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70~79

第七十章

两千年前的医学对于星之病的解释大多建立在各类迷信的基础上。那场毁灭了索尔海姆文明的大爆发没有给今人留下太多的资料,人们对这场瘟疫的成因一知半解,当时一种流行的观点认为:星之病的制造者是神明,因为人类的罪恶,上天降下了雷霆之怒,用这种丑恶的死亡作为惩罚,将人世化为了炼狱。然而这种照搬了远古神话的说法并不能完全自圆其说,当时患病的并不仅止于俗世的成年人类,牲畜、儿童、圣徒,甚至是无辜的婴儿也纷纷倒在了疫疠的面前。于是有些布道者声称,瘟疫这种处罚工具虽然杀伤力巨大,但却有欠准头,罪人患了病,这没错,但是清白的人也会遭到连累。还有一种同样盛行的观点认为,大瘟疫的流行是由于行星的作用,这无疑是有别于“神创论”的一种另辟蹊径、别出心裁的谬误。在那个时代,医学和占星学是不分家的,当时的学者认为,日月星辰影响着人类体液的潮汐和平衡,两千一百年前的一本医学著作中曾写道:“大会和,即大行星在某个黄道星座方位上与伊奥斯连成一线是灾难来临的征兆,它把厄运带到了人间,从而造成瘟疫”——这当然是无稽之谈。在这场无休无止的论争之中,占星学家战胜了神学家,星之病这个名字才一直沿用到了今时今日。

在伊奥斯失去了“神巫”这道足以对抗瘟疫的壁垒之后,死神头戴冠冕,登上了宝座。然而,死神的巨镰也有难得的慈悲,疾病的肆虐也有少缓的时候,人类便趁着这些难得的好年景繁衍孳息,文明才借着灾厄的间隙苟延残喘了下去。在那时出生的人,一生往往要经历三到四次的爆发,星之病有时会在某些地区停止或缓解,但恐怖却从未真正消失。

在得悉了艾汀的病情之后,阿斯卡涅一刻不停地进行着星之病的研究。我们前面讲过,金发青年那位被斥为异端的祖先——西比尔·诺克斯·弗勒雷,在死骇以及瘟疫的探索方面颇有建树,他的学问惠及子孙,帮助阿斯卡涅得到了枢机主教之位。西比尔对当时信者甚众的“神创论”以及“星象说”不屑一顾,他从历史学家的角度出发,搜集了自有文字以来的所有与疫病相关的记载,在对比了这些编年史之后,西比尔指出,所有疫病大爆发的年份,必然伴随着地震,震灾和疫情的前后间隔往往超不过两年。由此,他提出,大地的震动使潜藏在地底的瘴气上升,生物吸入了有毒的气体之后,才感染了疾病。而在这次的大爆发之前的两年,东索尔海姆帝国境内的拉霸狄奥山口刚刚发生了地震。

在那场造成众多伤亡的自然灾难之后,帝国皇帝宣称:“伊夫利特神赐下了圣石,圣石将庇护火神的信徒,让他们脱离瘟疫和疾病、脱离一切危险和苦难;同时,世上唯一的真神将降下天罚,异教徒将因为他们与伪神的媾和而沉没于堕落之海,异教徒的欢乐将化为哀痛,生命将化为衰朽,所有背弃伊夫利特神的人将永远处在恐怖的掌握中。”在此以前,帝国和东伊奥斯的列国一直处于永无休歇的相互征伐中,这一宣言之后不久,东索尔海姆张开了魔法壁障,使他们的国土远离了烽燹。

尽管阿斯卡涅对于伊夫利特和大自然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凶手心存怀疑,但是东索尔海姆的圣石似乎确实对于星之病具有明显的遏制作用。在帝国闭锁国门两年之后,星之病再一次爆发了。但是令人惊讶的是,在东索尔海姆境内,居然奇迹般地无人患病。兼任火神大祭司的帝国皇帝宣布,所有到拉霸狄奥朝圣的信徒都将得到伊夫利特的祝福。这一号召得到了广泛的响应,人们从各地聚往帝国的首都,甚至有一些六神教徒也私下里背弃了誓言,投向了火神的怀抱。络绎不绝的朝圣者带来的收入充盈了东索尔海姆的国库,在那段时期之内,对伊夫利特的信仰热情,达到了古文明毁灭以来的空前高度。

此时的阿斯卡涅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见弃于人世的孩子了,他在卡提斯拥有众多的拥趸者,虽然说不上一手遮天,但也几乎达到了可以与日渐衰微的弗勒雷家族嫡系分庭抗礼的程度。早在半年以前,阿斯卡涅便派出了一支伪装成朝圣者的队伍,潜入帝国,从拉霸狄奥的火神庙中盗走了两块圣石的碎片,任务极其凶险,这支小队几乎无人生还,最后一位幸存者在将战利品送到阿斯卡涅手中后,也伤重而亡了。路西斯的宗主教望着桌上的圣石碎片,陷入了沉思,他在得到圣石之后,把较大的碎片交给了艾汀,自己则留下了另一枚,那块碎片大约一寸见方,它躺在一只檀木匣子里,散发着深海一般的幽蓝色光芒,看上去几乎就像一块普通的水晶。阿斯卡涅曾经试着将它埋进土壤之中,他发现,在这片园圃中生长出来的草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减缓星之病的进程。虽然这类的措施只能拖延时间,并不能根治致命的恶疾,但是它却让绝望中的金发青年看到了希冀的曙光。

阿斯卡涅和艾汀经常进行医学方面的探讨,宗主教在他的好友身上试验了每一种治疗方案,在延长艾汀的生命方面,他们的努力略微得到了一些回报,这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功了。

好友的热心感染了路西斯王子,对于这些花样频出的新鲜疗法,艾汀一直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尽量配合,但是偶尔,他也会吵吵闹闹,叫苦连天。

有一次,阿斯卡涅调制了一杯由薄荷、药西瓜、大麦、胡椒,以及没药等等蒸馏而成的药汁。在灌下了这杯味道辛辣,并且奇苦无比的汤剂以后,艾汀那张英俊的脸完全扭成了一团,他吐了吐舌头,抱怨道:“在喝下这玩意儿的瞬间,我仿佛已经听见了冥河滔滔汩汩的声响,冰神希瓦的倩影就在我的头顶飘飘渺渺地掠过。你这东西简直就是猛毒!我亲爱的宗主教大人,反正我迟早是要蒙神宠召的,你就免得再造一次孽了吧!”

然而私下里兼任宫廷医生的年轻教士却板着一张脸,并没有买艾汀的账,他一言不发地又给路西斯王子斟上了第二杯汤剂。最终,苦不堪言的红发青年捂着嘴冲向了痰桶。

除了替艾汀教导幼弟的时间以外,阿斯卡涅每天都忙着和病魔抵抗,竭力想要将他的朋友从死神的手中抢救出来。艾汀面对死亡的恬然心境让他暗中敬佩,但是他却自始至终避免去考虑将要发生的事。

光阴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到达患病的第三年上,路西斯的王太子终于进入了一个十分明显的衰萎时期。为了医治朋友的病,阿斯卡涅彻夜不眠地翻看着医书,穷尽了所有的手段,甚至到了乞灵于神秘学的地步,却始终未能找到任何行之有效的方案。沉疴被抑止了两年之后,终于迎来了大爆发。医生和病患付出了多少努力,病症非但不见好,反而日趋严重。

在人前,艾汀始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竭力掩饰着他的病痛。每当四下无人的时候,他便放下了一切粉饰,失眠和嗜睡、幻听和谵妄、痉挛和寒热,交替折磨着他,他时常大口大口地吐着发黑的腐臭污血,忍受着锥心砭骨的疼痛。黑斑在停滞了两年之后,再次开始蔓延,这一回甚至浮现在了他的面颊和脖颈之上。每天起身之后,艾汀都要忍着寒热的疲敝,在手上、脖子上、脸颊上,等等一切会暴露在人前的位置,涂上厚重的香粉,以遮掩死神的爪子肆虐而过的痕迹。然而,所有这些欲盖弥彰的举措却掩饰不住他的憔悴,当时,阿卡迪亚宫中甚至盛传,王太子殿下曾经跑到印索穆尼亚贫民窟的小阁楼上寻花访柳,用廉价的淫乐换取了下半辈子的痛悔。虽然这个下流的猜测损害了王室的名声,艾汀却听之任之,甚至乐见其成,一位被推定患上梅毒的王国继承人并不会造成朝廷的动荡,而一位身负不治之症的王太子却无疑会动摇王国的基石。

顽疾发展得很猛烈,那些垂死的征象再也无法在亲近的人面前隐瞒了。直至后来,艾汀甚至疏远了索莫纳斯,再也不与他共眠,剥夺了幼弟寝前觐见①的特权,拒绝了他所有晤面的请求,并且用越来越繁重的课业磨着孩子的精力,让他分不出闲暇来关注兄长的异状。任凭幼弟如何闹脾气,艾汀始终压抑着自己满腔的怜爱,避而不见。偶尔,索莫纳斯甚至会整夜守在兄长的套房外面,祈求垂怜,每逢着这种时候,艾汀和他的兄弟总会彻夜难眠,他们隔着一堵冰冷的墙,各负一隅,相互思念,却不得觌面。当孩子闹得凶了的时候,艾汀也会一反常态,板着一张脸,疾声厉色地大加训斥。那扇訇然关闭的门扉,那些不可理喻的排斥和厌弃,吞没了照进索莫纳斯灵魂的唯一快乐和明亮的光线,孩子全然不知所措,只能惶惑地捱受着恐惧和委屈,在这段时期之内,这颗幼小的心灵经历着最漫长、最剧烈的痛苦,却无法向人倾诉。

最后,当艾汀卧床不起的时候,他便对自己的命运做足了思想准备,这位刚满二十岁的青年已经在急速地走向坟墓了。对外,他谎称自己从楼梯上滚落下来,跌断了腿,故而不得不卧床休息,这个借口几乎唬住了所有的人。当时还有一种说法也在宫廷中甚嚣尘上,人们私底下传说,王太子殿下似乎是在和某位夫人偷情的时候,被妒忌成狂的丈夫突然闯了进来,这对野鸳鸯受到了惊扰,仓皇失措的殿下夺路而逃,从几十尺高的窗口跳了下去,这才摔成了重伤。联想到艾汀前一阵子毫不加以讳饰的,各种花里胡哨的男女关系,这些累累的前科、斑斑的劣迹,似乎更加坐实了传闻的真实性。艾汀对于流言不置可否,甚至更进一步地,在谣言的传播中起了暗中推波助澜的作用,与此同时,他派出了忠于自己的骑士,向前往王国的西部例行巡视的路西斯王送去了密信,请求国王尽快返回印索穆尼亚。体内翻江倒海一般的痛苦,疫病昼夜不停的折磨,几乎耗竭了艾汀最后的一点精力,他已经预见到了当自己彻底倒下后,王国中即将出现的纷扰,在这个时节,路西斯王必须驻守在王都,方能平息行将降临的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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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寝前觐见:古时欧洲君主就寝前的接受觐见的礼节,对于参加者而言,是一种特权。

第七十一章

就像暴雨之后总是紧跟着山洪,厄运的大门一旦被打开,那么那些被命运随意拨弄的人们一定要警醒起来,浩劫不会只发生一次,它们总是一拥而进的。同样,对于这一年的路西斯而言,灾难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踵而至了。

当年的夏季,一场霍乱席卷了路西斯的西部以及南部地区,根据历史的记载,一生驰骋沙场,未曾遭遇过重大败绩的阿历克塞·路西斯·切拉姆倒在了猝然而至的急病面前,在带着密信的骑士们出发的两周之后,艾汀知悉了路西斯王驾崩的噩耗。

凶讯是在一个阴沉沉的夏日傍晚里抵达印索穆尼亚的,在我们已经无比熟悉了的那间路西斯王子居住的套房中,只剩下了一束透过重重的云层射进来的昏暗阳光,虽然夏季还没有过去,房间里却燃起了壁炉,木炭所发出的哔哔剥剥的声响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动静。艾汀躺在他的床帏里,大发寒热,浑身上下打着冷颤,四下里如同深夜一般幽静冷寂,自从王太子卧床以后,他似乎暂时丧失了原本爱凑热闹的习惯,愈发不喜欢喧腾的人声,逐渐变得沉默寡言。就连那些寝宫侍从也让重病的青年觉得讨厌,他只留下了科尔纳一个人在套房里侍候,几乎所有的命令都是由这位刻板木讷的侍从代为传达的。就在仆役们轻手轻脚地在王太子门外的走廊中穿梭的时候,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士穿过回廊,向艾汀的套房走去,这名年轻人的披风斜搭在肩上,身上带着不少伤,汗水和血水顺着他的头发淌下来,在面颊上流成一片。他的经过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年轻人很快就消失在王太子套房的雕花木门后面了。

守在前厅里的科尔纳见到了这名骑士后,立即一言不发地,轻轻叩响了艾汀的寝室大门——这是殿下患病之后发明的,较高声通传而言,更为温和恭敬的求见方式,在得到了允许后,侍从带着骑士进入了那间久已不曾示人的卧室。

“怎么了?洛德布罗克,你喘得简直就像有条刻耳柏洛斯在身后撵着你似的。你脸上的是血吗?你受伤了?这是怎么回事?”在科尔纳为艾汀掀起床幔的时候,王太子盯着他半个月以前派出去的信使,扔出了这一连串的问题。

