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50~59

第五十章

孩子糊里糊涂的,至今仍然搞不清楚,昨天晚上的那头怪物难道是一场噩梦吗?那么这个仙境一般富丽堂皇的宫殿也是一个梦吗?他打着寒噤,只想从梦里醒来,他一点也不想待在这个华美的殿宇中,他只想牵着妈妈的手,回到那个又脏又窄的窝棚里,那里才是他的家。

就在孩子满怀着狐疑和恐惧,陷在沉思里的时候,房间的大门打开了,艾汀走了进来。他看见那个昨晚救回来的男孩不声不响地缩在卧室深处的墙角,两只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不动。他给孩子准备的羊奶和各式点心则保持着原样,搁在大理石茶几上,看来这个小家伙已经一天一夜未进饮食了。

艾汀端起点心坐在了孩子的身边,他把盘子朝男孩推了推,可是小家伙对于那些令人垂涎欲滴的佳肴看都不看,仍然木呆呆地坐在原地。

“妈妈不在了,是吗?”红发少年的出现打碎了孩子最后一点幻想,他终于明白,无论是昨晚的丑恶怪物,还是眼前的人间仙境,都不是梦,它们是发生在现实世界中的,实实在在的事情。

面对着孩子的询问,望着他深蓝色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颤抖的目光中仍然藏着一丝炽烈的希冀,能言善辩的路西斯王子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应当怎样作答。艾汀苦恼地挠着头,把他那本就杂乱无章的红色卷发弄得更加一团糟,但是他迟疑的态度,和哀怜的眼神却已经向那幼小、敏感的生灵诉说了一切。

“我的妈妈被怪物吃掉了。”孩子木然地盯着艾汀,喃喃地做出了断语。

小家伙的理解和真相不尽相同,他被昨夜离奇的经历弄迷糊了,然而艾汀知道,现在不是澄清事实的恰当时机。孩子的母亲变成了死骇,并且险些让他们丧命——少年此刻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个冷酷无情的事实。在成人的眼里,星之病的患者死后化作鬼物是件寻常的事情;而在儿童的眼里,活人是被黑暗蚕食了,那些丰满的皮肉被偷走了,鲜活的灵魂被杀死了。在人的童稚时期,统驭思想的不是推理,而是幻想,那是诗性的时期,而非理性的时期,这个小家伙恰是处在这个年纪上。他温柔的母亲怎么会变成怪物呢?死骇把母亲生吞活剥了,除此之外,别无解释。艾汀决定留待这个孩子以后慢慢地去发见真相,他搂过那个瘦弱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他本以为孩子会哭,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小家伙的眼泪一滴也没有落下来,他只是拼命地绞着衣服的下摆,仿佛要把那粗糙的哔叽料子搓烂似的。命运冷不防地打击了这个弱小的心灵,他好像突然麻木了一样,一动不动地捱着惊骇和苦难。

“你想要回家去看看吗?”艾汀轻抚着孩子的头发,柔声问道。

静默了半晌之后,孩子终于以微不可见的幅度,点了点头。

夜色越来越浓,傍晚的奴隶居住区已经燃起了点点灯火,这时恰好逢上劳动者们收工的时间,男人三五成群地回到区里,女人早已在家做好了晚饭,孩子们则欢呼雀跃地去迎接他们的父亲,丝丝缕缕的炊烟升上天空,即使饭食粗糙、住所简陋,仍然不能阻挡一扇扇单薄门板后面传来的天伦之乐的声响。

艾汀罩着一身仆役的斗篷,牵着那只瘦骨嶙峋的小手回到了孩子曾经居住的地方,周围的奴隶们对他们频频侧目,他们只是隐约知道昨晚出了乱子,那个离群索居的养了一个私生儿子的女人没了。有些人麻木不仁地看着孤苦伶仃的小生命从他们中间走过,却没人走上前来,哪怕是说几句于事无补的惋惜的话。孩子挣开了艾汀,穿过这些对于他的哀恸、对于他的灾厄漠不关心的人群,埋头逃进了自己的家里。

当艾汀踏进房门的时候,孩子早已熟练地燃起了火炬,他也许是抱着一线希望,又在屋里寻觅了一圈,但却一无所获。

那个时候,蜡烛是奢侈品,奴隶们不得不用火炬将就着照明,它用在格尔拉的脂肪里浸过的灯芯草作为燃料①,浸过油的稻草编成麻绳,绑在木棒上,烧起来恶臭难闻,墙上钉着一个铁架子,火把就插在那里,飞散的火星和弥漫的烟气熏得少年连连呛咳。他睁开迷蒙的双眼,看到孩子伏在自己母亲躺过的草垫上,除了肩膀的抽搐起伏,几乎一动不动。

他把手搭在孩子的肩头上,带着点哀怜,小心翼翼地爱抚着他。刚刚失去了母亲,孩子简直绝望到无法形容,突然之间,整个天地都崩塌了,周围只剩下了一片废墟,他被孤零零地扔在苦海的浊流中的感受,又有谁能明白呢?他的大朋友一言不发地陪伴着他,久久地拥着他,他们坐在那个破旧的草垫上,寒冷的空气团团包围着他们,渗进了孩子的心房。

孩子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火炬行将熄灭的微弱光线,他只想从这漫无边际的痛苦牢笼中挣脱出去,他迷迷糊糊地想到了死。这种可怕的愿望噬啮着幼小的心灵,他翻来覆去地喁喁自语道:“我应该死,死了就能见到妈妈了……”母亲已经不在了,他一个人又怎么去和险恶的人世搏斗呢?到处都是悬崖峭壁,到处都是陷阱,野兽在黑暗中嘶吼,鬼蜮在渊薮中窥伺,这个孩子仿佛已经看到了,他将如履薄冰地在幽暗的山隘间踽踽独行,那些世间的冷漠和恶意就像流沙一样,一点一点地把他吞了进去。

艾汀望着这个被无情的命运随意播弄的孩子,毫不在意他的脏污,吻上了那颗沾满尘垢的小脑袋,他轻轻地搂着孩子,许久之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你知道吗?其实我也失去了母亲,就在两个月之前。”

孩子怔愣着抬起头,他望着艾汀,问道:“那你怎么还能活着呢?”

“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又有什么办法呢?我的母亲会死,你的母亲会死,你和我,将来有一天也会死。就是这么回事儿啊,小家伙,死亡是千古不灭的事实,对于这种痛苦,我们只能忍受。”

“那活着还有什么用呢?”绝望沉沉地压在稚嫩的心灵之上,孩子怀着一种无以名之的愤恨,但却不知道该去恨谁。人类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希冀,在死神蛮强凶横的面目之前,都不过是徒劳的把戏,孩子和死亡的念头缠斗不休,他用发亮的眼睛盯着艾汀,又说:“我应当死,我们一起死吧!现在就死!”

听着这几句让人生出无限悲凉的孩子话,艾汀叹了口气,他不胜怜悯地捧起孩子的脸蛋,说道:“你的母亲至死都想着保护你,让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不要让她的努力被糟蹋了!为了她,你必须活下去!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总有一天,你会幸福的!”

“永远不会了!”孩子挣开了艾汀,愤愤地嚷道。他咬着牙齿,瞪着恶狠狠的眼睛,穷途潦倒地结束生命是对至亲的亵渎,即使他年纪尚小,不明白那些大道理,他也知道艾汀说得对。孩子唯一寻求解脱的希望,被少年彻底阻绝了。

“会的!”艾汀把孩子的脸扳了回来,他扶着他的下巴颏儿,凝视着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庄重地说道,“你一定会幸福的!我向你保证,我会照顾你,守护你。虽然有些艰难的时候,但是人生不会总是苦涩的,你将来会有个家庭,你会成为父亲,有自己的孩子,你会保护着这些孩子,就像你的母亲保护你一样,你会看着他们成家,看着他们诞下自己的后代。在亘古长流的时光中,生命就是这样延续了下来。几十年以后,当你被葬到那蓊蓊郁郁的松柏下面的时候,你一定不会后悔自己曾经脚踏实地地走完了这一生。死亡总会来的,何必走捷径呢?”

孩子的眼泪扑簌簌地淌落下来,他扑到艾汀怀里,嚎啕着,哭个不休。无常和隐灭第一次赤裸裸地呈现在了这个天真的灵魂面前,摧折了他童年的玫瑰。他对于那个人们称之为“命运”的冷酷无情的主宰愤恨到了极点,但却也明白,他对它挥舞拳头也好,高声唾骂也罢,全部徒劳无功。

艾汀紧紧地搂着这个孩子,轻抚着他的后背,温柔地反复呢喃着:“哭吧,可怜的小家伙!哭出来就好了。”少年静静地陪伴着那个幼小的生命,他也失去过亲人,虽然克拉丽丝和他之间谈不到什么深厚的母子感情,但是他知道在这种孤独无助的时刻,自己一个人捱着痛苦终究是不好受的。

孩子哭了好一晌儿,心里终于松快了一些。为了让他彻底宣泄出来,艾汀尽量引着他说一些过去的事:“跟我谈谈你的事,讲讲你过去的生活,好吗?”

孩子一开始不愿意讲,可是却不由自主地回忆了起来,回答了少年的问话。不知不觉间,他居然把他的整个悲苦的童年都统统讲了出来:从他的出生——这当然是丽达告诉他的,印索穆尼亚下水道里的风景,他和那个爱讲故事的老奴隶之间短暂的友谊,直讲到了后来男奴隶们对他的那场下流无耻的猥亵。懵懂无知的孩子只是把它当做寻常的暴行,充其量不过是一次恶意的戏弄,但是路西斯王子听到这里时却怒不可遏,他怕吓坏了孩子,只是压抑着愤怒,连连地亲吻着这个饱受磨难的小生灵的头发,说着:“可怜的孩子,别怕,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孩子被他弄得怪难为情,他挣扎了一下,推开了艾汀,又继续讲自己的身世:他讲到了自己和母亲的邋遢大赛,讲到了母亲的病和自己的恐惧,最后,他说到了丽达临终前对他的嘱托。

孩子从他的衣服里面掏出了那个坠子,把它放在了艾汀的手里。

在看到那个肩扣的时候,艾汀犹如遭受了电击一样,彻底愣住了——他曾经见过这件东西!这是神巫嫁给路西斯王的时候,送给阿历克塞的信物。肩扣本来应该是一对的,在六年以前,父亲无意间遗失了一只,于是便在艾汀三番五次的纠缠之下,将凑不成对的另一枚送给了久已觊觎这块宝石的儿子,路西斯王子书桌的匣子里,至今还躺着一个和它一模一样的肩扣。

艾汀颤抖着双手,紧紧地攥着这枚扣子,如果孩子的叙述没有作假的话,那么这个被当作奴隶,过着卑贱的生活,受尽了人间屈辱的小东西,居然就是他的弟弟!

少年突然间的神色大变,吓坏了那个敏感的孩子,他缩在角落里,不出声了。

半晌之后,艾汀的思绪终于安定下来,他把吊坠重新套在了孩子的脖颈上,他亲热地搂着那个小家伙,重重地亲吻着他的脸颊,快活极了。孩子感觉几滴水珠落在了自己的脸上,他抬起头,看到那个少年流着眼泪望着他,孩子的心里很纳闷,并且这种迷惑之中还带着几分恐惧成分,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笨拙地擦拭着大朋友脸上的泪水。小东西用可怜巴巴的神气偷偷觑着艾汀,翕动着嘴唇,可是不敢吭声,他被这种激动的表示吓坏了,生怕这个个悲喜无常的人发了什么疯。

对于孩子的担忧,路西斯王子半点也不知道,他只是在这个寒冷凄黯的黑夜里看到了一线希望:路西斯有了第二个继承人。虽然还有一些法律上的问题丞待解决,但是这难不倒艾汀,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好好教养自己的弟弟。死亡的阴霾和为王国培养继承人的热情,把这个还未满十八岁的轻佻少年彻底改变了,他终于明白了自己那股无以名之的怜爱,以及那份甘愿为这个陌生男孩牺牲的英勇心情的缘由,在这一刻,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决定了自己的命运,他把自己的余生,把自己的王国,都统统押在了这个幼小的孩子身上,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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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火炬的制法参考了欧洲中世纪史。

第五十一章

艾汀对于男孩讲述的故事已然信了八、九分,但是谨慎让他暂且没有把心中的猜测形之于口。在回到宫殿之后,他吩咐自己的寝宫侍从带孩子去用些晚餐,又让人搬来了近七年以来王室奴隶的所有记录。

他的命令被一丝不苟地执行了。

在昏黄的灯光之下,艾汀飞快地翻阅着那些资料,他反复推敲着记录,一切都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他望着自己桌上那个和男孩所持的信物一般无二的蓝宝石肩扣,陷入了沉思。

在这个夜晚,路西斯王子替他的弟弟选择了命运,他没有去问男孩的意见,也没有去问父亲的意见,因为事情只能这样。在当时,孩子们的童年很短暂,一般的儿童从12岁开始便要自己去挣面包,15岁的孩子也算得上成年人了。只需要熬过十个年头,幼弟便可以主政,届时路西斯的前途就不用发愁了。阿历克塞的身体还算康健,饮酒的嗜好必须劝他戒掉,而至于艾汀自己,为了达到这一步,他必须咬紧牙关活到那个时候。

即在此时,那个刚刚被天选之王认作亲兄弟的孩子,正盘腿坐在厨房的地上,拿干掉的黑面包蘸着冷冰冰的软豆汤,专心致志地用着他遭逢遽变之后的第一顿饭。阿卡迪亚宫里有三个厨房,一个是小灶,专门在常规用餐时间之外,应付国王和王子心血来潮的要求,艾汀是这里的重要主顾;一个是内庭的大膳房,王室成员和寓居于宫廷里的贵族侍从们的三餐便是从这里端出来的;还有一个,则是阿卡迪亚宫里给下等仆役们做饭的厨房,不同于前两者的窗明几净、纤尘不染,这里满地都是油腻腻的污垢,黑魆魆的灶台沾满油烟,桌案上尽是血淋淋的生肉,构成了一幅令人作呕的景象。而那个孩子,正是在这个阴暗邋遢的厨房里,一口一口地咬着鞣皮一样坚硬的面包。

