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190~195

第一百九十章

作为历史的旁观者,我们所知道的事情当然要比剑圣多得多,我们知道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并没有在这一年死在迦迪纳公国,我们甚至知道这位悲剧性的王者最终的命运。在认知的广度上,我们远胜于那个时代的任何人,然而,在对实情的了解的深度上,和当世人比起来,我们却难免相形见绌了。

作为一篇线索众多的故事的叙述者,总不能老是把眼睛盯着一个人,现在,让我们暂时把剑圣丢在布耶纳峡谷的山路上,转过头来看看迦迪纳,也就是说,看看在剑圣离开之后,发生在安菲特里忒城里的一些事。

在前叙的文章中,我们已经谈到了安菲特里忒城的圣殿广场,那里毗邻码头区的市集,流浪戏子和杂耍艺人通常在那里为市民们提供娱乐。而在城北,和圣殿广场方向相反的地方,还有另一处集会场所,人们将那里称为石街广场,它临近领主法庭,附近有一座人迹罕至的小教堂,和被海滨的骄阳炙烤着的圣殿广场不同,石街广场被狭窄阴暗的街巷包围着,常年不见天日,即便是在碧空万里的好日子里,这个地方也显得阴瘆瘆的。它阴森的气象一方面是由于弥漫在穷街陋巷之间潮气所致,另一方面则是由于它的用途,在那个时代,人们在石街广场处决犯人。

死刑犯们在被押往刑场以前,先要前往附近的小教堂领临终圣事,在一命归西之后,他们的尸体又被拉回这所小教堂,埋在后面的墓地里,尸体一层摞一层,就像现今那些盖得密密麻麻的高层住宅一样,先到者和后来者只隔着一层不到两寸厚的薄薄的泥土,人人不愁没有位置。这些罪人的坟墓往往连墓碑都没有,掘墓人敷衍地插上一根木头,就算做是对死者的尊重了。于是,这家由坚信会修建的小教堂迎来送往,监狱为临终圣礼和殡葬所支付的费用喂肥了教堂的修士,我们知道,坚信会是直接听命于罗森克勒家族的密探组织,从死人身上搜刮来的钱落进了坚信会的口袋,也就是说,再次落回了迦迪纳大公的银库。就连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也不得不称赞一声,罗森克勒在精打细算方面确实有一身好本事。

加斯帕·罗塞尔已经在他的棺材里等待了将近六个钟头了,他是在日落之前被处死的,他的死是这一天的盛典最后的助兴节目。

当绞刑架的绳索收紧,他脚底的木板打开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城里的百姓们并不是都有前往郊外的猎场观看马上比武大会的荣幸,有些闲汉由于贫困而不得不耽在城里,他们穷极无聊,又对于那些可以负担得起一次前往郊游的邻居心怀嫉妒,于是,既然观赏不了马上比武大会,他们就拿绞刑来寻消遣。在这里,我们需要指出,两千年前那个时代的底层民众基本不具备任何美学意识,他们才不管人死得是否高尚,反正都是观看杀人,看骑士们被杀,和看一个罪犯的处刑,说到底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就在加斯帕·罗塞尔两脚悬空,吊在绞架上飘来荡去的时候,他听着那些言三语四,内心泛起了一丝冷笑。他早已收买了刽子手,负责处刑的伯歇师傅事前在他的胳膊底下拴上了一条细细的绳子,保住了他的小命。伯歇师傅是干这一行的老手,那些死刑犯花上十枚皮阿斯特就可以买回一条命,代价是发誓不再踏上迦迪纳的国土。加斯帕看上去像是被吊死了,实际上,他却活得好好的,呼噪的人声包围着他,在一瞬之间,他甚至感到了一种危险的冲动,想要像过去他所做的那样,向看客们挥手致意。

为了能够让读者诸君明白接下来发生的故事,我们需要介绍一下加斯帕·罗塞尔的罪名。

前面已经说过,在路西斯王死后,许多人曾经顶着天选之王的名号四处招摇撞骗,而加斯帕·罗塞尔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除了高大的身材之外,这个青年和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实际上并无任何相似之处,然而,他的高明的地方就在于,他会讲索尔海姆语。

加斯帕·罗塞尔的经历说来很简单。他是玛克兰城的一名木匠的儿子,小时候,在几名兄弟之中,他一直是最机灵的那一个,趁着给当地的一名伯爵府上修缮大梁的功夫,伯爵夫人看中了他的聪敏。这位贵妇一向以乐善好施而著称,她曾经在六神的面前许下誓言,愿意每年救济一名穷人的孩子。于是,伯爵夫人把加斯帕从木匠学徒的命运中解放了出来,她介绍他进入了当地的一间修道院去当备修生,付讫了他未来几年的开销,继而就彻底忘记了这个孩子,重又投身到五光十色的享乐生活当中去了。毕竟,伯爵夫人已经提前为这一年的堕落支付了赎罪金,难道她还有义务去对一个赎罪的工具继续表示关切吗?

加斯帕在修道院中完成了他的教育,在那个阶段,他学会了索尔海姆语,而在他即将发愿出家之前,加斯帕偷窃以及变卖圣器的罪行东窗事发,在受到惩处的前一天,他趁夜逃出了修道院。

这是个本性恶劣的少年,在求学时期,他小偷小摸的行为就从来没有间断过,现在,少了清规戒律的羁轭,终日和一群三教九流们厮混在一起,使他的本性愈渐暴露了出来,加斯帕越发堕落了。

凭借一口流利的索尔海姆语,他时而冒充落难贵族,时而冒充教士,到处骗吃骗喝,搜刮钱财,当受害者终于识破加斯帕的诡计的时刻,这个油嘴滑舌的恶棍早已带着席卷来的财富远走高飞。

在十九岁上,加斯帕第一次杀了人,那是一个追捕他的士兵,自从犯下了人类最初的罪过之后,他便彻底肆无忌惮了。

一年以前,路西斯王晏驾,听着坊间的流言,看着那些画得极其粗糙陋劣的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肖像,加斯帕有了新的发财的点子。