“啊!殿下!请您立刻离开王都,他们来了!他们已经到了库提斯了!”年轻的骑士半跪在地上,他没有回答王太子的问题,而是惊慌失措地大喊道。

“先生,请你冷静下来,给我解释一下是什么原因导致你如此丧魂落魄。”艾汀半撑起身体,用沙哑的声音说,同时他吩咐道,“科尔纳,麻烦您给英勇的王之剑副团长倒杯酒润润嗓子。”

洛德布罗克几乎是从寝宫侍从的手中抢走了酒杯,他再也顾不上讲究礼仪,将那杯琼浆仰头灌了进了冒火的喉咙,一饮而尽,随后他抹了抹下巴上的酒液,向王太子转达了噩耗。

为了避免使记叙显得过于冗长,我们略去了他们的对话,将事实还原如下:

王国的西部地区毗邻奇卡特里克——也就是路西斯王那位不安分的王弟,曼努埃尔的封地。在巡视的途中,奇卡特里克亲王也加入了阿历克塞的行辕,跟随国王骑马、打猎、主持法庭、平定暴动,展现出了对自己长兄的无比崇拜。阿历克塞晏驾前的一晚,他在弗姆斯附近的一座小城停留过夜,路西斯王对于自己的饮食一向小心翼翼,摆上他的餐桌的饭菜盛在上了锁的食盒里,钥匙由他自己掌管。当时正值八月,国王在傍晚的时候骑着新月角兽在野外溜达了一会儿,回到行馆后觉得很热,他不太谨慎地找人要了一杯水喝,当晚,阿历克塞就发起了病,所有的症状几乎都和当时流行的霍乱一般无二,第二天的夜里,路西斯王骤然去世,没有留下任何遗言。他的遗体先被送到了奇卡特里克,在那里,按照对待一位死去的王室成员的惯例,接受了精密的尸检,主持这项工作的是国王的三位随行医官。遗体从喉咙到髋骨被一刀划开,内脏被取出,单独保存了起来,这项传统历史悠久,甚至可以上溯到索尔海姆时代。医生们对先王进行了细致的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的中毒迹象,遗体呈现严重的脱水,消化道和肾脏出现病变,一切似乎都指向了由于不洁的饮水造成的急性传染病。生前的阿历克塞曾经无数次地检阅过他的军队,而这次,他头一回接受了别人的检阅,天气炎热,尸体腐败得很快,在这最后的仪式完成后,医官们把尸体和内脏的部分做了简单的防腐处理,随后封进了铅铸的棺材。

阿历克塞·路西斯·切拉姆的一生不同凡响。在路西斯的历史上,他是一位承前启后的人物,在位的32年间,阿历克塞通过明智的联姻,暂时为路西斯与东大陆列国长达几百年的争战画上了休止符。在他的统治下,王国迎来了空前的一段平稳昌盛的时期,逐渐成为了伊奥斯最强大的政治力量。但也正是由于教廷对于路西斯国政的不断介入,导致了几十年之后,王国一度陷入了无休无止的宗教战争和内乱。在内政上,阿历克塞是一名不折不扣的保守主义者,他就像一切拥护井然有序之社会的人一样,相信等级,相信各人有各人的天命,摒弃自由意志,在这一点上,他的继承人则是一位彻头彻尾的反叛者。尽管世间对于这位路西斯王的评价仍然充满争议,但是在钻研路西斯古代历史的人看来,阿历克塞·路西斯·切拉姆的形象是一位伟大的军人国王的形象,他凭借自己的远见卓识、出色的政治技巧和高超的军事才能缔造了路西斯王国君主专制的趋势,让这片国土在诸侯各自为政的封建时期之中,显现出了新型国家的雏形,仅此一点,便足以使阿历克塞一世跻身于最伟大的统治者之列。

在收殓了先王的遗体之后,“哀恸不已”的奇卡特里克亲王正扶着灵柩,日夜兼程地赶来,随行的还有他的整支军队。

“亲王殿下还有他的那些异教徒们,他们想要劫持您!请您尽快离开国都吧。”最终,那位越过了枪林刀树的重重追击,九死一生地赶到王宫的骑士发出了急切的恳求。

在听完洛德布罗克的讲述之后,艾汀一言不答,久久地沉吟着。阴云时不时地从他的额头上掠过,先王死得很蹊跷,对于那套霍乱的说辞,艾汀一个字也不信。阿历克塞的身体很健壮,以往那些足以放倒一支军队的流行病从来奈何不了他,这样的人断然不会简简单单地倒在霍乱的脚下。作为一位出色的炼金术师,红发青年通晓无数种毒剂的配方,它们之中足足有十几种可以完美地溶在酒水饮食里,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他比任何人都确定他的父亲一定是给毒死的。

国王的骤然离世必定会引发一段时期内的动乱,奇卡特里克地处王国西侧的边陲,与东索尔海姆帝国控制下的维斯佩尔地区之间,由一条通衢大道相连接,那里一直是王国面向帝国的贸易重镇。受着东索尔海姆文化的影响,在奇卡特里克地区,火神信徒的人数甚至达到了四成,在阿历克塞和神巫家族结亲以来,曼努埃尔不止一次摆出了对异教徒的亲近姿态,来赢得王国之内部分民众的好感,那些异教的虔信者们成为了弄权者手中的工具,就连八年前的那场针对神巫的毒杀案背后,也多少有着曼努埃尔的影子。现在,他们凶相毕露,浩浩荡荡地来了,虽然艾汀从未正式宣誓成为六神的信徒,但是一位前任神巫的儿子落在异教徒的手里,其结果想必并不会让艾汀觉得有趣,更麻烦的是索莫纳斯,这个孩子可是正正经经接受过洗礼的。

眼下的形势已然无比清楚,叛军即将兵临城下,现在下令召集周边领主们的军队已经来不及了,尽管危在旦夕,艾汀仍然撑着病痛,表现得极为冷静。

“劫持我?这些僭逆者们还真是客气了。”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王太子,或者说,新任的路西斯王,冷笑着说道,“洛德布罗克,感谢你跑来报信,现在你回去好好地休息吧。另外,麻烦你把德·奥比雅克先生叫过来。”——埃塞尔雷德·德·奥比雅克,当时曾任王之剑骑士团的团长,这位年轻人最终成了王室内乱的第一批牺牲品,享年26岁。

征鞍甫卸的骑士退下之后,艾汀倚着柔软的靠枕,休息了片刻。刚刚的噩耗就像生具利爪一样,抓穿了他的心脏,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艾汀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自言自语道:“看来我的这班亲戚是断然不会让我安生的。我将把象征伊奥斯大陆上最强大的君权的冠冕戴在头上,但是转眼间却要身陷囹圄,这种大起大落的无常命运还真是有趣!”路西斯年轻的新王停顿了片刻,他随手摆弄着小指上象征摄政权的戒指——这是他沉思时的表现,随后,他转向自己的寝宫侍从,命令道:“科尔纳先生,麻烦您吩咐一下膳房,今天晚上我要宴请弗勒雷宗主教和加拉德公爵,让他们做好准备,主菜就用塞肉馅的烤山鹑吧,我记得这是索莫纳斯最爱吃的。”在做出这些吩咐的时候,他的脸上一直挂着从容不迫的微笑。

“殿下,不,陛下,就像洛德布罗克副团长建议的那样,我不得不恳求您尽快离开印索穆尼亚,您在这里多耽搁一分钟,您所面临的危险就要增加一分。”艾汀的目光叫他感到不安,驯顺的侍从极为罕见地违抗了主人的命令,跪在地上苦苦地央告。

“唉、唉,亲爱的科尔纳,您是个钝口拙舌的老实人,提谏言可不是您的长项。”红发青年叹了口气,“看来您是跟我学坏了,变得爱唱反调了。好了,请您尽管去执行我的命令吧,即使是在最危急的情况下,饭我们总是要吃的,对于一切,我自有安排。”

随后,艾汀把他的心腹侍从叫到床前,附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科尔纳一面连连点头,一面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另外,请您让禁军司令官德·克莱夫先生在晚宴之后来见我。”艾汀下达了这道命令之后,轻轻拍了拍寝宫侍从的手背,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科尔纳走出了房间,脸上挂着又颓丧又唯命是从的表情。

艾汀躺在床上,一边懒洋洋地望着墙上精美的挂毯,一边禁不住胡思乱想,直到白昼的晖光消逝,他方始定下神来。高烧、胸口的剧痛、接连不断的神经性的抽搐,没完没了地折磨着他,他把自己的情形看得很清楚,他的生命只剩下了一堆瓦砾,可是他却还有最终的,而且是最重要的一程要撑着走完。

尽管来吧,让我来看一看你的本事!面对命运,红发青年露出了一抹挑衅的微笑,当初在神影岛上撒着野性和对手厮打肉搏的那名疏放少年似乎又回到了这个衰朽的躯体上。的确,他快要完了,可是要他对着生命的废墟痛哭流涕,对着宿命摇尾乞怜?艾汀轻蔑地撇了撇嘴,见他的鬼去吧,犯不上的!

第七十二章

骤然接到艾汀的晚宴邀请,阿斯卡涅感到很纳罕,晚祷的钟声响过之后,他由仆役领着,走进了阿卡迪亚宫的一间小厅,这里是王室成员举行小型家宴的地方。轩敞的拱券之下摆着一张宽大的长餐桌,索莫纳斯孤零零地坐在餐桌边上,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激动地站了起来,当看清楚走进门来的是他的老师之后,孩子冷淡而客气地行了个礼,继而沮丧的跌坐回了椅子上,托着腮帮子一言不发。餐厅里只点了几盏壁灯,光线很昏暗,桌上的各色点心以及时鲜的水果一应俱全,涂金的青铜花盆里装饰着娇妍的鲜花,席面十分丰盛,足以容纳三十几人的长桌上,只摆了三份餐具。

不一会儿,门开了,科尔纳推着艾汀的轮椅走了进来,自从王太子殿下“摔断了腿”之后,轮椅就成了他的交通工具。起初他还觉得十分新奇,阿卡迪亚宫太大了,条条回廊汇集成了一团错综复杂的迷津,艾汀时常抱怨这种漫长的徒步简直让人遭罪,他甚至羡慕那些瘫子,能够乘着软轿,毫不费劲儿地来来往往。终于,他如愿以偿地坐上了轮椅,一开始,当他感觉稍微舒爽些的日子里,他总是笑嘻嘻的,转动着轮椅,往来驰骋,这儿那儿地开开玩笑,说几句俏皮话凑趣助兴,忍着时不时的神经性痉挛,和朝臣贵妇们插科打诨。时日一长,病势逐渐到了一个危殆的地步,这种生活也就变得不那么有趣了,疾病的折磨压倒了他,他终于开始怀念自己的双腿了。

那个时候的轮椅远没有如今这样先进舒适,它不过是在一张轻便椅的两侧加上了一对轮子,艾汀的轮椅很宽,上面还罩着一顶织锦华盖,这个庞然大物笨重无比,当科尔纳推着它在阿卡迪亚宫的石头回廊中走过的时候,穹顶底下总是回荡着訇訇隆隆的声响,在讲究风度的路西斯王子看来,这种野兽嘶吼一般的动静可和“优雅”一词相去甚远。

科尔纳服侍着艾汀在餐桌边上落座,晚餐前的这段时间并没有白费,艾汀用他的那身深紫色的正装礼服将自己穿扮了起来,他的前额上戴着象征王国继承权的王太子头环,香粉遮盖着脸颊上隐隐浮现的黑斑。在昏黄烛火的映照下,濒临死亡的青年似乎显得容光焕发,他的装束和他的王族气派相得益彰,配合的十分得宜。

几名彬彬有礼,训练有素的仆役们为主客布好了菜,随即按照吩咐退了下去。艾汀张开双手,笑容可掬地说道:“阿斯卡涅,我亲爱的朋友;索莫纳斯,我最珍爱的兄弟,我竭诚欢迎你们的到场。这只是一场家宴,请不要感到拘束。在这种风雨飘摇的动荡时期,如果说还有什么靠得住的,无非就是真挚的友谊。对于忠诚,只能用朴拙的、毫不作伪的心灵作为回报,请接受我的谢意吧!今天晚上,我们要痛饮一番,乐个畅快,祝你们胃纳健旺。”

听着艾汀的这一大套开场白,阿斯卡涅如坠五里雾中,他疑惑不解地望着他的朋友,最终,在路西斯王子举杯致意的时候,陷在沉思里的宗主教也不由自主拿起杯盏,跟着啜饮了一口兑了大量清水的葡萄酒。索莫纳斯在暌违了一个多月之后,再度见到自己的至亲,本来十分高兴,但是孩子记恨兄长曾经凶神恶煞地骂过他几次又把他赶了出去,他的心里还闹着气。面对艾汀示好的眼神,索莫纳斯只是向他微微点了下头,甚至没有拿正眼瞧他,随后孩子闷头喝着杯子里的羊奶,再也不理睬艾汀,把那个冷落了他一个多月的兄长尴尬地晾在了一边。