王子的侍从科尔纳恐怕对这幕场景多少负有些责任,这位少年出身于路西斯贵族旧家,他的父亲野心勃勃,决心利用儿子拓宽自己的人脉,科尔纳幼时便成为了艾汀的寝宫侍从之一,他的父亲对他寄予了厚望,毕竟,这个职位表面虽不显赫,却几乎处于整个王室的心腹地带,它是发迹的源泉。处在这个位置上,长年累月地陪伴着王储,即使是个彻头彻尾的脓包,只要保证自己忠心耿耿,也就没有失宠的风险。然而艾汀却完全没有照着别人写好的剧本去表演的意思,他自幼便对于科尔纳的毕恭毕敬和曲意逢迎感到厌烦透顶,可却偏生甩不掉这个如影随形的烦人精。小时候的王子想了不少花招来捉弄自己的随从们,他曾经把时时刻刻缀在自己身后的科尔纳刻薄地称为“苦役犯脚镣上拖着的铁球”。其实那个小侍从又何其无辜!他不怎么机灵,那些奉承话都是家里人教给他的,他不知道怎么讨王子的欢心,只能唯唯诺诺地跟在艾汀身后,片刻不离。在他看来,伺候这个喜怒无常的小魔头才真的是门苦差事,要是能随便撂挑子,他早就不干了。

自打从神影岛回来以后,王子的肆意妄为和辛辣刻薄倒是收敛了许多,但是早年的疏淡让他对于自己的侍从们仍然不假辞色。在阔别了五年之后,科尔纳早已不复当年的幼稚无知,出人头地的念头开始在他的心中萌发,但是这名少年却吃不准艾汀的性情,他竭尽全力地想要讨王子的喜欢,却由于缺乏社交场中必备的灵活与才气而只能循规蹈矩,甚至往往弄巧成拙。看到艾汀对自己这位出身高门的贵族子弟冷淡疏远,却对那名身份卑贱的奴隶男孩和颜悦色,哪怕这个孩子只是王子心血来潮捡来的宠物吧——艾汀经常这么干——科尔纳也不免感到委屈和难堪。当王子吩咐他带着孩子去用饭时,科尔纳严守着奴隶和自由民之间的尊卑界线,按照惯例,将这个孩子带去了下等人的厨房。这番绳趋尺步的古板作为,乍看之下是出于对王国法律的无形敬意,但是也很难说其中有没有一丝嫉妒心理作祟。

科尔纳坐在桌案的附近,他在椅子上铺了一块洁白的手帕才肯落座,在炉灶的周围,几名仆人围坐在那里聊着闲话,时不时发出粗野的笑声。科尔纳在这里待得浑身不自在,锅里还炖着土豆浓汤,炉膛里烤着熏肉,滚滚的水汽和油烟熏蒸着这位贵族子弟的鼻腔,他坐得直挺挺的,两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这副姿态中的矜持和嫌恶彰明较著,他生怕碰到什么东西,仿佛厨房里的肮脏化为了无所不在的微粒子飘逸在空气里一样,在这间屋子里,光是呼吸都叫他觉得恶心。

就在科尔纳用露骨的鄙夷目光,不耐烦地打量着那个奴隶男孩的时候,孩子也在忍受着这群人。那个穿着漂亮衣服的少年把他拎进这间屋子里,随手扔了些食物在地上叫他吃,就好像他是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似的。厨房管事、腰身粗壮的厨娘们和帮厨们都围坐在炉灶周围烤着火,吃着饭,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被扔在地上。他知道自己该是在地上吃饭的,他和母亲一向都是坐在地上,以前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但是他时至今日才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一些人,能够坐在椅子上,安安生生、舒舒服服地用完一餐。

“让这个小孩在这儿吃饭?为什么?他是个奴隶啊!”孩子无意间听到一个帮厨这样询问厨房的管事,和他一样,下等仆役们也大多说着里德土话。

“嘘!别多嘴,听说是殿下的命令。”管事低声训斥道。

饭菜相当粗劣,但是孩子却从来没有福气享用过这种放了浓浓的黄油的软豆汤,尽管那是仆人以及平民的餐桌上常见的食物。孩子踌躇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招人嫌,故而心里很难受,他胆怯地环顾着周遭,对上了少年侍从的眼神,对方目光中的那种无声的催促让他觉得自己最好还是闭上嘴,什么也别问,尽快打发完这顿饭。孩子小心翼翼地撕开面包,一点一点地蘸着冷汤,吃得津津有味,他时不时地舔一舔手指,不放过一点残渣碎屑,早年的艰辛生活教会了他一餐一饭的可贵。

可是孩子的举动再次引来了嘲笑。

“瞧瞧这个野孩儿!给了他叉子和勺子,他却不会用,并且他居然舔自己的手指!啊!他多脏!多难看!简直就像是刚从泥塘里滚出来的臭烘烘的格尔拉一样。”

语气中的轻蔑让孩子受到了伤害,刺透了他的心,过去他从不曾料想过他的吃相会为自己带来耻辱,这句话让孩子摸透了他和别人之间的天渊之别。奴隶大多自幼便知道自己身份微贱,但是知道一件事和亲身体会到它是全然不同的,在这一刻,幼小的孩子因为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因为仆人们的歧视嘲弄,而哭了出来。他无比想念死去的母亲,只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世界仿佛方枘圆凿,格格不入。在一片哄笑声中,他不禁对自己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几乎相信了自己确实是个粗俗卑贱的东西。

当孩子就着眼泪,吞咽着黑面包时,大家的谈笑声忽然戛然而止——大门打开了,路西斯王子走了进来。奴隶男孩看到那个穿着漂亮衣服的年轻侍从,刚刚还那么威风凛凛地坐着,现在却站了起来,谦卑地对红发少年躬身行礼;而那些说话那么刺耳的仆人们,也恭而敬之地支起身来,把包头巾攥在手上,诚惶诚恐地一躬到地,他猜想他的新朋友说不定是位大人物,孩子觉得自己最好应该像别人那样站起身来。但是少年却按住了他的肩膀,心思敏感的儿童早已学会了分辨冷漠的伪善和真诚的友谊,他敢说,那位红发少年的和蔼可亲当中没有任何浮表的、惺惺作态的成分。

艾汀向四周环顾了一遭,他花了一番功夫,才打听出科尔纳把孩子带到下人的厨房里来了。艾汀有些恼怒,但却装着一副无动于衷的神态。对于自己侍从的那点心思,路西斯王子看得明明白白,在一个明晰的头脑面前,单凭一点笨拙的狡黠行事的人多少有一点吃亏,他们总是很快就被人识破了。

从王子对待那名奴隶男孩的做派来看,这个满身泥垢的小野人俨然是宫廷里一名冉冉升起的新贵,“国王有时也会娶牧羊女①”,高贵者与低贱者为伍并非没有先例,哪怕这孩子只是个弄臣、小丑,但是宠儿毕竟是宠儿。科尔纳打了个寒噤,他明白自己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可又不知道应该怎样弥补,只能手足无措地缄默不语,那缩着头的模样活像一只大难临头的鹌鹑。几名仆人面面相觑,就像人赃俱获的窃贼一样,显得忧心忡忡。

艾汀随手拿起一只碗,从地上的铁锅里舀了一大勺冷冰冰的软豆汤——这些前一天剩下的残羹冷炙,本来除了倒入阴渠,不会有别的去处,结果谁也没有料想到,它居然像名厨卡雷莫②出品的佳肴一样,在一天之内得到了接连被两位王室贵胄品评的荣幸。他抓起一些面包,坐到了男孩对面的地上。厨房地面上的油污黏在了丝绒外袍上,王子却像毫不介意一般,学着孩子的姿势盘腿坐下,他把面包切成厚厚的片,把黄油涂得满满当当的,掰了一半递给孩子。随后,这位风度翩翩的天潢贵胄,居然也像个粗鲁不文的奴隶一样,抓着面包,蘸着浓汤,有滋有味地品尝了起来。

说实话,这些软豆汤和黄油面包即使已经不太新鲜了,味道也还算不坏,至少艾汀吃过更糟糕的。在忍受了五年神影岛修道院的斋饭以后,路西斯王子并不觉得这些五味俱全的浓汤有什么值得抱怨的。这对儿兄弟狼吞虎咽地吃着饭,孩子看见红发少年和自己一般作为,于是稍稍打消了沮丧,他早就饿得没了感觉,现在填了个半截饱,反倒比肚子里空空如也的时候胃口更好。羞愧离开了,饥饿补了它的缺位,孩子不是在吃,简直是在囫囵个地吞下那块面包。不消多时,他的碗里就见了底,男孩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那声音刚一冒头,他就住了口,他怪难为情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所有人都低着头,肃然危立,这一回可再没人笑话他了。

这个当口,艾汀也打发完了碗里的汤,他用面包擦着碗底,扫荡了最后的一点食物。男孩也依样画葫芦地照做了,当他们吃完以后,两只碗简直像洗过一样,干干净净,不留半点残羹。艾汀骄傲地朝孩子展示了一下自己锃亮的碗,露出了一个俏皮的微笑。

随后,艾汀才好像终于想起了在一旁捱受着精神上的酷刑的侍从,他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好整以暇地望着胆战心惊的少年。王子的所作所为把科尔纳吓得呆若木鸡,服侍了艾汀多年,他非常清楚自己主人的那种火辣辣的刻薄性子,他怔愣地望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个深渊正在一点点地把他吞进去,虽然他一直不曾得到王子的青睐,但是却也没有犯下过什么大错,然而现在,“失宠”和“逐出宫廷”这两把大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好像已经感觉到了颈后传来的丝丝凉意。

“科尔纳先生,我想我一直欠您一个道歉,我早年的行径荒唐不经,想必让您吃了不少苦头,为此我向您致歉。”

在艾汀说话的时候,科尔纳用恐惧的眼神觑着自己的主子,他诚惶诚恐地想要开口申辩,又被艾汀的一个手势截住了话头。

“您先听我把话说完了。”艾汀说道,“今天的事情,我并不怪罪您,我没有把命令交代清楚,您只是照章办事罢了,这不是您的错。”

“啊!殿下,……”

艾汀再次打断了侍从的话:“我不怪您,科尔纳先生,但是我希望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提醒您:诸位怎么对待这个孩子,就是怎么对待我。如果您听不懂的话,我可以重复第二遍,甚至第三遍,他在哪里用餐,哪里就是我的餐桌,他用什么果腹,什么也就是我的餐点,我希望我说得够明白了。”

科尔纳额头冒着冷汗,脸色煞白,他深深地鞠下了一躬。在少年侍从担惊受怕的当口,那个奴隶男孩正专心致志地从自己衣服的褶裥里捡出面包碎屑,偷偷地放进嘴里,他一脸茫然无知地想要了解四周何以会弥漫着如此瘆人的寂静,却一无所获。路西斯王子的嗓音柔和清亮,他说着纯正索尔海姆语,这种盛行于各国上流社会的古老语言对于不识字的奴隶而言,简直不啻于婉转的鸟鸣莺啼,它音调优美,却让人一个字也听不懂。

艾汀继续说道:“您跟着我已经有十几年了,除去我去游学的五年,我和您断断续续也相处了七年之久。这点时间已经足够让我看清一个亲随的品性,您不懂变通,做事有时不够机灵,但却胜在忠心耿耿。在您和您的十一名同僚中,您是唯一一位不曾在背后议论过我的人,这一点让我很欣赏。对于不幸处在我的这个位置上的人来讲,忠诚的友谊是最难能可贵的,循规蹈矩总归好过擅作主张。目前,我对您很满意,如果我也合乎您的心意的话,就请继续留在我身边效力吧。”

说着,路西斯王子朝他的侍从,笑容可掬、彬彬有礼地伸出了手,姿态中不掺杂半分倨傲、做作,或是勉强。科尔纳羞愧难当,他满脸通红,热泪盈眶地跪在地上,吻上了那只高贵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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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国王有时也会娶牧羊女:欧洲有此谚语。

②卡雷莫:法国名厨,曾为沙皇、奥皇掌膳,著有食谱多种传世。

第五十二章

王子捡了一个粗野丑怪的奴隶男孩做宠物,这个谣言没过两天就在宫廷里传开了,人们对于艾汀的种种荒唐行径早已习以为常,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乱捡那些乌七八糟的动物回阿卡迪亚宫了。

早在艾汀七岁的时候,有一次,他在印索穆尼亚的市集里兜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怀里居然抱着一只肥硕的魔蛇雏鸟,他不顾随从们的好言劝阻,执意要饲养这只身负猛毒的动物,却被忘恩负义的鸟崽啄了一口,差点丢了半条命。在王子伤愈以后,这只惹祸的魔蛇雏鸟早已被阿历克塞下令除掉了,为此,他还曾经和自己的父亲闹了半个月的别扭。

艾汀养起宠物来一向喜新厌旧,等到新鲜劲过了,这些小动物们便纷纷流落到阿卡迪亚宫的庭园里,自生自灭去了。当然,比起时不时就要被那个惹人嫌的孩子抓起来揉搓一番的家畜生活,在庭园里悠游自得的日子恐怕更得那些野生动物的欢心。

有些贵族穷极无聊地开了个盘口,赌一赌王子这回的新鲜劲能持续几天,许多廷臣都下了注,一时间,境况居然异常热烈。值得一提的是,一向不爱凑热闹的科尔纳也参加了这场赌局,他默默地把一千皮斯托尔的巨额赌资都押在了看起来最离谱的答案上——王子对那个小奴隶的热情将持续半年以上。这一千的赌金看上去啐手可得,一众游手好闲的贵人们纷纷选择与他对赌。最终,整个盘口的赌金总数超过了三万皮斯托尔。

其实,这一千的赌资之中,科尔纳只占了两成份额,剩下的本金全部来自一位神秘贵人的援助,当然,这个赔率奇高的盘口最后也让他们赚得满盆满钵。对于一国的王储而言,劫掠自己的臣下根本称不上是犯罪,既然他们胆大包天地开了这个盘口,那么艾汀自然也可以随意捞那些贵族们的钱而不觉得丢脸。于是,半年以后,廷臣们的俸禄和年金最终扩充了王子殿下的小金库,没有人说破他们的命运,那些自作聪明的人输了赌局,只能大呼倒霉。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而我们多谋善断的路西斯王储,现在却是正抱着手臂,呆站在浴室里,对着自己满身尘垢的亲兄弟,一筹莫展。