加斯帕颇有几分刁滑的智慧,他用一种植物的汁液,把自己那头漂亮的浅黄色头发染成了葡萄酒的颜色,避开了那些由可能谒见过路西斯王的大贵族们统治的城镇,只在乡下行骗。比起他所冒充的那位霉运缠身的陛下,加斯帕可谓是吉星高照,他的那套老伎俩取得了辉煌的战绩,老实巴交的佃户和农场主们轻易上了他的当,他们满心以为自己支持了一位落难的贵人,梦想着天选之王许下的高官厚禄,却浑然不知他们用自己的毕生积蓄喂饱了一个老奸巨猾的骗子。

然而,再谨慎的狐狸也难免终有一天落在猎狗的爪子底下。半个月以前,加斯帕被一封信吸引到了安菲特里忒,他的一名老伙计告诉他这里有一笔大生意。加斯帕知道路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就在迦迪纳的国都,他不敢再冒充路西斯王,而是将那头好不容易染出来的红发小心翼翼地裹在包头巾里,扮成一名行脚商人,拿着一张伪造的通关文书,踏进了安菲特里忒的城门。

然而,在这里等待着他的,只有一队士兵。

在狱中的时候,他有幸见到了加拉德亲王,那个娇弱的孩子包裹在厚重的白鼬皮披风里,高高在上地觑了他一眼,继而,端丽的脸孔上露出了嫌恶而又愤怒的表情,他冷冰冰地对侍从说道:“不是他。”,随即,那孩子做了个手势,当拷问官收紧了磔刑架的锁链的时候,加拉德亲王早已走远了。

几天之后,加斯帕的官司决定了下来,毫无疑问,是绞刑。

此刻,加斯帕正躺在简陋的棺材底里,裹着粗麻制成的裹尸布,等待着伯歇老爹把他弄出去。棺材早就已经钉死了,刽子手在盖子上钻了一个小孔,以供他呼吸。这架运尸的角兽车上不止加斯帕一位乘客,他的棺材的近旁还躺着几位旅伴,只不过,和他不同的是,那些朋友们早已死透了,他们的归宿只有小教堂后面凄凉的坟地,而当这些沉默寡言的好旅伴们下葬的时候,加斯帕早已乘坐走私船远走高飞了。并且,他们没有加斯帕这样的好运气,还能得到一副棺木来收敛尸体。当然,他所不知道的是,这副下葬的行头是加拉德亲王亲自吩咐为他置办的——即便是对于一个和他的兄长只有发色和身材相似的骗子,索莫纳斯仍然不忍心看他裹着一块破旧的麻布被埋在阴冷的墓穴里。

运尸车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加斯帕的死刑是在日落以前执行的,角兽车驶到教堂的时候,天刚刚落黑。和那个时代的大多数行当一样,掘墓人在夜里同样也是不开张的,尸体只能等到清晨才能下葬。

在几个钟头以前,街上还有一些零零星星的行人,这一天由于有庆典,人们比平日里睡得晚。伯歇师傅停好角兽车之后,敲了敲加斯帕的棺木,告诉他等上几个钟头,待夜祷的时分再把他弄出去。

现在,夜祷的钟声早已敲过了,对于伯歇老爹的迟到,加斯帕并不感到十分焦急。那名刽子手是一个好酒色的烂赌鬼,为了满足自己那些堕落的嗜好,他才不得不开始做起了监守自盗的营生。

伯歇老爹在守时方面的声誉一向不怎么好,加斯帕猜想,他大概又在哪个酒馆里被暗娼缠住了。

加斯帕·罗塞尔躺在他的棺木里,他也说不上究竟过去了多少时候,他做着美梦,幻想着重获自由之后的生活,他丢失了所有的财产,最后的十个藏在内衣夹层里的金币也被用来赎回了这条命。假冒路西斯王的生意是不能再做了,不过没关系,世上的蠢人触目皆是,他的骗术总不愁没有销路。

突然间,一阵嘈杂把他从美梦之中惊醒,他听到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隔着松木板,那些声音听上去似乎很远。紧接着,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感到了角兽车底部的震颤。

有人踏上了运尸车!

会是伯歇师傅吗?可是那个老刽子手的脚步一向是粗笨而缓慢的,马车底部的颠抖告诉加斯帕,这个不速之客的动作很轻捷,也很匆促。

加斯帕侧耳谛听着角兽车里的脚步,来客在棺材的前面停了下来,他开始撬动钉子了。

加斯帕悄无声息地从靴子里拔出了防身的匕首——那是伯歇老爹在把他缝进裹尸布的时候塞给他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裹尸袋划开一条小缝,当棺木被掀开的一瞬间,他惊呆了。

那名不速之客将一条价值连城的项链举在身前,蓝色的宝石在黑魆魆的马车里散发着黯淡的幽光,陌生人拿它将就着,充作照明。

昏暗的光线模模糊糊地映照出一张年轻的脸,陌生人同样有一头弯弯曲曲的红色长发,只不过,不同于加斯帕的是,他的红发明显是天生的,从肩膀的宽度来看,这是一名高大的青年。

年轻人的皮肤被晒成了浅褐色,在宝石所散发出的微弱光线之中,陌生人的五官看不大清楚,只有一双金棕色的眼睛映着幽光熠熠生辉。他的手中握着一支断箭,浑身上下湿漉漉的,鲜血涂染了他的衣衫,年轻人的呼吸急促而紊乱,间或有几声压抑的咳喘,看上去,他的肺部似乎受了重伤。

“好家伙!又是一个亡命徒……”躺在裹尸布里的骗子暗忖道。

年轻人从衬衫前襟上撕下一大块布,扎住了胸膛的伤口,他跌坐在地上,休息了片刻,抹了抹脸上的血迹,重又站起来,想要将死刑犯的“尸体”拖出棺材,就在这个时候,加斯帕蓦地挥起匕首,刺向了陌生人。

第一百九十一章

在一片昏暗之中,匕首闪着寒芒,向艾汀的胸口捅了过来。虽然变故来得突然,但是路西斯王凭借着早年技击训练的经验,下意识地矮下身子,这边的利刃袭来,他那边早已跪在地上,匕首从他的脑袋顶上两寸的地方掠过,削去了一撮发辫的尾梢。

眼前的一切令素来处变不惊的路西斯王登时骇然失色,尸体复活这件事情他并不陌生,当他自己作为返生者的时候,这根本算不得什么,但是眼睁睁目睹着一具裹尸布里的死人跳起来,就是另一码事儿了。

