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60~69

第六十章

“让我先来问您几个问题。”少年走到桌边,翻开了那本厚重的法庭笔录,“在五年前的审讯之中,您曾坦白自己是伊夫利特的信徒,请问您的信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一直都是火神的仆人。”

“即使您身为神巫的贴身侍女?”

“我忍受屈辱,伺候特涅布莱的娼妇,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亲手除掉她。”囚徒露出了一个疯狂的笑容。

“小姐,您撒谎!”少年蓦地合上那份档案,冷笑着说道,“当年,您东窗事发的时候,我并不在路西斯境内,故而错过了撬出信息的最佳时机,但是现在亡羊补牢并不晚。在审理您的案件的时候,王室法庭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假定的封臣作乱的前提上,而宗教法庭又把调查的重点放在了东索尔海姆间谍的问题上,他们错过了一个最关键的疑点。无论您臣属于叛乱者,还是异教徒,您在锒铛入狱之前,已经在阿卡迪亚宫里侍奉了十四年了。您是特涅布莱移民,作为小贵族的遗孤,在女修院中被教养长大,十二岁的时候,通过了卡提斯教廷的选拔,来到神巫的身边服务。如果正像您所说的,您从一开始就是伊夫利特的信徒的话,您有多不胜数的机会可以下手,那么,您为什么一直等到五年多以前才付诸行动呢?”

“我没有机会。”

“的确,您是一步一步被拔擢到高级女官的位置上的,直到事发当年,您才成为了王后的心腹侍女。神巫的餐饮都会由贴身侍女提前品尝,您在此之前,确实没有谋害她的机会。”

囚徒镇定自若地望着少年,她的表现堪称谨慎的典范。

“但是,我要谈的可不是谋害神巫。路西斯的王太子,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亦即被六神预言为‘天选之王’的孩子,他的行为远远不像其母那样审慎。在孩童时期,路西斯王子经常整日在王都闲逛,他会不顾侍从的劝阻,把随手接过的任何食物放进嘴里。我并不相信在这个泄密者普遍存在,廷臣和仆人们对于自己参与或目睹的任何一件事情无不议论的年代,您会对王子的这个特点一无所知。像您这样狂热的火神教原教旨主义分子对于天选之王的憎恨不下于神巫,您有大把的机会可以对王子下手,所以您为什么容忍这个孩子在您的眼皮子底下苟活到了现在呢?”

“你以为我有机会单独接近王子吗?”弗斯塔担心被人窥破心事,她发出了一声虚张声势的冷笑,外表平静而内心不安。

“瞧!您又在说谎了。火神教的戒律中是怎么说的来着?第九戒,不可做假证。您应该忠于神的教诲,不然就像您威胁的,在最终审判来临之时,罪人可是要下地狱的。我还记得那一年,嗯,我似乎是六岁吧,”少年停顿了片刻,仿佛陷入了回忆,“是的,在七岁以前,我总喜欢追在母亲的身后,虽然她对我不理不睬,但是冷漠的态度并没能浇息一厢情愿的热忱。有一次,在母亲参加廷议的时候,我躲在咨议厅的外面睡着了,一名下级女官把我抱了起来,给了我一块茴香糖。很遗憾,我的记性很好,我到现在都记得茴香糖的那股奇怪的草药味道,也记得那名女官的脸,弗斯塔,那就是你。”

在听着这番话的同时,囚徒用惊疑不定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少年,直到他掀开大氅的风帽,露出了那头卷曲的红色长发,以及那张与神巫肖似的脸孔。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面目呈现在了耀眼的烛火之下,弗斯塔愕然地望着少年英俊的面庞,牙齿格格作响,她像亲眼目睹了恶魔在尘世中现身一样,明显地表现出了深深的恐惧。

对于这戏剧性的一幕所引发的效果,路西斯王子深感满意,他向弗斯塔点头致意,用一种无法抗拒的威严口吻说道:“让我们不要再继续兜圈子了,您总是在撒谎,这些没完没了的谎言已经让这场谈话变得无聊透顶了。刚刚我所说的这件事,只有您和我知道,感谢您的那块茴香糖,它的怪味道让我改掉了接受来路不明的食物的坏习惯,换句话说,您也许在无意间救了我一命。我尽管记得您的面貌,却无从得知您的姓名,直到我回到路西斯以后,翻看庭审记录时,见到了您的肖像,一种猜测涌上了我的心头:您在来到神巫身边以前并不是伊夫利特的信徒,您是在阿卡迪亚宫中被怂恿改宗的。换言之,当您递给我那块糖果的时候,您尚且是位不折不扣的六神教徒。

路西斯至少在原则上是一个自由的国家,这里并不存在宗教方面的禁令,这种宗教宽容的政策瑕瑜互见,但请别为这个题外话烦心,这只是个前提,并不是我们今天讨论的重点。”少年说着,拉来了一把椅子,在囚徒的面前坐了下来,“和我父亲的观点不同,我并不认为您的信仰只是个幌子。在以往的审讯之中,法庭固执地认定您只是谋反的封臣所收买的一颗棋子,从而过分专注于寻找您和权贵之间的联系,这让他们的调查一度走进了死胡同。然而经历了五年的宗教生活,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对待利害不要提过高的要求,因为利益关系是可以随时改变的,而感情则不然,其中尤以宗教感情为甚。”

艾汀双腿交叠,气定神闲地陷在扶手椅里,那副派头就如同他并不是身处于凄黯芜秽的地牢,而是安坐于自己的书房里一样。他的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掌懒散地支着脸颊,王子挂着亲切的微笑,望着浑身发抖的囚徒。女人黯淡的眼睛里显出了恐惧和茫然,她就像是被大自然的灾难卷进去的虫豸一般,对着那股不知其然的神秘莫测的力量仓皇无措,她深陷于恐惧之中,却又看不清恐惧的本质。

年轻的恶魔又继续开口了:“您在和我初次相遇的时候,已经超过二十岁了。在重启案卷之后,我一直在思索,是什么能够让一名人生观业已成熟的女人改弦易辙,抛弃自己的旧神,投入新的信仰的怀抱呢?我在调查您昔日经历的时候,把重点放在了十一年前到五年前的这段时间,您在九年以前曾经因罹患皮肤病的缘故,离开阿卡迪亚宫,到印索穆尼亚城外的女修院疗养过六个月的时间,这家女修院在七年前毁于火灾,大部分修女殉难,当时的记录也就无从得知了。然而令人奇怪的是,在卫戍军团之中,曾有一位名叫弗兰西斯·德比的士兵,表面上,您和他素无往来,可是,就在那段时间里,他曾三番五次地向准尉告假,这种偷闲躲懒的开小差一直持续了将近八个月才宣告结束。以前,阿卡迪亚宫外庭的下级士兵之中——尽管他们只占了极小的一部分——仍然混迹着各式各样的异教徒,外庭的军人无法接近王室成员,但是他们和仆役的往来却并不受到禁止。自从确信了您是在来到路西斯以后才背叛了信仰,我便开始着手调查您和有权出入宫廷的人之间的联系,这才隐约猜测到了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德比表面上是一位六神信徒,然而在搜查之中,我们却发现,他在家中的密室里供奉着伊夫利特的神像。您成长于修道院中,我知道,在清规戒律的束缚下教养大的人,往往比自幼生活在世俗环境里的更难以抵受禁果的诱惑。那时,您正处于花信年华,难道还有什么比起爱情更能赋予一个女人冲破障碍、背弃信仰的勇气的吗?您和一位异教徒产生了私情。”

“他在哪里?告诉我他在哪里?”弗斯塔终于失去了冷静,她恶狠狠地瞪着艾汀,发出了撕肝裂胆的喊叫。

艾汀带着一种怜悯的表情望着女人,他说道:“在执达吏拿着搜索令上门的时候,弗兰西斯·德比便畏罪自杀了,他用利刃刺进了自己的心脏,死得毫无痛苦——如果这能让您得到些许安慰的话。”

听到这个答案,女人怔愣了片刻,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她痉挛般地颤抖着,仿佛遭到了雷击一样,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在艾汀的示意下,刑讯官把弗斯塔从木架上解了下来,重又套进了那种名叫“泼妇提琴枷”的禁锢刑具。随着一整桶冷水浇下,囚徒渐渐恢复了意识。

弗斯塔恍恍惚惚地抬起眼睛,看到路西斯王子坐在那里,摊开手臂,做了个表示欢迎的姿势。

“很抱歉搅扰了您的安眠,要知道,我没有整晚的时间来陪您闲聊。让我们尽量抛弃那些繁冗的藻饰,长话短说吧,您和这名士兵有了私情,并且在借病外出休养的时间里,您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原先被寄养在印索穆尼亚郊外的一户农家,现在,我已经派人把他接到了阿卡迪亚宫。”在陈述之中,艾汀没有提到的是,弗兰西斯·德比在自尽之前,焚毁了一些证据,这名士兵只是个小角色,他的背后一定还藏着一名极有势力的主谋,最后的线索被扯断了,一切都被湮没在了层层叠叠的迷雾中。

“你这个母狗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小杂种!污秽的异教徒!你居然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下毒手!”弗斯塔的眼睛里闪烁着异常的光彩,她朝着艾汀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激昂的愤怒给了这个狂热者超常的力量,她从胸膛中发出了一声可怖的叫喊,“哦!神啊!瞧瞧这个恶魔无耻的暴行吧!卑鄙的、万恶不赦的魔鬼!”

“请您安静一些,”路西斯王子蹙起眉头,像是难以忍受女人的吵闹一般,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难道只有您的孩子是无辜的吗?我那未及出世就死在了您的毒药之下的弟弟又何罪之有呢?不过,放心吧,我不像您和您的同伴那样残忍,您的孩子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仆役们看顾着他,简直像对待一位王子一样。我可以安排他在宫里供职,让他接受教育,他也许可以生活得幸福而又富足。为了孩子的福祉,我奉劝您慎重地选择自己合作的对象。”

弗斯塔沉默了,在刽子手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她不再是那个坚定得如同圣则济利亚一般的殉道者了,她只是一头受伤的母狮,断裂的利爪之下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自己孱弱的幼崽。

“好了,让我们重新继续之前被中断的问话吧。”静默了半晌之后,艾汀拍了拍手打断了女子的静思默想,他一改之前疏懒的姿态,向前探着身子,把手肘支在膝盖上,以便更好地观察囚徒的表情,“请注意,这是我最后一次对您表示我的诚意,您孩子的命运将取决于您的答案。我再问一次,您用以谋害神巫的毒药得之于何人?”

“我的爱人,弗兰西斯·德比。”女人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答案。

“他在哪里交给您的?”

“他把阿卡迪亚宫内墙的砖石凿穿了一块,在实施行动之前,他趁着换岗的机会,把药品藏在了墙缝里,又用碎石把缺口填了起来。我从内庭挖开石墙,取走了药物。”

“那块砖石位于哪里?”弗斯塔的回答让艾汀惊奇不已,他挑了挑眉问道。

“毗邻内庭的一处荒僻的园子,那里有一座废弃的防御方塔。”

命运的巧合惊呆了路西斯王子,他捂着额头,爆发出一阵大笑。任何事情的发展都有一种类似齿轮的结构,谋逆者为了传递毒物凿坏了石墙,这让他失去了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而这块圮毁的砖石,却在五年以后改变了它的角色,从一个阴谋的工具,摇身一变而成为了圣彼得的大门。索莫纳斯叩开了它,它对着孩子敞开一个光明的世界,让那个清白无辜的小生命得到了拯救,谋杀者无意中把艾汀的另一个兄弟领到了他的面前。异教徒的阴谋、丽达·伊祖尼亚的挣扎、士兵的围捕、甚至神巫的病逝,凡此种种被不可抗拒的力量凝聚在了一起,它们在各人毫不相干的意志之下,和衷共济了五年之久,多少的人生交织在冥冥天地神秘的事业之中,从茫茫的尘世苦海之中打捞起了一个无邪的孩子。

在这里,艾汀看到了神的意志的实现。

第六十一章

许久之后,艾汀终于止住了笑声,他在命运中看到了一丝由上天照临的光芒。

“请原谅我的失态,”他一面用拇指抹去眼角那些因为大笑而溢出的泪水,一面说,“刚刚我的笑并不是由于您或者德比先生,请您不要感觉受到冒犯。”

少年清了清嗓子说道:“好了,让我们来继续吧。您经常见德比先生吗?”

“不经常,我们每月只能见面一到两回。”女人有些狐疑地看着艾汀,回答道。

“他在说服您执行计划之时,一定向您许诺了谋逆举动成功之后的厚赏以及您们将会获得的上位者的保护。”

“我做这件事只是出于信仰和我对弗兰西斯的爱意。”

“所以他没有提到别的人?”

