼苏斯:维吉尔的史诗《伊尼特》中的人物,年轻的特洛伊战士,长相俊美。

②吕克莱斯:古罗马国王塔克文的妻子,遭国王之子强奸后自杀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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