纵然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一向自诩胆大如斗,也禁不止感到骨寒毛竖,浑身直冒冷汗。

讲到这里,我们不妨插叙几句,谈一谈路西斯的国王陛下是受着什么人的威胁,又是如何逃到这辆运尸角兽车上来的。

在这一天晚上,送走了最后一名伤患之后,艾汀假托去林间采摘草药的端由,趁夜溜之大吉。他所谓的主人——亦即假扮成剑圣的那名勇敢的农奴仍然规规矩矩地留在营帐里,士兵们并没有对身为侍从的红发青年多做留难。

接下来的一切都如同艾汀事前计划的那样,他偷了一匹新月角兽,连夜赶回了安菲特里忒城。这一天,由于庆典的缘故,城中解除了宵禁,他摸黑回到金草蜢旅馆,孩子们早已被蒂爱纳带去阿斯卡涅那里,看着人去楼空的套房,他露出了一副伪装得惟妙惟肖的大惊失色的模样。

就在这时,古拉罗尔踏进了他的套房,语气强硬地请他前去和弗勒雷宗主教会面。跟在前王之剑队官身后的还有一众圣座骑士团的军士,只不过眼下,这群隶属于教廷的武装集团换下了那套惹眼的银色铠甲,穿上了平民的服饰。他们的披风底下挂着利刃,剑梢时不时地随着动作撞击着腿肚,而古拉罗尔的右臂上则绑着一副精巧的折叠手弩。

听到金发青年的邀约,艾汀皱起了眉头,当他看到那群披坚执锐的军官的时候,他就像收到了死神的请帖一般,顿时面色煞白,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全副武装而乔装改扮的访客,多半不会抱持着什么善意。在和骑士们虚文应和了几句之后,艾汀趁古拉罗尔一时不备,猛然吹熄蜡烛,在房间陷入黑暗的一瞬间,纵身一跃,跳出了窗户。

套房位于二楼,像码头区这样的平民聚居的街道里,屋顶栉次鳞比,房子之间往往挨得很近,艾汀攀上了旁边一栋小楼的阳台,又跳到了地上,在落地的一瞬间,他的脚腕崴了一下,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随即闪身躲进了迷宫一般纵横交错的小巷。

在金草蜢的店东和酒徒们惊恐的目光中,一群高大的不速之客砰砰訇訇地像雪崩似的涌下了楼,把旅店厅堂里的几张酒桌撞翻在地。

他们借着火把的照明,四处搜寻着猎物。

“他在这儿!”一名圣座骑士团的军官用带着浓重卡提斯腔的索尔海姆语大喊了一声。

逃跑的人被发现了。

艾汀从他藏身的阴暗逼仄的小巷子里冲出来,他的左脚有些跛,但却没有妨碍他的灵活,红发青年像闪电一般飞快地东逃西窜,箭矢暴风雨似的纷纷从他的耳边飞过,有几次险些把他射个对穿。

在这一天,许多人都看到了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挥舞着长剑,像一群鬣狗一样,气喘吁吁地奔逐着,围捕一名红发青年。

有几次,艾汀绊在凹凸不平的铺路石上,摔倒了,他又重新站起来,低头朝前跑,在这期间,他撞倒了好几名过路的行人。

红发青年就像被狼群围攻的野鹿那样慌不择路地东奔西逃,他在小巷子里绕来绕去,看起来似乎是在盲目地瞎转悠,然而,无论是他,还是负责带领士兵的古拉罗尔都清楚地知道各自的目的地。

当艾汀被圣座骑士团围困在通往城堡护城河的引水渠附近的时候,他明白,这场活剧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候。

望着越来越近的追兵,艾汀脸色惨白,双腿打颤,看起来,他似乎已经陷入了绝境,没有力气再继续奔逃了。

箭矢在他的周围呼啸而过,其中有一支洞穿了他的胸口,致使他跌入了身后的护城河。

古拉罗尔带着圣座骑士团的士兵们,擎着火把,一寸一寸地沿着引水渠搜索了半晌儿,黑黝黝的河水在他们眼前汩汩地淌过,却始终看不见有人冒出来。

“我们已然执行了法座大人的命令。”最终,古拉罗尔宣布道。随即,他做了个表示鸣金收兵的手势。在红发青年跌下去的地方,平静的水面上连半个水泡也没有,他断定,猎物已然跌入引水渠淹死了,对于队长的推断,士兵们不曾有丝毫的怀疑,毕竟,他们共同目睹了那一支箭结结实实地刺入了红发青年的心口中,有经验的人都看得出来,那位置是致命的。

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之中,古拉罗尔望着脚下幽深的河水,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

“愿六神降福于您,陛下。”骑士默默地祈祷道。

待圣座骑士团的脚步声远去以后,艾汀捂着胸膛的伤口,从引水渠河道侧面的一个陷坑里爬了出来,他落水的地点是早已计算好的,一个废弃的排水口刚好有三尺见方的空间露在水面上,可以供一个成年人躲藏。

艾汀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他跪在地上,胸腔里爆发出了一连串的呛咳,一股鲜红的血从他的喉咙中涌了出来,喷在地上。根据他行医的经验,他知道刚才那一箭大概伤到了他的肺叶。在当时的条件下,如果处置不当,这样的重伤多半会要人性命,当然,艾汀不可能在倒霉的丧命者之列,凭他的本事,只要他没有当场命丧黄泉,那么他总有办法让自己活下来。

换言之,这一箭是专门做给观众们看的苦肉计。

方才的骚乱恐怕已经引起了安菲特里忒城中密探们的注意,相关的报告不久就会送到罗森克勒的书房里。接下来,按照路西斯王的原定计划,他只需要去扣响城堡的大门,向迦迪纳大公寻求庇护就可以了。关于事情的原委,他已经想好了托辞。

艾汀一面艰难地喘息着,一面露出了一个苦笑。他胸口这几乎致命的一箭距离心脏只有半寸远。在曾经的路西斯王太子离家出走的那一个月里,艾汀结识了古拉罗尔,作为流浪儿的小团体的一员,古拉罗尔时常为他们捕猎野味,他的箭可以在一百步之外射穿一只鹧鸪的眼睛。艾汀深深地信任着古拉罗尔的本领,在接受册封成为骑士多年之后,他使用弓弩的手艺仍然丝毫没有荒疏。尽管如此,这一着仍然凶险至极,虽然阿斯卡涅和古拉罗尔预先知道这番安排,其他的圣座骑士们却全然被蒙在鼓里,他们可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弄死他的。在刚刚的围捕中,有几次,长剑甚至贴着艾汀的肋骨斜擦了过去,他如果稍微不慎,便会假戏成真,弄巧成拙。