这顿晚餐开始的时候气氛有些生硬,艾汀一个劲儿地没话找话,而阿斯卡涅除了偶尔搭腔以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静思默想,自从朋友的健康开始不断地往下坡路上奔去,他们反倒是放弃了一切徒劳无功的尝试。两个人时常见面,他坐在艾汀的床头,给他读书,谈一些宗教、哲学,甚至魔法方面的见解,只是从来不提这场病。艾汀再想要发表他那些长篇累牍的大论却是不可能了,他每说一会儿话,就要停下来喘息片刻,以往总喜欢侃侃而谈,卖弄聪明的青年变得愈发缄默,有时谈话进行到半途,他便会突然停下来,带着一脸厌倦的神色,望着窗外的天空出神,那纹丝不动的模样好像一尊地界神①。阿斯卡涅明白,这个落拓不羁的灵魂大半已经跨到了永生的彼岸。

然而,在这一天的晚上,艾汀却变得和前一阵子大不相同,那张因为病痛而显得憔悴衰萎的脸上再次焕发出了活力,一切都显得和往常一样,仿佛那场病只是一个谵妄者的臆想。艾汀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那些廷臣、贵族、甚至圣职者们都成了揶揄的对象,他巧妙地变换着一个又一个的话题,试图打破餐桌上冷场的僵局。

阿斯卡涅很善于照顾别人的面子,他和艾汀一唱一和,一开始的造作气氛很快就被谈笑声冲得一干二净。

对于兄长的刻意讨好,索莫纳斯并不买账,他呕着气,把盘子里的烤山鹑戳来戳去,弄得稀烂。对于艾汀提出来的问题,他只用简短的“是”或者“否”来回答,那惜字如金的劲头,就仿佛他在这短短的一个月之间成为了毕达哥拉斯②的弟子一般。艾汀无奈地望着他,他吩咐科尔纳把幼弟的盘子拿过来,将那只像受难的圣塞巴斯蒂安一样遭了万箭之刑的烤山鹑细细地剔去了骨头,又还给了孩子。索莫纳斯的心中松动了一些,他在原宥和继续赌气之间踌躇了一会儿,最后五脏庙里响亮的钟鸣替他下了决定,他宽宏大量地做出了让步,一点一点地把那盘佳肴吃进了肚。

至此为止,孩子并没有打定主意要原谅他的兄长,他经受了一个多月委屈和痛苦,艾汀轻率的和解表示没能赢得他的半点欢心。这个时候,索莫纳斯已经八岁多了,在这个年纪上,男孩倔强而好胜的天性战胜了幼年的娇弱羞怯,日渐显露了出来。对于冒犯,他从不轻易原谅,虽然他很少惩罚别人,但是一旦他的信任遭遇背叛,那么一切便覆水难收了。尽管索莫纳斯半点也没有继承阿历克塞的外貌,但是在性情执拗方面,这对父子简直如出一辙,往往人家越是开导他,第二王子殿下就越是固执。在这一个月之中,索莫纳斯对兄长产生了一点隐约的恨意,有时他在庭园里乱跑乱撞,悲愤填胸,狠狠地踢着地上的砂砾,暗暗咒骂他的兄长,偶尔骂得重了,孩子又觉得自己忘恩负义,最后只能蹲在无人的角落里,把头扎在双臂之间,嚎啕大哭;又有的时候,索莫纳斯幻想着自己生了什么绝症,骤然离世,兄长扑在自己的小小的棺椁上,跪在那里,以头抢地,哭哭啼啼地大嚷大叫:“是我害死了你啊!”,他的良心上该有多么的难过!每每想到这里,孩子满腔的怨怼便稍微苏解了一些。当儿童自以为记恨什么人的时候,虽然原因也许荒谬绝伦,但是久而久之,情由便成了次要的,恨却形成了仪轨。索莫纳斯没有接受艾汀主动递来的橄榄枝,兄长对他摆出的那副让人看着可怜的微笑,以及那副低声下气的腔调,纯属枉然。他对这种溺爱心存警惕,他怕这一切都是艾汀的心血来潮,他怕再次被拒之门外,他更怕他一旦和兄长和好如初,后者就要原形毕露,一个月以来的种种冷遇和拒绝又要复为故态。那些焦灼、忧虑、恐惧和委屈,他再也不想重来一遍了。

正在索莫纳斯挂着恨不得有一尺长的脸,沉浸在猜疑之中,犹豫不决的当口,科尔纳拿来了一只银质的匣子,它像圣体盒一样精雕细琢,面上刻着切拉姆的纹章,镶嵌着各种价值不菲的宝石。艾汀打开了锁,从里面的丝绒垫子上,拿起了那只曾经让孩子爱不释手的木头角兽“帕加索斯”,他挂着一脸套近乎的谄笑,把玩具放在了索莫纳斯的手边。

“我记得这是你最喜欢的玩具,没有它,你甚至睡不着觉。”

艾汀的这句话让孩子想起了自己一个多月以来遭遇的不可理喻的厌弃,种种委屈一齐涌了上来,堵在了心口,他看也不看兄长送来的玩具,冷冷地答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这种东西。”

“你拿着罢!你看,我给它配上了鞍褥和马铠,上面还绣着我们的纹章。”看着一个小孩子板着脸硬充大人,艾汀心里觉得怪有趣,他笑着,再次把那只玩具往孩子那里推了推。小小的飞马包裹在精致的铠甲里,丝绸鞍褥上那由金线勾勒而成的巧夺天工的绣作远远超出了玩具本身的价值。

索莫纳斯被艾汀闹得不胜其烦,他头脑一热,一把挥开了那只木头马,大嚷道:“我说了我不需要!”

这一下,兄弟两人全都愣在了当场,艾汀的手尴尬地在那里悬着,索莫纳斯的心脏怦怦直跳,他半张着小嘴,仿佛也被自己粗暴的举动吓呆了,“帕加索斯”落到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艾汀的嘴角扯动着,露出了一个难看的苦笑,他谢绝了侍从的好意,用缓慢而沉滞的动作弯下腰去,拾起了木头角兽。他把那个可怜的小玩意儿摆弄了一会儿,温声说道:“看来你的老朋友断掉了几根骨头,放心吧,就像以前一样,你的兄长仍然是个称职的玩具医生。”说着,他摸了摸孩子的头发。

索莫纳斯满脸通红,眼眶里盈着一包眼泪,他翕动着嘴唇,好像要说些什么,最终,那些愧疚和道歉的话语却因为骄傲和难堪,而没能形之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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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地界神:古时欧洲安放在家宅门口或者地头的一种雕像。无腿,表示地界不可移动。

②相传毕达哥拉斯曾经命令弟子五年不可说话,以培养其谨言慎行。

第七十三章

当艾汀修好了那只玩具的时候,餐后果点已经陆续上桌了,覆盆子、草莓、麝香葡萄和水蜜桃,从阿尔斯特运来的橙子,以及来自东索尔海姆的椰枣蜜饯,在雕花镀金铜盘里堆放着摞成金字塔形。各色精美绝伦的细点、令人惊叹的美味甜食,被白银、黄金和水晶制成的各类器皿映衬得光彩夺目,这些珍馐构成了一幅色彩斑斓的图画。然而,面对着这席吕居吕斯的盛筵,几名食客却各怀心事,兴味索然。艾汀摆着一副礼貌而好客的姿态,不停地劝饮,继续漫无边际地东拉西扯;阿斯卡涅心不在焉地搭着话,仍在绞尽脑汁,试图搞明白旧日同窗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帕加索斯”再次被放回了孩子的手边,这一回,索莫纳斯没有赶走它,他偶尔瞧一瞧这件玩具,再偷偷地觑着艾汀,试图寻找和兄长道歉的契机。

渐渐地,一股倦意蔓延开,席间再没有一句听得清楚的话了,阿斯卡涅手中的酒杯掉到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金发青年似乎竭力地试图抓住一个意念,以维持清醒的状态,可是他失败了,很快地,他陷在了椅子里,人事不知。至于索莫纳斯,他早就旁若无人地开始呼呼大睡了。

理智的辉光隐灭了,路西斯王的两位宾客陷入了甜美的混沌之中。

戏演完了,艾汀盯着这场活剧的残局,沉默了片刻,随后,他摇了摇铃,一位面容坚毅的年轻军官从餐厅边上的一扇侧门走了进来,他的年龄大概在25、6岁上下,脸庞晒得黝黑,目光沉静而机警。望见趴在桌子上的两位宾客,惊诧在他的眼睛中一闪而过,随后,他很快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德·奥比雅克先生,您的手下现在有多少人?”尚未加冕的路西斯王问道。

“算上我自己,现在驻守在王都的一共有612人,算上见习骑士的话,大概有875人。”

“Optime(拉丁语:很好)!如果说我需要几名能够以一当十的好手的话,您有自信在今天睡前祷的钟声敲响以前,给我凑足100人吗?虽然我知道您的手下没有见风使舵的脓包,但我还是要多说一句,首要条件是英勇和忠诚。”

王之剑的团长思索了片刻,像他这样慎重而又沉稳的军人从不轻率地作答,随后,他说道:“没问题。如果算上我自己的话。”

“不、不,我需要您留在王都,我还用得着您。”艾汀打断他的话,说。

“那么我向陛下举荐洛德布罗克,他虽然受了些轻伤,但是应该并不会有损他的实力。”

艾汀采纳了骑士团长的建议,随后他摊开双手,说道:“我注意到了,您刚刚看到这幅景象的时候有些好奇。请您来认识一下吧,这位,是路西斯六神教会的宗主教,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阁下,我知道您不怎么去望弥撒,可能对于这位圣洁的教士的模样并不记得。”说着,他又指向了索莫纳斯,“而这一位,想必您很熟悉了,加拉德公爵,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

艾汀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他又继续说道:“放心吧!他们只是睡着了,这不是一起毒杀案的现场。对于路西斯现在所面临的危机,我想大概也不需要我赘述了。我需要您帮我个忙,请您吩咐您那100名勇士把宗主教和加拉德亲王护送到卡提斯。这一行人马必须通过王宫地底的暗道,抢在午夜之前离开印索穆尼亚,请叮嘱他们,尽量从加拉德的港口走水路前往,带足补给,如果可能,中途不要在神影岛以外的任何地方靠岸。船队到达雷尔提海岸之后,可以换小船,由维纳斯河北上。”随后,艾汀让科尔纳从旁厅取来了一只箱子,“这里是所有的通关文书、调用王国军舰的令状以及旅行所需要的金钱,他们的行李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宗主教阁下和亲王殿下服下了安眠的药物,这些药足以让他们睡上两三天,到那个时候,船队应该已经接近迦迪纳附近的海域了,所以您不必担心他们半途中醒来,吵着要回路西斯。”

奥比雅克一言不发的施了一礼,服从这位主人已经成为了他的天性。

“好了,请您尽快去准备吧,路西斯感谢您的忠诚。”

在王之剑的团长退下之后,路西斯王摘下那顶他已经不再需要的王太子头环,连带着自己小指上的摄政王戒指一起,放进了原先盛放“帕加索斯”的银质匣子。匣子分两层,在上层的丝绒垫子下面藏有一个暗格,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沓羊皮纸卷,那是索莫纳斯的身份证明文件,以及艾汀以路西斯王的身份写下的,确立王太弟为王国合法继承人的诏书。最后,他将那只木头飞马塞进盒子里,上了锁。

不消多时,包括洛德布罗克在内的四名骑士奉了奥比雅克的命令,来到了这间小厅,他们对国王深深地一揖,在得到应允之后,小心翼翼地将两名即将远行的贵人抱了起来。

艾汀把盖在自己膝上的毛毯裹在了索莫纳斯的身上,他用尽全身的力量,紧紧抓握着孩子的手,在他的前额上落下了深切的、绵长的一吻。艾汀久久地凝望着索莫纳斯,仿佛透过这最后的目光,将自己的整个灵魂都托付给了他,随后,他把那只银盒子轻轻地塞到了孩子的怀里,将开启它的钥匙挂在了王太弟的脖子上。

青年国王不胜哀怜地笑着,他最后吻了吻孩子的小手,恋恋不舍地轻声说道:“再见了,索莫纳斯,别忘了我。”

孩子尚在沉睡之中,他下意识地往兄长的身边凑了凑,搂住了那只装着陪伴了他多少年的飞马的盒子,那里埋藏着他童年时代最天真无邪的美好记忆,埋藏着他的兄长对他的至诚至笃的爱。

一天之内,艾汀失去了他的父亲,而唯一的朋友和挚爱的兄弟也离他而去了,在这个天地间,他仿佛成为了一个全然孤独的存在,人世在他的周围形成了一片荒漠。艾汀面对着宴会散场之后留下的残羹冷炙,良久地发着呆,迷离惝怳,刚刚的那些谈笑声仿佛还回荡在阒然无声的拱券下。沉默了许久之后,他终于抬起头来,微笑着对科尔纳说道:“好了,现在,请您让禁卫军指挥官进来吧,我们该谈谈布防的事情了。今晚注定是个无眠之夜,毕竟,在我们休息的时候,王位觊觎者可还醒着呢。”

红发青年看上去笑嘻嘻的,脸上没有显出半分生离死别的痛苦或者遭逢劫难的惊惶,然而,细心的寝宫侍从却发现,国王的眼眶红了,他的声音有些难掩的颤抖,这个时候,如果科尔纳能够像摩伊拉①那样洞悉人心的话,他便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艾汀内心深处沉痛的哀嚎,那凄切的声响令闻者心碎。