“是的,他没有提过任何别的人。”

“那么,您没有在德比先生的周围见过这几位先生吗?”艾汀把几张封臣以及他们的亲信们的肖像摊开在囚徒的面前,其中有一张就属于路西斯王的异母弟弟,奇卡特里克亲王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

弗斯塔仔细地轮番看过去,带着疑惑的神色摇了摇头。

“好了,我相信您。对于您的谋逆罪行,我没有别的问题了。”艾汀一面收起那几张肖像,一面说道,“现在,让我们来谈谈您拐带路西斯第二王子的问题吧。”

“只要您肯信守自己的诺言,我保证将按照您所希望的方式回答法庭的问题。”弗斯塔承诺道。

约莫半个小时之后,在旁室等候的大法官等人又被唤回了刑讯地窖,他们惊讶地看到,刚才还倔强得像块顽石一样的囚徒,此刻居然温驯得如同一只绵羊。弗斯塔的身上完好无损,她的屈服显然不是由于酷刑的缘故,法官和录事惊疑不定地轮番扫视着泰然安坐的路西斯王子和垂头丧气的罪犯,全然无法想象前者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才在一夜之间完成了这项刑讯地牢耗时五年之久,仍然毫无寸进的工作的。

也许艾汀认为他应该就眼前令人费解的状况说明一番,于是,少年站起身来,像艺术家展示一件引以为豪的杰作一样,伸出手掌,指向谦卑恭顺的囚犯,他说道:“众位贤明的大人们,虽然我们的文化一向赞同适当的刑罚能够提供绝对可信的证据,然而在酷刑的折磨下,几乎任何人都会招供任何他知道或者不知道的事。我们需要认识到一个事实,每一个生命都是上天的造物,它们不应受到残害和摧毁。对这位误入歧途的可怜人,我们需要施以仁爱之心,‘信仰不是依靠强迫,而是靠说服产生的①’。现在,对路西斯的热爱以及对最仁慈的陛下的信仰,已然充溢在这位痛悔前非的女人心中,各位可以从她那里得到一切您们所指望得到的真相。”在这番虚伪的长篇大论之后,路西斯王子对诸位大臣略微颔首示意,随即在骑士的陪同下,离开了阴森森的地牢。

艾汀的工作已然完成了,他一秒也不想在这里多作耽留,他把自己掩藏在宽大的披风之下,手掌止不住地颤抖。刚刚他用来折磨囚徒神经的那些话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它不止把受刑者吓得魂不附体,并且勾起了艾汀自己的恐惧和厌恶。即使最为训练有素的眼睛也很难辨清这名少年的内心,实际上,路西斯王子的残忍狡诈只是伪装得无懈可击的虚张声势。

在回到阿卡迪亚宫之后,天色已然大亮了。他带着无限的嫌恶,将那双麂皮手套扔进了火炉,像彼拉多②那样,把一双手洗了又洗,直到索莫纳斯眯着一双惺忪的睡眼,从床幔里探出头来,打着哈欠向他问安,这一刻,路西斯王子的眉头才再次舒展开。

由于新的证据产生,这一年的初冬,当年的谋逆案又重新开庭了。

这件有名的案子尚未正式开始审理,便已经轰动了整个路西斯,随着新证据的浮出,人们议论的重点逐渐从毒杀王后的老调重弹转向了诱拐王子。对于案情的关注已经到了群情激昂的地步,为了平息舆论,王室法院不得不破例公开了整场庭审的过程。

今天,当我们探讨王室法院(Aula Regia)的时候,往往是在谈论路西斯最高的司法机构,实际上在当时,如今的那些由官僚管理的、分工明确的职能部门尚未诞生,立法和司法尚属于国王特权,国王是整个国家的统治者和法官,无论是王室法院的法官,还是地方领主,他们在行使司法权的时候,其代表的都是国王的权威。行政和司法被混作一谈,王室法院的职能范围很难界定,它既是行政机构,也是法院,同时也参与立法活动,它的权威像王权一样巨大。

在实体意义上,这个名词也同样指代一栋建筑物,它位于印索穆尼亚的中心,临着阿卡迪亚宫的护城河。王室法庭原本被置于老城墙监狱,占据了一座独立的三层小楼,直到一百多年前,其相关工作才移到了现今的地址。这里原本是东索尔海姆帝国时代的宗教裁判所旧址,曾经的司法程序残酷而野蛮,人们往往习惯于用“神判法”去解决那些悬而不决的纠纷,这种荒唐的手段时至今日也不曾完全绝迹。在三百多年前,路西斯摆脱了东索尔海姆的桎梏之后,随着国教废除敕令的颁布,宗教裁判所也失去了往昔的荣光,而变得门庭冷落。

王室法院是一座有很多房间的宫室,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当地方法庭无法作出公正的裁决的时候,对判决不满的人便会诉请国王,要求其施与正义的救济,这里每年都会受理多不胜数的诉讼和请愿,关于贵族继承权的纠纷、关于封地边界的纠纷,以及关于贵族财产分割及归属的纠纷,诸如此类的问题都会被拿到王室法院上来进行讨论。虽然在历史文献之中,我们找不到王室法院是专属于特权阶级的仲裁厅的相关证据,名义上来讲,王室法院也受命审理穷人申诉,但是由于一些不可追溯的原因,来自平民阶级的上诉者之中,最终能站到这个法庭上来的却寥寥无几。

王室法院分为内厅和外厅,外厅用于处理一般诉请,内厅往往不对外开放,它包含两个法庭,分别是“御席庭”和“大法官庭”。御席庭默认由国王主持,而实际上,路西斯王却鲜少亲自到场,与王室成员相关的案件,以及一些重大案件,例如涉及谋逆,或是剥夺大贵族爵位等事件的裁决,都是在这里完成的。御席庭通常由大法官、掌玺大臣、两位首席法官和一位国王任命其代理自身意志的钦差专使构成,类似这样的人员组合在各国的相应机构中实则相差无几,只不过在一些已经设立国教的邦国中,还要再加上宗主教或是几位代理宗主教权威的大主教的参与。在案件的审理过程中,国王都是假定在场的,出席者需要向代表王权的王座行最高礼仪——哪怕它此时空无一人。

然而,在这一次的法庭上,由于案件涉及到王室血脉,路西斯王千载难逢地亲自驾临了。

事件闹得满城风雨,整个印索穆尼亚都弥漫着一股狂热的异常气氛,街谈巷议之中无不在谈论埃伦娜·弗斯塔令人震惊的罪行。那时的教育普及程度很低,人们对大瘟疫的成因一无所知,有些人将现实中的一切事物看做了某种神秘的隐喻,宗教狂热者们在街头大肆演讲,用各种千奇百怪的理论解释着第二王子的失而复得,有人将这个事件归因于星宿的力量;有人将它归结为六神的恩典;还有一些温和派的火神教徒将它解释为伊夫利特冥冥之中阻止了狂信者错误的崇拜方式,人们用各种离奇的说法把眼前的事件和伊奥斯的命运联系起来,试图将它解释成某种先兆。这些甚嚣尘上的传闻把整桩事件笼罩在了层层叠叠的迷雾之中,而身为知情人的路西斯王太子,在听到这些言人人殊的说辞的时候只是耸了耸肩,一笑置之。

开庭前的几天,驿馆里业已爆满,全国的大贵族在接到路西斯王的令状之后,不得不钻出了他们躲避瘟疫的安乐窝,聚集到王都。尽管在这个时节旅行并不是个明智的主意,这些世卿们仍然选择了服从国王的召集令,因为接受邀请出席国王的会议便意味着对王室权威表示尊敬与忠诚,反之亦然。几乎全路西斯所有的显要人物都云集到府,只有奇卡特里克亲王声称苦于痛风的折磨,无法长途旅行,在得到了其兄长,即路西斯王的首肯之后,亲王派遣了其长子作为代表前来。在近些年重新向读者开放的路西斯古代历史研究文献之中,我们看到了这样的记载,一位编年史作家写道:“……Omnes regni primores ad Curiam Regis pro more venissent(王国的所有显要之人在国王的召唤下都来到了王室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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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句话是明谷的圣伯尔纳说的。

②彼拉多:彼拉多是罗马帝国朱迪亚总督,下令处死了耶稣,传说耶稣死后他立刻洗净了双手。

*本章参考文献《枢密院考》、《迷信与暴力》等。

第六十二章

大钟敲响以后,御席庭的双扉大门打开了,王国的显贵们分别在各自的席位上依次落座。这是一间狭长的大厅,半圆形的拱顶中央装饰着雕琢为路西斯王室纹章图样的巨大采光孔,拱肋上点缀着精妙的图案,花草、野兽的雕刻沿着廊柱盘缘而下,大厅的两侧墙壁上满饰着美轮美奂的挂毯,切拉姆祖祖辈辈的丰功伟绩,从发迹于山林沼泽,到远渡云雾缭绕的斯提里恩海(Styrian swells),直至路西斯与蛮族诸王旷日持久的对抗,都被以武功诗一般的雄浑气势,呈现在了挂毯的织纹上。镶嵌在墙壁上的多枝烛台间或打断了这幅叙事图画的连贯性,在灯火的映照之下,壁毯上的金丝银线熠熠生辉。王座附近的蜡烛尚未点燃,除了这十二座烛台之外,大厅里再没有其他的照明。

长厅分为两部分,一头是出席者们的座位,一头是法庭,其间以木栏隔开。国王及王后的座位位于法庭尽头的一座半圆形凹室里,凹室比法庭的其他区域高出许多,置于一座六级石阶的大理石台之上。大法官、首席法官、王室书记官以及一众属员的位置处在台阶下方的左首,在它的对面,则是属于掌玺大臣,以及惯例上属于钦差专使的座位——具体到本案之中,由于国王陛下将亲自到场,这种代理也就被取消了。

庭审开始以前,法庭里闹腾了起来,世卿们嘤嘤嗡嗡地谈着话,偶有些不爱凑热闹的则埋首不语,要就是在打盹,要就是在阅读一些无关紧要的信件。平日里死气沉沉的大厅霎时之间变得如同蜂巢一般吵闹。案件早就已经在路西斯全境传开了,失而复得的王子成为了人们的谈资。

“您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关于那位第二王子的出身,您认为可靠吗?”

“哦!可敬的第二王子,一个反贼给他写的家谱,”说着,谈话人耸了耸肩,“但您要是公开问我的话,我只能告诉您,我对王子的血统毫不存疑。”

“的确!这不仅已经被证实了,而且也基本公诸于世了。”

“这么说他真的一直在当奴隶?”

“是的,奴隶。给人做牛做马,被鞭子驱赶的奴隶,您出入宫廷的时候,他搞不好还伺候过您套在马车上的新月角兽。”

“看来您的消息比我灵通得多。”

“我昨天刚从罗巴茨的家里出来。”

“罗巴茨?”

“是的,陛下的御衣侍从之一,卢塔尔·罗巴茨伯爵。”

“您见到他了?”

“千真万确。”

“那么该我问您了,您知道些什么新消息?”

“哦,罗巴茨来了,还是让他亲自跟您讲吧。您好啊!亲爱的卢塔尔!”

“两位在谈论什么?”

“不过是今天大家都在谈论的事罢了。亲爱的,把您昨天跟我讲的事给雷姆哈德阁下讲一遍吧,如果这不太惹您烦的话,我好久都不曾听到这么惊人的事了。”

“嘘!小声点!好吧,如果各位保证不四处声张的话。”

“我保证像奥德修斯的口袋一样闭紧嘴巴。”

“我嘛,我将如同忏悔神甫一样缄默。”

“我就说一件事:实际上是王太子把小殿下带到宫里来的。”

“六神在上!您是说那位精明得像鬼一样的王子殿下?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个兄弟当绊脚石。”

“可不是!我也搞不懂。”

“不,卢塔尔,您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亲爱的拉塞尔,那可不是我的观点,我只是拾人牙慧罢了。”

“好了,别卖关子了!把您听说的事儿全都倒出来吧。”

“这只是王太子的寝宫侍从之间的传言,不可尽信。据说王太子一开始是看上了小殿下的容貌,所以才把他带回来的,他们同食同寝了半年多,在这期间发生的事情可不是一个正派人应当诉诸于口的。王上在责问殿下的时候,才意外发现了第二王子的身份。”

“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第四个人加入了这场谈话。

“哦!科尔纳阁下,欢迎欢迎。”

“诸公想必知道,舍弟埃蒙德是王太子殿下的寝宫侍从之一,埃蒙德性格古板,对于王宫内庭的事情一向三缄其口,可就是从他那里,我听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怎么说?”

“说出来会让你们大吃一惊。”

“我们在听着呢。”

“埃蒙德听到了那些关于王太子的淫秽笑话后,非常罕见地大为光火。据舍弟说,流言大多是由那些遭到王子冷遇的寝宫侍从编排出来的,全部是无中生有。他还说,王太子大概一开始就知道小殿下的身份。”

“那可真是一桩奇闻!”

“我还没听过哪位王公国戚喜欢给自己捡兄弟的。”

“科尔纳阁下,您在开玩笑。”

“我以家族名誉发誓,这事千真万确!埃蒙德有幸得到王太子垂青器重,他的话应当做不得假。”

“这位王太子殿下可真是位怪人。”

“谁知道呢!凡事信三分,且看陛下怎么判吧。”

“嘘!别说话,王上来了!”

突然之间,大厅里安静了下来,王座附近的落地式多枝烛台燃亮了。六名侍从鱼贯而入,其中的四位佩剑骑士开路,后面的两名侍从各自捧着一个细绸布软垫,一卷用镶金丝绳捆扎起来的羊皮纸置于其中一个软垫上,另一个上面则放着“王玺”。国王和王后的宝座被硕大的紫红色丝绒华盖笼罩着,在这一天,王座的近旁摆着两张稍矮一些的扶手椅,扶手椅的椅面和靠背的皮面上点缀着路西斯王家纹章的图案,这两张椅子的主人不言自明。

王座被它四周的烛火映照得金碧辉煌,威光四射,大厅里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他们摘下帽子,垂手恭立,对着这座尘世荣华的古老山峰顶礼膜拜。

侍从长官走了进来,他用索尔海姆时代以来,干他这一行必不可少的雄浑声音说道:“王上驾到!”

位于御席庭侧面的,一座刻满浮雕、珠镶金嵌的大门洞开,路西斯王头戴镂錾精美的王冠,手持镶着一头金色狮子的权杖,迈着庄严而缓慢的步伐走了进来,在他的身后,跟着他的长子,以及推定的次子。路西斯的王太子穿着深紫色的礼服,在这样的正式场合,艾汀戴上了一顶金色的头环,它和王冠有些形似,却更为细窄,位于前额中央的一颗蓝宝石在烛火的映照下发出耀目的光芒,这顶头环是切拉姆家世代相传的,象征着王国继承人的身份和摄政的权力。索莫纳斯惴惴不安地仰视着艾汀的背影,今天他头一回穿上正式的王族礼服,那是一身蓝紫色的丝绒长袍,在中间用一根金线织成的带子束出腰身的轮廓,长袍的领口和袖扣各自镶着黑色貂毛,这身缀满宝石的锦衣无比沉重,孩子几乎要被它压得透不过气来,一顶硕大的卷边窄沿软帽罩在他的头上,这种帽子是当时的时尚,现在早已无迹可寻。帽子上的白鹳羽毛垂下来,彻底遮住了孩子的侧脸。索莫纳斯小心翼翼地跟在兄长身后,生怕踏错一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

那些勋贵老爷全部一躬到地,从王座所在的高台上,只看得到一片金色、灰色或者黑色的头顶。

随着国王抬手示意,侍从长官用礼杖重击了一下地面,贵族们听到这声沉重的闷响,知道国王已经入座,他们又戴上了帽子,直起身来。

在这个当口,索莫纳斯还在和那张椅子较劲,尽管侍从们为孩子准备了脚凳,然而他们却过高地估计了这个发育不良的幼儿的身量。孩子看到那些大人们都在注视着他,便禁不住为自己的笨拙感到恼怒,觉得这回一定要出乖露丑了。索莫纳斯望着高椅,白嫩的小脸涨得通红,他眼泪汪汪地环顾着四周,心焦如焚。

艾汀用冷漠的眼神斜睨了台下一眼,他把幼弟抱起来,安安稳稳地放在了自己身旁的椅子上。

面对世卿们的礼敬,国王颔首还礼,艾汀抬起手来,轻轻碰触了一下头环,以示尊重。索莫纳斯左顾右盼,他知道自己应当还礼,尽管一路上,艾汀对他叮嘱了许多,但是临到头来,兄长的那些谆谆教诲在孩子慌乱的小脑袋里搅作了一团,让他手足无措,全然抓不到要领。自己出丑倒没什么,可是索莫纳斯宁愿死一百次,也不愿意兄长因为自己的粗鄙而跟着丢人。