“这场苦肉计可算是下足了本钱,”路西斯王暗忖道,“希望大公殿下能够对它感到满意。”

然而,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其人,运气一向说不上太好。正当他用颤颤巍巍的双腿支撑着自己站起来的时候,一群人团团围住了他,他们之中有两个人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的背后,截断了护城河方向的退路。

艾汀把湿淋淋的长发捋到脑后,抹去了凝结在睫毛上的水滴,他抬起眼睛,借着月色和远处的城堡上火把所散发出的微弱光芒,计算了一下包围着他的人数,发现对方足有十五个人,他警惕地打量着这些个黑魆魆的人影,却很难看得清对方的脸。

“看来情况变得有趣了,”艾汀强迫自己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微笑着说道,“请问我们有过交情吗?先生们,如果诸位想要劫财越货,您们可找错人了。您们不是今晚头一位赏光赐顾的好汉,如各位所见,我一个子儿也没有。”说着,他把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翻了出来。

他当然知道对方的目的不是钱财,这番话只不过是为了转移对方的注意力,顺便拖延时间。

一个小个子从这群不速之客之中站了出来,他盯着艾汀,但是后者站在城墙所投下的一片阴影里,致使他无法看清红发青年的全貌。

小个子发出了几声古怪的笑。

“妈的,没想到我们在等待那位王子殿下赴约的当口,还能有这种意外收获。幸亏我们的人一直暗中盯着你,要不然,这附近这么黑,我可认不出你来。”他停顿了一会儿,等待着艾汀的反应,渐渐地,红发青年的沉默耗尽了他的耐心。小个子冷笑了一声,继续道,“你不记得我了?其实,我们今天下午才刚刚见过面。”说着,他拿出了一团手帕似的柔软的东西,随手抛在了艾汀的脚下。

在咫尺难辨的黑暗中,艾汀必须把那团东西拾起来,才能看得清楚。他的手指摸到了地上的东西,熟悉的触感告诉他,那是一块皮料。当感到危险临近的时候,路西斯王全身的神经都进入了一种警觉而兴奋的状态,他的感官和思想都如同上紧了发条一般,变得前所未有地敏锐。

在这一刻,他立即明白了对方的身份。那个小个子恐怕就是大名鼎鼎的剥皮人凯斯克。

第一百九十二章

尽管路西斯王对于眼下的状况已经了然于心,然而,他仍然装作疑惑不解的样子,故作天真地把那团东西捡起来,举到眼睛前面,借着城堡上的火把微弱的照明,仔仔细细地查看。

展现在艾汀眼前的,是一张经过了处理的人皮,那是一张属于少年人的稚嫩的脸,稀稀拉拉的唇髭和微微翘起的鼻头的轮廓看起来和今天下午那名对剑圣痛下杀手的凶手一模一样。

凯斯克还在继续说着:“你的主人呢?他没和你在一起吗?不过没关系,我们有得是时间慢慢地审问出他的行踪。况且,你坏了我的好事,害我在雇主的面前露了丑,这笔账我还要找你如数奉还呢。”

在这个当口,在那些佣兵之中,响起了一阵不怀好意的低语,他们恶毒地嬉笑着,好整以暇地等着猎物看清手里的人皮,继而发出绝望而惊恐的尖叫。

然而,艾汀注定要让他们失望了。

即在此时,就在剥皮人和他的同伴们认定猎物已然被吓得双腿发抖,从而感到胜券在握的时候,艾汀把那张人皮狠狠掷到了凯斯克的脸上。

剥皮人只来得及看到一团黑影向自己的面孔上袭来,他以为自己遭到了暗算,大叫着往后跳了一步,而当其他佣兵将注意力移开的一瞬,艾汀从重围之间穿过,他夺过了一把向他刺来的剑,顺手捅死了两个人。

虽然血鹰佣兵团被剑圣轻蔑地斥为乌合之众,但是在战场上浴血厮杀多年,他们随机应变的本事并不差,佣兵们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长剑和匕首纷纷砍向艾汀,却接连落空。

就在凯斯克大发雷霆,破口怒骂的当儿,他们的猎物已然隐没到阴暗的巷子里去了。

“追!他身上有伤,应该跑不快!”剥皮人用阴沉的嗓音发号施令道。

在漆黑的夜幕之下,艾汀竭尽全力地奔跑着,一路上,他砍倒了一些沿街搭建的窝棚,掀翻了几只扔在店铺门口的酒桶,为追兵制造了不少麻烦。他的肺部受了伤,此刻,他已经不是在呼吸,而是在嘶哑地捯着气。每跑一段,艾汀便要停下来听一听背后的动静,然而,敌人的喊杀声和脚步声一直在驱赶着他。

他长着一双天生善于奔跑的长腿,凭借着当年在阿历克塞的拳打脚踢之下练就的一身逃命的本事,即使在重伤的情况下,他仍然把佣兵们甩开了三条街的距离。

在逃亡中,他的头脑昏昏沉沉的,他感到自己的双腿和手臂越来越无力,渐渐地,那柄用来防身的剑他已然拿不住了,于是他只能扔掉了手头唯一的武器。他的血越流越多,血水和汗液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胸口不住地往下淌,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太久。然而,他却不能用法术治愈自己的伤口,那样的话,不但这场苦肉计要落得功亏一篑的下场,搞不好他还会被敌手抓住破绽。

随着他的脚步愈加沉滞,他听到背后的叫喊声近了。敌人们还没有找到他,但是如果他再继续勉强逃下去,可想而知,要不了一刻钟,那些嗜血的凶手们就会撵上他。

自从出生以来,路西斯王只有过两次这样的狼狈,而这两次都和阿方索·基尔加斯有关。他甚至不用费心去猜,剥皮人一定是在基尔加斯的协助下越狱的,既然那个杀人魔能够假扮成任何人,那么囹圄的桎梏对于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艾汀默默地咒骂着自己倒霉的运气以及轻敌的老毛病,他眼前一片昏黑,双腿不住地打战,沉得像石头一样,他已经跑不动了,当务之急,是找一个安全的藏身所。