索莫纳斯是在一个黑沉沉的夜里恢复知觉的,在昏迷之中,孩子做着一连串的噩梦,当他在剧烈的头痛的侵袭之下睁开眼睛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他躺在一只狭窄的木头床上,床垫窸窣作响的声音告诉他,床单的底下不是他熟悉的鹅绒,而是晒干的麦秸,墙壁和地板都是木质的,墙上挂着几幅风格粗犷的壁毯,床头的几案上摆着一些小吃,有冷鸡和杏仁糖,都是他平日里喜欢吃的,房间里只靠一盏镶嵌在墙壁上的烛台充作照明,上面盖着防风的玻璃罩子。索莫纳斯坐起身来,一时之间,他以为自己仍然陷在那些噩梦中,随着他的动作,有什么东西滚落到了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那是一只银质的盒子,他对这个盒子并不陌生,就在片刻之前的晚宴上,他刚刚在兄长的手中见过它。一瞬间,孩子骤然意识到,眼前的一切并不是梦境。

索莫纳斯小心翼翼地爬下了床,他没有去穿鞋,而是赤脚踩在地上,他捡起那只银盒子抱在怀里,提着脚尖走向门口,谨慎地不发出半点声响。脚下的地板有些晃动,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惶恐不安。孩子的脑海中一片混乱,他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片刻之前,他还在阿卡迪亚宫的宴会厅中和兄长怄气,一转眼,他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里是哪儿?他是被绑架了吗?他还在路西斯吗?兄长知不知道这件事?最重要的是,艾汀在哪里?他孤零零地被抛进了一个未知的世界里,眼前的景象凝汇成了一头巨大的斯芬克斯,所有的迷题都没有答案。

脚下的地板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阵,索莫纳斯甚至以为自己像传说中的约拿②一样,被怪鱼吃进了肚子,而此时,这条深渊巨兽正发着羊癫疯。在猛烈的簸荡之中,孩子再也站立不稳,他发出了一声惊呼,仰天摔倒在了地板上。

船舱里的声响惊动了守卫,洛德布罗克推开门跑了进来,这个时候,路西斯的王太弟正在用一种狼狈的姿态试图爬起来。年轻的骑士把孩子扶到床上,随即,单膝跪地,毕恭毕敬地施了一礼。

索莫纳斯狐疑地望着眼前的青年,他是认识洛德布罗克的,艾汀曾经让这位骑士来给他上过几堂马术课。

“洛德布罗克先生,麻烦您解释一下眼前的状况。”尽管腹中充满了凄惶和恐惧,孩子仍然维持着王室应有的尊严,他学着自己兄长的样子,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严肃姿态,质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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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摩伊拉:希腊神话中命运三女神的总称,传说她们能够看透人心。

②约拿:圣经中的人物,曾被吞入鱼腹三天,之后获救。

第七十四章

两艘三桅帆船分别载着弗勒雷宗主教和加拉德亲王,在这一天的清晨起航,如同艾汀事先计算的那样,战舰们此时已经离开了王国的领海,他们收起了路西斯王家海军舰队的深蓝色大旗,挂上了普通商船的标识,穿过迷雾萦回的奥拉若海(Allural Deep),正在向着南面驶去。

三年以前,当索莫纳斯在阿卡迪亚宫中漫无目的地奔逃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盈着雾霭的凄黯黑夜,但是那个时候,众神守护着他,他逃出了奴隶的窝棚,不知不觉地逃进了一个充满温情的怀抱。索莫纳斯的一生中将经历无数次逃亡,战争中的溃逃、游击之后的撤退、刺杀得手后的亡命,在他的前半生中,他总是在逃,然而,从来没有哪一场逃亡像眼前的这场一样,让他感到无边的惶怖和绝望。

洛德布罗克恭敬地服从了王太弟的命令,他尽量用孩子也能听得懂的措辞,向索莫纳斯解释了印索穆尼亚的困局:叛军已然兵临城下,刚刚继位的国王在最后的几个小时里让自己的王弟和宗主教逃了出来。

索莫纳斯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他用颤抖的手使劲掐着自己另一边的胳膊,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宛如幻景,是的,他一定还在梦里,当他一觉醒来,一定会发现自己躺在阿卡迪亚宫柔软温暖的大床上,而兄长则安然无恙地坐在自己的身边,孩子把自己细嫩的手臂挠出了道道血痕,然而预想中的清醒却没有降临。

他冷不防地甩开了洛德布罗克,跑了出去,地面还在摇晃,索莫纳斯跌跌撞撞地穿过舱底的走廊,八岁的男孩像一只不小心闯进房间里的麻雀一样,冒冒失失、横冲直撞地跑着,那势头仿佛一个急于摆脱噩梦的囹圄的亡命者。海洋特有的腥气充溢着鼻腔,变得愈来愈浓,他来到了甲板上。

外面是黑沉沉的大洋,海风衔着潮气扑上来,吹乱了他的头发,打湿了他的脸,孩子惊慌失措的四下张望,可是幽暗的海洋一望无际,极目所及,他看不到任何一片陆地。朦胧的夜雾笼罩着天空,海浪在脚下奔腾澎湃,四周充塞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这片夜景看上去阴凄凄的,有些恐怖,海洋幽黑深黯,宛如地狱渊薮,耳畔的海风发出汹涌的尖啸,仿佛鬼蜮幽灵。

风越来越急骤,雾霭逐渐被狂风扯开,露出了阴沉的天空,惨白的月亮悬在天边,投下一丝黯淡的光亮,神影岛高耸的岩礁缓缓地在海平面上显出了峥嵘,很明显,他们已经离开路西斯的海岸线很远了。骤然的打击把孩子吓呆了,索莫纳斯怔愣着站在甲板上,失魂落魄地望着海洋,眼里却一无所见,他只知道艾汀不在这里,他再次被命运孤零零地抛在了人世上。一簇巨浪对着三桅战舰的船舷冲激过来,船身突然簸荡了一下,索莫纳斯踩着湿漉漉的甲板,跌倒了,他的精神还处于溃散的状态,想要重整旗鼓,尚且需要一段时间,孩子像从屋檐上滚落的瓦砾一样,顺着倾斜的甲板翻滚了好几圈,眼看着就要跌进大海里去了,幸好洛德布罗克及时找到了他,敏捷的骑士飞扑上去,抓住了孩子的衣领,才保住了王国继承人的一条小命。

洛德布罗克把王子抱回了船舱,湿淋淋的孩子裹在那条兄长亲手为他披上的毛毯里,手里握着一杯热水,瑟瑟发抖。混乱仍然在刺激着他的头脑,他缩在床角,呆呆地想着,试图把眼前的事情理出一个头绪,索莫纳斯浑身发冷,一阵寒战袭上来,他打了个哆嗦,渐渐清醒了过来。

孩子跳到地上,抓住骑士的手臂,大声命令道:“洛德布罗克,我们返航!回路西斯去!”

王之剑的副团长低下了头,他跪了下去,吞了几口唾沫,几次想要说话,却又痛苦地抿紧了嘴唇,最终,他说道:“殿下,您已经昏睡了两天了,我们在今天傍晚的时候最后经过路西斯南部的海岸线,城砦的上方燃起了黑色的狼烟,那是封闭关卡和港口的标志。”年幼的王子焦急、迫切而又饱含希冀的目光令人不忍卒睹,骑士垂着头颅,声调之中带着沉痛,继续说道,“王都……,多半已经陷落了。”

“那么王兄呢?王都陷落了,这没关系,但是王兄呢?他一定还好好地活着!我们应当回去救他!”索莫纳斯用发疯般的眼神盯着洛德布罗克,大嚷大叫。

骑士不说话了,然而沉默已经代替了回答。如果路西斯王还安然无恙地坐在王位上,那么他一定不会下令封闭港口。

索莫纳斯使劲摇了摇头,仿佛想要赶走那些灾难的预感,他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踟蹰蹀躞,用颤抖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自言自语道:“你说谎,那只是一缕狼烟而已,什么也说明不了。你又没知道什么……我要亲眼看见,对,我要亲眼看见,才……”说着,他蓦地拔出洛德布罗克腰间的佩剑,把利刃横在骑士的脖颈边上。

“我命令你,我们马上返回路西斯!”孩子大发神经,睁着一双恶狼一样凶狠的眼睛,瞪着骑士,尖声咆哮道。

以往的索莫纳斯一向温柔,他说话的声调总是细声细气,待人接物也极有分寸,甚至说得上有些缺乏威严,洛德布罗克从来没有见过这位殿下显出这样的凶相,他先是愣住了,但是多少年戎马倥偬的岁月早已将他的神经磨炼得极为坚韧,他很快就找回了自己的冷静。

“殿下,不可能!”洛德布罗克毫不畏惧眼前的威胁,给出了斩钉截铁的答案。

“那么,我杀了你!”索莫纳斯那双涨得赤红的眼睛里几乎要迸出泪水。

“即使您杀我一百遍,我们还是不能返回路西斯!”年轻的骑士泪流满面地喊道,“陛下把您托付给了我们,王上说得很清楚,他说‘王国的未来就在您的手上’,如果我们现在返回印索穆尼亚,陛下的一切努力和牺牲就白费了!请原谅我的冒犯,说得直白些,您留在王都一无用处,非但救不了陛下,还会白白葬送了性命!请想想您的兄长吧!即使是为了陛下,您也应当活下去!”说完这番话,他低下了头颅,显出一副顺从的姿态,听凭命运的处置。

索莫纳斯气喘吁吁地望着洛德布罗克,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乎要倒不上气来。孩子遭逢遽变,头脑中一片空白,他只有一个念头:“杀!杀洛德布罗克!杀掉眼前的障碍!即使是杀光一船的人,他也要回路西斯去!就是死,他也要和兄长死在一处!”

就在这岌岌可危的时刻,巨浪的拍击救了青年骑士的命,孩子晃悠了一下,向后倒去。洛德布罗克趁着这个机会,夺去了王太弟手中的利刃。

孩子失去了最后的筹码,起初他跺着脚,暴跳如雷,继而又嚎啕大哭。索莫纳斯平素极要脸面,除了面对艾汀,他还能撒着娇显出天真烂漫的孩子气之外,当着旁人,他向来表现得坚强早熟。在洛德布罗克的记忆中,王太弟殿下从来不曾这样失态过,此时,索莫纳斯就像是个耍泼发疯的寻常八岁儿童一样,横在地上打着滚,又哭又叫,孩子的一张秀丽的小脸涨得通红,鼻涕眼泪到处淌着,他不断地把头撞着地板,哭得几乎要闭过气去。

任骑士如何劝解,这场神经症一般的疯癫就是不能停下,最终,洛德布罗克把那只扔在床上的银箱子推到了孩子边上。

“这是陛下给您的东西,盒子分两层,暗格里放着证明您继承权的文件。钥匙就挂在您的脖子上。”说完这句话,骑士站起身来,他背过身去,静静地守在门边。

索莫纳斯哭着,把那匣子纳进了怀里。许久之后,他才伸手去摸到了钥匙,孩子的手指颤颤巍巍地,试了几次才打开了箱子。

“帕加索斯”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绒布上,望着这件童年的玩具,孩子把前天的那些事情琐琐碎碎地回忆了起来,他想到了自己对兄长是那样的坏,即使是最后,他也没能来得及道歉或是给兄长一个笑脸。他甚至想到了自己以往恼恨极了的时候,口不择言地吐出的一些气话,他想到自己曾经在愤激的驱使下地骂过一些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说出口的话,他说了什么来着?对了,他一边踢着小石子,一边暗自说过这样的话——“我恨你!你这个冷心肠的魔鬼,我希望你死!死!”

本来,索莫纳斯硬撑着,无论怎样也不愿意考虑“艾汀也许不在了”的这件事,然而,此刻,巨大的恐惧却蛀蚀着他的内心,他已经不是当年懵懂无知的五岁幼童了,丽达去世的时候,他还不大知道“死”是怎么回事,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那是一件极可怕的事;可是现在,早已开蒙的孩子已经清楚地知晓了死亡的恐怖,虽然阿斯卡涅曾经告诉他,对于善良的人而言,死亡就是重回六神的怀抱,在天堂中享受永福,但是在索莫纳斯看来,死就是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生命的热度倏然间就像熄灭的烛火一样消散了,他再也不存在于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任你如何抗拒、如何哭嚎、如何哀求、如何否认,都无法把逝去的灵魂从死亡中抢救出一星半点,那是任何人都不得不面对的,千古不灭的痛苦。

孩子迷迷糊糊地呆坐着,他觉得也许是自己那些刻薄歹毒的怨语咒死了兄长,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凉了半截。自己还活着,可是艾汀说不定已经不在了,在良知的法庭里,孩子用这些臆想出来的证据宣判自己有罪,而且是罪大恶极。他怀着没有希望的希望,只想要兄长平平安安的,即使是再也不理睬他,甚至是把他再次贬为奴隶也好,他只想要回到以前的日子,无论兄长再怎么冷落他、斥责他,他都一定毫无怨尤。孩子不声不响地趴在地上,像一只被命运碾成了齑粉的小虫,他心里明白,生命只能前进,时光无法回溯,这些痴想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够实现的,他被抛进了绝望的渊底。

就在索莫纳斯用罪恶感折磨着自己的时候,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了沉闷的巨响,天空变得光亮了起来,蓝色的云层在穹隆中上下翻腾,熟悉海洋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的前驱。三桅帆船一直没有停下过剧烈的颠簸,走廊里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往来不停,可是对于现实世界的一切,孩子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第七十五章