艾汀斜过身子,凑到孩子的耳边,轻声说道:“别慌,索莫纳斯,你只要轻轻摸一下帽檐略作表示就可以了,不要紧张,把他们想象成游戏室里的那些玩具兵就好。”

索莫纳斯照做了。这为他换来了兄长的一个赞许的微笑,艾汀轻轻刮了下孩子的鼻梁,往他的嘴里塞了一块糖果。在孩子看来,他的兄长简直是一位有通天彻地之能的魔法师,各种精巧的糕点总会像天降的吗哪②一样,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上。一开始,索莫纳斯只是惊愕,到了后来,无论他全神贯注地观察多少遍,甚至把艾汀的手掌翻来覆去地检查,却始终找不到这个戏法的玄机。

在一片肃静之中,世卿们装作若无其事地打量着传闻中的第二王子,孩子天使一般的容貌在众人心中引起了一片赞叹之情——六神在上!他比传说中还要漂亮。

大法官向国王欠身请示,在得到首肯之后,他高声说:“带被告。”

听到这几个字,所有人都转过了头去,凝神望着罪人即将出现的方向。

随着一扇朴素的偏门打开,铁镣叮当作响的声音传进大厅,连日来的议论与关注的对象现身了,十几名执达吏押着囚徒走了进来。在这一天,犯人穿上了一身象征赎罪的白色粗麻长裙,她的手上戴着镣铐,铁链的另一端被执达吏牢牢把握着。在早年的酷刑审讯之中,弗斯塔的头皮已然被剥去了,此时,一块洁白的头巾包在她寸草不生的头颅上——这是艾汀的安排,为的是让罪人看上去更加体面一些。

贵族们望着这个女人,简直难以想象是这样一双苍白、瘦弱的手,犯下了毒害王后以及盗走王子的滔天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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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吗哪:《圣经》中的一种天降食物。在古代以色列人出埃及时,在40年的旷野生活中,上帝赐给他们的神奇食物。

第六十三章

埃伦娜·弗斯塔在屏气凝神的人群面前平静地走过,执达吏把她锁在了属于被告人的木栏中。

在这里,请允许我节省一点篇幅,关于起诉书中的那些千篇一律的夸夸其谈,我就不多做介绍了,以免在折磨读者的同时,也让本书的内容显得更加枯燥乏味。

对于这场庭审,日趋完善的伊奥斯古代历史的研究著作中有着很详尽的记载,埃伦娜·弗斯塔毫无隐瞒地承认了所有的罪行。至于那桩让案情显得愈加扑朔迷离的诱拐案,鉴于当时的资料尚存,王室书记官对于此案有所记录,我们就此予以转述:

“‘你的职业?’

‘我曾任路西斯王后,暨神巫陛下的贴身侍女,直至我毒杀王后未遂。’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六年多以前,我记得是11月初的一天,那时刚过完丰收节。’

‘为了明确记录,埃伦娜·弗斯塔,我需要请你确认一下,是不是11月3日?’

‘我想是的。’

‘你有没有同伙?’

‘曾经有一个。’

‘你的同伙是谁?’

‘弗兰西斯·德比,王宫外庭的守卫。’

接下来,负责询问被告的首席法官面向席间的众位路西斯勋贵说道:‘被告所供述的同伙——弗兰西斯·德比在半个月前已畏罪自杀,我们在他家中的密室之中发现了火神教的祭坛。’接下来,他向众人出示了物证。

‘你用以毒杀王后的药剂是从哪里得来的?’

‘是弗兰西斯交给我的。’

‘你们是否还有其他同伙?’

‘没有了。’

‘你愿意对此发誓吗?’

‘愿意。就我所知,没有其他同伴。’

……

(在此,被告巨细无遗地坦白了她对王后投毒的经过,由于这桩陈年旧案与我们接下来的故事无甚关联,故而请允许我将其省略。对这段惊险刺激的历史感兴趣的看客,可以自行去印索穆尼亚的王立图书馆查阅,王国的古代历史文献现在已经不再是机密了。)

‘在王后陛下中毒,引发小产之后,你趁乱盗走了王国的第二王子殿下,对于此事,你是否供认不讳?’

‘我承认。’

‘你是在什么时候实施作案的?’

‘11月4日的凌晨,那时刚打过晓祷钟。’

‘在你动手时,是否有其他人在场?’

‘王子的奶妈在场,我让她吃下了安眠药,她睡熟了。’

‘当时其他人在做什么?’

‘因为神巫生命垂危,医官和其他侍女都聚集在王后的卧房中。’

‘当你带走王子殿下的时候,他是否还活着?’

‘是的,可是气息很微弱。’

‘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把他带到了奴隶居住区,和一个女奴生下的婴儿做了交换。’

‘那个女奴的名字?’

‘丽达·伊祖尼亚。’

‘你和丽达·伊祖尼亚是否相识?’

‘我和她从未说过话。’

‘那么你是如何得知她有个孩子的?’

‘她以前曾经在厨房中帮佣,我见过她几面。那个女奴很漂亮,即使和王后相比也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我对她留下了印象。’

首席法官打断了被告的叙述:‘被告,请注意你的措辞。把一名伊祖尼亚和王后陛下相提并论是极大的亵渎。现在,你继续讲吧。’

‘在十月中旬,我偶然听到厨娘们的谈话,她们说丽达·伊祖尼亚不知和什么人私通,生下了一个私生子,在执行石刑以前,极其幸运地赶上王太子和迦迪纳大公的女儿订婚,他们母子便被赦免了。她们还说孩子很孱弱,长到一个多月了,看起来还像未足月的早产儿一样,恐怕养不活。’

‘这几位厨娘的名字你知道吗?’

‘我不记得了,不过丽达·伊祖尼亚在厨房的仆役之间很有名,几乎所有下仆都知道这桩丑闻。’

首席法官转向法庭中列席的众人说:‘该传闻已经由膳房总管证实无误。’随后他继续问道,‘你是怎么把王子殿下和奴隶婴儿调换的?’

‘我把王后的儿子藏在大氅里,谎称奉令去外庭,王城的守卫大都认识我,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盘问。当我到达奴隶居住区的时候,丽达·伊祖尼亚和她的家人早已经入睡了,然后,我交换了孩子。’

‘那么,是你杀死了那个奴隶的孩子,然后把他放在王子殿下的床上的吗?’

‘我没有杀死那个婴儿,在我抵达他母亲的房子以前,他应该已经死了。当时,借着月光,我看到那名女奴满脸泪痕,倒在草垫上,身边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婴儿,婴儿包在一块白色的麻布里,那应该是裹尸布。’

‘然后你交换了两个孩子吗?’

‘是的。’

‘王子殿下当时是否活着?’

‘他活着,可是一声也没有哭,呼吸也很孱弱。’

‘被告,你本来可以直接杀死王子殿下,’说着,首席法官向王座深深鞠了一躬,请求国王原谅他的不敬,‘是什么阻止了你犯下第二桩罪行?我需要你为本庭澄清疑惑。’

‘我是伊夫利特神忠实的信徒,但是同时,我也是个女人,我无法亲手谋杀一个婴儿。我当时想着,反正他发育不全,横竖活不了,就免得再造一次孽吧。即使他侥幸活下来,那么让他被打上烙印,作为一个卑贱的奴隶长大,也算是我对伪神的魔女的惩罚。’

‘被告,我再提醒一次,请你注意自己的措辞。你是怎么把另一个婴儿的尸体伪装成王子的呢?’

‘其实根本用不到什么伪装,那个奴隶的孩子很瘦弱,皱皱巴巴的,浑身泛着青紫,看上去就像是个早产儿。况且王后处于昏迷之中,从未见过自己的孩子,国王当时心烦意乱,只草草瞥了他一眼,就让奶妈把他抱走了。奶妈年纪大了,并且患有夜盲症,真真正正看清过这个婴儿的,只有我一个人。在这件事情发生的一天之后,王室法庭就带走了我。至于丽达·伊祖尼亚是出于什么原因将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抚养长大的,我就不清楚了。’

‘好了,本庭没有其他的问题了。被告,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死到临头,并不乞求你们的宽恕,对于接下来的命运,我不抱任何幻想。关于这场毒杀,虽然我自觉无罪,但是仍然欠那个孩子一句道歉。’被告语气坚决地说着,她向王座的方向一躬到地,用哽咽的声音深情地说道,‘对不起。因为我的过错,让你一出生就和父母分离,我罪当死!’”

这就是那场轰动整个伊奥斯的案件的部分庭审记录。

当埃伦娜·弗斯塔忏悔罪行的时候,在场的几位女爵想到了那位可怜的王子遭遇的磨难,纷纷泪下如雨,肃静的法庭中响起了一片抽泣声,好几个已为人父的男性爵士也噙着眼泪,用手帕或帽檐掩住了脸。

被告讲述的这个离奇的故事自然是艾汀的杰作,根本就没有什么调换王子的事情,索莫纳斯就是丽达·伊祖尼亚的亲生儿子,整场庭审都是路西斯王太子编排的一出戏。整场剧目是事实和虚构通力合作的成果,第二王子终于得到了他的合法身份,艾汀看着这场精心安排的活剧取得了非凡的效果,不禁对于自己信口胡诌的能力感到无比自豪,他用各种真假羼杂的故事,把索莫纳斯的过去包藏得滴水不漏,除非你能叫死人复活,否则你甭想了解丁点儿真相。

只有他知道,埃伦娜·弗斯塔最后的那几句忏悔根本不是对索莫纳斯说的,他知道女人的眼睛一直望着一个方向,那就是站在第二王子身后的一名年幼的侍从,那个孩子约莫8、9岁的年纪,和路西斯的那些贵族出身的娇嫩男孩不同,他有着一张红通通的圆脸,神色间带着乡下人的憨直——他是弗斯塔和德比的儿子。男孩自幼在王都郊外的农户家中长大,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他几个礼拜以前还在干着放牧的差事,现在却突然交了好运,住进了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并且成为了第二王子的玩伴。艾汀特地把孩子带了来,一来可以让合作者放心,让她看到自己的孩子活得很好;二来,亲生儿子的到场不啻于一种无声的威胁,它时刻提醒着孩子的母亲,告诫她最好别把自己的角色演砸。

严格来说,这个故事并非全无破绽,只是自作聪明的人自然会去穿凿附会,给它弄上一套无懈可击的注疏,根本用不到艾汀操心。比如,在埃伦娜·弗斯塔叙述自己的罪行的时候,起初,全场的人都因为震惊而鸦雀无声,在他们缓过神以后,便可以听见席间的人在喃喃低语——

“您觉得这件事怎么样?”

“虽然离奇,听起来倒像真的,我有幸阅读过案卷,时间和细节都对得上。”

“但这还是不能解释为什么那名女奴隶没有认出第二王子不是自己的孩子。”

“哦!亲爱的朋友,您还太年轻了,我只能说,您不太了解女人。母爱是能够让一个女人失去理智的,女人都是疯子,当她们失去婴儿时,会把身边的任何幼年生物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哺育。请您想象一下,一位母亲抱着自己刚死去的婴儿陷入了昏迷,当她醒来以后,却在枕头边上找到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她一定会以为是神明回应了她的祈祷,让孩子又复活了。这个时候,身为母亲的那种疯狂劲儿会让她忽略这两个婴儿之间一切的差异,她才不愿意去考虑也许是别人换走了她死去的孩子。更何况,那女人可是个奴隶啊!您能对一个蠢笨如牛的姑娘奢求什么分析和推理所必需的才智吗?”

“听起来有些道理,在古代的时候,也有失去幼崽的母狼抚养人类婴儿的先例,并且奴隶和牲畜的智力大概也在伯仲之间,这一观点已经被生理学家证实了。”第三个人加入了谈话,从这名爵士和前者那充满过时的偏见的对话中,我们大概可以窥见奴隶阶级在路西斯贵族的眼中的样貌。

“这还是不能打消我的疑问,神巫陛下拥有一头金发,而王上是红发,第二王子却长着墨蓝色的头发,他的眉眼和这两位陛下可也完全不像啊!”看来这是一位顽固的怀疑者。

“亲爱的,可是您别忘了,王上的母后,也就是已故的王太后陛下,也有着墨蓝色的美丽长发啊!难道您没见过历代王室成员的肖像吗?要我说,第二王子长得和王太后像极了。”

这场庭审是以索尔海姆语进行的,索莫纳斯只听懂了个大概,在法官和囚犯问答的过程之中,孩子冰冷的小手一直用力地绞着自己长袍的下摆,无论是这身华丽的衣服还是人们提到他的母亲时所用的措辞和语气,都让他感到难过极了。索莫纳斯不想听到别人用轻蔑的口吻谈论丽达,他一点也不想在这待着,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避之唯恐不及,可是他却无法可想,只能坐在至高无上的宝座旁边,捱受着内心的煎熬。孩子想到了他的母亲,这场审讯勾起了他千丝万缕的回忆,最终,索莫纳斯低着头,小声地抽噎着,哭了起来。

艾汀伸出手去,孩子冰冷的小手落在了兄长温暖而坚定的手掌中。

“哥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我不是妈妈的孩子吗?”索莫纳斯仰望着艾汀,局促不安地轻声问道。

孩子感觉到了兄长搁在他手上的掌心在微微地颤抖,那只手在握着长剑的时候是那样的有力,现在,它却如同一只栖止在鸟巢上的白鸽轻轻扑动羽翼一般,温柔地爱抚着他。

对丽达的歉疚吞没了路西斯王子几分钟以前的沾沾自喜,他知道他应当尽早埋葬索莫纳斯的过去,越早越好,于是,艾汀点了点头。

“不要忘记你妈妈,她曾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沉默了片刻之后,艾汀在孩子的耳畔说道。索莫纳斯现在还没有到能够思索和证伪的年纪,他总有一天会窥破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看到真相。但是现在,路西斯的王太子不能把王国的稳定押在一个儿童保守秘密的能力上。

听到这句话,孩子的思维坠入了一片纷乱之中,他感到惶惑不安,心底莫名其妙地涌上了一股悲伤。他骇然地看了看埃伦娜·弗斯塔,是这个女人把自己从母后身边夺走的吗?可他的母后是谁呢?他没见过路西斯的王后,他只认识丽达温煦的嗓音和轻柔的爱抚,他只有他的妈妈,而母后,这是个多么陌生又冰冷的词啊!突然之间,一切都没有了,他以前的那个肮脏却温暖的小家不再是他的了。他不是丽达的孩子?那么他又是谁呢?别人说他是路西斯的王子,但他却觉得自己是个贼,他偷走了妈妈的疼爱,甚至偷走了她的人生。在刹那之间,索莫纳斯只感觉到了一片无边的孤寂,他抓紧了艾汀的手。