在那天用过饭以后,路西斯王子命人备好了洗澡水,他花了一番功夫,才说服倔强的孩子在自己的面前脱下了衣服——早年的那场侵犯已经在幼儿的心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恐怖印记,况且丽达反复地严厉告诫过这个孩子,绝不可随便在至亲以外的人面前袒露身体。最终,艾汀只能让仆人们退下,他取出了自己那枚和孩子成对的肩扣,费尽了口舌,直说得自己喉咙干涩,才让这个固执的小东西相信他确实是他的亲生哥哥。

在那个时候,像我们今天这样设备先进的浴室还没有诞生,索尔海姆人视水为不洁,然而世卿们却很难像那些苦行者一样忍受一年到头不洗澡的痛苦,于是聪明的索尔海姆贵族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们将冷水加热,声称伊夫利特神已然用火焰净化了水中的恶灵,最终,热水澡和蒸汽浴在旧大陆的上流社会之中蔚然成风。由于穷苦百姓并没有洗热水浴的条件,于是,在索尔海姆,体味也成为了区分身份的标志之一,贫民恶臭熏天,而上等人则芬芳四溢。

后来,随着版图的扩张,索尔海姆人把洗热水澡的文化传给了东大陆,它立刻得到了这片土地上的诸多民族的喜爱和追捧。作为索尔海姆帝国贵族的后裔,路西斯王室保持了那些从古代习来的风俗,并增设了许多新鲜花样,根据宫廷志的记载,阿卡迪亚宫的内庭和外庭都分别设有男女公共浴室,一部分奴隶以及阉奴日夜在那里伺候,专门从事替人按摩、理发和净面的工作。那时的卫浴设备与今天并没有太多相似之处,以路西斯王子的私人浴室为例,这是一间八角形的小厅,临着艾汀居住的套房,中间由一道侧门联结,浴室的地面由大理石铺就,墙壁和天花板嵌着珊瑚和彩陶,堆砌成精美的壁画,装饰得极富格调。浴室里的壁炉烧得正旺,木炭上架着一口铁釜,里面加热着石块,地上堆着十几个罐子,里面盛满了滚烫的热水,那时的浴室没有输送热水的管道,人们全凭这些手段来维持水温。一座气派的浴池置于房间的正中,它比地面高出一些,大理石磴级环绕在它的四周,浴池边上的矮几上放着香料、油膏以及其他一些用品,按照艾汀的个人习惯,这里还经常摆着些葡萄酒和甜食一类的东西,供他一面沐浴,一面享用,一道状如华盖一般的轻纱帷幔由撒拉逊风格的石柱支着,从浴池的顶上垂下来,它是用来防止热气散失的。

脱得光溜溜的孩子扒着池子的边缘,把自己的半张脸藏在水里,死死地盯着艾汀的一举一动,满怀戒备地与自己幻想中的危险严阵对垒。路西斯王子叹了一口气,由于男孩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别人碰他,那些本该由仆役们完成的工作,现在不得不由他代劳了。他把外袍和罩衫搭在供人休憩的皮面长凳上,卷起衬衫袖子,看着这个满身污垢的小东西,简直不知道应该从何下手。他坐在浴池的石阶上,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疏通着小家伙打结的长发,直到把那柄坚硬无匹的兽角篦子勾断了六根齿,才宣告完工,在这个过程中他收获颇丰,在孩子的头发里,路西斯王子一共缴猎了近百只头虱。当他矮下身子,把这些战利品浸在专杀寄生虫的药水里的时候,艾汀对上了孩子吞声忍泪的目光。粗手笨脚的少年早就弄疼了他,小家伙哭也不敢哭,只是咬着嘴唇,含冤抱屈地看着他,好像洗头发这件事是什么不得了的酷刑迫害似的。

这副可怜相逗笑了艾汀,他勾起手指刮了下小家伙的鼻梁,一边道歉,一边从托盘里拈起一块杏仁糖,塞到了孩子嘴里。这是一种由砂糖和杏仁碎制成的糖果,在那个时代,砂糖是只有上等人才享用得起的奢侈品,奴隶男孩第一次尝到这种甘美的味道,甜腻的糖霜在嘴里化开,孩子不忍心一次享用完,他小心谨慎地捏着那块糖,伸出舌头,一点一点地舔着它。

艾汀不胜怜爱地揉了揉小家伙的头发,说道:“等你洗完澡,这些糖果都是你的。”

“真的吗?”孩子有些狐疑,一时之间,他还难以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待他这么好。

“当然,我保证。”艾汀摆出一副庄重的架势,“只是一次别吃太多,不然你会牙疼。”

听到少年的许诺,孩子的眼神瞬间明亮了起来。

不得不说,丽达·伊祖尼亚用污泥把她的儿子武装得很好,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斗争,洗澡水换了一盆又一盆,这层牢不可摧的防线才宣告瓦解。

看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小家伙,艾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这个孩子比起来,宗教画上的圣子恐怕都要黯然失色了。孩子的面颊有些消瘦,气色也不大健康,两条瘦骨伶仃的小腿细得让人看了心酸,但是仍然可以看得出他长着一副好相貌。孩子的肤色白皙宛如最上等的细瓷,皮肤像小姑娘似的致密并且通透,墨蓝色的头发光滑纤细,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他的鼻梁秀挺笔直,下巴颏儿生得很细气,一双深蓝色的大眼睛掩映在浓密的睫毛下面,宛如一泓清亮的秋水,神色带着些羞怯和试探,仿佛在乞求人们的保护。他的唇珠很饱满,嘴唇仿似淡色的蔷薇花瓣,孩子正在换牙,洁白细小的乳牙少了一两颗,这点缺陷反倒为他凭添了几分调皮可爱。小家伙裹在软绵绵的毛毯里,紧紧地抱着那只盛满了点心的托盘,五岁的孩子尚且没有审美意识,他对于自己的容貌毫不在意,只是一心一意地咀嚼着嘴里的糖果,守护着刚刚到手的宝藏。

“小东西,你有名字吗?”艾汀一面为他擦干头发,一面问道。路西斯王子知道十岁以前的奴隶通常不会有正式的名字,故而也就没有问,但是现在他既然决定要亲自担起抚养这个小家伙的责任,那么首先就得解决称呼的问题。

男孩的脸颊被点心塞得鼓鼓的,他含混不清地说道:“这就是我的名字。”

“什么?”

“小东西。”

孩子的回答让艾汀忍俊不禁,他笑着说道:“这可不是个名字呀。你还有别的称呼吗?”

孩子歪着头,沉思默想了一会儿:“野孩儿、小杂种、贱种。也有人这么叫我,可我不太喜欢。”

艾汀把布巾搭在孩子头上,他在潮湿的地面上跪下来,火焰般的目光直直地望进了孩子的眼睛,他郑重其事地说道:“听着,虽然他们这么叫你,但是这些称呼都与你无关,它只体现了说话者的偏狭和恶毒。该怎么说呢?这就好比一个邋遢汉子,从自己的身上刮下一些哈喇味的油腻,非得往别人干净的衣服上抹。”

艾汀说着,从盒子里挖了一块玫瑰香膏,挂着一副虚张声势的恫吓表情,作势要往孩子的脸上蹭。孩子被这个玩笑吓了一跳,再也顾不得怀里的点心,赶紧溜了,他挣扎逃窜,可终究不是少年的对手,于是他只能可怜巴巴地装着一副屈服的脸,眼看着艾汀把那块油膏涂在了他的鼻尖上,馥郁的香气让小家伙明白了这只是个恶作剧,他放下了心,扎在艾汀的怀里,两个人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既然你还没有取名,那么你不介意我送给你一个名字吧?”

孩子点了点头。

“‘索莫纳斯’——这就是你的名字。”艾汀说着,用手指在孩子的掌心里写下了这几个字母,小家伙虽然完全不认得那些蜿蜒曲折的文字,却如获至宝一般地攥紧了手心,仿佛生怕那几个字母飞掉,“记住,你叫索莫纳斯。它是远古异教神话中夜晚的守护神的名字,是上天庇佑着路西斯,才让你撞进了我的怀抱。这是我作为兄长,送给你的第一件礼物。”

“除此之外,我还将设法恢复你的地位,这恐怕无法一蹴而就,但是我会竭尽全力达成它。你以为你姓‘伊祖尼亚’,实际上你真正的姓氏是‘切拉姆’;你以为你是个奴隶,实际上你是路西斯的第二王子;你以为你是最卑贱者,实际上你有权和最高贵者平起平坐。①所有这些,都是国王亏欠你和你的母亲的。”

“现在,让我们来正式认识一下吧。我是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路西斯王国的王太子,和你血脉相连的哥哥。从今以后,在我的有生之年里,我将作你在困苦中的依傍,成为你在浊世的风浪中最坚实的托身之地。”艾汀说着,把孩子的两只小手捧在自己温暖的掌中,落下了一吻,“请时刻牢记,你真正的名字是——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你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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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句效法了《笑面人》中的一段句式。

第五十三章

他有一个亲人了!在这广漠的天地间,他不再孤独了,他找到了一艘苦海中的方舟,一个温暖而安全的托庇所!对于艾汀的那套长篇大论的承诺,孩子听得一知半解,他全然搞不清楚这种比传奇故事还要离奇的际遇是怎么一回事,他惊讶,却也懵懵懂懂地接受了上天的恩赐。在命运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之后,小家伙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他在睡梦中紧紧地攥着艾汀的衣角,仿佛深恐生命中这点儿微渺的希望的芒熛在自己阖眼的瞬间隐灭,他畏惧孤独,更畏惧未知的命途中茫茫无边的黑暗,艾汀是一无所有的孩子手中的全部财富,是照亮那片妖魔肆虐、鬼蜮横行的阴世地狱的唯一的光明。

孩子依偎着艾汀,这个娇弱的小生灵把一切都交托给了自己的兄长,而在艾汀而言,亦是如此。他在双亲的漠视中度过了独来独往的童稚时期,心灵的细弱根蘖向名为家庭的土壤之中深扎下去,却没有吸收到半滴亲情的乳汁。他在弃儿一般的凄惶心境中长大,母亲冷漠的视若无睹、父亲不负责任的放纵,以及廷臣们各怀鬼胎的趋奉,织就了他童年的襁褓,得不到满足的渴慕在内心中凝聚郁积,像条暗河一样在泥土下面深潜着、静静地流淌,直到在那个夜晚,不可逆料的命运把那个孩子推向了他,他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家。在阴暗萧索的尘世中,他寻到了一个孤苦无依的生命,他们是那么地息息相通,简直如同共着一个灵魂。他们就好像一只天平的两端,一面是锦衣玉食却在虚伪的荣华中胆战心惊地捱着孤独,一面是饥寒交迫又饱尝世情的冷漠和命运的摧折,这两类截然相反的困苦实则互为邻壑,人类社会中所有的忧郁大概都毕集于这两件具体而微的样本中了,只不过细节各有增减,形象千差万别而已。天平的两极本来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相遇的,但是冥冥之神用灾厄把他们结合在了一起,让荒土变成了明净的绿洲。

曙光初现的时候,孩子醒来了,他睁开虚肿的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温暖的臂抱中,他看到艾汀近在咫尺的睡脸,少年的脸上带着倦意,嘴边却挂着一丝宁静的笑。孩子伸出小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仿佛是怕戳破了眼前的海市蜃楼一般,摸了摸艾汀的脸颊。少年的睫毛颤抖了几下,他半眯着眼睛,笑容满面地搂过孩子,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重重的亲吻,他呢喃着说道:“早上好!索莫纳斯。”

啊,真的!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梦!孩子把小脸埋在兄长的脖颈间,淌着眼泪,露出了微笑。

一种全新的感情在艾汀的身上诞生了,它不同于友谊,也不全然等同于手足之情,看过了那么多星之病患者的结局,目睹了强大的神巫的衰亡,未满十八岁的少年已然预料到自己必死无疑,他太年轻了,俗世的诸般感情他几乎全都没有体验过,他没有品尝过情爱、不曾当过父亲,甚至不能说正正经经地做过几天的儿子,而他唯一的朋友也远在天边。他是被“身份”这道鸿沟从尘世上隔离了的人,他困囿于阿卡迪亚宫的高墙里,而感情上却又颠沛流离,然而,自从遇见了这个孩子,他发现了自己的使命,在飘零的尘世中,他找到了落脚的锚点。艾汀自命为索莫纳斯的监护人,实际上几乎把这个孩子当做了自己的螟蛉儿子,但这个说法也不完全准确,即使是他自己,也很难去辨清这种全心奉献的,不惜牺牲他自己去给另一个生命做养料的感情是什么。艾汀并非不知道,如果不是遇到了那个孩子,他根本不会骤然被死神套上绞索。那天,他毫不犹豫地回应了幼小的生灵声嘶力竭的呼唤,从孩子的母亲手里接下了这副重担,肩负起了索莫纳斯的命运,对此,他从来不曾有过哪怕一刻的踟蹰与后悔。他把自己的全部热情都投入到兄弟的身上,抚育他、教养他、超拔他,他用全身心去爱他,兼做了他的父亲、母亲、教师和兄长。

而在孩子的那一边,他不知道艾汀怎么会是他的兄长的,换了别的孩子,一定会穷究根底,把事情问个明白,但是自幼在苦水里泡大的孩子早已养成了谨小慎微的习惯。索莫纳斯的一双眼睛总在观察,一对耳朵总在谛听,小脑袋里总是转着各种各样的想法,他就像旧时候的那些哑巴会的修道士一样,看得多、听得多、想得多,但是话却很少。在陌生人面前,如无必要,这个孩子绝不开尊口,一来是心思敏感的小家伙极要脸面,他是个识羞耻的孩子,而他的那口里德土话总是惹来诧异或是鄙夷的眼神;二来他一直记得,在他不到四岁的时候,曾经因为没有毕恭毕敬地称呼一名小吏为“先生”,而招来了一顿毒打,自那以后,他对每一句话都要酌量再三,在别的孩子尚且童言无忌的时期,这个幼小的生命就开始变得缄口慎言了。