三桅帆船在波浪上颠簸,暴雨拍击着甲板,狂风拖曳着风帆,水兵们和骑士们通力协作,拉扯着帆索,想要收起主帆,换上吃风量较小的三角帆,但是没有用,大自然的力量过于强大,想要收起风帆已然来不及了,狂风一阵阵地吹个不停,转眼之间,三面主帆就全部被扯成了破布条。月亮已经隐没,四周完全陷入了一片黑暗里,两艘三桅帆船原本并肩航行,现在却早已被风暴吹散,阿斯卡涅乘坐的另一艘帆船消失在夜色中,不知所之。船被狂风推着,从一个浪头跳到另一个浪头,舵轮疯狂地旋转着,几名骑士扑上去,试图帮助舵手改变航向,但是船舵被夹在人类和风暴的角力中,终于不堪重负,断裂成了一堆七零八落的废物。

水手们试图锚泊,这一片海域深不可测,海底尽是些光秃秃的礁石和松散的砂砾,就像一般的三桅战舰一样,这艘船有六支锚,它们都被沉入了水里,船锚起先无处着力,在战舰随波逐流了一阵之后,只有船头的警戒锚卡在了一块礁石上,正当三桅帆船停顿下来,人们松了一口气的当口,锚索却屈服在了狂风猛烈的撕扯下,像一根丝线一般轻而易举地绷断了。锚头留在海底,帆船彻底失去了控制。

风暴的尖啸越来越可怕,天上的瓢泼大雨和翻滚的万顷波涛连成了一片,这两种大自然的灾难沆瀣一气,肆意地玩弄着这群逃亡者,它们一忽儿把帆船举起来,一忽儿又把它压下去。桅杆折断了两根,这艘庞然巨物瞬间变成了毫无生机的残废,实际上,它和一具光秃秃的木头棺材已经没有太大区别了,帆船只能无助地在风暴之海上漂流,听凭飓风的支配,任滔天巨浪把他们卷向无可挽回的方向。

经常在这片海域航行的人都知道,在迦迪纳的海岸和神影岛之间有一片暗礁群。那里吞噬了无数生命,被当地的渔民称为“地狱咽喉”,船只的残骸和人的残骸在海底堆积成山。随着一声轰然巨响,三桅帆船直直地撞上了海礁。船头支起来了,一个无情的浪头拍下来,又把帆船冲离了暗礁群。海浪很急,飓风把这群流亡者卷着,再次改变了航路。

虽然逃离了暗礁,但是此时开始欢呼却为时尚早,三桅帆船在深不可测的黑夜中漂流,慢慢地,它开始下沉了,刚刚的触礁在帆船饱经摧残的龙骨上开了一条口子,海水渗了进来。在覆灭的危险面前,船员和骑士们表现得很冷静,他们试图用水泵抽水,但是水漏得太快了,刚刚抽掉一寻,又再次漫进来两寻,在水兵里有几位少年,他们机灵地搬来了工具箱,木盆、铁铲、烧饭的木勺,一切的工具都用上了,漏洞几乎划开了整片船舷,想要堵上是不可能的,他们只能竭尽全力地把海水往外舀,不让它漫过吃水线。这群西绪福斯①们和海水做着最后的搏斗,尽管他们清楚,在海洋这个暴君的威能之下,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的,然而他们也知道,路西斯最后的希望就在这艘破败的三桅帆船上。

一名骑士叩响了王太弟殿下的房门,把他们所面临的灭顶之灾告诉了洛德布罗克。索莫纳斯尚且处在昏乱的状态中,他透过一层影影绰绰的迷雾看着这个世界,那几次剧烈的撞击和震荡把孩子从幻景中唤醒了片刻,他懵懵懂懂地知道此刻自己正处在危急的境况里,然而却弄不明白其中的道理,随即,孩子放弃了思考,任凭自己再次沉入了惊愕的渊底。

洛德布罗克焦急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尽职尽责的守护着王储,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船员们仍然在做着最后的努力,他们怀着一线缥缈的希望,东北面的风势很急,万一他们能在帆船彻底被大海吞没之前遇见陆地呢?粮食、淡水、投石机、刀枪剑戟,所有能扔的东西都扔了,绝望的逃亡者们甚至连艾汀给的那一箱金币也抛进了大海,甲板已经被扫荡一空,船舱也出清了,就只为了减轻一点重量,让这个木头壳子能够在水面上再苟延残喘片刻。

然而,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了下来,能做的努力都做了,一切都徒劳无功,在深渊设下的陷阱里,人们很快便智穷才竭了。三桅帆船仍在一刻不停地往下沉,这艘庞然大物濒临着覆没的命运,它已然奄奄一息了。船尾拴着几艘小艇,尽管军舰上的舢板较之民用救生船宽敞很多,一艘最多能够坐下十个人,然而那区区四只小船仍然不够容纳所有遇难者,船员和骑士们必须做出取舍。当然,登上小艇也未必比留在这艘即将倾覆的船上更安全,那几只木头舢板在狂风暴雨之中,不啻于海浪里的一只跳蚤,只能把命运托付给冥冥之神。最终,船员们做出了牺牲,他们都是隶属于路西斯王家舰队的好汉,在加入海军的时候便已经把性命置之度外。

负责传令的骑士再次敲响了王太弟殿下的门。

洛德布罗克蹲下身去,向孩子禀告了三桅帆船所面临的灭顶之灾,他们必须立即弃船逃走。

索莫纳斯怔怔地望着这张凝重面容,眨了眨眼睛,又垂下了头去。骑士得不到回答,只得道了一声“失礼”,他把路西斯王交付的那只贵重的箱子收拾好,便抱起了孩子。洛德布罗克把王太弟卷在毯子里,骑士们的惶恐弄得索莫纳斯的神经也很紧张,年幼的王储只是紧紧地搂着银匣子,不吭不响地任凭别人的摆布。

骑士们抱着王子登上了小艇,舰长派了四名老海员跟随他们担任领航员。在舢板放下去之前,船上的人和救生艇上的人都默不作声,在小艇平平稳稳地落在水面上以后,舰长、大副带着水手们向这群骑士行了一个漂亮的军礼,他们把拳头放在胸口上,说道:“愿上天保佑路西斯。”——这群放浪不羁的兵痞们带着听天由命的微笑,这是他们第一次把军礼行得如此有模有样。

四艘小艇在奥拉若海上荡开去,经验丰富的老水兵灵巧熟练地架着船,他们利用东北面吹来的狂风,向着迦迪纳的海岸驶去。三桅帆船很快便望不见了,它无声无息地被吞进了海底。洛德布罗克拍了拍老水兵的后背,心怀崇敬地说道:“您的同袍们是一群了不起的好汉!”

“真的!大人,真的!我们自打入伍的那天,就把脑袋交给了利维坦。”老兵擤了一把泛红的鼻子,他看了看大海,又望了望天空,沉着脸继续说道,“没错,我的伙伴们都去见海神了,我们也只能自己救自己。您看见天边的那片发亮的云了吗?第二波风暴就快来了。”

老兵的话语刚落,上天仿佛是在印证他的谶言似的,刚刚消停了片刻的狂风便再次从四面八方袭来,小船在海浪中疯狂地打着转,左右摆荡。

王之剑的骑士们奋力地摇着橹,气冲牛斗,想要在暴风雨赶上他们之前逃上陆地,十几个人运足了力气,船桨一刻不停地摆荡着,拨开海水,小船顺着领航员指引的方向艰难地爬行。海浪翻涌,雨势渐趋急骤,冰雹混杂在雨水中,像石块一般,从天穹的上方朝着遇难者的头顶砸了下来。洛德布罗克把索莫纳斯护在怀里,前后左右,所有人的头上多多少少都挂了彩。

情况危急。冰雹持续不断,每一个浪头都把他们朝着未知的方向推去,就在这绝望的时刻,漆黑一片的水平线上忽见一点闪亮,那火光晃晃悠悠地,渐渐亮成了一大片,它们又近了些,骑士们这才看清楚,那是先前失去踪影的另一艘三桅帆船。看来他们的同路者运气比较好,除了失去了第二层的小帆之外,那艘船几乎完好无损。

洛德布罗克看到阿斯卡涅冒着大雨站在一簇簇摇曳的火把中间,焦急地四处张望着。奉教不怎么虔诚的王之剑副团长破题儿头一遭觉得,那位金发的宗主教看起来还挺像位救世主的,他甚至暗自许愿,如果这次能够生还的话,他一定要给主教阁下烧一千根蜡烛,再给他捐建一座雕像。

以三桅帆船的航向,要不了几分钟,他们就要和遇难者擦身而过了。骑士们手忙脚乱地掏出受潮的打火石,试了几次,才重新点亮了被暴雨浇息的风灯。他们朝那艘三桅帆船使劲地挥动着手臂,发出大喊。

这一回,他们被看到了,帆船转舵向他们驶来,骑士们纷纷站起身,欢呼着,他们终于得救了。然而,这群没怎么和大海打过交道的年轻人犯了一个冒失的错误,小船本已颤颤巍巍地,行将倾覆,这群又跳又闹的人无疑又加剧了它的重负。

就在老水手气急败坏地大喝一声“坐下!”的同时,一个浪头打来,船被推向右边,蓦地翻了。

骑士们大多会泅水,很快,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浮了上来,捋去了脸上的海水,相互推搡笑骂着,趴在了倒翻的船沿上。片刻之后,陆陆续续有七八个年轻人游了回来,他们清点了一下人数,却没有找到副团长和王太弟殿下。

在小船倾覆的一刹那,索莫纳斯落进了海里,泅水对于他来讲并不是件难事,然而他却死也不愿意放开怀里的匣子。巨浪拥着他,把他拽进了幽冥渊底,孩子甚至都没有挣扎一下,他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意志,无力奋斗,也无力生存。索莫纳斯感到世界和自己之间相隔甚远,现实在他的脑海里只留下了一片混乱惶怖的回声,他对自己的命运毫不关心、漠然置之,海水持续不断地涌进鼻腔,孩子感到头晕目眩,死亡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隙,他却在那里看到了光明,看到了那张熟悉的、亲爱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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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西绪福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科林斯的建立者和国王。因为触犯了众神,被要求将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由于那巨石太重了,每每未上山顶就又滚下山去,前功尽弃,于是他就不断重复、永无止境地做这件事。

第七十六章

今天为人所熟知的,几乎覆盖了整个伊奥斯东大陆的路西斯王国版图并非古已有之,在两千多年前,东大陆政局割据,分为四个大国和两个小国。其中最强大的是路西斯王国,它西起加拉德半岛,东至奇卡特里克,北面环抱着路西斯湾(Lucian sound),向南则延伸到了兰戈维塔,几乎控制着整个里德地区,另外三个大国分别是:覆盖东大陆中部广袤的达斯卡湿地北部的阿尔斯特王国;盘踞在达斯卡南部的特伦斯王国;以及纵贯整个东大陆,控制着库莱茵地区的东索尔海姆帝国。两个小国则是:独立于所有世俗政权之外的宗教权力中心——“永恒之都”卡提斯,它从旧大陆的特涅布莱迁来,占据了东大陆的心脏位置的神陨地,另外,包括神影岛在内的所有教堂、修道院及其附属采邑都处于神巫家族的控制下,实际上,我们很难精确地估算出卡提斯的势力范围到底有多大;而另外一个小国,则是在今天以其一望无垠的白色沙滩和美不胜收的日出景象而闻名遐迩的迦迪纳,只不过在那个时候,这片弹丸之地拥有自己的独立政权,它被称为迦迪纳公国。

在伊奥斯东大陆上,迦迪纳一直都是利润最高的贸易港口之一,它位于里德地区贸易走廊的南端,连接着从希吉拉海到奥拉若海上的数条航线,成为了向雷尔提、加拉德,甚至拉霸狄奥出口食品、丝绸以及银器的主要集散中心,来自其他几个港口的香料、黄金、武器以及其他奢侈品也从这里流转。迦迪纳公国北接路西斯,两国之间以位于里德地区西南部的布耶纳为分界,那里由于风蚀而形成的横跨山谷的岩石桥至今仍然清晰可见,迦迪纳公国的疆域覆盖着里德南部的半岛地区,这里是一片山丘起伏的陆地,林木茂盛,长久以来就是一个养羊的地方,当地人大部分靠放牧山羊以及生产羊毛制品为生,布耶纳、半岛上的山城玛克兰和拉多卡等几个城市迅速成为了纺织业的中心——在今天,这几个城市已经由于战争的摧毁而变成了阒无人迹的废墟,只有位于布耶纳边缘的一座圣标还昭示着人类文明曾经在这里繁衍孳息的痕迹,这些乳制品和羊毛加工品被运到迦迪纳港口,通过广阔的贸易网流入了各国的商业城镇。

和东大陆上其他的国家一样,迦迪纳的官方语言是索尔海姆语,而老百姓们则和路西斯的俚俗民众共享着同一种语言,亦即里德土话。公国由罗森克勒家族统治,它的都城安菲特里忒位于毗邻着海港的冈峦之上。早在索尔海姆帝国殖民初期,一群为数不多的移民便在那里定居了,他们把当地以捕鱼为生的小部落赶进了山林和荒漠,或是卖给了联结新大陆和旧帝国的奴隶贸易网。当时,这里没有军队,没有官员,也没有实际意义上的政府,殖民者们在迦迪纳开垦耕地、繁衍生息,一座座相互独立的牧场和庄园拔地而起,当时,里德北部地区的戈壁被认为不宜居住,大量的人口源源不断地涌进半岛,仅仅经过了几代人的时间,迦迪纳地区的人口已经增加到了将近一万人。