第六十四章

囚徒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庭审中止,大法官带着一众法庭属员站起身来,他们向国王行了一礼,便退到了御席庭侧面的一间小厅里去了。法官们将在那里商定最终的判决。国王向王太子吩咐了几句,随即退席。目的既已达成,路西斯王便失去了坐在这里盯着闹剧收场的兴致。

路西斯的显贵们在向国王行礼之后,又坐回了原位,没有一个人提前退场,人们议论纷纷,猜测着审判的结果。

至于犯人,她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英勇地等待着自己最终的命运,就连艾汀,也不由自主地对她产生了一丝敬意。

通往小厅的门迟迟没有开启,艾汀在百无聊赖之中把索莫纳斯抱到了自己的膝盖上,陪他说话,给他讲故事,拿各种有趣的小玩意逗弄着孩子,试图让他高兴起来。孩子奉陪的兴致不高,那些平时能够让他展颜而笑的小把戏失去了往日的魔力,他甚至有点厌烦,只想要自己安静地待着。等到艾汀不知所云地说了一大串话之后,才发现孩子皱着眉头,眼泪簌落落地不停掉下来。

“索莫纳斯,看着我,”艾汀摘掉了罩在索莫纳斯头上的帽子,捏着孩子的下巴颏儿,硬要他仰起脸来,“哦,你在掉眼泪呢,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索莫纳斯被兄长撞破了自己的情绪,不禁害臊起来,他用袖子抹着眼睛,拉拉杂杂地给自己的哭泣找了很多借口,他可不敢说,他又回想起了丽达破破烂烂的小屋,把它和阿卡迪亚宫仙阁琼楼一般的宝殿两相比较之下,一时之间却说不出哪一个更好;他也不敢说,比起凶横的父王和陌生的母后,他更加喜欢自己又丑又病的妈妈——他却不知道丽达并非生来就丑的;他更加不敢说,如果要让他把妈妈丢在身后的话,那么他宁可不做什么王子,人家硬塞给他的那个高贵的身份,他一点也不想要。可是,孩子是那么地喜欢艾汀,这些话说出来,一定会让兄长伤心。

艾汀听着这些言不及义的解释,看破了索莫纳斯的那点心思,他吻了吻孩子的额头,笑着说道:“小东西,你看,并没有人强迫你抛弃你的母亲呀!”

“可是他们都说她不是我妈妈。”

“那么我问你,丽达对你是不是很温柔?”

孩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觉得她对你的爱是作假的吗?”

孩子拼命地摇着头,摇了四、五次。

“你看,丽达抚育你长大,用善良的心灵守护着你,你和她相互深爱着,对于你来讲,她就是你的母亲,这是任谁也取代不了的。”艾汀抚摸着孩子的头发,温柔地说道,“她从来没有消失过。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那个索尔海姆的古老传说吗?逝去的亲人并不是彻底地消灭了,她灵魂的一部分托生到了你的身上,她逃进了你的生命里,只要你还记得她,每当你呼唤她的时候,她就在你身旁。”

听着兄长的话,索莫纳斯把头钻进了艾汀的怀里,半晌之后,孩子维持着埋头曲项的姿势,有些瓮声瓮气地问道:“那么,如果我死了,你也会记得我吗?”

艾汀闻言,禁不住笑了出来:“哦!索莫纳斯,考虑到我们俩的年龄,我大概是先死的那一个。”——而且这个日子应该不会太远了,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我不准你死!”孩子攥紧了兄长的衣襟,恶狠狠地喊道。

“好、好。鄙人谨遵王子殿下的谕令。”

“我要你保证!”

艾汀抬起用来发愿起誓的两根手指,放在自己的面颊边上,郑重其事地说出了诺言。这恐怕要成为自己平生唯一的一次对这个孩子的失信了,在赌咒发誓的时候,路西斯王子无奈地想道。

等到兄长说完那一通冗长的誓言,索莫纳斯才抬起头来,孩子的鼻尖和眼眶红红的,他一面直勾勾地望着艾汀,一面小心翼翼地确认道:“那么一言为定?”母亲死前的那番未能兑现的承诺成为了这个孩子心中永远的疮疤。

“一言为定。”艾汀嬉皮笑脸地捏了下孩子的鼻尖,“现在,王子殿下,我照办了您的吩咐,您总该嘉奖我一下吧?及时犒赏您的仆人,才能够得到长久的忠诚,适当的慷慨是王族必备的品德。把这句话记在你的脑子里吧,这是你今天的课业。”

“说吧。你要什么?”孩子抱着手臂,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神气模样问道。

艾汀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那么,请王子殿下亲我一下吧。”

索莫纳斯回头望了望台下的诸多勋贵们,天性中的腼腆使他踌躇不决。

“你不愿意吗?”艾汀调笑道,他伸出手指,挠了挠孩子的下巴肉,呵着他的痒。索莫纳斯被放在兄长的身边悉心养育了一年,早先那种面黄肌瘦的憔悴神气已然消失无踪,孩子白嫩的脸上挂着婴儿肥,玫瑰般的唇瓣上血色愈发红润了。

听到兄长的问话,索莫纳斯蓦地抬起眼睛来,抿着嘴,使劲地摇头,表示坚决不是不愿意。男孩扑了上来,使劲儿地用胳膊勾着兄长的脖子,紧紧搂着他,在他的脸上狠命地亲了一口,这个亲吻没有任何虚伪的成分,也不讲任何礼仪,孩子的口水和刚刚的哭泣中尚未擦净的鼻涕甚至蹭到了艾汀的脸上,把他的面颊弄得潮乎乎的。亲完这一下,孩子羞喜交加,面红耳赤地捂着脸扭过了身子,艾汀被弟弟天真的热忱打动了,他大笑着,拥着孩子,做着滑稽的样子,跟他说着各种逗趣的话。不一忽儿,索莫纳斯就忘记了之前的凄惶心境,躲进了兄长用温情筑造的托庇所里去了。

在这对儿兄弟旁若无人地嬉戏的时候,大厅里纷纷扰扰的议论声逐渐安静了下来,在法院里耗了大半天,大家早已累了。

第九时辰的钟声(一般指下午三点)刚刚敲响,小厅的门打开了,一众法庭属员迈着庄严的步伐走了出来,他们依次对空荡荡的王座和两位王子行礼,在得到了王太子的首肯之后,大法官才终于清了清嗓子,宣布了裁决,丝毫不出人意料的,裁定的结果是死刑,并且由于罪人对王室成员犯下了滔天大罪,法庭按照谋逆罪的惯例,判处埃伦娜·弗斯塔四马分尸,判决将于三天之后执行。

四马分尸,这是一种古老的酷刑,当法律觉得光是收割掉一个人的性命还不够解恨时,他们就要祭出这些法宝来。为了方便各位看客的理解,让我简单地描述一下这种刑罚的仪轨:在行刑之前,刽子手将把受刑者的双手砍断,将熔化的石墨或是沸腾的油倾倒在犯人血肉模糊的创口上,而这血淋淋的场面还只是这场死亡狂欢的小小序曲。随后,受刑者的四肢将被分别拴在四匹马上,马被狠抽,向四面狂奔而去,最终扯断犯人的肢体,有的时候,受刑者要忍受数十分钟的折磨才会死去①。幸而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这些残忍的刑罚最终都被陆续废止了,它们逐渐被人们遗忘,躺进了历史的垃圾堆,谢天谢地,让它们入土为安吧。

在判决书宣读完毕之后,艾汀站了起来,他命令侍从宣读了阿历克塞留下的,加盖了王玺的令状,这份令状承认了此次庭审中的“相关证明和一应法律手续全部合法”,并宣布将于四周之后“召开大御前会议,以对第二王子的册封事宜予以表决,令王室的荣耀归于有权享受的人,在场全体贵族的列席皆为国家利益之必需。”在附录中,令状提到,鉴于罪人埃伦娜·弗斯塔有悔过之意,国王陛下本着仁慈之心,“不忍看到罪犯罹受酷刑之折磨,着王室法庭酌情量刑,此谕。”。

大法官永远不会知道,最后的这条附录,是王太子大笔一挥,擅作主张加上去的。最终,四马分尸改判为了绞刑。

艾汀在一片对王权的称颂声之中,抱着幼弟退了场,孩子早就已经累了,他睒着眼皮,打着瞌睡,和疲惫搏斗了几下,便痛痛快快地投了降,索莫纳斯趴在兄长的臂抱中,睡熟了。

这一天,亦即是我们刚刚讲过的故事中的那场庭审发生的下午,一位年轻的教士骑着一匹弯月独角兽,在六名圣座骑士团的骑兵护卫下进入了印索穆尼亚城。年轻人披着白色大氅,粗糙的呢料外袍朴素老旧,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被磨得露出了经纬,那匹弯月独角兽被剪去了尾巴,配着卡提斯式的,也就是说,那种加了靠背的白色绒布马鞍和半筒靴式的马镫,这说明骑手的驭马术并不怎么高明,从这些装扮的细节上,人们可以判断出年轻人是来自教廷的使者。这一行七人已经在伊奥斯东大陆上跋涉了将近半个月了,他们走走停停,时不时地造访各地的星之病收容所,施以一些力所能及的救济。

风尘仆仆的年轻教士在阿卡迪亚宫的吊桥外面下了马,他从怀里取出一沓羊皮纸卷,在得到允许后,带着他的六名卫士进入了戒备森严的王宫。

起先,年轻人寒酸的着装并没有为他换来与其地位相符的尊重,因为他没有明确地说明来意,国王的侍从便把他安排在了咨议厅外面的候见厅里,和其他的朝臣以及地方贵族们一起等待召见。青年带着一脸谦和温煦的笑容谢过了引路的仆役之后,便趁着这个当口,用善意的好奇目光观察起了往来穿梭的路西斯显贵。此时国王尚未返回阿卡迪亚宫,候见的人们要么倚着烧得热腾腾的壁炉,聊着无关痛痒的话;要么没精打采地各干各的事,有几位年迈的老臣甚至在椅子上打起盹来,那架势仿佛是大炮也轰不醒他们。血流成河的灾难叫人们殚精竭虑,然而廷臣么只要有那么一忽儿能够把眼睛从伊奥斯大陆的坏疽上移开,便会用这些玩笑话来稍作消遣,摆出一副自欺欺人的优裕模样麻痹自己以及旁人疲惫的神经。年轻的教士低头顺脑地坐在角落里,和人群隔着几步之遥,他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近一年多以来,随着神巫的晏驾,六神教会也处在风雨飘摇之中,曾经被克拉丽丝的铁腕手段压迫了二十几年的反对派逐渐回到了舞台上。弗勒雷家族的嫡系深恐会失去自身对于路西斯这个强大盟友的影响力,每隔几个月,总要有几名说客从卡提斯千里迢迢地前来,这些并不比世俗人士虔诚多少的教士们在阿卡迪亚宫打探消息、察言观色、讨好国王。

路西斯王回来了,人群在年轻教士面前移动,当廷臣们路过这位青年身边时,总会对他频频侧目。公道地说,这位青年教士确实挺值得一看,他约莫二十岁上下,一头耀眼的浅金色长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肤色白皙,面容昳丽,如果不是他那五尺三寸的身量过于高挑的话,那张端正秀丽的脸蛋简直会让人把他错当做一名穿着男装出行的贵夫人。年轻人浅蓝色的眼睛中闪烁着温和而澄澈的神采,他向每一个对他投以好奇的探问眼光的人报以善意的微笑。

暮色降临的时分,候见厅里仅剩下寥寥五、六个人了,年轻教士终于等到了路西斯王的召见,当他踏进咨议厅的时候,脾气暴躁的阿历克塞正在大发雷霆。

“你这个糊涂的家伙!这么说宗主教早就到了!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让他进来!”路西斯王一面大嚷,一面把一柄裁纸刀摔在侍从的脚下。

当值的侍从吓得噤若寒蝉,年轻教士看见他那张谦卑的脸几乎扭成了痛苦的怪相。

“恳请陛下平息您的怒火,这并不是这位好侍从的错。相反,责任在我,我没有清楚地说明自己的教职,而只是报上了姓名,况且我在路上耽搁了一点时间,没有在约定的时日到来。为此,我向您致以歉意!”青年教士向路西斯王行了个半礼,他从地上拾起裁纸刀,将它放在了侍从的手上。

“唉,亲爱的宗主教大人,请您原谅,这些新来的侍从都是些呆钝木讷的玩意儿,并且您知道,已故的圣座陛下,也就是我曾有幸娶她为王后的克拉丽丝,总是禁止我拿鞭子教训他们。”国王说着,从他那张胡桃木大桌的后面站起身来,他张开手臂,亲切地迎向年轻教士,“您从卡提斯前来,想必是给我们带来了一些消息?”

“是的,陛下。在我动身之前,中央教廷已然完成了各项部署,我和使者团同时出发,却并没有一道走,他们押着马车和辎重,只能沿着驿道行进,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设立宗主教区的相应文书多半应该在一周之内到达。”

“这真是个难得的喜讯!请代我向六位白袍祭司大人传达我的感谢,卡提斯的速断速决让我很高兴!”路西斯王抚掌大笑,“您在教会中素有盛名,学问渊博、奉教虔诚、尤其擅长异术,加之待人和蔼可亲,在庶民之中也颇具声望,我一直听闻您是一位可尊敬的教士,却想不到您居然是这么年轻的一位圣徒!”

“您过誉了!我以为自己忝为贵国指定的宗主教人选,陛下也许是知道我的情况的。”青年行了一礼。

“实际上,是路西斯的王太子举荐了您,对于他,我想您应该并不陌生。”

“但愿如此。”年轻的宗主教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这样说道。

——————

①关于刑罚的描述参考了《迷信与暴力》及《人类酷刑史》。

第六十五章

当新任的宗主教结束了自己和路西斯王的晤面的时候,艾汀正陪着索莫纳斯在鹿苑练习剑术。关于鹿苑这个地方,我们之前已经介绍过了,它又名逍遥宫,是路西斯先王为自己建造的一处专门用于寻欢作乐的宫室,自从艾汀寻回了自己的兄弟以后,这座穷奢极欲的宝殿又派上了新用场。

对于这个安排,阿历克塞颇有微词。此前,在父子俩商定为索莫纳斯复权的计划时,路西斯王曾经这样问道:“既然你自打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小玩意儿是你的兄弟,那么你把他带到逍遥宫那种鬼地方去干嘛?”——即使已经承认了孩子的身份,路西斯王仍然不愿意直呼他的名字。

“还能去干嘛?我带他去练剑。训练室人多眼杂,而您知道,一件事如果还没昭告天下,那么它随时都可以烟消云散,这在历史上并不鲜见。在大局已定之前,我并不想让太多人见到我和这个孩子相处时的样子,以免横生枝节。”艾汀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说道,“您可以把它视作一种谨慎的防范措施。”

“你把去鹿苑叫做谨慎?你难道不知道那里的东西有多么淫秽荒唐吗?先生,你是想要培养出第二个布林加斯·路西斯·切拉姆吗?”