几滴雨水从漆黑一片的天穹上落下来,雷声伴随着闪电在夜空中隆隆而过,滂沱的暴雨像浩大的水灾一般倾泻而下。雨水织成的帘幕遮蔽了追踪者的视野,足以为艾汀争取到一时半刻的时间。艾汀向四周投去一瞥,他发现自己在势急心慌之间,逃进了石街广场附近的一条小巷,这里临近坚信会的一间教堂,在教堂墓园的前面,停着一辆通体被漆成红色的角兽车。

这是刽子手用来运送尸体的角兽车,那个时候的人们虽然经常拿处刑当做有趣的消遣,然而,那些迷信的民众却把这种红色的角兽车视作不祥的兆头,别说坐上去,哪怕是要他们沾一沾,一般人也是坚决不肯的。在印索穆尼亚城里,当刽子手的角兽车驶过的时候,街上的居民和商铺都会关紧大门,事后还要用清水仔细地洒扫街面,生怕把晦气带进家门,有些淘气的顽童,甚至还会丢石头去砸它。

然而,此时,在路西斯王的眼中,这辆在可怕的岑寂和黑暗中静静伫立着的角兽车却像神龛一样散发着耀目的芒熛。

艾汀用火热的眼神凝视着这辆角兽车,他不知道车里有没有乘客,如果刽子手或者他的副手还待在车厢里的话,虽然他对这些无辜的百姓感到很抱歉,但是当下的境况显然容不得半分犹豫,他只能用暴力迫使他们闭嘴。艾汀向四下里摸了摸,想要找到能够当作武器的东西,却一无所获。这个时候,他禁不住开始懊悔自己方才为什么要丢开那把锋利的长剑,在慌乱之中,艾汀差不多已经忘了,如果他想要携带一件武器的话,是用不着把它举在手上的。于是,他叹了口气,现在留给他的只剩下了一个选择,艾汀咬紧牙齿,拔下了扎在胸口的那支箭,剧痛蔓延了他的全身,他用手指死死地抠住地面,直到把指甲抠出血来,才忍住了喉咙间的惨叫。

艾汀迸着最后的力气,跳上了角兽车,所幸车厢没有上锁,刽子手那可怕的名声比铁锁更能使他的财产免遭夜袭。

于是,紧接着,便发生了我们前叙的那一幕。

艾汀眼见着一柄匕首将裹尸袋破开一道口子,继而,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从里面钻了出来,在这个期间之中,他已经迅速地镇定了下来,并且多少猜到了这场“死人复活”的戏码背后的伎俩。

路西斯王装出一副愕然的样子,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他不动声色地在角兽车的地板上摸索着,终于摸到了刚刚被他失手扔在地上的那支断箭。

正当艾汀悄不做声地让那支断箭消失在空气中的时候,“死人”,也就是加斯帕说话了:“您好!先生,今晚可真够呛的,不是吗?”年轻的骗子拿出他最可爱的笑容,用甜得发腻的嗓音说道。

“晚安!”艾汀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低声回答道,“看来我这是有幸见识到了神迹吗?”

加斯帕面带微笑,客客气气地与艾汀寒暄了几句,如果不考虑他们目前所处的境况的话,任何听到他们的对话的人都会以为那是两名在夜游中偶遇的花花公子在互相问候,拉闲散闷。

望着这名不速之客,加斯帕已经有了一个十分安全的计划:原本他就在考虑,一副空木板和装着一具成年男人的尸体的棺材,在重量上显然不一样,虽然伯歇师傅的惯例是塞一些泥土石块进去蒙混过关,但是加斯帕却担忧这点小伎俩被掘墓人识破。而现在,一个身材和自己相差无几的棺材瓤子就这样自己送上了门。

看着正在以一幅虚弱而瘫软的姿态半躺在角落里,奄奄一息的另一名红发青年,加斯帕的嘴唇上浮现出了一抹歹毒的微笑。瞧!这一个无疑已经一脚踏进坟墓了,他甚至用不着花费力气去对付他的抵抗。

只可惜以往和加斯帕打交道的大多是一群心思单纯的受害者,而一个像艾汀这样的对手,显然是足以令人感到头疼的。

并且,更为凑巧的是,艾汀此刻也在打着差不多的主意。

他知道,如果找不到他,血鹰佣兵团无论如何都是不肯罢休的,这些杀人如麻的军汉才不会顾忌那些迷信,如果寻不到目标,他们一定不吝于到这辆角兽车上来一探究竟,留给艾汀的时间最多只有一刻钟了,他必须要速断速决。对于失去理智的凶恶饕餮,只有飨以饵食,才能叫它们安静下来。白天,艾汀的脸上沾满了碳灰,而方才,处在一片昏黑之中,他相信剥皮人并没有看清他的面目。眼前的青年无论是发色还是身高都和他相差无几,在这种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把一名判了死刑的重罪犯送给剥皮人当饲料,并不会给路西斯王的良心造成太大的负担。

而现在,对于各怀鬼胎的双方而言,只剩下一个微不足道的手续,事情就能办妥。一旦牺牲品开口说话,那么替罪羊就会变成碍手碍脚的证人,他们必须要让各自的秘密随着这名陌生人的生命一同消失。

在这两名青年之中,加斯帕是较为沉不住气的那一个,他挂上了一张虚情假意的笑脸,一边把匕首上上下下抛着玩,一边朝艾汀走了过来。而后者则一直在捂着伤口,哆嗦着后退,直到他的后背撞到了角落里的另一具尸体,他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艾汀拿神陨石的微光照着亮,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面孔上浮现出了一副装得惟妙惟肖的惊惶神色,仿佛他本能一般地察觉到了眼前的陌生人狡猾、狠毒的特点,这些发见不太容易教一个处在像他这样的境地下的重伤者感到安慰。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这些由于伤口的剧痛而产生的汗珠让他的那副怔营的模样看起来愈加真实了。

“来,来,陌生的先生,”加斯帕说着,向艾汀伸出了手,“何必如此剑拔弩张呢?看得出来,您对我睡了半宿的那张床很感兴趣。”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棺材。