整个半岛都在蓬勃发展,大量的财富引来了觊觎,在距离我们这个故事开始时差不多1200多年前,当时的编年史作家记载了殖民者和越过高山而来的蛮族的第一次接触。在这位撰写者的笔下,这群蛮族骑着健壮的新月角兽,他们个子很高、黑色的头发,深棕色的眼睛,肤色比索尔海姆人略深,如果这些描述可信的话,我们很有理由推测,这群骁勇善战的游牧民族,正是被索尔海姆殖民者赶入荒漠的海上部落和里德戈壁原住民之间的混血后裔。

蛮族们在迦迪纳地区大肆劫掠,他们洗劫农庄,奸淫妇女,烧毁神庙,掳走索尔海姆人的儿童做奴隶,编年史中的记载令人不寒而栗:“异教徒越过北面的山峰,降临在这片乐土上,他们凶猛如群蜂,残忍如饿狼,到处肆掠①”。当时的迦迪纳依仗着三面环山的天然地理屏障,殖民者们几乎毫无防备之心,除了几支由当地人组成的民兵团以外,这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防卫部署。蛮族部队很快便彻底占领了整个半岛。

我们在介绍路西斯王室的历史时曾经提到过,切拉姆家族的祖先罗慕路斯曾经巧设骗局,攫取了索尔海姆帝国远东殖民地特使的权力。而蛮族在迦迪纳地区的肆虐,便是他在执政晚期,需要处理的头等军事难题。罗慕路斯深知自己的能力极限,他是一位贤明的统治者,却算不上一位成功的军事指挥者,他召集了自己的扈从军,集结了几位领主的军队,挥军南下,包围了迦迪纳地区。双方兵力相差无几,一旦发生正面冲突,无论谁是赢家,这都将无疑是一场“皮洛士式的胜利②”。无论是当时的蛮族首领萨蒙德·罗森克勒,还是索尔海姆特使,都有理由尽量避免战争的发生,罗慕路斯派出使者,开始了与蛮族首领旷日持久的谈判,让他们自己停止肆掠,岂不是比依靠武力去制止他们要更划算吗?不得不说,即使面对军事问题,罗慕路斯在本质上也仍然维持着他的商人本色。

最终,切拉姆与罗森克勒之间达成了交易,正是这项以《布耶纳条约》的名字为后人所知的协议缔造了迦迪纳的政权。协议约定:蛮族部队不得继续进行劫掠,他们获准在迦迪纳地区定居,东索尔海姆特使承认罗森克勒家族对于半岛的统治权,并向帝国皇帝请封其为迦迪纳公爵。相应的,迦迪纳公国每年应向帝国皇帝进献其采邑收入的十分之一作为年贡(实际的情况是,这十分之一的年贡最终只有一半流回了帝国,这恐怕也是切拉姆家一千多年的繁荣昌盛背后的原因之一);此外,罗森克勒及其部下都应皈依火神教。

在协议签署之后,罗慕路斯亲自为迦迪纳大公行了洗礼仪式,伊夫利特信仰中的“洗礼”与六神教会的温和仪式大相径庭,皈依者需要赤手空拳地从一堆烧红的木炭中拣出铁铸的火神像,然后紧握着这尊烧红的神像,跟随引导者念上一大串祈祷文。这种入教仪式在今天看来可谓血腥,但是在当时,它却被视作鉴察信徒决心的唯一方式。在洗礼完成后,罗慕路斯成为了罗森克勒的教父。

在协约签订之时,切拉姆家族只是将这笔慷慨的馈赠看做一个暂时性的策略,迦迪纳海滩是一座天然良港,罗慕路斯早就已经将它视为了自己商业及军事版图的一部分。然而,罗森克勒也是一位杰出的对手,他们放下了蛮族的习俗,融入当地社会,在新家园扎下了根基。

直至几代之后,利奥芬·路西斯·切拉姆这位出色的军事指挥者才完成了罗慕路斯的宏愿,当时,蛮族国王们结成了战争联盟,共同对付日趋强盛的切拉姆家族,罗森克勒亦在其列。年轻的利奥芬挥师南下,从水陆两方同时入侵迦迪纳公国,这场战争最终虽然因为新任的东索尔海姆总督的调停,而没有达到预期效果,但是实际上,罗森克勒虽然保留着他们的头衔和采邑,切拉姆却成为了迦迪纳的实权统治者。

在其后的几百年间,随着政权的更迭,势力的此消彼长,路西斯从公爵采邑跃升为了王国,迦迪纳则成为了它的附属国,而六神教也替代了火神信仰,而被迦迪纳公国奉为国教。

这种境况一直维持到了57年前,在路西斯那位著名的“懒王”布林加斯统治期间,迦迪纳公国才脱离了切拉姆的控制,形成了独立的政权。仇恨和争端扯裂了两国之间紧密的关系,直至阿历克塞登基之后,情况才有所缓和,路西斯与迦迪纳握手言和,并且重新划定了两国的边界。事实上,路西斯国王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于迦迪纳地区的觊望,他为自己的儿子和罗森克勒的女儿定下婚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切拉姆能够名正言顺地得到公国的统治权。可惜在他的有生之年,他看不到这个愿景的实现了。

正如上文所述,迦迪纳海滩位于公国都城的西南侧,属于罗森克勒家族直接控制的采邑。为了抵挡可能从海上进犯的敌人,大公做了特别的部署,一支隶属于宫廷卫戍军团的骑警队每隔两个小时,就要沿着海岸线进行巡逻,一方面,他们需要维护港口的秩序,而另一方面,无论何时发现任何不明船只以及身份可疑的陌生人,都要立即向禁卫军的指挥官汇报。

在暴风雨过后的一个早晨,巡逻队在海滩西面的岩洞中发现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孩子。风暴是海洋间歇发作的各类癫狂症之一,在利维坦肆虐一通之后的海岸上,发现几具罹难者的尸体本来不足为奇。警卫队员走上前去查看,两名遇难者穿着质地上乘的华服锦袍,特别是那个孩子,他的衣饰之考究恐怕只有公国的王子才可与之媲美。他们把两位遇难者翻了过来,孩子的身上还卷着些海草,那张秀美绝伦的小脸换来了一阵惋惜的哀叹,有的人在自己的胸前划了一个六芒星,默默地为早夭的儿童祈祷冥福,可是他们的痛惜全然没有必要,很快,警卫队员们便发现,这两位遇难者虽然虚弱,但是他们还活着。

巡逻队的队长判断这两个人的身份恐怕非比寻常,消息很快就被报告给了禁卫军指挥官,并在这一天的正午以前呈报给了迦迪纳大公,随着两位昏迷的遇难者一同被移交上去的,还有一只雕镂精美的银质匣子,上面镶满了各色宝石,刻着切拉姆的纹章。孩子早已人事不知,却仍然紧紧地抱着它,警卫队员们小心翼翼地,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从那双倔强的小手中撬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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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自《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原为对维京人的描述,稍作改动。

②皮洛士式的胜利:欧洲谚语,来借喻以惨重的代价而取得的得不偿失的惨胜。

第七十七章

想必各位读者早已看出,这两位身份不明的遇难者正是路西斯王国的继承人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以及他忠诚的保护者洛德布罗克先生,关于他们是如何从涛涛怒海中生还的,我们现在就来把这件事情说明一下。

在小艇倾覆以后,洛德布罗克甚至来不及抓住索莫纳斯,就猝不及防地落进了海里。他从水面上冒出头来,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看到孩子的身影,便猛吸了一口气,再次扎进了水中,海面以下完全是一片幽暗的深渊,他四处摸索着,却一无所获。当洛德布罗克第二次浮出水面的时候,他已经离着那艘翻倒的小船很远了,在这个时候,其他的骑士们也在搜寻这两位失踪者。洛德布罗克向他们大喊大叫,试图让他们跟随自己,然而风暴吞没了他的声音。骑士犹豫了片刻,顶着风浪游回去虽然能够换来一些帮助,但是未免过于耽误时间。现在正是刻不容缓的时候,洛德布罗克根据浪涛的方向,估算了一下孩子的位置,于是再次扎进了海里,他在水面下停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却依然毫无发现。风暴还在肆虐,这样的上浮和下潜又重复了几次,正当洛德布罗克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几近绝望的时刻,一道闪电撕裂了遮罩苍穹的黑色丧幔,把四周照得通明,骑士看到,在黑沉沉的浊浪之中,就在离着他不到半海哩远的地方,有一点亮光。他拼命的向着那点光芒游去,幸而命运之神眷顾着路西斯,洛德布罗克看到孩子正搂着那只从艾汀手中得来的银匣子,趴在一块龙骨碎片上,他所看到的光亮,正是雷电映印在银器上而发散出的反光。忠诚的骑士在胸前划了一个六芒星,激动地自言自语道:“六神在上!谢谢您,陛下!”

索莫纳斯紧闭着双眼,显是已经陷入了昏迷,洛德布罗克探了探他的鼻息,知道王太弟的性命没有大碍,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尽管孩子一心求死,但是他的肉体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灭亡的恐惧,于是,求生的本能暂时压倒了精神上的悲苦,孩子在无意识间攀住了一块浮木。顽强的躯壳战胜了软弱的灵魂,执着地耽留在了尘世间。

洛德布罗克把孩子扛起来,牢牢地捆扎在自己背上,他侧耳倾听,极目远望,试图找到自己的伙伴们,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四周,天地间只剩下了暴风雨的嘶吼,他已经离开小艇失事的地方太远了。

黑风恶浪之中,骑士完全不辨来路,现在首要的问题就是确认一下方向,他知道刚刚救生船是朝着迦迪纳的海岸划行的,他记得领航的老水手说,他们当时处在离迦迪纳差不多五海哩的地方,可是洛德布罗克毕竟不同于那些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他对于大海的所有了解差不多都是纸上谈兵,望着茫茫的黑夜,这位坚毅果敢的骑士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踌躇不决,进退维谷。在那个时代,今天的诸般精密的航海仪器尚且没有诞生,人们只能依靠观察和反复试验来计算航线,在白天,浮木、海水的颜色、洋流以及太阳的方向都可以用来辨别方位;在夜晚,星辰则是远航者的守护神;而当月亮和星光都被遮没了的黑夜里,人们只能依靠直觉来判断方位。即在此时,洛德布罗克决定孤注一掷,乞灵于直觉,他大致确定了一个方向,在内心中向利维坦以及路西斯的先王们祈祷了一番,便奋力地划起水来。

洛德布罗克在浪峰和浪谷间载浮载沉,王太弟始终稳稳地被他扛在背上,没有呛到一点水,在每次被浪涛推着,浮上去的时候,骑士总要迅速地在海平面上搜索一番,令他失望的是,他始终没有遇到任何一艘过路的船舶,也不曾望见他的同伴们。洛德布罗克的体力消耗得厉害,每当游不动了的时候,他便就近找一块浮木,停靠一会儿,如果没有浮木,那就只能接着游。

黑魆魆的海上望不见一片陆地,渐渐地,飓风止息,海浪从一条翻腾怒吼的九头蛇化为了慈母的摇篮,暴风雨结束了。月亮和星光又再次笼罩在了逃亡者的头上,洛德布罗克抬起头来,判断了一下星座的位置,幸好,直觉没有辜负他,这半天的努力并没有白费,他们离迦迪纳的海岸已然不远了。

骑士继续破浪前行,两个多小时之后,他感到双臂麻木,体力行将告罄,他必须尽快找到陆地。这时候,静谧的夜空中传来几声鸟鸣,洛德布罗克看到了几只黑脚信天翁掠过头顶,他想起了少年时代跟着化装成小叫花子的艾汀四处游荡鬼混的时候,红发少年扒拉着里拉琴随口唱出的一首史诗,那首诗讲述了一位被称为“鸦人”的冒险者,根据渡鸦飞行的方向寻找传说中的大陆的故事①。洛德布罗克知道黑脚信天翁通常栖息在海岛周围,于是他决定效法英雄传奇中的做法,跟随海鸟的方向。对于这种不同寻常的测勘法能否取得成功,骑士将信将疑,他只希望这个故事千万不要再是路西斯王信口胡诌的才好。

由于疲惫,洛德布罗克的速度减慢了下来,他断断续续地游了几乎一整夜,才登上了迦迪纳的海岸。这个时候,天色刚刚破晓,粼粼的细沙上没有半点可供躲藏的地方,骑士趴在潮湿的沙地上休息了一会儿,便抱起王太弟,拖着沉重的双腿,向海滩的西南侧走去。他带着孩子藏进了岩洞,索莫纳斯有些发烧,洛德布罗克本想生些火来取暖,但是经过了一夜和海洋的搏杀,这位斗士的身体和精神都累到了极点,很快,修普诺斯便俘虏了他,困惫不堪的骑士陷入了昏迷。

这一天的午后,就在安菲特里忒城堡主塔的一间书房里,一张橡木桌子上堆满了书籍和文件,上面放着一个与这张简朴的书桌极不相称的银色匣子,对于这只镂錾精美的银器,我们已经并不陌生了,路西斯王在兵临城下的危机之中把它塞到了王弟的怀里。盒子已经被撬开了,暗格里的文件被取了出来,摊开在桌上,几案的旁边坐着一位单手托腮的人,他穿着一身类似六神教会的修道士的服装,浅灰色的长袍式样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只是质地要比修道院里的一般所允许的好上许多,他的身后有一扇小小的尖拱长窗,阳光从那里透射进来,映照着这位沉思者的后背。整个小厅呈八角形,几面墙壁上都摆满了书柜,房间里既没有家具陈设,也没有镶挂任何织毯一类的装饰品,墙壁上光秃秃的,裸露着花岗岩和页岩交杂的墙体,甚至没有镶上时下所时兴的那种雅致的细木壁板,圆形屋顶上由白银和黄金镶嵌而成的迦迪纳公国的纹章构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装饰,这片覆盖了穹顶的郁金香花纹同时也昭示着,这间屋子是专属于迦迪纳大公的书房。

整个房间充溢着一股肃穆的宗教气息,比起一间书房,它更像是那些恪守清规的自笞会修士的静室。而至于迦迪纳大公本人,我们说过了,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袍坐在桌子边上,房间里只有这么一把椅子,这就暗示着,在这里只有一个人有资格落座②。通常来讲,我们总能从一间房屋的装潢和陈设上窥见其主人的灵魂,这个道理在这里也毫无例外,和他的书房一样,比起一位统治者,法比安·罗森克勒更像是那些圣迹剧里“活道德”的形象在人间的具体化身,这位公爵的头发乌黑,表情庄严,如果只看他的须发,人们或许会说他顶多只有45岁,然而在他苍白而消瘦的脸上,那些由于长年累月的苦修祈祷以及殚精竭虑的政务所划下的皱裥刻得很深,这位年近五十的男人已然渐趋老态。平时,加迪纳公爵那张瘦长的脸孔上经常流露出一副刻板而虔敬的神气,他差不多总是垂着眼皮,对谁都会报以慈悲的微笑,而现在,他正是这样望着站在门口的禁军指挥官,慢吞吞地提出了问题。

“这么说,您是在今天的清早发现他们的?”