为了让索莫纳斯恢复儿童快活的天性,艾汀着实下了一番苦功。

在兄弟相认的第二天,路西斯王子便对于那个孩子战战兢兢的性格有了充分的体认。艾汀从箱子里翻出自己儿时的玩具,把那一堆堆新奇、精巧的玩意儿,献宝一样一 一摆在了弟弟的眼前,而索莫纳斯只是纳闷儿地看着它们,他从来不曾有过一件真正的玩具。在他三岁的时候,丽达为了逗他开心,曾经把干掉的黑麦饼揉成新月角兽的形状,孩子每天都煞有介事地摆弄着那匹“小马”,他跟它说话,叫它“帕加索斯①”,把它当成神话人物的坐骑,比划着,让它披挂上阵或是云游四海。在那个冬天里,孩子和这个面团捏成的动物之间诞生了不少妙趣横生的故事。后来,随着天气回暖,万物复苏,“帕加索斯”终于不可避免地发了霉,变成了毛蓬蓬的一团,最终,孩子哭着为自己的朋友举办了一场小小的葬礼,这就是索莫纳斯早年的生活中唯一与“玩具”有关的记忆了。

看着那一堆见所未见的玩意儿,孩子简直两眼发直,他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不知所措地盯着它们,仿佛有人把所罗门王的宝藏捧到了他眼前似的。

“这些都是你的,你随便玩吧。”

“我们不用干活儿吗?”孩子怯生生地问道。

“虽然我还有一些工作,但是你什么都不用做。小孩子只要寻开心就好了。”

直到艾汀说出了这句话,索莫纳斯踌躇再三,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他越过了那些精致华美的玩意儿,只拣了一只最不起眼的木头独角兽,放在手上把玩。那是艾汀七岁的时候从印索穆尼亚的集市上淘换来的,只花了九个铜板,玩具的雕工很简陋,一只木刻的新月角兽的背上插了一对翅膀,角兽的蹄子底下安了四个木头轮子,轮子在地上向前滚,飞马的翅膀就会跟着拍动。艾汀当初只是觉得这种机关怪有意思的,反复拆装几次以后,摸清了原理,就把它束之高阁了。

早已被路西斯王子遗忘的玩具成了孩子新的帕加索斯。木头角兽太过于老旧了,再加上艾汀的手工向来都是糊弄事儿,当初他只是勉强把零件拼了回去,并没有拧得很牢,孩子只是玩了一会儿,帕加索斯就散架了。

索莫纳斯惊慌失措地望着他的飞马,艾汀向他伸出手去,孩子恐惧地抬起胳膊肘,想要防御,他以为自己弄坏了人家的玩具,要挨揍了。结果艾汀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轻轻地从他的手里拿走了独角兽。

“啊,看来你的新朋友掉了一只翅膀,交给我吧,我替你医好它。”少年说着,对孩子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在这一天里,路西斯王子推掉了所有的会见,陪着自己的弟弟玩耍。说是玩,其实一开始,他只是陪着索莫纳斯,一连几个小时地盯着玩具发愣,孩子一直摆弄着那匹飞马,面对大多数的奇巧玩意儿,他碰都不敢碰,仿佛只要摸一下,都是对于那些东西的亵渎。直到后来艾汀也加入了游戏,孩子才终于觉得自在了一些。他们拿着那些玩具来回比划,摆成战场上两军对垒的样子,索莫纳斯咭咭聒聒地说着话,讲着那些不着边际的幻想故事,他给每个玩意儿都安排了角色,这个木头人是国王,那头格尔拉是王后,饕餮又变成了大将军。艾汀想象了一下这个动物王国运转起来是个什么模样,不禁大笑了出来,他又给孩子的故事添上了许多枝叶。此后的许多天,他们都是这样度过的。

每天晚上,索莫纳斯都要把那只飞马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和它道了晚安才会入睡,这个饱经风霜的孩子紧紧地依偎在艾汀的怀里,他从心底感谢上苍,每每想到这个温柔又风趣的少年是他的哥哥,他的心里就溢满了自豪和幸福,他不会再遭人打骂驱赶,不用再捱受饥寒、也不须去做那些苦工,他觉得艾汀一定是神明派到他身边的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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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帕加索斯:希腊神话中缪斯的坐骑。

第五十四章

艾汀亲自抚育、教养着索莫纳斯,从不假他人之手,他陪孩子吃饭,指导他的餐桌礼仪;给他穿衣服、为他洗澡;时时刻刻地关注着他,满足他的任何一点细微的需求。教索莫纳斯念书和陪他玩耍占据了艾汀处理政务之外的大部分精力,对于这些没完没了的工作,他一点也不觉得苦闷,就像他是孩子的整个天地一样,孩子的欢乐也维系着他的幸福。索莫纳斯显然已经过了学习语言的最佳年纪,在那个时代,索尔海姆语在各国的上流社会之中很盛行,尽管多年以来,伊奥斯东大陆的诸多国家一直在和帝国遗老吵吵打打,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对索尔海姆古老文化的效颦。世卿贵人们用旧大陆的做派装点自己的门面,在宫廷之中,如果不会讲索尔海姆语,简直是寸步难行。为了让索莫纳斯学会这门语言,艾汀花费了不少心血,好在四个月之后,他的努力终于初见成效了。

在和兄长一起生活了将近半年后,索莫纳斯才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巨大的幸福和巨大的灾厄一样,往往能对人的心灵产生撼天动地的影响。在俗套的描写之中,人们常说“幸运的雷电”、“幸福的霹雳”云云,不错,突如其来的好运不也正是一种打击吗?至福有时能让人产生恐惧,在这个孩子而言,恐惧来源于宫殿的奢华、兄长的温厚和仆役的毕恭毕敬。

怎么?一个低三下四的奴隶男孩也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些恩赐吗?虽然艾汀说他本来应该是金枝玉叶,但是索莫纳斯却毫无实在的感觉,他总觉得艾汀是搞错了,而他却贪恋着兄长的温柔,深怕有人将他从这个美梦中唤醒。孩子被抛进了惊愕的浪涛中,他觉得自己的遭际不可理喻,只能一任命运的潮涨潮落把他推往不可知的方向。

在这半年之间,索莫纳斯一忽儿迷惘,一忽儿清醒,每一天都像活在云端上一样,在他的心中,丽达去世的那一晚的惊恐渐渐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残影,新生的巨大的幸福湮没了往昔的悲苦。我们不妨说,大多数儿童都有这么一种“忘恩负义”的倾向,这个特点与他们的道德及人格无涉,而是年龄所致。他们的生命力太过于健旺了,那种蓬勃的活力保护着他们的心灵,伤痛的感觉如同疾风暴雨中的闪电一般,一纵即逝,当骤雨初霁,旺盛的生命力再次涌现,它就像太阳一样,廓清了长空中的阴霾,让痛苦和恐惧都只剩下了一道暗淡的轮廓。在他们尚未发育成熟的头脑中,对世事的理解刚刚建立了模糊的雏形,懵懂无知的状态竖立了一道防御墙,让孩子们免遭过于剧烈的刺激的荼毒。

然而,幼年的遭际虽然会被时光磨蚀,但却并不会凭空消失,它在记忆中暗暗潜伏着,直到孩子成长了,积累了一定的阅历,到了会自询的年纪之后,这些往昔的幻影才会改头换面重新浮现出来,最终,回忆卷土重来,形成了人们判断世事的逻辑基础。有时,人们在其中得到的是有益的经验和教训;有时,回忆的陈酿在幽暗的角落里发酵、腐败,人们会被它苦涩的回味迷得酩酊大醉,把谬误错当成真理,把戕害误解为正义。后者则成了酝酿世间诸多惨剧的温床。

艾汀尚且没有公开孩子的身份,如果想要说服路西斯王为索莫纳斯复权,他就必定需要向父亲坦白自己患上了星之病的事实,阿历克塞尚未从神巫去世的打击中平复过来,他不确定他是否能够承受命运的第二记重锤;再者,他知道阿历克塞有着根深蒂固的阶级成见,故而一直寻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向父亲开口;更何况那时路西斯王并不在印索穆尼亚,于是艾汀便决定把这个问题延后再议。在这里,我们应当补充说明几句,今天的人们广受平等观念的影响,路西斯王对丽达·伊祖尼亚的侵犯如果放在现代,定然是一桩罪不容赦的恶行,然而它在那个时候却是再普通不过的。故事的讲述者并不是在为这种可耻的暴行张目,只是各个时代的人都困囿于各个时代的价值观里面,即使那些有着雄才大略的人物也概莫能外。要知道,被今人引为金科玉律的个人权利以及公民观念,也只不过才刚刚经历了一两百年的历史而已,它是斗争的结果,而非上天理所当然的恩赐。尽管伏尔泰也曾经在他的故事中让一个17世纪的人用18世纪的语气说话,但是说真的,既然我们这篇蹩脚故事的意旨仅在娱乐,而并不致力于教化,那么还是务求实事求是吧,要求一个两千年前的古人按照今天的价值观行事是一种强人所难的奢望。

乡下领主纵马追赶牧羊女,贵族老爷把手伸进侍女的裙子底下,国王床帏里的故事就更加丰富了,各种胡作非为的浪荡事儿构成了艾汀出生的年代里主要的私生活景象。按照礼仪和法律所缔结的婚姻反而糟蹋了男欢女爱中那点有限的诗意,那只是为了繁育子嗣,夫妻生活沦为配角,贵贱混乱的媾和粉墨登场,僭替了主角的位置。如果用现代的观点来批判一番的话,那么历史简直就会如同一部荒诞不经的淫秽小说了。一些性方面的暴行经常受到袒护,并且受害人也很少有勇气站出来指证,然而归根结底,那个时候的贵族并不享有对其治下自由民的“性交权”,这种强暴行为大多还是偷偷摸摸地进行的。而在奴隶方面,就是另一回事了,奴隶主可以合法占有女奴,但是在路西斯,尽管也有过那么几位放浪成性的王公贵族,但是蓄养奴妾却终究不是一件时髦的事,这一点和东大陆其他邦国大相径庭。我们前面谈到过,切拉姆家族由于其索尔海姆世卿的身份,故而视奴隶如同牛马,实际上,在当时的路西斯人之中盛行着这样一个观点,即“如果一个人在某一天沦为了奴隶,那么命运就在此时剥夺了他一半的能力①”,可想而知,和一名地位等同于牲畜的女奴性交并且不慎留下了子嗣的错误,并不会为习尚所推崇。就连路西斯那位以荡检逾闲著称于世的先王,布林加斯·路西斯·切拉姆,也一向很注意,没有让自己的任何一名奴妾诞下子嗣。

出于各种各样的顾虑,艾汀一直在隐瞒着索莫纳斯的身份,孩子沉默寡言的性格帮了不少忙。他经常小心翼翼地缀在路西斯王子的身后,索莫纳斯在私底下偶尔会坐在他的腿上,紧紧地攀着他的胳膊,亲密地喊他“哥哥”;可是有旁人在场的时候,小家伙总是躲得远远的,即使天上的惊雷砸在他的眼前,他也一声不吭。

然而,就在艾汀踌躇不决的当口,阿历克塞却先一步找上了门。

王子豢养了个肮脏丑陋的小奴隶的传闻在宫廷中不胫而走,一开始,人们只是以为艾汀心血来潮捡了个宠物,过不了几天就要腻烦,直到索莫纳斯来到阿卡迪亚宫内庭将近一个月以后,路西斯王子首次带着洗涮干净的男孩在书房里亮了相,孩子秀丽绝伦的面貌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种新的猜测随之诞生了:人们骤然意识到,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已经快要满十八岁了。他在离开路西斯外出求学之前还是个儿童,现在却已经是一位精力旺盛的少年了,孩子长大成人,自然会产生新的需要。那么这个奴隶男孩除了作为宠物,也许还有点儿别的妙用,说不定他还要满足王子的一些见不得人的欲求。

一时之间,各种流言蜚语在阿卡迪亚宫里闹得沸沸扬扬,大家谈论着自己道听途说来的王子床幔里的情形,大多数都是空穴来风的谣诼再加上自己添油加醋的演绎。一个个游手好闲的贵人把那些故事讲得绘声绘色,仿佛这些风流韵事里也有他们的一份似的。实际上,艾汀只带着孩子去过自己的书房、鹿苑以及我们前文所叙的那片荒僻的园子,真正见过索莫纳斯的人少之又少,所有的传说都影影绰绰的,当不得真,大家说“那个孩子像安提诺斯一样漂亮”,一旦涉及到他具体是个什么长相,又没人能够说得清楚。但是没关系,一无所知并不会妨碍人们找乐子,当时,星之病在东大陆上肆虐,朝不保夕的前景加剧了人们对狂欢的追求,那些荒唐无耻的下流玩笑只需要尽到增添谈资的责任就足矣了,至于它的真实性,并没有人愿意去费心考证。

即在此时,阿历克塞正带着他的随扈在兰戈维塔地区巡回。瘟疫爆发之后,封臣、贵族和富裕的城市居民纷纷躲到人烟稀少的乡间城堡去避祸,商业活动停滞,大量的城市变得贫困而荒芜,领主们驻节的权力中心成为了盗贼横行的无主之地,骚动频发,到处都混乱不堪。同时,灾难也为削弱地方权力,加强集权统治提供了机遇,在封臣撤出的地方,国王介入了进来。阿历克塞和艾汀从历史中汲取经验,他们从大御前会议的成员中拣选了十几位经验丰富的法官和近百名行政官员,组织了一支流动政府,这个政府的权力中心不是城堡、不是首都、不是衙署,而是国王本人。首都的政务由王太子监理,阿历克塞带着军队和他的官员们在国土内巡游,平息暴动、主持审判会、征收税金、布施救济,王权的恩泽广被一乡,领主们自动放弃的权力被路西斯王牢牢握在了手上。

阿卡迪亚宫里流言四起,在路西斯王结束了巡游,回到印索穆尼亚的一个月以后,几位耿直狷介的老臣终于再也受不了宫廷里乌烟瘴气的氛围,向阿历克塞告了艾汀的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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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自《古希腊奴隶制》,原文出自《奥德赛》。

第五十五章

在这段时间里,谣言已经被演绎得越来越离谱了,如果你有幸去阿卡迪亚宫里,随便找一位世卿问一问:“您知道关于王子的那件传闻吗?”这位贵人就会一脸讳莫如深地把你拽到角落里,凑着你的耳朵说:“我可不建议您到处打听这件事,那位殿下把自己的裤腰带勒得挺松,可却把别人的嘴巴管得死紧,别人说他那位心肝宝贝一句是非,他就恨不得拔了人家舌头。他经常和洛韦雷、维尔内福混在一起,殿下携着他的‘安提诺斯’,爵爷们带着自己的粉头,在逍遥宫里大开欢宴、纵情享乐,席间的男男女女差不多都一丝不挂。”

这个判决出自一位穷极无聊者的口中,他所提到的那两位爵士在当时都是以淫荡好色而饱受诟病的,在他的描述中,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仿佛为这些冒渎礼法的人开了一家不装招牌的妓馆。

如果你再追问下去:“那位‘安提诺斯’,真的有传闻中那么漂亮吗?”