加斯帕继续说道:“这张床躺上去还挺舒服的,而且它还算宽敞,我愿意和您分享它。并且我可以对六神发誓,绝不泄露您的行踪。”

第一百九十三章

“代价是?”艾汀摆着一副受骗上当的天真表情,握住了加斯帕的手,借着年轻骗子的支撑,站了起来。他们彼此都有理由尽量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所以他们的动作都放得很慢、很轻。

“您手上的那条项链看起来价值不菲。”加斯帕贪婪地盯着那几颗熠熠生辉的神陨石说道。

艾汀紧张地攥紧了那条项链。

“它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市集上随处可见的假货,甚至值不到十枚铜板。”

听到这名陌生的青年用颤抖的嗓音说出的这几句蹩脚的谎言,老练的骗子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

他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方磕磕巴巴的辩解,伸出手,用专横的语气命令道:“把它给我。”

“这是一件礼物。”艾汀瞬间变了脸色,他就像一名惜财如命的高利贷者那样,急忙将项链藏进了手心里。

“得了吧,”加斯帕笑着说,“看你那破破烂烂的衣着,这种宝物和你无论如何都绝不相称。它不是你偷来的,就是你骗来的!”

听到这句话,艾汀登时浑身僵硬,他显得有些惊慌,支支吾吾地分辨了几句。

那些笨拙而牵强的说辞让加斯帕更加坚信自己的猜测了,年轻的骗子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他说道:“别着急,我没打算把你出卖给士兵,我猜,你之所以像只被猎狗撵来撵去的兔子一样东奔西逃,正是因为这条项链,是吗?像我们这样受压迫的穷苦人应该互相照应,只要你把那条项链给我,我愿意帮你度过眼前的难关。”

加斯帕带着一副虚情假意的笑脸,看着红发青年仿佛陷在了进退维谷的境地中的人一样,抱着头颅,踌躇再三。在加斯帕这样阅历丰富的恶棍的眼中,这名陌生人只是个初出茅庐的蹩脚罪犯,至多只敢做一些小偷小摸的勾当。

实际上,他完全可以在杀死对方之后,再将那条项链据为己有,然而,正像所有生性堕落的犯罪者一样,加斯帕恶毒而懒惰,在陌生人交出财物,以为银货两讫而放松警惕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夺去他的生命,难道不是更加稳便些吗?

俄顷之后,在对财物的贪婪和强烈的求生欲的斗争中,对生存的渴望似乎战胜了一切。红发青年缓缓地伸出手,看上去有些不情不愿地将项链递给了加斯帕。

这个时候,借着宝石所散发出的微弱的幽光,加斯帕看到了陌生青年的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作为底托的金属已然有些氧化,从而失去了光泽,戒指面是由一整块祖母绿雕成的,上面精工镂刻着一个公羊盾徽,盾徽周围有一小圈文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完全看不清楚。

加斯帕舔了舔嘴唇,他被这颗光彩夺目的宝石戒指再次唤起了贪念。

他接过项链,并不缩回手,而是张开手掌,说道:“现在,把那枚戒指也给我吧。”

艾汀捂住了手指,急切地乞求道:“它不一样,它不是偷来的!这是家族留下的纪念品!”

这个蹩脚的小偷,这句话岂不是相当于承认那条项链是赃物吗?骗子鄙夷地暗忖道,不过,无论那只戒指的来路究竟是否正当都与他无关,他的目的只是将这名不太高明的同行洗劫一空,再送他去见魔鬼。

“我不在乎它是怎么来的。说实话,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吧?比起财产,保住性命难道不是更重要吗?我叫加斯帕·罗塞尔,如果这枚戒指对你很宝贵,你将来可以用合理的价格找我买回它。命只有一条,钱可以再赚。我保证信守承诺。怎么样?”加斯帕挂着一脸笑容,用他在行骗时惯用的那种虚假的忠厚语气劝解道。

重伤的红发青年看起来像是动摇了,他皱着眉头,咬紧了牙齿。在一片寂静中,他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并没有犹豫多长时间,片刻之后,他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褪下了那枚戒指,把它扔进了加斯帕的手里,懊恼地咕哝着说道:“见鬼!把它拿去吧。”

谨慎的骗子把项链和戒指放进嘴里咬了咬,发现宝石托居然也是足金的,这才心满意足地将这两件珍贵的珠宝收了起来。加斯帕太过于相信自己对于眼前这个“蹩脚的愣头青蟊贼”的成见,他在得意忘形之间,将目光从艾汀的身上移开了,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发现,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现在,我们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麻烦需要解决了。”加斯帕一面把刚刚到手的财宝小心翼翼地塞进裤子上的暗袋,一面慢条斯理地说道。

失去了神陨石的照明,车厢里登时陷入了一片浓重的黑暗。

“是的,我同意您的看法,”加斯帕听到另一名红发青年回答道,与此同时,一支断箭仿佛凭空冒出来了一般,从骗子的前胸捅了进去,又从他的后背血淋淋地透了出来。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这名陌生人是如何夺去他的性命的,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同意您的看法,一副棺材躺两个人难免有些嫌挤。况且,我一向认为前人说得很对,Testis unus testis unllus(一个目击者不如没有目击者),您说呢?”在一片寂静之中,路西斯王咳嗽着,捂着伤口,后退了半步,他用嘲弄的口吻说道,“放心吧,您不会在铺路石上孤零零地躺太久,我想,我那些过于热情的追求者们会对您感到满意的。”

濒死的囚犯仍然在地上抽搐着,艾汀死死地压在他的身上,捂住了他的嘴,渐渐地,垂死者的呻吟声变得越来越虚弱,在几下剧烈的痉挛之后,四周完全安静了下来。艾汀坐起身子,他将死者的暗黄色囚服上衣扒下来,将自己那件被鲜血染得一片狼藉的衬衫套在了骗子身上。他在尸体的口袋中翻找了一番,找到了那枚祖母绿戒指,在触摸到神陨石项链的时候,艾汀犹豫了一下,最终收回了手。路西斯王一向不是个悭吝的人,对于这个倒霉蛋的效劳,他好歹总要付些酬金。