听到这些话,艾汀大笑了起来:“我尊敬的陛下,您太高估幼童的理解力了!对于那些在无数场风流韵事中充当了好帮手的道具,索莫纳斯根本就不知道它们是做什么用的。有一次,他甚至攥着一根造型古怪的假阳具,把龟头当做护手,将那根东西上面夸张得有些过分的睾丸部分当做锤子头,问我这是不是一种武器!而至于那些令人情欲勃发、春心荡漾的壁画,您觉得一个刚满六岁的孩子能读懂其中的隐喻吗?况且就算他明白了,恐怕也没什么害处,我可是自打八岁开始,就经常在印索穆尼亚的市集上流连于那些兜售《爱经》和各色催欲药的铺面之间了。”

“所以你才长成了现在这么个混世魔王!”路西斯王骂道,他想到艾汀所讲述的趣事,那句引人发噱的孩子话又令他忍俊不禁。

“陛下对我有什么不满吗?您知道,我虽然嘴上经常不三不四,但行为上却可堪与那些最虔敬的教士比贞洁。”

“至于这方面,我倒希望你能找几个出身体面的情人。”

“放心吧,我会的,只是目前分身乏术而已。我可不打算未及品尝过情爱的极乐滋味就蒙神宠召。”说着,艾汀并不怎么虔诚地在自己的胸前划了个六芒星。

阿历克塞厌烦地挥了挥手,显然不怎么想继续这个话题。他曾经派人在整个伊奥斯境内寻访神巫的消息,一切线索都似是而非,所有努力都化作了沤浮泡影。随后,路西斯王转移了话题,他试图不去考虑那桩迟早将要降临的家庭悲剧。

“那孩子的剑术教师是谁?”

“正是我自己。”

“你?”

艾汀摊开手,耸了耸肩。

“就凭你那两下子?”路西斯王轻蔑地觑了儿子一眼,对于这个教师人选,他显然不大瞧得起。

“父亲,虽然我的剑术荒疏已久了,可您也不至于这么鄙夷我吧?我可是路西斯禁卫军团前任司令官,剑术大师安多希·德·布拉切斯特亲自教出来的学生。”

“并且是安多希这个老家伙教过的学生里最差的一个。”

“可是大师曾经夸赞我悟性奇高。”艾汀一面拈起一颗覆盆子,扔进自己的嘴里,一面厚颜无耻地自吹自擂道。

“哦!一向人情练达的王太子殿下居然分不清楚真心话和客套话吗?”

“同时,父亲,您别忘了,我从十一岁开始,就经常在训练场上从您的手里拿分。”

“那是你耍诈!”阿历克塞拍着桌子吼道。他又想起了少年时代的艾汀对阵的时候曾经使过的那些阴损招数,王子在竞技场上廉耻荡然的表现几乎让路西斯王室颜面扫地,“不管怎么说,这个剑术教师的差事以后归我了,我可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将来在战场上变成一个受人嘲笑的丑角。”路西斯王端着那副不可一世的威严,独断专行地替他的两个儿子做下了决定。

尽管阿历克塞信誓旦旦地说着“Adsum qui feci(包在我身上)”,夸下了一番海口,但是不到一个月他就败下了阵来。索莫纳斯对父亲的印象并不好,初次见面时,路西斯王的凶横蛮强在孩子的心中埋下了恐惧的种子。老国王魁梧的身影刚刚在鹿苑冒头,孩子就像受惊的雀鸟一样惊叫了一声,藏到了兄长的身后。阿历克塞可没有那种耐心,循循善诱素来不是他的强项,他几乎是把孩子从艾汀的怀里拖了出来,就这么硬生生地开始了他的教学。

对于路西斯王的那一大套技击理论,索莫纳斯听得不大得劲,也没怎么留神倾听,他一心琢磨着,想不明白为什么兄长不再继续教导自己了。孩子默不作声,经受着莫大的不安,他想着也许是自己的笨拙惹得艾汀心烦,所以兄长才不愿意教他了,这个猜测让索莫纳斯的心中生起了不可抑止的恐惧。

一个钟头以后,长篇大论说完了,阿历克塞扔给孩子一把轻质的铁剑,说道:“让我来看看你的水平。”他把一柄重剑竖在身前,示意他的次子向这里砍。

索莫纳斯犹豫了片刻,他捡起那把铁剑,先是做出了一个挺漂亮的架势,他双手持剑,剑尖向上指向对手,大喝了一声。对于孩子的气势,阿历克塞感到颇为满意,他倒没想到艾汀还能教出这么英气凛凛的学生来,正当路西斯王全神贯注地等待孩子的奋力一击时,索莫纳斯却扭过头,发足狂奔。他跳过了小厅里的各种障碍物,躲到了一根廊柱的后面,那敏捷轻快的劲头简直如同一只灵巧的家猫。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儿?”国王向艾汀投去了饱含狐疑的目光。

“这是我教他的,”路西斯的王太子挠着脸颊,低声说道,他的眼神里闪烁着掩不住的尴尬,“遇到实力相差悬殊的敌人时,先做出一番英勇应战的样子,在唬住对方以后,立即施展全力逃跑。和时下流行的观点不一样,我认为保护自己才是学习剑术的目的。”艾汀这么解释道。

这一天,以及其后许多天的技击课程,差不多都是这样度过的,路西斯王和他的次子一个追,一个跑,父亲一脸凶神恶煞,孩子满面惶恐不安。索莫纳斯并不只是一味地逃窜,他在东躲西钻的间隙,也会做出一些反击,要么就是扬沙子,要么就是扔挂毯,偶尔还会因地制宜,朝路西斯王投掷一些在鹿苑里随手捡到的乌七八糟的物件,手法之别致,花样之繁多,简直和艾汀如出一辙。最终,阿历克塞不得不承认索莫纳斯确实熟练掌握了艾汀的“剑法”,他的两个儿子在战场上撤退的时候,一定能够日行千里,跑起来花样也颇为好看。惟愿神明保佑路西斯,他们将来不会一时心血来潮,挂帅亲征,去给他丢人现眼吧。

在路西斯王的一番失败的尝试之后,第二王子的剑术教师这个炙手可热的职位又回到了艾汀的手上。然而,为了让索莫纳斯接受一点正常的技击训练,阿历克塞仍然强行指定了禁卫军团的一名剑术高手作为王太子的助教,并且给次子找了几名少年骑士做陪练。

这几位陪练来自于“王之剑骑士团”,艾汀当初把这群乡绅和小贵族的私生子们捡了回来,他将这一班半大孩子草草托付给自己曾经的剑术老师——早已告老卸任的剑术大师德·布拉切斯特伯爵以后,就离开了阿卡迪亚宫,踏上了修道院的净土。这个小骑士团的粮饷一向从王子的私库里支取,他们和守卫王宫的禁卫军同吃同宿,一开始,在阿卡迪亚宫里,并没有人把这群毛孩子当回事儿,人们将他们视作王子的玩具军团,和游戏室里那些铅铸的士兵没什么两样。大兵和侍从们戏谑地把这支队伍叫做“毛衣针骑士团”,借此取笑少年们训练时使用的轻质剑。在王太子缺席的五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孩子们大多已经长大成人,他们用自己的勇猛和好斗为“王之剑”挣回了荣誉,在过去的几年之中,印索穆尼亚城中每年发生的斗殴里总有六、七成是由于王之剑的成员和禁卫军的互相挑衅。无论在哪里,只要天下还算太平,军营生活就照样没什么趣味,即使是在那些由世家子弟编制的队伍里也一样,不消说,这些小小的摩擦倒给大兵们找了不少乐子。“王之剑骑士团”的骠悍是有口皆碑的,现在再没有人嘲笑他们了。当年的少年们已经变成了威风凛凛的青年骑士,这支队伍几经扩充和壮大,已经俨然成为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军事力量,在当年的野孩子中,那些曾经年纪小的如今也有个12、3岁了,于是这些未成年的见习骑士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索莫纳斯训练的对手。

一年来的朝夕相伴足以让艾汀摸清孩子的脾性,索莫纳斯并不像那些被宠坏了的贵族儿童那样不虑事,相反,他人小心大,并且好遐想,一贯喜欢把顾虑藏在心底,偶尔说出的话总令人吃惊。这个孩子外表柔弱羞怯,内心却融入了钢铁一般的气质,他固执得厉害,一旦认定一件事,那么便很难改变他的定见。起先,索莫纳斯的温柔和天真让艾汀想起了自己远方的挚友,然而随着对孩子的了解,艾汀却发现这个孩子骨子里的倔强和高傲简直和阿历克塞十足地相像。

对于艾汀所安排的那些课程,索莫纳斯一点也不感兴趣,索尔海姆语也只学了个大概,虽然他纯正精确的发音和艾汀一脉相承,但是对于那些高级修辞,索莫纳斯却顶多一知半解,写起文章来,也经常词不达意,偶尔还会闹几个笑话。比起他的兄长,索莫纳斯在才学方面可就差远了,他非但没有被老天爷赐予诗人的才能,而且在用散文这种载体表辞达意的时候,也常常很吃力。在三十几年以后,一位对夜叉王的统治心怀不满的诗人曾经做了一首歌来讽刺他:

“跨上战马多威严,

人人都要吓破胆,

写起文章却犯难,

抓耳挠腮像笨蛋,

白糟了一副好容颜。”①

歌词虽然有些夸大其实,但却也基本可以看出,即使几十年后,索莫纳斯已然成为了一名骁勇善战、足智多谋的英伟人物,他的文学造诣也丝毫没有寸进。

并且,那些哲学、历史、政治云云的课程,也总会搅得孩子一头雾水。公道地说,索莫纳斯一点也不笨,但是一旦要他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桌边上,那颗平时转得飞快的小脑袋就化作了一块顽石。他要么就是笑个不停,要么就是盯着一处发呆,仿佛天花板上的苍蝇比起他的兄长亲手绘制的伊奥斯地图,要好看几百倍。在授业过程中,艾汀遭遇到的最大难题不是怎么把话说得精妙,而是如何才能把索莫纳斯从睡眠之神的羽翼之下拽出来,以路西斯王太子高明的口才,他总能把一件无聊的小事讲得妙趣横生,但是这种戏法一旦搬到课堂上就不再管用了。需要澄清的一点是,以孩子对自己兄长的那种盲目的仰慕和热爱,索莫纳斯丝毫没有怠慢课业的意思,但是不知为什么,他越是想要集中精神,睡意就越是会无孔不入地钻进来捣乱,到最后,一天下来,他顶多只能记住二、三成的内容。在教导幼弟的过程中,艾汀总算体会到了当年自己的宫廷教师们所经受的折磨,差别不过在于,王太子殿下是明目张胆地缺席或者中途溜号,而索莫纳斯尽管身体在这里毕恭毕敬地奉陪,精神则是早已肋生双翼,翩然离去,逃到了三界之外。这个报应未免来得太快了一些——艾汀无奈地暗忖道。

在索莫纳斯看来,所有的课程之中,技击课也许是唯一不招人烦的一门。比起呆愣愣地坐在书房里,他更加喜欢到鹿苑去练剑。他在图书馆里和在训练场上的差别,恰似一个没精打采、萎靡不振的丈夫,和一个心焦若渴、聚精会神地读着心爱女子写来的小笺的情人之间的天渊之别。这种譬喻用在一个孩子的身上或许不大合适,但是考虑到它是出自艾汀那条一向以轻佻著称的舌头的,那么还请各位看客稍作原谅,倘要追究责任,当然是由说话的人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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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段歌改自路易十四时期讽刺福博尔亲王的一首歌谣,化用自《二十年后》。

第六十六章

当国王的侍从引着新任的宗主教穿过一条条回廊,到达鹿苑中被征做训练场的小厅的时候,艾汀正在指导索莫纳斯的剑术技巧。一路上,青年教士沿着漫长的走廊踱着步,欣赏着一尊尊漂亮的雕像和出自名家之手的壁画,侍从不敢惊扰了这位大人探奇访胜的兴致,他拿出手帕,擦着汗津津的额头,时不时回头望一望俊美的宗主教。公道地说,鹿苑的诸多装潢虽然存着些激发纵欲之乐的意图,但却并不下流,回廊中的一幅幅壁画和挂毯惟妙惟肖地描绘着传说中巫魔夜会的野蛮狂欢场面,那一幕幕景象荒唐怪诞,而又栩栩如生,几乎要破卷而出。布洛克山的夜景①让青年教士发出了连声惊叹,那些从人类的意淫之中超拔出来的奇思异想如同大气层一样包裹着这座宝殿,在一般禁欲克己的人看来,再没有什么地方的陈设能够比鹿苑更加一塌糊涂了,对于把一位来自卡提斯的宗主教带到这么一个地方,国王的侍从不禁满怀着忐忑不安。

就在青年教士流连驻足于一尊精妙的雕像前面的当口,训练场的雕花大门后面传来了刀剑铿锵的声响和谈话的声音。

“你要注意,索莫纳斯,”一个青年的声音说道,他那带着些沙哑的余韵的清亮嗓音勾起了年轻教士千丝万缕的回忆,“我曾经三番五次对你讲过,你在向对手攻击时,不能冲得太猛。你要注意,剑身、肩膀和手臂必须保持在同一条直线上。你总是急匆匆地跑过去,不等自己拿好架势就乱刺乱砍一气,如果我是你的对手,在你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我就能够制服你。”

“可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一样,高特莱就不能,我刚刚还从他的手里拿了一分!”另一个稚嫩的声音迸着一股傲气,不满地咕哝着,听得出来这是一名幼童。

“那是高特莱照顾了你的面子,如果今天你能再从高特莱手里拿下一分,明天的修辞课就改为技击。”之前的那个声音转而又用一股发号施令的语气说,“高特莱,我劝你拿出真本事来,我知道,王之剑的见习骑士的实力远远不止这样。我希望你让第二王子明白,一个既沉着又敏捷的敌人是多么的危险。”

“是,殿下。”一个陌生的少年的声音毕恭毕敬地应声。

孩子高兴极了,他又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讨价还价道:“那么,明天的课上,你能做我训练的对手吗?你已经好久不曾陪我练剑了。”

“如果你能拿到两分的话。”

这个时候,新任宗主教清了清嗓子,众人才发现这位年轻教士就站在小厅门口一座雕像的前面,他一动不动地张望了好一会儿了。这位出人意料的来客使路西斯王太子受到了强烈的震动,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青年教士向他走过来之前,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三两步抢到了年轻人的跟前。艾汀的脸上显出了激动的神色,他亲切地抱住了金发的宗主教,在对方两侧的脸颊上分别落下了一个亲吻,大声说道:“六神在上,阿斯卡涅,居然是你!你总算来了!”