“那当然,他真美!简直迷人极了!脸上总是挂着甜笑,就像宗教画上的天使。”——他说错了,索莫纳斯在外人面前永远面无表情,甚至还有一些畏惧瑟缩,除了私底下当着艾汀,他几乎从来不笑。当然,这个人没有见过那个孩子,一切都只是道听途说。

谎言用一字一句给路西斯王储筑起了一座名为“荒淫无耻”的丰碑。在这大半年之中,有多少个传闲话的人,谣言就变幻了多少个版本,如果要把这些飞短流长全部记录在案,非得有整理西芒加斯档案①的毅力不可。

为了问个明白,阿历克塞招来了艾汀的侍从。很不巧,在这一天当值的并不是谨言慎行的科尔纳,而是米凯洛托。这些寝宫侍从在王子居住的套房旁边有一间卧室,他们白天服侍主人,晚间则在那里睡觉以及听候传唤。伺候王子的差事并不是卑下的贱役,而是了不得的殊荣,寝宫侍从们皆出身于家世显赫的望族,他们一共有12个人,每天轮班。

米凯洛托第一次得到与路西斯王说话的荣幸,他紧张极了,在国王的咨议厅门口踌躇再三,把衣领和下摆整了一遍又一遍,清了清嗓子,挂上了一幅殷勤的笑容,才让候见厅里的侍从向路西斯王通秉了自己的到来。

当他走进去的时候,阿历克塞正在咨议厅里听着那几位老臣的陈述,传闻太过于荒诞不经,年逾古稀的冬烘先生们羞于把那些淫秽露骨的词语说出口,以至于整个对话显得云遮雾障的。他们顾左右而言他,褒奖了王子的学问,中肯地评价了艾汀的政绩,除了大家真正想谈的事情以外什么都谈。

这种一般性对话进行了好一会儿,直到国王打了第三个哈欠,话题才转入了他们真正想说的内容,而这一部分的汇报很简短,几位老臣只是旁敲侧击地暗示了王子殿下在私人生活上并没有给臣民做出表率,并附上了一句:“近半年以来,久已封闭的逍遥宫又重新派上了用场,鄙人认为任何正派的人都应该避开那座不吉利的宫殿以及殿下的套房。”——逍遥宫,它正式的名字叫做“鹿苑”,逍遥宫只是它的诨名,那是路西斯先王布林加斯兴建的一座奢华宝殿,到处都描绘着诲淫的壁画,陈设着各种让人看了脸红的道具,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伊奥斯大陆上数一数二的性爱博物馆,那里是专门用来寻欢作乐的去处。自从那位风流皇帝在逍遥宫死于马上风以后,阿历克塞就命人尘封了这座穷奢极欲的宫殿。

路西斯王一向厌恶自己父亲的荒淫做派,听到这些话,他皱起了眉头。

“这些传闻属实吗?孩子,你照实说,无论你回答什么,都不用担心产生任何后果。”他转向米凯洛托问道。

艾汀的寝宫侍从是一名惯爱自作聪明的年轻人,他早就从几位老臣的谈话里嗅出了告密的味道,照理说,他不应该出卖自己的主子,甚至应当帮他隐瞒过失,但是出人头地的野心战胜了忠诚。艾汀对他们这些侍从一向漠然置之,无论是拍马屁还是曲意逢迎都毫不管用,他早就对获得王子的青睐不抱希望。然而,现在,命运之神又再次对他微笑了,他居然有望得到路西斯王的信赖!一切都不请自来,甚至连告密的话也早已由别人准备就绪,就等他点头应是了!

米凯洛托抓住了机遇,他点了点头。

但是光是点头还不够,他企图给国王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于是他大口大口地豪饮着野心的酒浆,又加上了一句:“并且这半年以来,殿下从来没有召人伺候过他的沐浴,他走进浴室的时候,向来只有那个奴隶陪伴着。”这些话都是实情,但是在这种场合下讲出来就难免叫人误解。米凯洛托向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幼稚无知,偏又自命不凡,宁可刻意误导,无中生有,也绝不闭口不言,这就是艾汀疏远他的原因。

“难道作为侍从,你们没有尽到劝诫的职责吗?”阿历克塞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了。

米凯洛托毕恭毕敬地一躬到地,谦卑地说道:“我们曾经多次向仁慈的殿下提出过谏言。”

“他怎么说?”

“陛下,我不敢妄议。”

“你说!”路西斯王已经快要把他那张高背座椅的扶手攥碎了。

米凯洛托不再斟酌词句,他服从了国王的命令。

“殿下对我们说:‘各位不尊重这个孩子就是干犯我的威严,如果谁胆敢再次在我面前侮辱他的人格或者败坏他的名誉,就请诸位先生卸下官职,滚回自己的封地吧。’——这是殿下的原话。”

听到这些话,阿历克塞脸色登时变得铁青。在这种国家多故、风雨飘摇的时候,艾汀在做什么?他耽溺于色欲,把整个宫廷搅得乌烟瘴气。寻欢作乐也就罢了,谁都有个放荡的时期,可是,和谁?和什么东西?一个奴隶,一个“伊祖尼亚”,一个卑微的下三滥,一个被路西斯的法律视作贱民的玩意儿。他,艾汀·路西斯·切拉姆,金枝玉叶的一国储君,居然和一个与牲畜无异的东西平起平坐,并且他颠倒乾坤、亵渎传统,强迫他的臣子——那些世勋贵族们,也要对他的玩物毕恭毕敬。好一桩彪炳千古的功绩,凭着它,这位别出心裁的储君即使在那些最为荒淫无度的昏君中,也能排得上数一数二的名号。好哇!鼓掌吧!喝彩吧!为什么不呢?路西斯的王子尚未登基就要留名青史了啊!

想到这些,路西斯王几乎要被气得笑出来了。

这一幕发生的当口,艾汀早已爬上了床,正在他拿着习字的卡片,抱着昏昏欲睡的索莫纳斯,向孩子教授索尔海姆语的单词和语法的时候,他的卧房的双扉大门突然被打开了。

路西斯王带着十几名禁卫军团的佩剑骑士走了进来,后面还紧紧缀着国王的持裾侍从,阿历克塞沉重的脚步声踏得地毯窸窣作响。这时,米凯洛托,这位本应守在艾汀卧房门口,却擅自离开了岗位的侍从才急匆匆地叫道:“王上驾到!”——这声通秉显然来得有些迟了。路西斯王子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了王家尊严受到冒犯的表情。

“父亲,您为什么不叫人提前通传您的到来呢?”艾汀和索莫纳斯迅速分开,他忙不迭地拉着孩子跳下了床,鞠了一躬说道。

“这是王太子殿下对我的责备吗?”

“陛下,您是这里的主人,我理应服从您。”艾汀狡黠地回答道。

“我当然可以提前知会您我的到访,”路西斯王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那样的话,您的接待会更加体面一些,但是也就没这么坦率了。”

国王怒目横眉地打量着王子和他传闻中的娈童,他更加确信了那些无捕风捉影的指控。阿历克塞的目光和那个小男孩的裸体之间只隔着一道不怎么牢靠的屏障,质地轻薄的丝质衬衣在烛火的映照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艾汀的睡衣外面还披着一件外袍,索莫纳斯却是只穿了一层长及脚面的挑花衬衫,孩子是知道羞耻的,他满脸通红,使劲地遮着自己的身体。我们应当说明的一点是,自打在修道院里捱受了五年苦修生活以后,路西斯王子就厌烦透了那些质地粗糙的亚麻睡衣,他把自己的睡袍全部换成了细软的丝绸料子,并且给索莫纳斯也照样置办了几套。这种款式的衣衫在路西斯并不流行,它是一种很长的衬衫,质地轻薄柔软,往往还用丝线绣着精美的花纹,曾经的尼弗海姆帝国初代皇帝就有这么类似的一件,据说它细软到可以从一只6号戒指的中间穿过去,这件衣服至今仍被陈列在格拉雷亚的国家历史博物馆中。这种穿扮方面的习尚是东索尔海姆传来的风气,几乎可以上溯到旧帝国时代。路西斯王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对于用度的这些古怪讲究,他死盯着这身廉耻荡然的装束,强悍的面孔上闪烁着凶险的神态。

艾汀捕捉到了父亲语调中的怒气,因为他称呼他为“您”,不同于已故的神巫,阿历克塞说话的方式向来比较随便,他只有在愤怒已极的时候才会对儿子采用这种正式而疏远的措辞。

“请问我有什么地方冒犯到陛下了吗?”艾汀仍然在躬着身,因为路西斯王并没有叫他把头抬起来。

阿历克塞暗暗地打量着那个被艾汀按着头鞠躬的奴隶男孩,刚刚只是惊鸿一瞥,他就敢断言,那些传闻中对这个孩子的描述并没有言过其实地夸大他的容姿,虽然他尚且年幼,但显而易见是块作娈宠的上好料子。把他譬喻成安提诺斯,说实话,简直有点过于高抬那位哈德良皇帝的情人了。

阿历克塞做出了一个愤怒而惊讶的手势,他强压下怒火,说道:“冒犯?您怎么会冒犯到我呢?我应该为您骄傲啊!您整日和一个奴隶厮混;和他同寝同食;您把一个贱民拔擢到贵族的地位,不,您叫他和您平起平坐,您命令您的臣子——那些高贵的世卿们对他顶礼膜拜,还有比这更能彰显王室天威的事情吗?您把我给您的信任到处滥用,接下来您还要做什么?让他成为您的终身伴侣?给他戴上王后的冠冕,携着他在软轿里招摇过市?还是任命您的坐骑当大将军?您还不到十八岁,伊奥斯文明的耻辱柱上就要有您的一笔了!瞧瞧,多大的成就!”

对于那些谣诼,艾汀并非一无所知,但是他并没有理会,他知道,当索莫纳斯的身份揭晓的时候,所有的流言蜚语都会烟消云散,只不过他没有想到,在他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国王就前来和他对质了。阿历克塞显然是被传闻误导了,听着父亲的那些不着边际的猜测,艾汀几乎笑了出来。

“陛下,您知道,我即使在做荒唐事方面,也向来喜欢独树一帜。您说的那些东西早就是前人用滥的戏码了。”艾汀的回答依然毕恭毕敬,但是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调笑意味。

听到这些玩笑话,路西斯王的眼里迸出了愤怒的火焰,他拔出长剑,用力地把剑鞘摔在桌面上,金属撞击到大理石,发出惊雷般的铮鸣。

这声巨响把孩子吓得哆嗦了一下,他勉强算是掌握了索尔海姆语的一些日常用字,关于兄长和那个脾气暴躁的男人的对话,他只能捕捉到一两个词。然而语言的障碍并不妨碍他读懂男人眼神中的雷霆之怒,这怒火一小半是向着艾汀,更有一大半是向着他的。索莫纳斯不明白,他和那个男人素不相识,他为什么如此憎恨自己?他做错了什么吗?孩子不明所以,他胆怯地抬起眼晴,却看到了男人向他劈来的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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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西芒加斯档案:西芒加斯是西班牙的一座小城,那里有一批古代留下来的档案,在文献研究方面享有盛名。

第五十六章

那个漂亮得如同天使一般的孩子眼看着就要惨死在利刃之下了,惊心动魄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侍从们和骑士们如同亲眼看到了厄洛斯在斯芬克斯的利齿下挣扎一样,纷纷揪紧了心,从身份立场上,他们固然希望国王得偿所愿,然而从良心上来讲,即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忍看到这么柔弱、这么无辜的一个小生命血溅当场。在所有人呆若泥塑木雕的当口,只有艾汀反应了过来,他赤手空拳地用手掌硬生生攥住了路西斯王的剑刃,鲜血滴落在地上,殷湿了地毯。

“父亲,如果您伤害了这个孩子,您会后悔的。”艾汀紧紧地攥着利刃,直视着父亲的双眼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路西斯王脸色阴沉,额头上所有的皱纹都堆积到了两眉之间,“先生,您是在威胁我吗?”

“不,父亲,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艾汀说着,腾出了一只手来,搂过惊恐万状的孩子,他感觉索莫纳斯的心脏像被饕餮攫住的野兔一般悸跳,于是他情不自禁地吻了吻孩子的额头。

“父亲,我恳求您冷静下来,我们需要私下里谈一谈。”艾汀跪在地上,紧紧地拥着索莫纳斯,“您好好地看看这个孩子,难道他的相貌没有唤起您一星半点儿的记忆吗?”