神陨石项链是多少江洋大盗梦寐以求的珍宝,阿尔斯特的国宝换一条命,谁也不能说这笔买卖不上算。——艾汀一面把那枚戒指戴回手指上,一面挂着冷笑暗忖道。

半刻钟之后,在无休无止的风雨声中,一片杂沓的脚步声在角兽车附近响起,追兵越来越近了。

“他在这儿!头儿!我们抓住他了!”一名佣兵用达斯卡地区的土话叫道。

艾汀趴在运尸车的门板边上,屏息凝神地透过一道缝隙,向外望着。他把一只手按在胸口上,似乎想要压住心脏剧烈的搏动,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捂在嘴唇上,抑制着随时可能爆发的呛咳。

运尸车被血鹰的佣兵们包围住了,他们的手上提着长剑,钉锤、长矛之类的那些艾汀一点也不想与之打交道的玩意儿。其中两个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两支套着防风罩的火把,摇曳不定的火焰在黑暗中散发着阴惨惨的光芒,影子投在墙上,像地狱里的妖魔一般扭曲、舞动。

凯斯克慢悠悠地走到近前,出于尊敬,也出于畏惧,佣兵们给身材瘦削的团长让出了一条路,他蹲在角兽车边上仔仔细细地查看着。

在车厢投下的阴影里,蜷缩着一名红发的年轻人,他蹲坐在水洼里,脸色惨白,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胸口插着一支断箭。雨水仍然在不断地顺着他的面颊滴下来。

凯斯克拾起青年的手腕摸了摸,随即懊恼地松开了手,那只瘫软的手臂沉沉地落在了地上。

“妈的!这狗杂种死了!”小个子的佣兵团长咒骂道。

的确,年轻人的身体还带着余温,看起来,他似乎是想要躲进这辆运尸车里,却由于失血过多,倒毙在了车厢下面。

“拿稳了火把,替我照着亮,这家伙的皮还有点用处。”静默了片刻之后,凯斯克一面用他那阴沉的嗓音吩咐着,一面掏出了一把小刀。

街面被照得通明,借着闪动的火光,艾汀看清了一切,剥皮人正在进行着他所擅长的那种可怕的工作。尸体的衣服被扒下来,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旁,凯斯克从尸体的背脊处划开一条口子,慢条斯理地将皮肤和肌肉分开,他的手法很娴熟,很快,就像脱掉紧身衣那样,整张皮被完好无损地从鲜血淋漓的尸体上褪了下来。

尸身赤红的肌肉裸露着,鲜血混在雨水中四溢横流。凯斯克用沉醉的眼神盯着他的杰作,他把那张沾满了血污的人皮郑重地收了起来。继而,又把那套浸在血泊中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套回了死者身上。在进行完这一切之后,他似乎觉得他的作品还缺少点什么,这类怙恶不悛的杀人者将自己的暴行引以为荣,他们总要做出点什么来昭告世人,自夸己能,还有什么比起一个署名更加直截了当的呢?于是,凯斯克把他用来剥皮的短刀耀武扬威地插进尸体的胸口,将那具只能算勉强有个人形的物件往近旁的污水渠里一踢,便哼着小调扬长而去了。

教堂周围的小巷再次陷入了黑暗和岑寂,待脚步声消失许久之后,艾汀才跌跌撞撞地从角兽车里爬了出来,他像那些心怀恐惧却想勉强装作若无其事的人那样,颤颤巍巍地抹了把脸,想要驱散在心头挥之不去的噩梦,可是,空气中弥漫着的浓重的血腥味再次唤醒了那些令他仍有余悸的可怕景象,他趴在地上,抽搐着,干呕了起来。

胃部猛烈的痉挛牵动了伤口,一阵剧痛蔓延了他的全身,他的眼前一片昏黑,大颗的冷汗不断地从头发根子上冒出来。在片刻之前,艾汀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他差不多已经忘记了自己身上有伤,这时的一切又令他想了起来。

他想要站起来,却两腿发软,他抬起模糊的双眼,判断了一下方向,随即,向那所由坚信会管理的教堂后门挪去。艾汀不知道自己爬了多少时候,他逼迫着自己麻木的手脚服从头脑的指挥,随着动作,一大滩鲜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在伤口的周围冒着泡。

红发青年沿着冰冷的石墙摸索,直至找到了那扇小门,他抬起虚弱无力的手敲了敲,门里没有动静,他的眼睛变得暗淡无光,逐渐蒙上了一层死亡的阴影,现在即便他想放弃这个计划,对自己实施治愈术,恐怕也没有那个余力了。他痉挛的手指头仍然在机械性地扣着木门,正当他近乎陷入绝望的时候,那扇门开了。

蜡烛的火光晃住了他的眼睛,他听到了一声惊呼,在震耳欲聋的耳鸣声中,那声音朦朦胧胧,甚至听不出是男是女。

路西斯王露出了一个微笑,他知道,这场辛苦并没有功亏一篑,这一局,他胜利了。

随即,他任由自己落入了修普诺斯的羽翼中。

第一百九十四章

艾汀尽管昏了过去,但是争斗的热血仍然在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的大脑昏昏沉沉的,身体却不肯放松警惕。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伤口火辣辣地作痛,而身体却像是浸在隆冬时节结冰的湖水中一样,瑟瑟发抖,即便他的神智不怎么清楚,他也知道自己正在发着高烧。

在半梦半醒的朦胧之中,他看到自己正躺在一张四周镶有帷幔的卧榻上,对于这种床,他并不陌生,这正是他过去所熟悉的那种具有宫廷气派的大床。帷幔的外边有时会响起几声刻意压低了声音的交谈,那些声响穿过他由于高烧而变得迟钝的耳膜,显得模模糊糊的。

艾汀一直在昏迷和清醒之间反复地徘徊着,即便他睁开眼睛,他也说不清他所看到的那些景象,究竟是现实,还是谵妄。偶尔,床幔掀起来,一名侍女模样的圆滚滚、胖乎乎的姑娘挂着一脸忧心忡忡的神色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姑娘小心翼翼地为他换药,擦拭伤口,偶尔,还和帷帐外的什么人低声交换着私语。透过床幔的缝隙,艾汀可以看见他正在一间八角形的小厅里,墙壁上张挂着丝绸壁毯,天花板上色彩绘则出自当世盛极一时的画家的手笔,房间里陈设着各类富丽堂皇的精巧装饰品。毫无疑问,这是一间套间的偏房,并且根据路西斯王流连花丛多年的经验,他敢说这间套房一定是属于某位贵族女性的。艾汀没有见到过那名侍女的主人,但是,有时,随着房间中木门的声响,衣裙曳地所发出的綷縩声和四下充溢着的典雅而馥郁的熏衣香则昭示着那位神秘女性的到来。