“是的,殿下。”

“除了那个孩子和那个男人以外,巡逻队没有发现其他的落难者吗?”

“我安排了海岸警卫队在沿海地区巡查,目前还没有其他的发现。”

“您做得很好。请吩咐其他几个郡沿海地区的治安官,近期如果发现漂流到海滨的落难者,无论死活,一律上报。好了,您可以下去了。”

“六神在上,”在禁卫军司令官离开之后,加迪纳公爵自言自语道,“没想到路西斯的继承人居然逃出了围困,又在暴风雨之后大难不死,流落到了迦迪纳的海滩。真是谢天谢地!好了,现在我应该去看一看这位小王子了,希望他不要像他的兄长一样难缠。”说着,老人脸上的褶裥之间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笑意。

当加迪纳大公走进安置路西斯王太弟的套房的时候,他已经换下了那套修士一样的简朴装扮,换上了迦迪纳宫廷风格的锦袍。索莫纳斯尚在沉睡,而洛德布罗克却已经醒来了,他正跪在孩子的床前,摆出一副闷头祈祷的姿势,而事实上,他却一直用眼角偷偷瞄着卧室门口的两名持槊武士,试图搞明白目前的处境。

法比安·罗森克勒走了进来,他觑了孩子一眼,随即抬起手,制止了正要高声通报的侍从。骑士一听到有响动,就迅速地站了起来,他虽然不认得大公的脸,却能够从对方的服饰上推测出他的身份,我们都知道,一个人的身份和地位总是会化为各种物质符号穿挂在身上的。洛德布罗克正要施礼,公爵却先一步迎了上去,热烈地握住了他的手。

“您是我的客人,先生,”罗森克勒温和地说道,他的声音很轻,似乎是不想惊动沉睡的孩子,“王太弟殿下和您被送到这里的时候,两个人都在昏迷。出于谨慎,我们擅自调查了您们随身携带的物品,请见谅!”

说着,他招了招手,一位侍从走到近前,呈上了那只银色的匣子,大公把它交还给洛德布罗克。

“我很荣幸地知道我们正在招待的,是路西斯王国的第一继承人加拉德公爵殿下,这里是迦迪纳公国的公爵府安菲特里忒城堡,而我正是这里的主人。我以贵族的名誉发誓,亲王殿下的安全在迦迪纳将不会受到任何威胁,您们可以完全放心!”

骑士看上去很激动,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用充满感激之情的嗓音回答道:“尊敬的大公爵殿下,正在有幸和您说话的是骑士杰拉德·洛德布罗克,路西斯王国王之剑骑兵团的副团长,事先我并不知道自己有荣幸来觐见您,所以我还穿着这么一身风尘仆仆的行装,恳请您原谅我的失礼!路西斯的国王陛下命令我们护送王太弟殿下前往卡提斯,在昨晚的暴风雨中,我们却遇上了船难,继而又得到了贵国警卫队的帮助,我不敢奢求您的庇护,只恳请您招留我们一、两日,直到殿下恢复健康为止。”

罗森克勒笑着,拍了拍骑士的后背,示意其不必拘礼,他径自走到床边,端详着昏迷中的孩子。索莫纳斯发着高烧,惨白的小脸上显出一抹病态的嫣红,医官已经来过了,此刻,孩子的额头上还盖着降温用的湿手巾。迦迪纳公爵为孩子掖好被角,放下床幔,转过身来对洛德布罗克说道:“您要知道,路西斯的先王阿历克塞陛下和我之间,有着长达27年的深厚友情,更不用提,他和我还是姻亲。贵国内所发生的那场卑劣无耻的叛乱我已经听说了,我所派驻在印索穆尼亚的公使也在竭力探听消息。不要说一、两日,一个月,两个月,在路西斯的乱局平定以前,我会竭尽全力保证加拉德亲王的安全,您们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这是一位盟友能够对路西斯王的遗孤所表现出的最起码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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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传说来源于维京人发现冰岛的故事。

②此句模仿了《巴黎圣母院》中形容路易十一的房间的笔法。

第七十八章

自此,洛德布罗克和索莫纳斯在安菲特里忒城堡住了下来,本来骑士暗自决议,等到孩子的寒热退了,他们便动身到卡提斯去,然而,索莫纳斯的病让他们不得不耽留在了这里。

在那个逃亡的夜里,担忧、骇怕、再加上那些折磨心神的自责压垮了孩子的健康,索莫纳斯患上了严重的肺病。起先,他昏昏沉沉地发了几天高烧,在情势危急的几夜过去之后,性命总算是暂时保住了。一周以后,孩子清醒了过来,但是虚弱的身体总是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坏,他时断时续地发着低烧,胸口老是不舒服,即使是轻微的风寒也能演变为肺炎,宫廷医官来诊断过了,他们一致认为孩子因为在船难中险些溺亡,极有可能患上了肺水肿。

迦迪纳大公是一位慷慨好客的主人,他不惜重金请来各路名医来为王太弟治病,然而孩子的健康却还是时好时坏。在索莫纳斯闹病的日子里,所有人都对来自路西斯的消息三缄其口,在叛乱刚刚发生的那一、两天,一切的传闻都显得影影绰绰、似是而非:有人说路西斯王被乱党捉住了,现在被囚禁在王宫地牢;也有人说艾汀趁乱从地道逃出了城,现在他正在游说那些龟缩在城堡里的领主们,召集忠诚于他的军队,积蓄力量,准备反击;更有人说路西斯王在叛乱发生之前就很有先见之明地离开了王都,现在正处于中央教廷的保护之下。尽管这些传言都是臆测和杜撰的产物,不过它们忠实地反映了民众对于国王的祈盼,在所有的这些故事中,无论处境如何,路西斯王至少还活着,甚至尚有余力谋划如何夺回王位。和他的父亲不同,艾汀自幼就愿意亲近他的臣民,他天生具有鼓舞人心的力量,在结束游学回到王都之后,又广施善政,泽被四野,王太子殿下幼时的各种荒唐行径曾经让印索穆尼亚的居民们叫苦不迭,但是他也并非一味地作恶,艾汀总是喜欢戏弄那些虚荣骄矜者,同时又对苦难的人施以援手,尽管人们在提到他的那些恶作剧的时候总是苦笑连连,却也深深地折服在了这位王子的魅力面前。

人们祈祷着,怀着希冀等待着他们的国王,然而,在叛乱发生的第四天,已经控制了王都的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宣布了年轻的路西斯王的死讯,并在不久之后登上了王位。叛乱最终以“掌玺大臣以及王室法庭的大法官伙同路西斯王的亲兵——王之剑骑士团,发动兵变,企图扶持王弟加拉德公爵登上王位,国王身中剧毒,不幸驾崩”而盖棺定论,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个破绽百出的谎言,然而没有人在乎它的真实性,这只是一块幌子,能够为王族的萧墙之乱遮羞便足矣。令愤怒的民众们吃惊的是,在声明发出之后,约有四成的贵族们陆续承认了曼努埃尔的王权,实际上,他们对于真相心知肚明,这群见风使舵的人只是看到了一个新的机会:通过支持新政权,瓦解阿历克塞和艾汀所建立的中央集权雏形,扭转封建领主特权所面临的颓势。

路西斯在一年之内接连失去了两位国王,在那段时间里,印索穆尼亚血流成河,刽子手的斧头在早上被磨得锃亮,傍晚却又砍出了缺口来。除了未成年的见习骑士被判处终身苦役之外,王之剑的战士们无一幸免,在曼努埃尔登基之后,掌玺大臣和大法官由于拒绝承认新王的合法性,于是被诬陷为叛党的魁首,受尽了酷刑折磨,最终屈打成招,成为了断头台上的冤魂。一切的异议都被镇压了,不愿向新王臣服的市民要么就被烧死,要么就被绞死,在这种时节,即使是贵族头衔也救不了人的命,它充其量能够保证这颗脑袋应该落在断头台的砧板上,而不是套进绞刑架的绳索里。

对于国王的死讯,一开始人们不敢置信,直到那些亲自参加过悼念仪式的路西斯贵族和各国使节们确认了这一噩耗。他们说年轻的国王面容安详,就像睡熟了一样,能够令人稍稍宽慰的是,也许这位短命的路西斯王在死前并没有遭什么罪。由于天气炎热,尸体腐败得很快,在追念仪式过后,国王的尸体甚至没有经过尸检,便马上被封入了灵柩。最终,在停灵六晚之后,父子两代人的棺椁一同被送进了王陵。

曼努埃尔虽然韬光养晦多年,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野心家,然而面对他觊觎了几十年的王冠,却也难免得意忘形,在自己的兄长和侄子死后,他甚至没等为他们正式举行葬礼,就在停灵的期间内召开了大御前会议,确立了自己的继承权。一边是凄风苦雨的送葬队伍,一边是欢天喜地的登基典礼,即使是朱文纳尔①的辛辣笔触,恐怕也描绘不出眼前的这一幕场景所蕴含的讽刺。

这些噩耗当然是瞒着索莫纳斯的,迦迪纳大公早已命令宫廷里的仆人们不准在重病的孩子的面前议论路西斯国内的境况。而洛德布罗克在得知陛下和同袍们的不幸之后,暗自把悲痛欲绝的心情藏了起来,更加谨小慎微地对付着王太弟的诘问,他总是推说还没有消息,然而一段时间之后,心思敏感的孩子却在人们小心翼翼的神色和战战兢兢的回答中,看到了灾难的图景。

索莫纳斯抱着些可怜的幻想,好不心焦地等待着祖国的消息,他知道印索穆尼亚已然陷落了,就算丢了王位也好,身陷囹圄也罢,他总希望艾汀至少能够安然无恙,在悲剧发生的一个月之后,孩子在一次低烧之中做了场噩梦,在梦中,他看到兄长越走越远,他怎么也追不上他。醒来之后,索莫纳斯浑身冒着冷汗,毛骨悚然,这是他自打离开路西斯以来,第一次清楚地梦见自己的兄长,一刹那间,对于那些人们瞒着不说的事,他隐隐约约地明白了。

几天以来,孩子的健康正在逐渐好转,在前来探病的公爵面前,索莫纳斯招来了王之剑的副团长。

“洛德布罗克,我以路西斯的王太弟的身份命令您说清楚,我的兄长到底怎么了?我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您一直在敷衍我,我在您的脸上看到了绝望,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索莫纳斯板着一张脸,严肃地问道。

骑士全身冰凉,他颤抖着在孩子的床前跪下,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回头望了望迦迪纳公爵,欲言又止。

就在洛德布罗克踌躇不决的时候,法比安·罗森克勒向一位侍从吩咐了几句,待后者托着一个银盘急急忙忙地折返之后,公爵走上前去,坐在了索莫纳斯的床边,他握住孩子的手,用一种严肃而又慈悲的声调说道:“孩子,我的女儿和你的兄长订下了婚约,所以请原谅我这把老骨头厚着脸皮,暂时冒充一下你的长辈。你要知道,为人君者天生便站在了尘世荣耀的巅峰之上,他们虽然能够享尽世间的极乐,却也注定应当能够承受倍于常人的痛苦,关于你所提出的问题,这里有你需要的所有答案,希望你能够有足够的勇气打开它。”

说着,公爵从银托盘上拿起了一只信封,递给孩子,它的火漆支离破碎,显然早已被拆阅过了。索莫纳斯迫不及待地抢过了信封,急切地阅读起来。

这个时候,洛德布罗克跪在地上,禁不住浑身哆嗦了一下,低声叫道:“六神在上!求您们发发慈悲吧!”