听了这番话,阿历克塞向艾汀和那个奴隶男孩投去了一道饱含狐疑的目光,但是他实在摸不清头绪。静默了片刻之后,他又重新开口了,他把声音尽可能地放得柔和,路西斯王了解儿子那张玩世不恭的皮囊底下的刚强,和他针锋相对向来讨不到好结果。

“艾汀,我的孩子,把手递给我。你要求一个私密的谈话场所吗?可以,我们到你的会客室去。”在牵过艾汀那只血淋淋的手掌的同时,阿历克塞不动声色地向佩剑骑士们递了个眼风。

父亲的一番小动作却没能唬住少年,假装的温情骗不了他。艾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用固执的目光凝望着阿历克塞,说:“陛下,我向您请求一个誓言,请您保证,在我们谈话的期间,绝不加害于这个孩子,您和您的仆人们决不能危及他的性命,也不得残害他的健康。”

路西斯王心里的盘算被窥破了,他脸色铁青,说不出一句话来,阿历克塞铁钳一般的巨掌抓握着艾汀的手,不知不觉间把那道创口攥得血流肉烂。

艾汀的手疼得发烧,他忍着剧痛,一声不吭地和父亲对峙。

即在此刻,见到兄长为了庇护自己而弄得伤痕累累,索莫纳斯在一瞬间鼓起了和暴君作斗争的勇气。他不知道那个怒气冲冲的男人是谁,他只知道他伤到了艾汀,孩子低着头撞过去,他竭尽全力地掰着阿历克塞的手指,甚至用上了牙齿。

路西斯王恶狠狠地推开了索莫纳斯,孩子被摔在地上,脑袋在桌角边上磕得皮破血流,可是他却没有屈服。恐惧、担忧,以及对蛮横男人的愤懑,在一瞬之间化为了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索莫纳斯爬起来,再次扑了上去。这一回,国王的亲卫骑士们按住了他,孩子被揿在地上,仍然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瞪视着男人。

“好吧,既然我的儿子要求一个承诺。”阿历克塞嘴唇哆嗦着,他已然愤怒到了极点,“我发誓,在我们谈话的期间,任何人不得伤害这个狗杂种。”

“您用切拉姆祖先的荣誉起誓?”艾汀谨慎地确认道。

“我用路西斯的历代荣名发誓。”

“希望我能够相信陛下的誓言。另外,这个孩子不是什么狗杂种,他有名有姓,他叫索莫纳斯。”

“妈的!我管这个下贱坯子叫什么!”怒不可遏的路西斯王一边吐出这句凶狠的赌咒,一边拎着王子可怜的后颈,像抓一只动物似的把他拽进了与寝室毗连的会客厅。

正当艾汀仔细地检查每一道门扉和帷幔,确保一个个凹室和角落里没有藏着窃听者的时候,阿历克塞坐在一张丝绸面的靠背长椅上,呷着一杯葡萄酒,冷笑着挖苦道:“哦!你还知道保守秘密!你还知道要脸面!难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事情是你当着旁人做不出的吗?”看来脾气暴躁的路西斯王对儿子的拖拉磨蹭颇有微词。

“这件事关乎路西斯王室的尊严,但它却与我无涉,”艾汀一面掀起最后一道纱幔,一面说道,“陛下,这事关您的颜面。”

“你是什么意思?”

“那个被您认为是嬖幸的奴隶男孩,实际上是您的儿子。”艾汀站在窗边,抱着手臂,用镇定自若的庄重态度说道。

听到这句话,路西斯王蓦地站了起来,边几上的酒瓶酒杯也随着他的动作被掀到了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孩子,索莫纳斯,是您的亲生儿子。”

接下来,一连串的谩骂、指责和诅咒从阿历克塞的嘴里冒了出来,他在屋里踱来踱去,用雷鸣般的声音大嚷大叫。艾汀只是在一旁听着、看着,静待这头盛怒的雄狮发泄完自己的怒火。最终,阿历克塞钳住了艾汀的脖颈,他用灼灼的目光逼视着儿子的眼睛,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没有一个奴隶儿子!我要你收回你的话,你这是在侮辱我!”

红发少年扬起脸来,毫不退缩地直视着父亲的怒火,他一根一根地掰开扼住他的手指,推开了阿历克塞。

艾汀的会客室也兼做他的小书房,按照当时的风尚,这间屋子的墙壁上镶着富丽堂皇的细木护壁板,两百多块的橡木板上呈现着图案各异的装饰纹样。在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细木拼花之中,有一块板条的下面装着巧妙的弹簧,只要轻轻地扣动伪装成雕像的扳机,王子就可以打开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的柜子。这个柜子藏在护壁板的后面,既深且长。即使是最为训练有素的眼睛,也很难从这两百多块雕花木板中将这一块与众不同的板条辨认出来。类似的机关在城堡里多不胜数,几乎每一代王室成员都要留下几个这样的遗迹。

而此时,艾汀扭动了扳机。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兽角雕成的精巧匣子,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了它。一对蓝宝石肩扣呈现在了路西斯王的眼前,这两颗一模一样的肩扣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哪怕是最刁钻的珠宝鉴赏家也很难发现它们的区别。两颗蓝宝石从质地到镂刻的工艺皆尽完美无瑕,一望可知,它们出自同一位技艺精湛的工匠的手笔。

艾汀拿出其中一枚肩扣,这块蓝宝石的上面钻了个孔,降低了工艺品本身的价值。他把这块石头递到父亲的面前。

“我想陛下不会否认这是属于您的东西吧?关于它是如何丢失的,想必您的心中有数。”

路西斯王顿时脸色苍白,他像被那块宝石夺目的光芒刺痛了眼睛一般,捂住了额头,跌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半晌之后,他颤抖着伸出了手,艾汀轻轻地把肩扣放在了父亲的掌心里。阿历克塞站起来,凑到亮处,用战战兢兢的目光反复检查着这块宝石,此时的路西斯王就仿佛那些放印子钱的审视他的质押物一般,把肩扣翻来覆去,让它在各种角度折射光芒,检验着它的工艺、大小和色泽,竭力想要找出任何一丝伪造的迹象,可是他失败了。

路西斯王有一个奴隶出身的儿子——他不得不承认了这个命运强塞给他的馈赠。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个奴隶,”阿历克塞捋了把脸,结结巴巴地说道,“她穿着破旧的平民服装,那天宫廷里举办了酒宴,我以为她是哪个贵族的使女,我后来找了她很久,甚至以为那是个梦……我喝了酒,我没看清她……”

路西斯王子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打断了国王的辩解:“得了吧,我的父亲,麻烦您别像个失节的女人一样哭哭啼啼的。不管她是什么人,不是她侮辱了您,而是您损害了她。您对不起他们母子,这就是全部事实。”艾汀饱受弗勒雷家母系文化的熏陶,他看待问题的观念显然和那个时代的多数人略有分歧。

儿子的奚落为阿历克塞扫清了惊愕的迷障,路西斯王逐渐清醒了过来,静默了片刻之后,他用阴郁的声调质问道:“你知道他的身份,所以你把他带到我眼前来是为了什么?”

“我希望您能公开承认索莫纳斯的身份,并为他复权。”

国王咄咄逼人地盯着他的儿子,他没有在艾汀庄重的目光中发现半份戏谑的意思。阿历克塞几乎怀疑,素来颖悟过人的路西斯王子是突然发疯了,他居然要他公然承认这桩丢人事儿,把一个夏甲的贱种①纳入王室的血系。他叫嚷道:“该死的!你难道指望我让这么个东西位列王公不成?我明确地告诉你,先生,这不可能!我不知道那群修道院里的蠢货们都给你灌了些什么迷魂汤,六神之下,众生平等?呸!没有比平等更能迷惑人的骗局了。

让我来告诉你吧,自从社会存在之日起,这世界上就总要有人吃黑麦饼,耕种、打仗,割麦子或是割人头,总不能人人都穿金戴银吧?政府是什么?就是勋贵们互相商定如何对付下等人的保险契约,而王族高踞于所有人之上!当然,平民付出劳动和智慧,也可以往上爬,有产者送自己的儿子去做僧侣或者去做官吏,几代以后也许会晋秩为穿袍贵族。社会中的权势和财富都是这些野心的具体表现,于是才诞生了王族、贵族、廷臣和布尔乔亚。对于这些玩意儿,你的母亲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满嘴漂亮话,却是个务实的政治家。王权必须高悬在天顶之上,你今天赐予平民触摸王座的权利,你等着吧,明天他们就敢推倒它。

而你,你想干什么呢?你想让一个奴隶进入切拉姆的谱系,这不啻于把路西斯的王座从西奈山巅一脚踹进泥淖里。

我再说一遍,这不可能!无论过去、现今,还是以后,我都只有一个儿子。你愿意去和那个下贱坯子继续玩手足情深的游戏?好,随你高兴!我甚至可以从私库里拨一笔年金给他,让他不愁吃穿。但是我警告你,我再也不愿意亲眼看到或是听人谈起那个小杂种,你最好让他离我远点,不然你就好好教他背熟In manus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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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夏甲的故事见于圣经旧约,记载夏甲是属于撒拉的埃及女仆,由于撒拉不孕,将夏甲送给丈夫亚伯拉罕作妾,生育子女。

②In manus:圣经旧约中,耶稣临死前大声喊:“父啊,我将我的灵魂交在你手里。”In manus即这句话原文的开头。这种说法含有明显的威胁之意。这一句模仿了巴尔扎克在人间喜剧中的一个暗喻的用法。

第五十七章

“这些我都明白!”艾汀斩钉截铁地反驳道,在这一天晚上,一向以玩世不恭的戏谑态度处事的少年,头一遭在父亲的面前袒露出自己内心的想法,“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难道您以为我是那种认为国王的权威必须无偿地服务于公共利益的空想家吗?我当然不是的。但是,父亲,我还是要说,您错了!”

艾汀走到酒柜的边上,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液,继续说道:“我明白,自从社会诞生之日起,阶级就成为了一种客观存在,人人都向往着高踞于众人之上,制定法律、统治他人。冠冕堂皇地倡导着‘平等’的教士坐在六抬软椅上对涌上来祈求祝福的乞丐流民们嚷着:‘Vade retro,satanas!(滚开,魔鬼!)’,贵族们乘在绘着盾徽的马车里疾驰而过,溅别人一身泥。哦!布尔乔亚也要求平等,但是他们只寻求权贵阶级平等地对待自己,你可以试试去建议他们平等地对待那些贫民?不,才不呢!他们会说‘我们一生孳孳不息,可不是为了和那些赤脚的泥腿子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红跟鞋和木底鞋不一样;毛皮纹的爵徽和小酒坊的招牌不一样;风信旗、烟囱帽、鸽子塔①和老百姓的茅草屋顶不一样。人人都渴望着统治,渴望着拥有溅别人一身泥的权力,即使是一点微小的特权也要昭示出来,这些物质标记展露着它们的主人在社会层级的巴别塔上爬升到了哪个位置,我们的那些繁缛的礼制不就是为此而生的吗?‘Veni,vedi,veci(我来,我见,我征服)’,瞧瞧,这句话光是念出来,就其乐无穷!即使是那些呼吁平等和仁爱的平民思想家,只要哪位皇亲国戚肯俯尊屈就,与他折节相交,不也照样感激涕零地恨不得亲吻人家的脚面②吗?权力有一种天生的醉人芬芳,人性渴望着统治,平等从来就不曾存在过。是的,这些都是事实,然而把事实等同于颠扑不破的真理,却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怠惰!

父亲,我承认事实,但是只看到事实,而看不到远景,却是一种危险的倾向。在我们王座的特权下面,可是盘踞着一条巨兽呐!低头看看吧,在我们的王座下面,平民和奴隶托起了整个文明。他们默默无闻,却一直存在着。您以为王权或者贵族政治能够长此以往吗?不,它不会,所谓的千秋万代只是句奉承话,这一点您比我更清楚。任何政权都有他的巅峰和末路,终有一天,旧的王权和贵族会被崛起的新阶级连根拔起,高压政治固然可以延缓这个过程,但是再坚固的堤坝也无法阻挡洪流日复一日的冲击和侵蚀,到时候,路西斯将何去何从呢?

父亲,在我看来,您误解了统治的本意。统治不是固执地坚守着一个家族或者一个群体的荣光,统治意味着责任,它意味着把整个社会群体以更有利、更高效的方式镊合起来,让它的运作模式向着更加完满的方向进化。在今天的形势下,奴隶制度早已失去了它几千年前的优势,它沦为了权贵阶层炫耀特权的手段。权力是一座迷宫,在这座迷宫里,并不是每个人都握着阿里阿德涅的线团③,有些人早已迷失在了欲望之中,‘自尊心过度膨胀,虚荣心应运而生’,我们的权贵世卿们正在挥霍着他们的特权,库提斯地区的领主,奥尔蒙伯爵,为了修缮自己的城堡行宫,对治下的商人克以重税,肥皂税损害了织造业的利益,葡萄酒税让酿造业叫苦不迭,而当瘟疫蔓延,百姓们需要这位领主履行自己的义务的时候,他在哪里呢?他躲在他乡下的田庄里瑟瑟发抖。勋贵们高高在上,这没错儿,按照您的说法:总不能人人都穿金戴银吧?但是我们的权贵早已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寄生阶级,这次的大灾难让制度的弊端一 一显现了出来。父亲,请您屈尊去印索穆尼亚的贫民区看一看,请您纡贵到阿卡迪亚宫的奴隶居住区走一走,我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是什么理想家,但是我做不到对那些命如草芥的人视而不见。的确,他们粗鲁、愚昧甚至暴戾恶毒,这些缺点让人厌恶,可这是他们的错吗?理性和善良来源于知识和饱暖的衣食,您能去苛求一个饥寒交迫的人,一个从来没有过机会接受教育的人,展现出完美的风度吗?”

说着,艾汀抓住了路西斯王的双臂,他用庄重的眼神望着阿历克塞,说道:“父亲,我承认我自己的骄傲,我即使在悲悯这世间的苦难的时候,也还是带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但是索莫纳斯跟我不一样,他是从深渊底下挣扎过来的,他具备我所没有的双重视野,他比我更适合统治这个国家。他很聪明,他的出身无碍于他的品格和能力,反而给他增添了可贵的阅历,他欠缺的只是知识和训练,假以时日,索莫纳斯一定能够成为架设于王权和公共利益之间的桥梁,只有这样,才能让路西斯的昌盛长久地存续下去,这个孩子一定会成为超越我们所有先祖的伟大统治者。”

路西斯王储的长篇大论让父亲怒不可遏,他一把揪住了艾汀的衣襟,大吼道:“你还敢谈统治?!我听够了你这套荒唐的蠢话!见鬼了!你今天是中了什么魔障了吗?我发誓,如果我不是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我一定要把你永久放逐,随便你去流窜四荒,和那些你心心念念的愚夫愚妇去呼吸同一种恶臭的空气!”