关于印索穆尼亚新任的宗主教阁下,想必我不需要为您们再行引荐了,但愿各位看客没有把这一位被路西斯王子引为平生挚友的年轻教士完全遗忘。昔日神影岛上楚楚可怜的荏弱少年已经成为了一名青年人,他的身材仍然说不上高大,但却不再显得弱不禁风。今天的阿斯卡涅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了,他温柔的淡蓝色眼睛仍然安宁而慈爱,却也时不时地透露出审判官一般的精明。人们可以在这张天使一般的脸孔上发见到悲天悯人的宽容,也可以隐约察觉出那种洞悉人心的明智。

尽管彼此的身份和立场早已今非昔比,然而路西斯王子仍然坚持像对最亲密的人那样,不用“您”,而用“你”,来称呼旧日的同窗好友。

艾汀的热情唤醒了沉睡在阿斯卡涅心底的千百种感情,他紧紧地搂着红发青年,眼眶里闪耀着泪光。“是的,我来了。艾汀,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我太想念你了!”金发青年说道。自从到了卡提斯,他在谒见圣座的一刻,就隐约猜到了艾汀的身份,红发少年的脸相和神韵与神巫之间的那种奇特的相似,向阿斯卡涅解释清楚了朋友隐瞒多年的秘密。可是他装作一无所知,继续和艾汀保持着通信,他尽量克制着自己,从来不去臆测朋友的意图,等到艾汀想要说出真相的时候,他自然能够听到他对这一切的解释。直到一年多以前,送往神影岛的信件被退了回来,与此同时,神巫晏驾,天选之王也回到了印索穆尼亚,两个朋友才暂时中断了联系。

路西斯的王太子紧紧地握着阿斯卡涅的手,细细地端详着阔别三年的朋友,他转过头,对小厅里的几位贵族骑士说道:“我给几位介绍,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大人,六神教会的枢机主教,当然,再过几天他就是路西斯王国新任的宗主教了。一位虔诚的教士,一位渊博的学问家,一位高明的魔法师,以及,一位肝胆相照的朋友。”

阿斯卡涅谦逊地接受了几名骑士的见礼,同时也极尽客气地回了礼。这个时候,艾汀把索莫纳斯招呼了过来,他把孩子抱了起来,对金发青年说道:“这是我的弟弟——索莫纳斯。”

孩子把脑袋靠在艾汀的肩膀上,用充满戒备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阿斯卡涅,他从未听兄长谈起过这位密友,显而易见的,他们曾经在一起经历过他所不知道的岁月,对于这位美丽又和善的金发青年,孩子存着一丝戒惧。索莫纳斯不喜欢艾汀对待阿斯卡涅的那种倒履相迎的殷勤礼节,更不喜欢两人之间那种毫无隔阂的亲密姿态,这个陌生人就像一片云翳,飘到了他和兄长之间的那片由完美无瑕的幸福所织就的碧空之上,乌云遮住了太阳,一切都蒙上了阴影,艾汀不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了。因为阿斯卡涅的到访,孩子的心中充满了幼稚的嫉妒,这些情绪从一种无以名之的深奥本能之中诞生出来,它是心灵在不自觉之间所采取的防备手段。索莫纳斯被这种令人不快的情绪攫住了,他皱着眉头,朝阿斯卡涅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假装若无其事地说:“您好!弗勒雷先生。”可是招呼还没打完,眼泪就都涌了出来。孩子一面用脏兮兮的小手抹着脸,把一张白皙漂亮的脸蛋抹得乱七八糟,一边哽咽着,结结巴巴地喊道:“我很高兴认识您!”尽管悲闷填胸,索莫纳斯仍然不愿意让艾汀丢脸,他硬撑着见完礼,就挣扎起来,跳到了地上,跑开了。

艾汀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发,辩解道:“对不起,这孩子有些怯生。”

阿斯卡涅却是模模糊糊地猜到了孩子的小心思,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的朋友,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艾汀挽住了阿斯卡涅的手臂,微笑着说。

“首先,艾汀,虽然我理解你想要叙旧的急切心情,但是我们最好换个地方。”金发青年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不得不说,你选择的这间训练场,装潢还是挺别具一格的,它让我这个久居新菲涅斯塔拉宫的乡下人大开了一番眼界。”

直到这个时候,路西斯的王太子才意识到,他们还站在小厅的门口,就在离他们两人几步远的地方,矗立着一尊以布林加斯·路西斯·切拉姆本人的形象为蓝本雕刻的大理石像,路西斯的先王,也就是艾汀那位因放荡不羁而闻名天下的祖父,正大喇喇地夸示着那根布吕内尔向玛尔菲斯展露出的东西②。除此之外,小厅的墙壁上,还有好几个按照这种趣味雕琢的装饰品。

即使寡廉鲜耻如同艾汀,也禁不住面红耳赤,捂住了额头,他抱怨道:“啊!这群侍从的脑袋简直就像榆木疙瘩一样呆钝,他们怎么就把一位主教带到这儿来了呢?这群无能的人把一切都弄糟了!”

国王的侍从确实是个倒霉蛋,在承受了阿历克塞的雷霆之怒以后,同一天之内,他又在王子这里落下了埋怨。

艾汀对担任剑术助教的骑士以及几位陪练吩咐了一番,把接下来的课程推迟到了翌日。阿斯卡涅则趁这个机会,仔细打量着红发青年。

在这三年之间,艾汀的样子改变了不少,他们分别之时,那名十五岁的少年还只将将五尺二寸高,而他现在已经有五尺六寸的身长了,足足比阿斯卡涅超出半头。此时的艾汀穿着当时时兴的那种漂亮的棉甲和紧腿裤,显得身材格外修长挺拔,宽阔的胸膛和溜平的肩膀蕴藏着不小的力量。一头打着卷的红发在脑袋后面扎成辫子,还有一些散乱的发丝,潇洒地垂落在肩头。往日饱满的婴儿肥早就褪净了,青年脸盘瘦长,鼻梁高挺,坚毅的线条肖似路西斯王,而他的五官却和故世的神巫出奇地相像,秉受自弗勒雷家族的丰采和切拉姆家刚硬的轮廓奇异地调和了起来,他眼窝的曲线十分清晰,高耸的眉棱骨底下,一双金棕色的眼睛掩映在蜷曲的睫毛后面,闪烁着狡黠的神采,一口整齐的白牙为他的笑容增添了难以形容的亲和力。在经历了变声期之后,艾汀原先柔和而响亮的声线变得更加低沉沙哑,却仍然是那么澄澈。同时,阿斯卡涅也注意到,他的朋友气色有些憔悴,浅褐色的皮肤不再像从前那样透着健康的光泽,而是笼罩着一层青灰,艾汀的那双灵活有神的眼睛底下,隐隐约约地显出一对茶色的眼圈,他时不时地掩着嘴咳嗽几声,看起来十分疲惫。

这个时候,艾汀已经哄好了闹别扭的弟弟,他牵着索莫纳斯的手,朝阿斯卡涅走了过来,孩子一脸怏怏不快地紧跟在兄长的身旁,卖力地搬着一双小脚,不肯落后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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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布洛克山:欧洲传说中,女巫和魔鬼举办狂欢的巫魔夜会的地方。

②典出拉封丹的故事《药方》,布吕内尔偷了女英雄玛尔菲斯的剑,被后者追赶,他掀起内衣,向玛尔菲斯展露出“腰的下部”。

第六十七章

为了欢迎来自卡提斯的客人,在这一天的晚上,阿历克塞为王国的准宗主教大人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华丽的烛台上燃着上百支蜡烛,丝绸和锦缎制成的帷幔装点着金碧辉煌的大厅,银烛高照、宾主尽欢,一切都显得尽善尽美。

晚宴结束以后,阿斯卡涅本应回到路西斯王专门为他置办的宗主教府邸休息,但是艾汀却把他强留了下来,两个朋友在王太子的套房的会客室里谈着话,把久别重逢的热情延长至通宵。

起初,这场谈话进行得并不顺利,一方面是艾汀对于自己隐瞒身份的事情甚感愧疚,他知道阿斯卡涅早就隐约猜到了真相,只是并不说破;而另一方面,阿斯卡涅在卡提斯久已养成了谨言慎行的习惯,他可以像那些在祭台上讲经的教士那样,说出一大套慷慨激昂而又云山雾罩的话,讲上一两小时,而实际上内容却模棱两可,让人休想看到他内心的隐秘。这并不是说暌违了三年,阿斯卡涅变得虚伪不堪了,他并没有存着什么恶意,不过是审慎作为一种本能,早已经被刻在了他的骨子里。金发青年并不想用这一套虚文来对付他的挚友,他踌躇再三,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两个朋友面对面,坐在会客室的靠背长椅上,艾汀啜饮着一杯葡萄酒,阿斯卡涅则摆弄着念珠,挂着一脸气定神闲的微笑,红发青年曾经邀请朋友和他分享路西斯王室葡萄园出产的珍酿,后者则借故教士不宜饮酒的诫规,礼貌地谢绝了。在那个时代,葡萄酒在某些地区被视为催欲的药剂,当时曾有一首诗,这样歌颂巴克斯的功绩——“原子在漩涡中狂舞,美酒中飞腾出奇迹,……诸神为我佩戴花环,我瞬间成为酒仙的伴侣①”,饮酒作为纵欲和堕落的象征,在虔信的教士之中是严格禁止的。由于这些不近人情的荒唐戒律,路西斯王子只能咕哝了几句牢骚话,自斟自饮。他们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却彼此都没有感觉到厌烦,两位青年互相瞧望着,耽于一种无名的宁静之中,艾汀看上去似乎是在消化晚宴上的美酒佳肴,头脑正处于一种饱食之后的倦慵状态,实际上他们都在内心深思默想,酝酿着要说的话。

最终,路西斯王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艾汀向阿斯卡涅坦白了自己隐瞒身份的情由,恳求朋友的原谅。随着夜色渐浓,谈话逐渐变得无拘无束,金发青年讲述了这些年他在中央教廷的尔虞我诈之中的载浮载沉,而路西斯王子也大谈特谈他在路西斯权力中心的种种事迹,其间的具体故事,也不用细表了。

谈话时常离题万里,或是被中途打断,因为索莫纳斯时不时地会突然从卧室里钻出来,跑到会客室作难,两名青年总是讲了又停,停了又讲。

实际上,在阿卡迪亚宫里,早就有了第二王子殿下专属的一隅,那套间布置得典雅舒适、富丽堂皇,和艾汀的房间隔着几道回廊,然而索莫纳斯在自己的床上睡了不到半宿,就哭着爬回了兄长的怀里。年幼的孩子害怕许许多多的东西,虽然他为了要脸面而不说,但是当他一个人躺在自己宽大的床帏里的当儿,那些莫名其妙的恐惧就涌了上来,像病痛一样折磨他。他总是幻想帐子的外面有什么恐怖的事物在窥伺他,床脚下面幽暗的缝隙也把他吓得要死。我们之前说过,那时候的床很高,即使是成年人,也需要踩上脚凳,才能轻松地爬上爬下。索莫纳斯第一次躺上自己的大床的时候,他看着床脚下面的那个无底深渊,想象着也许有什么神秘的东西藏在暗处,几乎打起了寒战,孩子的心脏跳得飞快,他紧闭着眼睛,望也不敢望一眼,鼓足勇气窜上了床去。

等到侍从灭掉烛台,退了出去,偌大的卧室里只剩下了索莫纳斯一个人。他缩在被子里,睁着眼,他似乎看到了阴影在眼前蠕动,变幻成各种诡怪的形象,可是闭上眼也同样可怕,他总是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响动。渐渐地,困惫蔓延开来,孩子的感官变得迟滞,他陷入了半梦半醒的境地之中。在恍惚之间,他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丽达躺在奴隶小屋简陋的草垫上,微笑着招呼他过去,他想对妈妈说他找到了哥哥,他们从此不会再受苦了,妈妈再也不需要去做那些苦工,他们要过上幸福的日子了。可是转眼之间,周围的一切都黑了下去,母亲不见了,草垫上卧着一头人面蛇身的怪物,它的身上穿着丽达的衣服,绽着千疮百孔的皮肉,那妖魔瞪着一双血红的大眼睛,蠢蠢欲动。

孩子尖叫着醒了过来。侍从们听到声响,擎着烛台冲了进来,索莫纳斯睁着一双惊惶的眼睛,深蓝色的瞳孔在那里乱转,无论下人如何哄慰,他都只是喘息着,自顾自地哭个不休。这一下之后,孩子可是彻底不敢再睡了,他穿着睡衣,打着赤脚,抽抽噎噎地哭着,跑到了艾汀的床上。

自此以后,属于第二王子的套间彻底成为了摆设。

在这一天的晚上,索莫纳斯早早地被打发上了床,可是他却没有睡,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鹅绒被子,像圣洛朗②在烤架上遭受火刑时一样,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他不停地想着那个陌生人,猜想他和艾汀在谈些什么。在索莫纳斯的这个年纪上,情爱尚且不曾在他的头脑中形成概念,孩子只有过丽达一个亲人,他从来不曾见过伴侣、或者说是情人间相处的模样,索莫纳斯尽管懵懂无知,但是对于艾汀和阿斯卡涅之间那一点尚未发荣滋长就已经湮灭了的暧昧情愫,孩子几乎是当场就感觉到的。他对阿斯卡涅暗中有股反感,他怕这个陌生人抢走他的兄长。对至亲的独占欲在儿童心理上是普遍存在的,只不过具体到我们眼前的故事中来讲,由于索莫纳斯年幼失祜,饱经风霜,艾汀那柔和的态度以及毫不作伪的、无所为而为的温情,对于这样一个被轻蔑的灵魂是种极大的抚慰,孩子就像失去了支撑的藤蔓一样,紧紧地缠上了这棵大树。