索莫纳斯一目十行地浏览着这封信,他双手颤抖,那些字母在孩子的眼里交织成了纷繁错乱的一片,他翻翻覆覆地看了好几遍,慌乱的头脑才弄明白其中的意思,尽管他一直在竭力避免去把那些可怕的猜测当真,但是兄长的死耗撕破了氤氲在希望之上的最后一层幻想的幕帐,索莫纳斯知道,终于到了不得不相信的时间了。

在读完这封信之后,孩子没有发出一声叫喊,也没有一句哀叹,他把信件整整齐齐地塞回封筒中,转向迦迪纳大公,平静地说:“感谢您让我知道真相,能够请您允许我保留这封信吗?”

“当然,”罗森克勒做了个手势,表示欣然应允,他又说,“你的兄长是位了不起的人,对于你的惨痛损失,我深感痛惜!请问有什么我能够为你做的吗?”

在静默了一晌儿之后,孩子缓缓回答道:“谢谢您!非常抱歉,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独自呆一会儿。”

迦迪纳大公和洛德布罗克退了出去,骑士把卧室的门虚掩着,留下了一道缝隙,他一直在战战兢兢地等待着,时而贴在门上听一听,时而朝屋里望一望,生怕孩子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蠢事来。

可是索莫纳斯平静得令人奇怪,他只是木然地坐在那里,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孩子被悬在一无所知的凄惶心境里太久了,临到头知晓了兄长溘然长逝的凶讯,一时之间却失去了感受痛苦的力气。索莫纳斯一天一夜没有睡,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宛如一尊石像,在第二天的傍晚,孩子终于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看着守在门口的洛德布罗克,冷冰冰地说道:“明天开始,抽空教我剑术吧。”

在这天之后,索莫纳斯照样干着日常的事,赶上身体好些的时候,便在训练场里苦练剑术,逢上抱恙的日子,则扎在图书室里学习兵法,几个月以后,他偶尔也会去参加一些热闹喧腾的集会和庆典了。索莫纳斯的表面上看起来很镇定,但是他从不谈起他的兄长,每当有人向他致以哀悼,或者试图谈论艾汀的时候,他都会生硬地转移话题,要不然就是一言不发地转头走开,渐渐地,开始有些人认为这个孩子心如铁石、忘恩负义。然而,谁也不知道,这场苦难对于孩子而言太惨酷了,随着兄长的死耗传来,他和人世间唯一的一点联系便已经被摧毁净尽,生活对于孩子而言,不啻于一种机械的活动,他成为了介乎于人类和植物之间的一种无知无觉的生命。

对于一般人而言,失去一位至亲也许只意味着一段时间的追念,而对于索莫纳斯来讲,孩子生命的源头化为了废墟,漫长的哀悼变成了一种新的生活,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声悲咽。有的痛苦,就像埋在冰天雪地里的血迹,待到回春之后,它便会随着淙淙流水消失无踪,然而对于这个孩子来说,他那颗幼小的心灵早已化作了冰原上亘古不变的冻土,旁人再也难以在他的心中唤起什么深刻的感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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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朱文纳尔:古罗马讽刺诗人。

第七十九章

从那些纷纭杂沓的传闻当中,我们已经知道了路西斯境内的大致情况,然而,流言和事实总是多少有些出入,现在请允许我带领各位读者走进阿卡迪亚宫去,看一看这几个月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路西斯年轻的新王在危难之中送走了他的继承人,随后,艾汀派出使者,向临近的几个封地的领主发出了召集军队的令状,为了确保能够坚守住这座城池,他制定了非常详细的计划。印索穆尼亚城内的守军规模过小,然而幸运的是,三百年前由切拉姆的先辈罗慕路斯十世建造,并且被刚刚故世的先王阿历克塞修缮加固过的城墙作为两千年前的伊奥斯世界最为固若金汤的防御工事,足以抵挡数万大军的猛攻。以曼努埃尔和他的儿子们能够集结起来的军队规模,很难在短时间内以强攻的方式破坏固若金汤的城墙。麻烦的事情在于,从表面上来讲,艾汀的叔父并没有带着战争的意图前来,即使国王不怎么欢迎他的亲戚,他至少也应该为自己父亲的棺椁打开城门。虽然艾汀清楚地知道一具尸体不过是一堆没有灵魂的烂肉而已,但是在那个人们普遍迷信的时代,大多数民众可不这么想,一位无法维护至亲遗体的尊严的国王,无论在哪片土地上都不会受到欢迎。

艾汀召来了禁卫军的指挥官和王之剑的团长,下达了戒严以及笼城的命令,士兵们连夜用铁链封锁了街道,市民们被命令待在家里,并且点起蜡烛照亮窗户。繁华喧闹的印索穆尼亚陷入了一片死寂,突如其来的黑暗与寂静引起了人们的恐惧与不安,他们知道灾难即将到来。

拂晓之前,曼努埃尔的军队抵达了王都的城外,在仓促的时间里,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已经做好了所有力所能及的准备——加固城门、清点守城所必要的食物供给,以及清理了护城河。他强撑着虚弱的身躯,甚至饮用了一些损害健康的药物用以暂时平息病痛,艾汀凭着强大的毅力,伪装出精力充沛的样子,沿着城墙一个接一个地视察每一座角楼,每一扇城门。在那个时候,印索穆尼亚城被绵延20公里长的城墙所包围,周边被一条深渊一般令人望而生畏的护城河所拱卫。城墙有60尺高、32尺厚,具有100多座防御圆塔,30道经过加强的城门被层层重兵把守着。

路西斯王的足迹遍布城墙的每一个角落,他与每一位指挥者握手致礼,向所有的士兵发表致辞,根据当时的目击者的记载,国王骑在一匹神骏的新月角兽上,高举他的宝剑,用响亮的嗓音向人们说道:“……动物或许会在灾难之下四散奔逃,但你们是战士,你们堪称这片大陆上最为勇敢的英雄们的后裔。在这种危急时刻,人只能听从自己的良心,当然,人固有一死,然而我将遵从那句古训——‘荣耀是最美丽的裹尸布’。①”,这段慷慨激昂的演说盖过了大难临头的恐惧,它极大地鼓舞了守军的士气,没有一个人动过哪怕一丝临阵逃脱的念头。然而,人们所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国王早已到了强弩之末的境地,他无法行走,甚至没有足够的力气跨上那匹战马,经过了彻夜不眠的部署与巡视,当他说出那些振聋发聩的言语的时候,艾汀大汗淋漓,一度面临昏厥,全是靠着将他固定在马背上的那几根绳子,他才没有从战马上一头栽下来。

虽然印索穆尼亚已经为战争做足了准备,但是正面交锋仍然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在天亮以后,艾汀派出使者,向曼努埃尔传达了他的旨意,几辆角兽车拉着王宫酒窖中的珍酿和上好的腌肉,用来犒赏“为了护送先王的遗体”远道而来的战士们,国王命令这支五万人的军队可以在距离王都10里外的平原上扎营。另一方面,艾汀言辞诚恳地邀请他的叔父以及几位堂兄随着先王的灵柩一同入城,同时,年轻的国王慷慨地允许他的亲戚们可以带上少量的护卫队。

艾汀在做出这番安排之前,早已预测他的好意将遭到无情的拒绝,无论结果如何,率先摆出一副寻求和平的姿态至少能够让他在道义上站住脚。然而,来自曼努埃尔的回答却搅乱了他的心神,奇卡特里克亲王爽快地应承了国王的邀请,仅仅带着不足百名的精锐亲随,便欣然踏入了印索穆尼亚的城门。

表面上看来,在曼努埃尔踏入王都的一刻,他便已经成为了国王的囚徒,只要城外发生一丝一毫的异动,艾汀便可以借机将叔父一家尽数铲除。然而,艾汀了解曼努埃尔的为人,在他的心中,对这名老奸巨猾的野心家的猜疑早已根深蒂固,这个和平来得过于轻而易举了,他知道其中恐怕有诈。

在当天晚上,路西斯王设下了饮宴,热情周道地款待了他的叔父,即使他心里明白曼努埃尔口是心非,却仍然不得不与他暂作一番周旋。在宴会上,奇卡特里克亲王依旧戴着他那副老实忠厚的面具,他沉痛地哀悼了他的兄长,对路西斯失去了这样贤明并且骁勇善战的国王表示惋惜。曼努埃尔的伪装天衣无缝,他的这幅样子曾经唬住了他的父亲布林加斯,并且让阿历克塞不止一次地上了他的当,但是艾汀却没有这么容易糊弄,他相信这位野心家携着大军千里迢迢地前来,耗费了那么多粮秣,绝对不会只是为了特地前来和他的侄子叙叙旧。

在曼努埃尔虚与委蛇的同时,艾汀明确地知道他正酝酿着一些阴谋,既然后者敢于踏入这座宫殿,那么基本可以确定的是,奇卡特里克亲王在阿卡迪亚宫中,定然收买了一些位高权重的内应用以确保他的安全,艾汀并不打算坐以待毙,他决定先发制人。晚宴之前,路西斯王召来了王之剑骑士团中最为忠心耿耿的几名下属,命令他们伪装成侍从,两个对付一个,等到饮宴正酣、四下无人之时,听到他发出的讯号,便立即用匕首一劳永逸地为王座解除忧患。

为了麻痹猎物们的警惕,艾汀邀请了几位朝臣和贵妇作陪,餐桌上总共坐了二十六个人,路西斯王将印索穆尼亚守军的指挥权委任给了他最为信任的骑士团长奥比雅克,禁军指挥官安托万·德·克莱夫暂时卸下了职责,陪坐在他的左手边,负责守护国王的安全,艾汀的身后则站了他忠实的仆人科尔纳。席间还坐着一位门第高贵的青年骑士,这位年轻人在王之剑骑士团中素以风流著称,他是作为玛尔塔公爵夫人的伴当被邀请入席的。男宾们觥筹交错,和他们身旁的女客低声谈笑,只有艾汀摆着一副逢场作戏的倦怠笑容,一言不发,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周围的侍从、朝臣、卫兵和王亲国戚们。

正当宾客们狂喝滥饮的时候,长桌的末席突然传出了一阵争吵声,玛尔塔夫人的伴当突然站了起来,他指着奇卡特里克亲王的幺子喝骂道:“你这个下流的无耻小人!我要给你开膛破肚!我向六神起誓,再高贵的血统也救不了你的命!”说着,他便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而同时,曼努埃尔的小儿子——那位因为暴躁易怒并且喜欢不择手段地追求女人而恶名昭著的弗姆斯伯爵提奥多里克·路西斯·切拉姆也站了起来,他把酒杯摔到了对方的脸上,不甘示弱地拔出了剑,怒叱道:“尽管来吧!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卑贱东西!看我会不会把你剁成八块!”

说着,提奥多里克扑向青年骑士,两个人隔着长桌厮打起来。女客们见状,纷纷惊叫着站起身,向后退去。

“看来我们这两位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为了争夺玛尔塔夫人美目的顾盼,而决心要效法古时的雅士②呢。啊!他们居然动真格的了,如果我们不调解的话,今天这场酒席恐怕就要以悲剧收场了。”路西斯王耸了耸肩,向着坐在他右边的曼努埃尔,漫不经心地说。后者一边为自己幺子的失态连声致歉,一边躬身施礼。随后,艾汀提高了嗓门,对那两名剑拔弩张的绅士喊道,“好了,先生们,您们所饱饮的明明是里德南部出产的葡萄佳酿,它比阿尔斯特果酒还要温和,而您们却好像是给下等酒馆里的杂合酒灌醉了一样。请坐下来吧,粗鲁蛮横的武士在贵夫人之间可并不吃香,讨好美人,享用美酒,岂不是更好吗?”

然而,年轻人的脾气总是像火山一样,两名怒发冲冠的青年谁也没有听从国王的劝诫,仍然滚作一团,缠斗不休。

国王的命令被无视,王室的尊严受到了轻慢,艾汀终于开始恼火了,他将酒杯狠狠地掷在地上,冷冰冰地发出了严厉的斥责:“当心!两位先生,这一回您们太过分了,请看看您们的周遭,容我提醒一下,您们现在正坐在国王的酒桌上!如果二位非要在这里把命拼掉的话,我不介意把您们一同按在断头台的砧板上做个伴!”之后,他转向几位被吓得面色煞白,花容失色的女士们,彬彬有礼地说,“女士们,我想接下来的场面并不适合各位观看,我为这两位先生的失态向您们致歉,还请各位女士暂且退席,改日我将设宴弥补今天的遗憾。”

听到这番话,早已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的贵妇们纷纷行了屈膝礼,在几位朝臣们的护送下,知趣地从侧门退出了大厅,房门当即被关得密不透风。

宴会厅里只剩下了路西斯王的属下和奇卡特里克公爵的一家。

“好了,这两位暴躁的雅士简直不可理喻,两把宝剑插在风雅的酒席上,把印索穆尼亚最漂亮的姑娘们打得落荒而逃,难道各位没听说过一句俗话吗?男人一动刀,女人全跑掉。”艾汀大笑着说道,他向伪装成侍从的骑士们挥了挥手,“得了,适可而止吧,请你们去帮个忙,让这些怒气冲冲的人冷静下来。只要不是当着各位贵妇,到了明天,随便你们拼个你死我活。”

这场由路西斯王一手策划的闹剧结束了,伺机而动的骑士终于等到了约定的信号。奇卡特里克亲王和他的五名儿子们被当场揪住,揿在地上,几把闪着寒芒的匕首横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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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段参考了狄奥多拉以及拜占庭末代皇帝的战前讲话。

②雅士:古代欧洲给一些爱面子,动不动就与人决斗的绅士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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