艾汀叹了一口气,他已经对这场谈话感到很厌倦了,沉默了半晌之后,他冷笑着说:“那么,恭喜您,父亲。您这唯一的一个儿子也不会长久地惹您烦恼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历克塞责问道,一种无以名之的不安让他皱紧了眉头。

“我患上了星之病,活不久了。”

“你……什么?”儿子的回答让阿历克塞满面狐疑,不胜惊诧。

艾汀缓缓地,但是坚定地推开了他的父亲,他脱下外袍,松开了睡衣的带子,把左侧的肩膀露了出来,浅褐色的健康肌肤上横亘着一道早已愈合的疤痕,紫黑色的脉管如同蛛网一般在伤疤四周蜿蜒展布。

“早在半年多以前,发生了一点意外,这就是它的后果。自从病征出现以来,我从未召人伺候过沐浴和更衣,这件事现在还是个秘密。”

这句话使阿历克塞打起了寒战,艾汀接着说:“现在伊奥斯大陆上已经没有神巫了,您和我都知道这些病征意味着什么。所以,我要求您为索莫纳斯复权,并不只是为了那些缥缈的理念,更是出于合理的实际需求。切拉姆的旁支难堪大用,只有这个孩子才能继承国王的冠冕。”

在恍恍惚惚的境地里,仿佛有一道霹雳落在了路西斯王的头上,他颤抖着伸出手,覆在了那道伤疤之上,感受着那块皮肤的灼热。

“艾汀,你是在开玩笑,对吧?我知道你最喜欢耍这些小诡计了。你想要我认那个奴隶做儿子吗?妈的!可以!一切都随你。这个要命的贱坯子!我会承认他的地位,恢复他的权利。对!我还能封他做亲王。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一个兄弟,你看,你的愿望实现了!现在你可以结束这个恶劣的玩笑了。我可以向你发誓。你知道我的承诺一向是言出必行的!”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路西斯王的声音异样,威严的气势不见了,神经质的颤抖取而代之,他的嘴边挂着一抹僵硬的微笑,那副苦苦哀求的模样简直令人不忍卒睹。

艾汀一声不响,话到了喉咙突然堵住了。他本来不想说出真相,原本他希望能够用那一通连篇累牍的漂亮话糊弄住他的父亲,可惜结果并非如此。

在长久的静默之后,高傲的路西斯王垂下了头颅,他哑然失声。两个默默无言的人在昏黄的烛火下组成了一幅凄凉的画面。

“路西斯王室遭难了!切拉姆一族要绝嗣了!”最终,阿历克塞仰起头来,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不,父亲,您还有另一个孩子。”

路西斯王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膝盖触及大理石地面,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他嗫嚅到:“六神夺走了克拉丽丝,现在祂们连你也不放过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上天真是太过于薄情了!”年过半百的男人捂住了他的脸,他仿佛看到了强盛的切拉姆家族像一艘遭逢海难的巨轮一样,正在他的眼前被黑风恶浪蚕食、吞没。多舛的命途燃起了他心中怨天尤人的火焰,那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浇息的。

“请您还是不要责备上苍吧,也许冥冥之神自有祂的打算。”

无论阿历克塞脸上的表情是多么触目惊心,艾汀却知道现在还不是对苦楚创痛施以抚慰的时候,他要抓住父亲须臾的软弱,驾驭住这位桀骜的王者,以完成自己首要的职责。

于是,艾汀又重新开口了,他的声调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和坦诚。

“让我们不要再困囿于这些既成事实,对着命运长嗟短叹了。请您看一看索莫纳斯,他聪明、机敏,乖巧和勤勉又远胜于我。在他的血管里,流着您一半的血,他的母亲曾是一位纯洁、善良的女性,他们的不幸都是您造成的,您有责任弥补他。请不要再紧盯着您所失去的一切了,您应该用您的经验去教导这个孩子,用您的慈爱去抚慰这个孩子,请您接纳他,帮助他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王者,代替我去守护路西斯。”

路西斯王倾听着艾汀的请求,这是他头一次从这个轻世肆志的儿子口中听到如此低声下气的恳求和哀告。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男人那久已干涸的眼眶中涌出,顺着他刚强的面庞滚流而下。他怀着最后的希冀仰望着艾汀,问道:“难道竟然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请您不要误会我,我可没有一心求死。”路西斯王子苦笑着,耸了耸肩,“办法也许会有,但是命运不是单凭人类的力量可以掌控的,我可不能让您把国运都拴在虚无缥缈的天意上啊。我答应您,我会尽力求生。同时,也请您答应我,您要戒掉酗酒的恶习。我不知道弗勒雷家的血脉能让我坚持几年,万一我不在了的话,您就必须撑到索莫纳斯能够主理政务的时候。在这件事上,我无法依靠任何人,只能交托给您了,不过是十个艰辛的年头,您一定能够办到。”

说着,少年跪了下去,他甚至开始乞求了。

“父亲,这是我第一次对您剖白心曲,请您耐心地听下去。在年幼的时候,我一直过着与双亲隔绝的生活,天伦之乐与我无缘,茕茕孑立的孤独滋味并不好受,多少奢华的享乐和恭顺的侍从也无法弥补至亲的缺席。索莫纳斯不该遭受同样的待遇,请您把赊欠我的温情补偿给他吧。至少在这个孩子的身上,请您尝试着做个慈父,这是我此生对您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请求了。请您好好地对待索莫纳斯,这个孩子至少是健康的,路西斯的希望都维系在他的身上了。”

大半晌儿的时间,阿历克塞一直保持着那种卑躬屈节的姿势,跪在地上,对着命运叹息、哀嚎、诅咒,艾汀任父亲拥抱着,他的嘴里充斥着眼泪苦涩的味道。

阿历克塞被命运击败了,但他却不能一蹶不振,他重又站了起来,低垂眼睑,喉头发哽,他再也受不了继续面对儿子那张和已故的神巫肖似的脸孔。

“你嘱托的一切,我会尽力做到。”路西斯王低声做出了承诺,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发抖,语调中充溢着痛苦。在走出房门以前,失魂落魄的男人哽咽着嘟囔道,“艾汀,我知道我从来不是个好父亲。求你别恨我,也别看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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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红跟鞋是贵的服饰特征,毛皮纹是爵徽上的一种花纹,烟囱帽、风信旗、鸽子塔是只有贵族才能在府邸上修建的。

②这个典故出自《忏悔录》中卢梭的自述。

③阿里阿德涅的线团: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岛国王米诺斯的女儿。雅典王子忒修斯借助阿里阿德涅给他的线球走出了弥诺陶洛斯的迷宫。

第五十八章

加拉德亲王的册封仪式定于半年之后,索莫纳斯在被他的兄长秘密抚养了一年多以后,路西斯王室终于正式承认了他的身份。

关于这一段历史曾有一件趣闻,在重建之后的尼弗海姆国立大学中,一位学生在阅读路西斯王国早期的编年史著作的时候,曾经带着不胜轻蔑的表情随手把书扣在了一边,喟叹道:“这些冗长的记录实在枯燥乏味,我看不出为什么这些路西斯人要耗费那么长的时间去处理一件在一个下午就可以完成的事务。”这些尼弗海姆人真是一群妙人。他们曾对于伊德拉·奥德凯普特的暴政叫苦连天,并且实际上也深受其害,然而转过头来,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却仍然对早已垮台的前任政府那种说一不二的独断专行,怀着无形的崇拜和隐隐的追念。也许习惯了帝国皇帝一手遮天的尼弗海姆人无法理解,在路西斯,王权虽然至高无上,但在重大决策方面,国王必须通过御前会议的同意,才能由大法官代为加盖他的国玺。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纳入切拉姆的谱系,并且授予他和王储同等的并肩王的权利,无疑触犯了阿历克塞早年亲自定下的铁律。

经历了那场开诚布公的父子谈话,路西斯王一度心乱如麻,儿子的绝症和王国的混乱对他造成了沉重的打击,他并非一个优柔寡断的君主,三十几年执政生涯的磨炼早已让他形成了雷厉风行的作风,虽然他的内心痛苦不堪,但是最后也必须拿个主意。

在那个夜晚之后,阿历克塞经历了长时间的思考,他曾想把索莫纳斯杀死,他从心底厌恶这个孩子,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内心深处,他把眼前的状况归咎于无辜的男孩;他偶尔头脑一热,也曾妄想着到民间去寻一些偏方,以图治愈继承人的不治之症,然而强大的理性却再度施展了威力,让他意识到这些异想天开的尝试毫无意义。路西斯王从来没有像这样进退维谷,举棋不定,常常一觉醒来,他发现自己又推翻了前一天暗自下定的决心。

最终,在长子三番五次旁敲侧击的催逼之下,国王明白非下决心不可了,他同意了艾汀的提案。

想要为索莫纳斯复权,路西斯王父子面临的障碍是如此之多,早年为了断绝曼努埃尔的野心而制定的嫡长子继承法,成为了钳在路西斯王颈上枷锁。朝令夕改,强行推翻法律势必将损害王室的权威,更遑论,拔擢一个私生子,损害神巫后裔的权利,也会引发教廷的不满。

至于他们是怎么攀越这一座座法律的高山,如何涉过这一条条舆论的坑谷的,让我们权且来做一番交代。

在五年多以前,神巫曾经在阿卡迪亚宫内遭遇过一次毒杀,当时克拉丽丝正怀着路西斯王的第二个孩子。尽管在产下艾汀以后,神巫的身体被医师判断为“不宜再次生育”,然而那个时代的避孕措施毕竟不怎么牢靠,在头生子长到十二岁的时候,克拉丽丝再次怀孕了。国王和神巫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未出世的孩子,却最终没能躲过谋逆者不怀好意的利爪,在胎儿成长到七个月上的时候,王后由于中毒而小产了。尚未足月的孩子落在鲜血淋漓的产床上,呼吸微弱、一动不动,侍女们把他抱进育儿室,孩子未及发出一声啼哭,隔天早上就咽了气,那是一个男孩。刺客在自杀未遂之后活了下来,严刑拷打之中,她一直坚称自己是伊夫利特的信徒,行刺的目的只是为了除掉伪神的魔女。这是在索莫纳斯出生四个月之后发生的事情。那时,艾汀刚刚登上神影岛不久,对于这一切,他事隔一年才得到消息。

然而,多年之后,这场不幸的事件再次被搬上台面。这一次,它为艾汀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在印索穆尼亚城中,离着王宫护城河几里之外的地方,伫立着一座黑漆漆的建筑物。这栋建筑物由花岗岩堆砌而成,表面被涂成了黑色,它有八个圆形塔楼,高墙上竖立着箭垛子,墙壁上间或留着一些石炮弹的炮眼。建筑物上只留着少数几处气窗,窗子的外面装着坚固的铁栏。这栋建筑物是古时留下的一座防御要塞,曾是旧城墙的一部分,后来随着印索穆尼亚城的扩张,要塞失去了原先的军事作用,在几百年前,它成为了卫戍军团的武器库之一,同时兼做关押要犯的监狱。要塞被将近三十尺深的壕沟包围,只靠两座吊桥与外界联结,它有两扇门,面向王宫的一侧是正门,专供军队和官家通过;另一扇门开在背向王宫的一侧,穿过吊桥之后的一条大路通向城郊的墓地,这扇门被称为“赎罪门”,犯人从这里进入监狱,进去的人很多,出来的人也是差不多的数量,他们乘着掘墓人的黑色马车驶向坟场,谁说死亡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赎罪呢?

这栋建筑物的监狱部分从属于王室法庭,它有个正式名字,叫做“Rex faciat justitiam”,然而,比起这个拗口的索尔海姆语称谓,城中的老百姓更喜欢叫它“老城墙监狱”。

在前述的那场争执发生的两个月之后,一队由十几名骑手组成的队伍从阿卡迪亚宫的侧门疾驰而出,乘着暮色,沿着蜿蜒曲折的街巷,来到了老城墙监狱的正门前。

为首的一名骑手跳下新月角兽,走到吊桥前哨的拱门前,他举起门锤,敲了三下。

哨岗的小窗洞开了。里面传出了守卫懒散的声音:“口令?”

“奉国王的谕令。”为首的骑士说道,同时他拿出了一张羊皮纸卷,那张薄薄的纸片如同巫师的咒语一样,叩开了监狱固若金汤的大门。

吊桥放了下来,骑手们让开道路,识趣地跟在了后面,让两名身披大氅的人通过,从他们肃立的姿态和脱帽的方式,隐约可以判断出这两位客人身份显贵。这两位人士坐在新月角兽的背上,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走进了正门。在两人之中,垫后的一名骑手身形佝偻,明显是个老人,他对前面的人始终施以礼敬的态度。要是天色不那么暗,人们其实可以看得出,打头阵的骑手帽兜底下有着一头漂亮的红色长发,他昂首挺胸,保持着从容不迫的姿态。

在老城墙监狱地底的深处,藏着一片蜂窝式的牢房,危险的犯人都关押在地牢之中。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关闭了,国王的使者们顺着一条潮湿、阴暗的走廊一路向下,前方由典狱长带着两名执达吏擎着火把开路。岩洞般的地牢里到处渗水,墙壁上结了一层霉斑,到处都黏糊糊的。狭小的通道仅能容一人通过,使者们不得不把队伍拉长。地牢的走廊中没有气窗,也没有风灯,昏暗的照明只能让人分辨出一点模模糊糊的轮廓。他们沿着迂回曲折的坑道摸索前行,在途经数不清的隘口之后,引路的执达吏在一扇铁门的前面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大人。”典狱长说道。

“审讯的准备呢?”刚才那名手持国王诏书的骑士问道。

“万事俱备。”

“罪人在哪?”