索莫纳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入睡让他恐惧,他竖起耳朵,谛听着外面的谈话声,生怕他的兄长趁他瞌睡的时候,和那个陌生的金发青年一起离开,再也不回来,这种荒诞的幻想叫他惊悸不已。可是卧室的大门和会客室之间还隔着一条小小的走廊,对于那些让他感到无比好奇的谈话,索莫纳斯一句也听不见,狂乱的苦闷压着他的头颅,孩子坐起身来,提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走出卧室,来到会客室的门边,这回他顾不上害怕黑暗中蛰伏着的鬼蜮了,一扇门板之外的那个陌生人替代了那些想象中的妖魔,成为了孩子恐惧的根源。

索莫纳斯的手刚刚摸上门梢,厚重的雕花木门就被冷不防地拉开了,艾汀站在门口,背对着烛火,眼神中隐隐地含着些责备。

孩子害怕了,虽则艾汀对他极为和善,待人接物偶尔态度轻佻,却也风度翩翩,但是和所有手握重权的人一样,路西斯王太子冷漠的一瞥,往往能教一般廷臣噤若寒蝉。这种浑然天成的威严气势是王族与生俱来的,虽然才华平庸的君王很多,荒唐之辈也不鲜见,但是却很少有哪个君主缺乏霸气。艾汀一言不发,索莫纳斯被吓坏了,他知道自己今天非常任性,也知道自己待兄长的朋友很不礼貌,更不要提,他也明白自己对阿斯卡涅的厌恶毫无道理,孩子瑟缩着后退了半步,他谎称怕黑,七颠八倒地为自己的行为找了很多情由,生怕兄长发怒。然而,艾汀只是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了一吻,说道:“安心睡觉吧。”,红发青年把卧室和走廊的门虚掩着,留下了一道缝隙,以便光亮透进来。

索莫纳斯看清了兄长不会怨怪他,于是便放着胆子,做起戏来,只要一有机会,他就闯进外间的会客室,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警惕地监视着艾汀和他的客人,绝不给两位青年单独相处的机会。类似的戏码重复了四、五次,孩子要么推说是头疼,要么推说是脚疼,五花八门的毛病加起来,这个小东西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舒服。凡此种种幼稚的小手段自然瞒不过艾汀,两位青年都知道这些不过孩子捣乱的借端,但是这种儿童发明出来对付大人的武器却极为奏效,几乎屡试不爽。阿斯卡涅被索莫纳斯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几次想要起身告辞,却被艾汀拖住手臂,强留了下来。

临了,面对幼弟三番五次的折腾,路西斯的王太子只能俯首系颈、拱手而降,他打铃吩咐侍从拿来毛毯和一杯温热的羊奶,宽大的靠背长椅上躺下一个六岁的孩子根本绰绰有余。索莫纳斯喝下了饮料,嘴边沾着一圈奶渍,他认真地倾听着艾汀和阿斯卡涅的谈话,两位朋友正在讨论药学,对于那些艰深的字眼,孩子可是彻底弄不明白了,虽然他笃定主意要和睡眠作斗争,预备好了要熬夜,可是疲倦终究把他战胜了,索莫纳斯枕在在兄长的膝盖上,打起了瞌睡。

听到孩子均匀的呼吸声,艾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拉过毛毯,盖在了幼弟的身上。索莫纳斯的小手紧紧地攥着兄长的衣角,即使睡熟了,也丝毫不肯放松。艾汀微笑着看着他,孩子正在发出轻微的鼾声,青年弯下腰,吻了吻他稚嫩的脸蛋,随即施了一个安神的魔法。

“好了,阿斯卡涅,让我们回到谈话中来吧,”艾汀直起身子说道,“你得承认,这儿的一切都让你挺纳闷,是不是?”

“我承认。毕竟我从没听你提起过,你还有个弟弟。虽然我们之间交往的原则并不包括开诚布公。”

“我确实隐瞒了很多事,为此我深感愧疚。但是这一件你却错怪我了,直到一年多以前,我才知道自己有个弟弟。”

“那么,关于这个孩子的传闻是真的?他确实是前任神巫的孩子吗?”阿斯卡涅带着些困惑的神情问道。

艾汀端起杯子,呷了一口酒,借机掩饰他的动摇。

“阿斯卡涅,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待你就像待家人一样,所以我不愿意拿那些故弄玄虚的说辞来搪塞你。请你相信你自己的见解吧。”

金发青年点了点头,表示他完全接受了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随即,他看着艾汀,诚恳地说道:“请相信,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永远是你和你的家族的朋友。在这件事情上,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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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自《自由的幸福》,哈尔贝克著。

②圣洛朗:公元3世纪时的基督教殉教者。被架在烤架上烧死。

第六十八章

“亲爱的阿斯卡涅,我对你有两个请托。首先,我想请你担任索莫纳斯的教师,传授这个孩子一切他在这个世上行走所必要的知识。”艾汀微笑着说道。

“就是这点事情吗?那么你完全可以放心,虽然我才学浅陋,但我至少可以保证一定倾尽所能。”阿斯卡涅微微弯了弯腰,做了个礼貌的表示。

“我劝你最好不要太乐观了。索莫纳斯可不是个好对付的学生。”

“毕竟他是你的兄弟,这一点我早就料到了。”

“不,他不止是克绍箕裘,甚至简直要青出于蓝了。”艾汀无奈地笑了笑,温柔地抚摸着孩子细软的头发。

“怎么讲?”

“这个小家伙从来没有清醒地撑完过一节课,想要把知识灌进这颗小脑袋,你必须要拿出那种把魔鬼塞进一只小小的圣水瓶里的力气,才能办得到。”艾汀靠在椅背上,带着一种无精打采的神气说道,“我亲自教导他已经有一年多了,可是直到现在,索莫纳斯还是作不出一篇完整的文章来。阿斯卡涅,你了解我传道授业的功夫,学生不长进,可不是老师的错。”

“那么,我尽力而为。”金发青年承诺道。

“谢谢!”路西斯的王太子满心感激地答道,他又继续说了下去,“我要拜托你的第二件事,就是请你为索莫纳斯洗礼。”

阿斯卡涅听到这句话,惊讶得几乎站了起来。

“怎么?你要让他信奉六神教吗?我记得路西斯向来是不立国教的。”

“既然已经设立了宗主教区,那么在实质上,路西斯已经承认了六神教在王国内高于其他宗教的地位。这个时候,即使再多一个皈依了六神教的王子,恐怕也不会激起半点水花。”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自从神巫去世以后,卡提斯在路西斯王国之内,几乎失去了大半影响力。而现在,王室提出的这些举措,没有一项不是对教廷有利的,难道你的整个宫廷都要改信六神教了不成?”艾汀的态度叫人捉摸不透,阿斯卡涅皱着眉头,脸上显出了沉思的神色,疑惑地问道。

“哦!阿斯卡涅,三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谨慎!我很高兴看到枢机主教银色袍子的光芒并没有蒙住你的眼睛。”艾汀狡黠地笑了笑,他拿起酒瓶,给自己斟上了一杯,随即不顾阿斯卡涅的推拒,强行在好友那盛满了清水的杯子里点上了几滴葡萄酒,让那一杯水变成了漂亮的浅金色,“就像我们在修道院时一样,让那些清规戒律见鬼去吧!相信我,几滴美酒琼浆并不会坏了你的修行。”艾汀举杯致意道。

“好了,言归正传。我安排索莫纳斯接受洗礼,主要是想要为他争取教会的支持。现在到处都乱了套,领主们躲进了远离人烟的城堡里,乡村和偏远的城镇失去了秩序。人们把对大瘟疫的恐惧倾注到异教徒身上,到处都在打来杀去,六神教徒憎恨火神的信仰者,反之亦然,都不乏由于宗教冲突引发的争端,恐惧使人心变得残忍,在这种情况下,民众可以依赖的只有王权和内心的信仰。在路西斯,国王已经不遗余力,做了一切能做的事情。”

“的确,在星之病爆发后,我走访了无数个城邦的收容所和救济院,而在这之中,路西斯是最为秩序井然的。”

艾汀出于礼貌,微微躬身,接受了阿斯卡涅的称赞,他继续说道:“可是只有王权还远远不够,王权和教权各有各的职责,国王们是一切世俗权力的源泉,然而一旦触及到精神领域,即使是身负经天纬地的才具的君主,也必须承认自己无能为力。我们毕竟不像东索尔海姆帝国,皇帝同时身兼大祭司之职,在这种绝望的时候,民众便会向宗教去寻求庇护,教会肩负着重大的职责,你们必须成为民众内心的道德基石,来让暴戾的人性安定下来。尽管现在神巫已经不在了,但是最高圣职的缺位不会长此以往,下一任的神巫迟早将会诞生,六神教所失去的阵地将再次回到你们的手上。届时,路西斯王国必将被迫选择自己的阵营,我们主张和异教徒和睦共处,不希望看到信仰的争端搅扰了世俗的秩序,但是当火神教徒和六神教徒都相信自己能够在这场战争中获胜的时候,那么争端是不会停下的,作为统治者,我们既然已经卷入了这个漩涡,那么我们势必需要做出表态。路西斯的国民之中,有七成以上都皈依了六神教,我想,对于一位正式受过洗的储君,无论是教会,还是民众,大概都不会觉得反感的。另外,我知道,对于索莫纳斯的身世,教廷内的大部分高级教士们都心存疑虑,所以我才主张让他接受洗礼,以平息卡提斯的不满。”

“可是我以为,将会继承路西斯的王冠的人是你,而不是你的胞弟。”阿斯卡涅留心地听着,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艾汀的话语中埋藏着的可怕秘密,一道阴云浮现在他洁白的前额上。

“这又是另一码事了,凡事总要有个准备,我的父亲已经不年轻了,而我暂时还不打算成婚,多个合法继承人,对于王国的稳定总是利大于弊。”艾汀表面上十分天真地说道。

“不,这绝不是真正的理由。我知道你一直以来对于王室旁支的看法,你说过,所有那些有资格接近王座的人终将引发连绵不断的内战,把世道搅得生灵涂炭、浊浪滔天。‘应该使一切不安分的幼支失去为害的能力,这是王权的法则。’——这是你曾经说过的原话,我至今仍然记得。是什么促使你改弦易辙了呢?”一种莫名其妙的灾厄的预感沉沉地压在阿斯卡涅的心上,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直勾勾地盯着艾汀的眼睛,站起身来,越过茶几,握住了朋友的手,他发现记忆中的那双温暖的手掌此时却透着一股病态的冰凉,虽然阿斯卡涅仍然一无所知,但是实际上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对于将要发生的事,这位青年已经全部预感到了,他带着难掩的惊惶,喊道,“告诉我,艾汀,你怎么了?”

艾汀抽回自己的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虽然索莫纳斯在法术的影响下并不会醒来,但他却睡得颇不安分,孩子往兄长的怀里扎了扎,吸吮着自己的手指,发出了几声含混不清的梦呓。艾汀轻轻抚摸着幼弟的脸颊,露出了一抹忧郁的笑容,他说道:“阿斯卡涅,我全心全意地信任你,正如你可以信任我一样,所以我必须向你说明,我交到你手里的是怎样的一副重担。也许你已经注意到了,我的气色不算太好,对吧?”

金发青年木然地点了点头,他还没有从惊骇中清醒过来,一种难以解释的本能使他畏惧自己将要听到的答案,但是焦灼的心情却催逼着他,让他急切地想要知道真相。他听着、看着、等待着。

静默了片刻以后,红发青年一面卷起自己的袖子,一面说道:“关于这些黑斑是什么,我想不需要我再行说明了吧?阿斯卡涅,我快要死了。”

此时展露在阿斯卡涅眼前的,是一片黑色的斑痕,艾汀的臂膀强健如昔,可是那条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却被蛛网一般的漆黑脉络密密实实地缚住了,原本只停留在肩上的死兆几乎已经蔓延了半个身体,他的胳膊上,大腿上,所有动脉和淋巴行经的地方,都陆陆续续地冒出了这些不祥的痕迹。自从患病以来,他从未在人前袒露过身体,即使是沐浴和更衣,也一概拒绝仆役的侍候。那种丝质的透光的睡袍,他再也不穿了,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亚麻睡衣。换句话说,死神已经肆无忌惮地在艾汀的面前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Mors nigra!”金发青年失声叫了出来,恐惧给他的前额蒙上了一片惨白的阴霾,他惊愕地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哆哆嗦嗦地握住了朋友的手。

在两千年前的那个时代,星之病有很多的名字,常见于文献中的,如时疫、骤死病、大瘟疫,等等。阿斯卡涅所说的“Mors nigra”也是其中之一,常见但无法证实的说法是,该名称源于星之病最为明显的特征之一,即伴随疾病浮现的黑斑,这个名词是索尔海姆语,它的意思是“黑色的死亡”。①

艾汀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说道:“所以,这就是我急于巩固索莫纳斯的地位的原因,还请你为我保密。”

阿斯卡涅感到了剧烈的痛苦,他恨不得把艾汀刚刚嬉笑着说出的话封回到他的嘴里,他明知这一切都是真的,却极力地想要否认事实。金发青年跪了下去,他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更准确地说,他是瘫倒在了地上。阿斯卡涅紧紧地攥着朋友的手臂,迫促地喘息着,泪水蒙住了他的眼睛。

金发青年保持着这样的默默无言的状态,跪了有好一会儿,直到艾汀捧起他的脸颊,阿斯卡涅抬起眼睛,他看到朋友脸上的神情是一派的镇静、温和,并且带着难掩的疲倦。

艾汀说道:“我最亲爱的朋友,请允许我称呼你为兄弟,对我而言,你就像我的家人一样。我把我年幼的至亲交付于你了,他身上寄托着我的灵魂和希望,他是从我的生命的废墟中结出的花朵,请你像爱你的兄弟一样爱他吧。你知道,路西斯宫廷在近几百年间,一直都在为萧墙之争而忙得不可开交,”说到这里,艾汀露出了一丝无奈的冷笑,“王族的家庭关系从来都温暖不到哪里去。为了保住王位,我们无时不在和虎视眈眈的亲戚们以及野心勃勃的贵族们明争暗斗,而我的叔叔,想必你有所耳闻,并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你要好好地爱护这个孩子,国王已经不年轻了,同样的,我也将不久于人世,除了你和神明,我实在看不出还有谁能保护索莫纳斯。”

此时此刻,卡提斯历史上最为年轻的宗主教失去了他洞烛幽微的锐利眼神,他的整个人都像被夺去了神智一般,睁着一双困惫而呆钝的眼睛,头脑中一片模糊。他谛听着那些从行将衰萎的灵魂中迸发出的恳切的哀求,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没有一声哀泣,也没有一声怨叹。由于天灾人祸的骤然打击,支持阿斯卡涅意志的支柱崩塌了,他仿佛在透过一层雾霭观察着世界,纷乱的思想如同失去了锚点的小舟,飘忽在混沌的大海上,既无起点,也不知所之。