“已经在里面恭候几位大人了。”

骑士向那名以风帽遮着脸的同行者投去了谦卑的询问目光,后者则抬手示意。随后,铁门的齿槽中发出滞涩的声音,门板升了起来。

呈现在一行人面前的,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十几级磴级又窄又长,两侧都没有扶手,石阶通往一个八角形的地窖。一名骑士以谦卑的姿态半躬着身子,伸出了一只手臂,那位身披大氅的同行者以一副矜持的姿态把手搭了上去,由骑士小心翼翼地扶着走下了石阶。

地窖与昏暗的走廊浑然不同,一盏圆形的十二枝吊灯从高耸的尖拱圆顶中央垂下,将幽深的洞穴照得通明雪亮。地面上铺着石板,八根花岗岩柱支撑着尖塔似的拱廊,在这间地窖里光线最明亮的地方,横陈着一副地狱一般的图景,一个幽灵似的的影子坐在一张扶手椅上,那张扶手椅是铁铸的,上面镶满了生锈的铁钉。这种审讯椅是那个时代的酷刑室必备的利器,现代用以施行电刑的椅子就是由它演化而成的。

森然的地窖中陈列着各种用途恶毒的刑具,受刑者在审讯椅上忍受着尖刺的折磨,发出粗重的喘息。只有凑近了看,才能看出这个惨白的幽灵是个女人,她身上遍布早已愈合的伤疤,看上去似乎已经被囚禁了很久了,她被剥去了头皮,曾经丰满的乳房也被剜去了一侧,留下了一片丑陋的疤痕。此刻,囚徒全身一丝不挂,被戒律带①死死地勒在椅子上,铁钉刺进皮肉,鲜血在地上淌成了一片小小的血洼。女人的身边站着一名身材矮胖的驼子,他是老城墙监狱的刑讯官。

囚徒的对面,差不多四、五米远的地方,摆着三张桌案,国王的使者在桌案后面的扶手椅上落座,来者之中的那位老人脱去了斗篷,露出了他的面貌,经常出入路西斯宫廷的人,一定能够从他那身黑袍上的四条黑鼬皮滚边饰带以及挂在胸前的一大片勋章上认出这一位,他是掌管王室法庭的大法官,只听命于路西斯王。那名戴着兜帽的男子坐在大法官的近旁,在他入座之前,随行的骑士将扶手椅向后撤了半米,使这名来客完全笼罩在了地窖角落的阴影之中。另外两名身着黑衣的使者和法官同席,其一是国王的侍从长官,负责临时担任审讯的录事,另一位是阿卡迪亚宫内庭的医官长,亦即切拉姆一族的家庭医生。

“柏福林大人,请检查一下罪人的身体是否健康,接下来的刑罚她能不能受得住?”大法官向医官长说道。

在把受刑人打量估价一番以后,医生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您的这位同僚为人是否可靠?我们需要一名完全忠于陛下的人来为我们服务。”大法官指着刑讯官,向典狱长问道。

“请大人放心,卡桑德家族作为施刑人,世代为王国效劳。他们审讯的手艺在伊奥斯称得上顶尖,并且,这一位卡桑德有一些先天的缺憾,他是个聋哑人。但我保证,这无损于他的技术。”典狱长一面恭敬地行礼,一面说道。

“好的,谢谢!请诸位先生退到旁边的房间里去吧,如果需要向各位求教,我会派人过去。”法官说道。

典狱长、执达吏,以及十几名站在一旁的骑士鱼贯而出。

“请您开始记录吧。”大法官朝担任录事的侍从长点了点头,谦和有礼地说道。随后,老人转向那名形状可怖的受刑者,一反方才的温和态度,语气严厉地申斥道,“埃伦娜·弗斯塔,您曾经作为贴身侍女在尊贵的路西斯王后,暨最仁慈的神巫陛下的身边服务,直至五年以前,您由于谋逆罪,被路西斯王室法庭按照合法的程序收押。您的罪行彰明较著,无可申辩,而您却顽固不化,拒绝以令人满意的方式回答法庭的提问。放肆如斯,实为亵渎君主,王室法庭决定对您施以普通刑讯和特别刑讯。

我们将再问一次,您承认您在毒杀王后未遂之后,拐带了路西斯王室尊贵的第二王子,并将他和阿卡迪亚宫王室奴隶,丽达·伊祖尼亚的儿子调换的罪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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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戒律带:一种布满尖刺的锁链。

*本章参考文献《人类酷刑史》。

第五十九章

原则上,路西斯王国的法律禁止施行残酷的肉刑,自从两百多年以前,王国的第一部成文法颁布以来,为了挖掘供词而实施酷刑便被视作非法。然而凡事总有例外,国王的权威在现实中高于法律,只有当路西斯王亲自批准的时候,严刑拷打才被视为合法手段。各位看客在前一章见到的是一座典型的刑讯地牢,在索尔海姆统治时期,这样的设施曾经在伊奥斯东大陆上遍地开花,直到近两百年来,通过拷问来榨取信息的手段被明令禁止,随着司法程序趋于理性化,刑讯地牢才逐渐在路西斯销声匿迹了,只有在印索穆尼亚的老城墙监狱里,还保留着这个野蛮时代的标本。

在将近六年以前,埃伦娜·弗斯塔由于意图毒杀神巫的罪名被逮捕,她的犯罪事实确凿无疑,王后的贴身侍女在罪行败露以后,一面高喊着“荣耀归于伊夫利特!”,一面试图喝下毒药自尽,在经历了几轮催吐以及抢救之后,疑犯自杀的意图未能实现。随后,她被王室法庭提交审讯。在这类的案子中,按照惯例,刺杀行动的执行者往往被视为一个大阴谋的冰山一角,盛怒之下的路西斯王批准法庭对其施行“不损及生命的前提下,最大限度的肉体折磨”,弗斯塔经受住了酷刑的考验,始终咬定自己是出于对火神的信仰,而策划了谋刺,并没受到任何人指使。

路西斯王对于这名意图谋害自己的王后以及未出世的次子性命的犯人怀着极深的仇恨,虽然弗斯塔最终难逃一死,然而国王并不打算让她落得轻松。由于王室法庭没有下达处决的命令,案子就这样被耽搁了下来。五年之间,王后的前贴身侍女在地牢里受尽了折磨,人世似乎已经将她遗忘了,直到今天,新的需要使陈年旧案重启,这一具在地牢的底层腐烂生蛆的活尸才再次被拖到了人们的眼前。

笔录已经开始,大法官抱着手臂,以一副威严的姿态坐在这个秘密法庭的正中,口授了几句话,验明了弗斯塔的身份、年龄以及曾经从事的工作,然后要求她承认自己的罪行。

意志坚定的囚犯则表示她不可能记得任何自己没有实际参与过的事。

听到此言,大法官对刑讯官做了个手势。

那名矮胖的驼子挂着谄媚的笑容,躬身行礼,随后他钳起一块烧红的木炭,贴在了受刑人的脚心上,女人全身痉挛,发出凄厉的哀嚎,皮肉被炙烤的焦臭味在地窖里弥漫四溢,令人作呕。

几位路西斯王的廷臣难以忍受恶臭的侵袭,纷纷用熏香的手帕掩住了口鼻,或者嗅了嗅随身携带的玫瑰精油。只有那位把自己埋藏在阴影里的来客,仍然保持着一派气定神闲的风度,丝毫不为所动。

“您还否认吗?”在酷刑的间隙,法官又确认了一遍。

“我说的都是实情。”囚徒忍着疼痛,咬牙切齿地答道。

随后,酷刑再次开始了。

这样的对话,循环往复了五、六遍,刑讯的手段换了又换,却始终没能撬开弗斯塔的嘴。

在漫长的、毫无建树的刑讯过程中,那位安坐在阴影里的男人早已打起了盹,直至临近午夜的时分,他伸了个懒腰,探着身子,凑到大法官的旁边,和他咬了几句耳朵。老人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他站了起来,向那位神秘的客人行了恭而敬之的一礼,带着录事和医生退到了旁室。

空旷的审讯地牢里只剩下了三个人——囚徒、刑讯官,以及那名身着大氅的来客。

直到这个时候,被剧痛攫住神经的受刑者才注意到这位被地牢浓重的阴影笼罩住的人,男人披着黑鼬皮滚边的丝绒披风,无论是衣服的剪裁、熏香的气味,还是手套的样式和皮面,都说明这位来者是宫里人,并且地位不低。男人站起身来,他约莫有五尺六寸高,这样的身材在今天说不上过于高大,但在那个时代,却算得上相当出挑了。神秘的来客在地牢里踱着方步,锐利、冷静的目光掩藏在兜帽的后面,默默地打量着囚徒,这种贵族式的、高深莫测的做派引发了受刑者和刑讯官的不安。显而易见,眼前的场面由他做主。

“和我们的这位朋友不同,”男人开口说话了,他用一个优雅而又倨傲的姿势随手指了下刑讯官,说道,“我对于这些残酷的肉刑并不热衷。刑讯的机制存在严重的缺陷,施刑的目的看起来似乎是为了查明真相,而实际上,结果却往往适得其反。”他的嗓音柔和清亮,句尾还带着些沙哑的余韵,这并不是一个成熟男子的声音,而是刚刚经历完变声期的,独属于少年人的嗓音。

“而在这桩案子上,情况却有些特殊。国王陛下的谕令中,明明白白地写着:‘在当前情形下,我们应当把仁慈丢到一边,采取极端手段。如果罪人不老实坦白,我授令卿等可以采取任何你们所认为必要的措施,直到目的达到为止。’换言之,我不在乎真相大白,只在乎确保定罪。现在,小姐,摆在您面前的有两个选择,要么痛痛快快招认,要么受尽折磨以后,再签字画押。您知道,在严刑拷打之下,屈服只是时间的问题。”

“呸!你们这些信仰伪神的异教徒!迫害就是我们的力量,只有卑怯者才会向魔鬼乞怜!”女人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在拷问之中,她的一口牙齿早已被开花梨碾压至碎裂,囚徒口齿不清地谩骂道,“杀死我吧!当新千年到来,火神再次降临之日,你们,以及你们所信奉的特涅布莱的大娼妇将经受最终的审判,永世在地狱中受苦!”

“那真是太遗憾了,”少年说道,他对刑讯官做了个手势,“请继续您的工作吧,先生。”

新的酷刑再次开始了,当囚徒在拉肢架上手脚断裂,奄奄一息的时候,她迸发出了一阵狂笑:“我殉教的时刻到来了!愿我的鲜血洒在真正的罪人身上!主人啊,您对我们施以考验,黄金要在火中炼化,我们涉过了苦难的溪谷,纯净的火焰荡涤了我们的罪孽!”

“殉教?不,您并不会就此死去。”少年冷笑着反驳,“我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确保您的生命安全无虞。”

在这个当口,明亮的蓝色光晕从少年的双手之间绽放开来,光芒拂过之处,囚徒的创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治愈,断裂的骨头接合起来,撕烂的肌肉重新长好,血肉模糊的肌肤变得完好如初。

惊愕让囚徒瞪大了双眼,她脸色煞白,痛苦的苏解意味着她失去了解脱的权利。

“您看,我们可以将这场乏善可陈的戏码永无止境地继续下去。”少年说着,轻轻地咳嗽了两声,他用手帕掩住嘴唇,继续劝诱道,“说实话,我对自己扮演的角色有些厌倦了,如果您想免受接下来的折磨,我劝您即刻招供,也许这样能为您换来一个痛快的死亡。”

“尽管来吧!你这个伪神的巫师!”

拉肢架的铰链被极为用力地收紧了,囚徒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

“如果您认为今天的刑罚仍然还是那些已经用滥的老把戏,那么您就错了。”少年示意刑讯官暂时停下了手,弗斯塔的四肢已经被拉扯到极限,她粗声喘息着,疑惑地望着自己命运的主宰者,“由于陛下并没有下令处决您,以往的审讯中并没有对您使用过那些足以危及生命的刑具。而今天,只要您还有一口气,我就能够让您完好无损地打起精神来,以迎接下一轮的折磨。”

说着,少年抬起手掌,做了个纵切一般的手势。刑讯官会意,面露欣喜地一躬到地,他把囚徒从拉肢架上解了下来,用提琴枷拖拽着可怜的女人,将她倒悬在了一个木架上。由于这场审讯需要严格保密,刑讯官的手下并没有参与,矮胖的驼子不得不往返数次,搬来了铁钳、熔化的热铅、开花梨、铅滴和铁锯一类的刑具。弗斯塔不安的眼神在姿态安闲的少年以及这些物件之间来回扫视,恐惧逐渐开始在这位殉道者的心中蔓延。

“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些即将施加到您身上的花样吧。”少年蹲下身去,俯视着倒悬的女人,他仍然带着风帽,从弗斯塔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下半张脸,他的下巴线条刚毅,轮廓优美的嘴唇看上去总能根据需要,时而令人胆寒地笑里藏刀,时而亲切率真地莞尔而笑,囚徒望着他,有种难以名状的熟悉感觉。此时,少年挂着一抹戏谑的笑容说道,“首先,我们的这位朋友,”他指了指行刑官,后者欠身致意,“将用开花梨撑开您的肛门,把热铅或者滚油灌注到铅滴里面。这时候,我会再向您重复一遍最初的问题,当然,像您这样坚定的信徒大概是拒绝和伪神的巫师同流合污的。酷刑开始后,您将感受到您的内脏被热铅烧焦的感觉。我阅览了您的所有审讯记录,铅滴和开花梨都是您的老相识了,您对它们所能造成的痛苦想必并不陌生,但这只是个开端。”

“我说过要给您一些全新的体验,我们的家族向来言出必践。”

少年向囚徒伸出手,被铁灰色麂皮手套覆盖着的指头轻柔地从女人的小腹一路划向她残损的胸口。

“对于锯刑这项古老的刑罚,想必我也无需赘言了。我们这位忠勤的朋友,将用这把锯子从您的会阴处把您纵向切开,您可不要认为您将很快地获得解脱,这种倒悬的姿势让血液聚集在了您的头部,您并不会由于失血过多而迅速死亡,相反地,您的脑部由于血液倒灌而获得了充分的氧气,您会全程清醒地看到自己的肚腹被剖成两半,内脏和血浆流到您的脸上。我记得在历史记载之中,曾经有一位索尔海姆帝国的伯爵因为异端罪被判处锯刑,这场死刑持续了二十多分钟,在钢锯到达心脏之前,这位倒霉的贵人都还保持着完全清醒的意识。”少年停顿了片刻,随即,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打了个响指,叫道,“啊,对了!我忘记提起了,请原谅我的糊涂。这种刑罚通常需要两个刽子手相互协作,共同完成,而至于我们,您明白,我们条件有限,也只能因陋就简。这么繁重的工作只交给一位刑讯官来操持,未免有些强人所难,这场处刑所持续的时间可能要比通常上的更久一些,您有充裕的时间来享受这种被公认为最残酷的死刑。但是,请放心吧,无论您伤势多重,我都会把您从死神手里抢救回来。”

这些由扭曲的才智所设计出来的,令人灵魂和肉体分离的残酷方式经由这个少年的口舌描述出来,简直比亲身经受它还叫人胆寒。囚徒瞪大双眼,惊惧地望着眼前这个小魔鬼,她那对一切威胁引诱深闭固拒的铠甲已经被凿出了裂痕。

少年停顿了少顷,以让受刑人充分地饱饮恐惧的琼浆,随后,他又继续开口了,他耸了耸肩,用轻蔑的口吻说:“我很厌恶这些残酷的肉刑,它们都是野蛮时代的糟粕,但您看,这并不代表我对它们一无所知。就像高明的医生很少谈及本行,有才气的人从来不到处张贴自己的作品,虽然我并不欣赏这些变态的艺术,但是如果必要,我还是会让它发挥自己的作用。在正式开始以前,我愿意花时间和您谈一谈,其实我们完全可以免除接下来的麻烦,只要您能耐心听我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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