艾汀安坐在那把靠背长椅上,恬然地望着他的朋友,他不怨天,不尤人,他的头脑中凝积着千万种意绪,却始终沉默不语,红发青年只是像在旅途中暂作息止的人那样,伸展着修长的双腿。平静的气息笼罩着他,对于命运,他早已从容地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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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Mors nigra:中世纪的文献中对黑死病的称呼,此段参考了关于大瘟疫的一部分文献。

第六十九章

次年的元月一日,也就是印索穆尼亚的宗主教走马上任两个月以后,阿卡迪亚宫举办了盛大的庆祝晚宴。古老的王宫一扫平日的肃穆,每一个窗口都灯火通明,在这一天的上午,泽菲兰-阿历克塞-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德·加拉德接受了洗礼,正式皈依六神教,并且被路西斯王册封为加拉德公爵。在以前,那些古老的旧家总喜欢将先人的名字或者自身所占有的封地的名称掺杂在姓名中,让今时今日和悠久的历史相互衔接,以体现出整个家族的沿革。乃至于越是出身于高贵的门第,名字就会变得越加冗长,例如我们故事的主人公——路西斯王太子,他的全名其实是:罗慕路斯-阿历克塞-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而从母系这边来讲,他同时又继承了弗勒雷的家族领地,作为神巫的后裔,他也可以被称为德·菲涅斯塔拉公爵。面对如此繁复的姓名,即使是记忆力拔群的艾汀也时常弄错,以至于他终于失去了耐心,索性在所有非正式场合省去了姓名中不相干的部分,将自己称为艾汀·路西斯·切拉姆。

而至于索莫纳斯,他干脆不记得自己的名字里除了睡眠之神以外的任何部分,不过这也情有可原,毕竟呼呼大睡和剑术修习差不多占据了路西斯第二王子的全部生活。孩子本来想要在自己的名字中给予丽达一席之地,但是毫无意外地,他的诉请未能准奏。王室记录官将册封典礼的文书呈递上来,国王和王太子按照严格的顺序,逐一加以签署,随后轮到了索莫纳斯,孩子在把自己的名字弄错两回之后,终于由兄长协助着,写完了这一串奇长无比的字母。典礼的每一步细节都经过周密的计算,这份事先加盖了“印玺”的令状最终被交由掌玺大臣和王室法庭的大法官,两位朝臣分别代表国王和御前会议的权威,在文书上加盖了“王玺”和“国玺”,至此,隆重的盛典才最终宣告礼成。这一沓羊皮纸卷保存得很完好,它积年累月地在枢密院的地下室里落着灰,印索穆尼亚城的大火、护城河的泛滥、几次三番的搬迁,以及那场几乎毁灭了路西斯政权的战争,都没能让这份珍贵的资料散失。时至今日,人们还能在这张半风化的古老羊皮纸上,看到不满七岁的孩子用稚嫩小手所写下的那些歪歪扭扭、几经涂改的笨拙字迹。在它的旁边,孩子的兄长那笔圆润潇洒的花体字签名,也仍然依稀可见。

这一天即是新年,也是王族的喜庆节日,路西斯王破例解除了宵禁,晚祷的钟声打过以后,平日里冷冷清清的街道和广场依旧人声鼎沸,到处是乱哄哄的、拥挤的人群,人们忘却了席卷大陆的灾难,随着轻快热闹的吉格舞曲和角笛舞曲,舞蹈、飞旋,投入了纵情狂欢的漩涡中。各个教堂和神庙的附近都设立了绘着王族纹章的公共食摊,供应荤食和糕点。上千捆木柴燃起篝火,民众们烈焰中焚烧象征着疫疠的死神像,祈祷国泰民安。

火光把整个王城映得通亮,骑卫队奉了禁军司令官安托万·德·克莱夫的命令,沿街巡逻检查,防止出乱子。与此同时,阿卡迪亚宫中,也举行着一场空前盛大的宴会。典雅的陈设从外城墙的吊桥一直延伸到位于内庭的宫殿,几百间大殿小厅都铺陈着纹样精美的帷幔,大理石雕镂的花盆上摆放着盛开的魂之花和鹤望兰,鲜花散发出阵阵馨香,涂金的柱头和镶嵌着宝石的壁画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光彩夺目。这里的一切都呈现出一种富于诗意的情调,奢华而又不失温雅。

路西斯所有的显要人物都参加了这次盛会,宾客们在各自的小圈子里闲谈。这场喜气洋洋的夜宴不啻为一幕稀奇古怪的喜剧,奇卡特里克亲王,也就是路西斯王的弟弟——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曾经强忍着“痛风”,亲临了一个月以前的大御前会议。在议会厅里,王弟滔滔雄辩,对加拉德亲王的出身大加质疑。当时,这位道貌岸然的中年男人曾经用他那毒蛇一般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无辜的孩子,吐出了轻蔑的话语,然而现在,他却亲热地握着孩子的手,称呼他“亲爱的侄儿”。奇卡特里克亲王的一众拥趸者们,也纷纷收起了那副悒郁寡欢的脸相,与昔日的政敌们相处融洽,显得亲切而又友好。这幕场景使很多人都感到意外,有些眼光比较锐利的人不免陷入了沉思。

当时在任的六位白袍祭司中,有两位特地从卡提斯拨冗前来出席王子的受洗仪式,国王一反其对于宗教漠不关心的态度,和一众高级教士们把手言欢、形影不离。他们的周围还簇拥着来自迦迪纳、阿尔斯特、以及特伦斯的各国使臣。在大厅的另一边,王太子牵着自己幼弟的小手,到处施展他的魅力,他轮番接受朝臣们的礼敬,饮用着来自各个著名产地的葡萄酒,胃口简直像卡刚都亚①那样好,虽然艾汀看似已经到了微醺的阶段,却仍然没有超出礼仪的界限。而万众瞩目的第二王子,这个六岁半的孩子安安分分地待在别人为他安排的宏伟舞台上,一双灵动的蓝色眼睛顾盼生辉,一对小巧的嘴唇,正在用稚嫩的声调,磕磕绊绊地说着一套初学乍练的社交辞令,回应着人们的致意。

艾汀用他一贯的诙谑和俏皮话,打发着自己的叔父那虚情假意的热忱。与此同时,新任的宗主教正在和来自兰戈维塔地区的一位修道院长说着话,不过他并没有多么专心,当他回过头来的当口,正好对上了王太子的一道眼风。阿斯卡涅明确地看到,艾汀那饱含着笑意的眼睛里仿佛掠过了一片乌云,这幅焦灼不安的神情一闪而逝,随即,路西斯的王太子又恢复了他那玩世不恭的慵懒做派。

自从阿斯卡涅来到了印索穆尼亚,艾汀把教导幼弟的职责差不多全丢给了自己的朋友,只为自己保留了法律和历史两门课程的教职,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路西斯的王太子自诩骁勇无双,他至今仍然忝颜盘踞在索莫纳斯的剑术指导的位置上。

索莫纳斯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新老师,无论阿斯卡涅如何循循善诱,孩子仍然把自己的一张小脸板得铁紧,坐在书桌旁边怄气。在第一天上课之后,索莫纳斯憋了一肚子怨气,忿忿然在心里赌咒发誓“再也不去了”,他要么就是哼哼唧唧地装病,要么就是赖在卧室的角落里一言不发,任兄长如何软磨硬泡都没有用。

最终还是金发青年看透了孩子的心思,他借故把艾汀叫了出去,索莫纳斯看兄长久久地不回来,心里慌了神,当他轻手轻脚地把书房的大门支开一条缝隙的时候,可被两位青年捉了个正着。

几个礼拜之后,孩子不得不让步了,虽然他的抵抗堪称英勇顽强,最终却败在了兄长的狡猾之下,艾汀几次三番地故意在他的面前大肆夸赞阿斯卡涅的学问,激起了孩子的争胜心。从此以后,每天早上,从第三时辰(欧洲古时对于时间的划分方法,大约为九点)到第六时辰(正午十二点)之间,就是索莫纳斯眼中,服苦役的时间,他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名金发的刽子手面前,眼前摊开着书本这种残忍的刑具,握着鹅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又要用功,心里又烦闷,孩子的脸上总是恹恹不快,经常写着写着,大颗的眼泪就顺着腮帮子淌下来。对于索莫纳斯这点嫉妒心驱使下的幼稚敌意,阿斯卡涅不以为忤,每当他想要为自己的学生擤鼻子的时候,孩子总会倔强地转过头去,自己把鼻涕眼泪胡乱地擦着,涂抹一脸。

阿历克塞仍然屡屡带着他的军队和巡回法庭,在路西斯境内巡视。艾汀在处理政务之余,时常来看望一下这对师生。他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对上索莫纳斯偷偷望向他的眼睛,他便做出一个滑稽的怪相,逗孩子发笑;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挂着不胜怅惘的微笑看着孩子稚嫩的脸庞,想着自己的过去,和他们的未来。

当需要全力以赴的时候,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比谁都顽强,他可以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屏息凝神地分析、思考、聚积力量,路西斯王子眼光毒辣、头脑精明,胸有甲兵百万,在当时,能与他匹敌的人寥寥无几。长年不露心境的习惯给艾汀戴上了一副难以窥透的面具,他有时会显得专横倨傲,有时又显得虚怀若谷,没有一定之规,然而和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这位王子小看不得。尽管艾汀年纪轻轻就接受了完整的政治教育,变得对人世了如指掌,但是,就其本性而言,这位青年却生就一副疏懒脾气,他不喜欢勾心斗角,向往着田园牧歌式的无忧无虑的生活。现在,教导幼弟的责任已然大半交了出去,路西斯境内虽然仍旧说不上安宁,但在国王的整饬之下,始终也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于是艾汀又恢复了他懒懒散散、优哉游哉的日子,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下午在咨议厅里度过,晚上则到处寻欢作乐,他果然信守了自己对父亲的承诺,没有去模仿耶弗他的榜样②把童贞之身带进坟墓里去。在这段时期之内,艾汀差不多找了十五、六个情妇,有的品貌贞洁,有的仪态优雅,有的欢快轻佻,有的热情放浪,这些贵族少妇们,无一不深谙情欲之道。艾汀对于这套逢场作戏的玩意儿乐此不疲,他到处招风惹草,奉行着那句骑士时代的信条——“为所有的女士效劳”,尽管他每每整夜陶醉于肉欲的无上快乐之中,然而,他的那些相好们却从未见过王子殿下精赤条条的样子,所有的荒淫和纵欲都是在一片黑暗中开始和结束的。

对于王太子的道德风尚问题,路西斯王虽然有所耳闻,却极为罕见地采取了完全无所谓的态度,甚至在心里暗暗希望艾汀能给他弄出几个私生的孙子孙女来,以让王室嫡系的枝叶不致于那样单薄。至于艾汀的好友阿斯卡涅——虽然宫廷中的一些卫道士们把劝诫王子的希望寄托在了这位虔诚圣洁的主教身上,可是金发青年听闻朋友的荒唐行径后,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一笑置之。在他们尚且青涩的时代,阿斯卡涅曾经对艾汀产生过那种年少慕艾的懵懂情愫,然而他们从未给与过彼此跨过那道界线的权利,就像但丁和贝阿特丽丝③之间一样,他们两人中间始终隔着一堵墙壁。现在,骚然蠢动的青春早已平息了下去,一种比爱情更为深厚而绵长的友谊在他的灵魂中扎下了根蘖,他们不过是朋友,但是这已经足够了,有些东西本来就是命运所不能给与的,这场友谊已经成为了他的生命中最可宝贵的一部分。

相较于前面两位,索莫纳斯就不是那么好对付了。他眼看着兄长每天晚上都像个狼精④一样到处乱窜,禁不住心里发急,孩子发明了各种花样百出的方法来跟艾汀作难,千方百计地阻挠他的夜游。有一次,他甚至在冬天里脱光了衣服,赤裸裸地躺在大理石地面上,故意让自己受凉。后来,他果不其然地发起了高烧。兄长推掉了幽会,整夜看顾着他,孩子可怜巴巴地哽咽着,哭了起来。这一下,艾汀吓坏了,他知道索莫纳斯看似娇弱,实际上骨子里却十分顽强,他的哭大多是因为自尊心受了羞辱,平时跌了跤,或者是在剑术修习中磕破了,弄伤了,甚至有一次摔折了指骨,孩子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无论是受伤还是生病,索莫纳斯向来是不哭的,然而这一次他却泣不成声,抽抽噎噎地痛哭不止。

艾汀把孩子抱了起来,给他抹着眼泪,说了好些话哄他。

“哥哥,你是要丢下我了吗?”孩子突然冷不防地问道,他磕磕巴巴地,整个喉咙都在发抖。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你现在不再教我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你也经常不在,我害怕……”孩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他抿了抿嘴唇,终于说不下去了。

“你害怕什么?”

“我害怕有一天你就再也不回来了!就像妈妈一样!”索莫纳斯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艾汀打了个寒噤,他紧紧地抱住弟弟,在索莫纳斯滚烫的额头上落下了无数个细密的亲吻,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向你保证,我哪儿也不会去的,我会一直守护着你。很抱歉,让你担惊受怕了!以后我都会陪着你的,好吗?”

得到了这番承诺,孩子心里宽慰了些,许久之后,他哭累了,把烧得通红的小脸扎在兄长怀里,拉着艾汀的手,咭咭聒聒地说着话。

夤夜之中,除了巡夜的禁卫军团走过城墙时,长槊撞击地面而发出的铿锵声响之外,四下里几乎阒寂无声。索莫纳斯早已睡熟了,艾汀望着孩子酣睡的面庞,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各种各样的思虑像海浪一样接连涌上来,尽管他对于命运早已有了思想准备,可是在孩子简简单单的一句质问面前,那点儿淡然赴死的英雄气概却在顷刻之间溃不成军。

在这一天之后,路西斯的王太子信守承诺,终止了他和那些贵族少妇的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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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卡刚都亚:拉伯雷《巨人传》中的角色,以健饭豪饮著称。

②耶弗他:出自《圣经·旧约》。基列人耶弗他是一位勇士,为战胜亚扪人,曾向耶和华许愿:当他战胜归来时,他将把迎接他的第一个人献给神,谁知第一个跳出来迎他的,竟是他的独养女儿。女儿只好维持童贞之身死去。

③贝阿特丽丝:但丁早逝的恋人,在《神曲·天国篇》中,但丁安排贝阿特丽丝作为其引路人,诗人对她的爱是纯粹精神上的。

④狼精:Loup-garou,欧洲迷信中的一种妖怪,亦作狼人,夜晚由人变狼,四处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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