当艾汀第四次醒来的时候,他的头脑已经恢复了一丝清明,尽管他仍旧发着高烧,浑身上下疼痛难当,但是他明白,他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他艰难地抬起眼皮,注视着眼前影影绰绰的景象,他的目光呆钝迟滞,看起来就像是仍然处在谵妄中一样。这时候,一双纤细的手掀开床幔,一名高挑、苗条的女人出现在他的床前。

女子身着一身洁白的晨袍,绸布上缀着珍珠,绣着栩栩如生的花朵。典雅而又不失华贵的服饰说明了她的身份,艾汀猜,这名女性大概就是这间套房的主人。她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说不好是名少妇,还是个少女。她有着一头漂亮的金灰色头发,长发随随便便地绾成一个髻子,松垮地从肩膀上垂披下来,由于日晒,女子脸色微黑,这则表明她多半是迦迪纳本地人,她的一双眼睛乌黑秀丽,却闪烁着骄傲的光芒。

她居高临下地望了伤患一眼,其神态之中自有一种女王一般的威严,她揭开毯子,仔细地查看了一番艾汀的伤口,把手指搭在后者的脖颈上,试了试温度和脉搏,用带着轻微迦迪纳地区口音的索尔海姆语说道:“Acerrimum humeri vulnus,non antem lethale(伤口很深,但不致命①)。”

女人的语气冰冷而坚毅,随后,她掩上了床帏。

艾汀急于想要弄明白自己正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人物的照顾,或者说是控制之下,他强打精神,屏息凝神地谛听着厚重的天鹅绒帷幔之外的声响。

“布吕吉特,”他听到女人这样吩咐道,他猜,这是属于那位圆圆胖胖的侍女的名字,“把他原先用的那种药剂停掉,换成我书房架子上的那种红色的药水,你知道是哪一瓶。一天三次,分别在正午,晚祷时分和午夜时喂给他,一次两滴,切勿过量。那种药很危险,两滴是救命的良药,一匙就是致命的剧毒了。”

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裙响声,想必是侍女行了个屈膝礼。

继而,女主人又用冷漠的声音自言自语道:“要不了三天,他就会醒来,到时候,我们就可以闹清楚这位先生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了。”

她们的谈话使伤患稍微安下了心,无论对方是谁,抱有什么样的目的,至少她们现在不会要他的命。于是,他便索性闭上眼睛,睡他的大觉了。路西斯王有一种天生的福分:即便危难临头,仍然能够睡得香甜。

虽然艾汀仍然不知道他的恩人的名字,但是他起码明白了一件事:那名贵族女子确实是个高明的女医生。因为,正如同她先前所预测的,在她造访后的第三天的早晨,伤患的热度逐渐退了下去。

不得不说,那些药水的效果很神奇,当艾汀醒来的时候,他灼热的皮肤上沁出了一层汗,他的肺部虽然仍旧有一些感染,但是至少他能够均匀地呼吸了。

晨祷钟响起的时候,胖乎乎的侍女哼着一支乡村小调,掀开床幔,看到昏迷不醒的重伤号正半躺在被冷汗浸得潮乎乎的床单上,微笑着望着她。

姑娘吓得叫了一声,手里的水罐落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巨响,摔得粉碎。

“六神在上!您醒了!”少女说着,在自己的胸前划了个六芒星,“先生,您可不知道这几天我们为您担着多少忧心。”

侍女将床帏绾上一个花结,绑在了几根床柱上。趁着姑娘跪在地下,收拾着水罐碎片的当口,艾汀才得以第一次好好地打量一番这间小厅。

正像他之前在半梦半醒的昏乱之中所猜测的,这里是一间套间的偏房。整座房间只有一个狭小的柳叶窗,窗上镶着网状圆花饰,万点尘埃在耀目的阳光中载沉载浮,宛若一片金色的云霞。这是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借着明亮的日光,艾汀能够看清房间中的每一个角落。房间中只有几件简单而雅致的家具,这说明这间偏房并不经常有人留宿,墙壁上装饰着绘有大朵郁金香图案的白色锦缎壁衣,张挂着红色挑花帷幔。八角形的小厅中,正对着窗口的一隅比地面高出三级台阶,安放着一座神龛,供奉着六神的雕像以及一本翻得很旧的祈祷书,在离地面两级台阶的地方有一只跪凳,暗红色的天鹅绒已经被磨得露出了经纬,显然是经常使用的。而在这充满了虔诚的气息的角落中,艾汀看到了一件和那些富于宗教味道的摆设全然不相符的玩意儿,祈祷书前面的烛台映照着一幅属于男子的小型肖像。画中的少年长着一头浓密卷曲的红色长发,画家似乎是竭力想要展现出模特高贵而威严的气派,他把少年的脸色抹得青中带灰,泛着一抹病态的苍白。画中的人物仿佛被拖欠了借款的放贷人一样,表情严肃,拉长了脸,双手合十,目光呆滞地凝望着上苍,摆出一副庄重而虔诚的神态。

艾汀望着那副肖像,禁不住尴尬地挠了挠鼻尖,转开了眼神。

对于这幅仿佛受难圣徒一样愁眉苦脸的肖像,艾汀再熟悉不过了,那正是他的父亲让人在他十一岁的时候为他绘制的画像。他曾经嘲笑这几幅肖像简直就像是照着一个脑瘫患儿拓印出来的,并且拒不承认画中的人物和他有半分干系。

艾汀记得,这幅画,除了原稿,一共有两幅复制品:原稿存放在印索穆尼亚的阿卡迪亚宫里;阿历克塞派人送了一幅复制品到卡提斯去,献给了前任神巫作为第四十一个命名日的贺礼。据说,艾汀的母亲撇着嘴,望着肖像嗤笑了一声,就把那副足以作为“脑瘫患儿图鉴”被刊载在《医学须知》里的玩意儿扔进了壁炉;而至于第三幅,路西斯的先王将它送到了迦迪纳,以供儿子的未婚妻一家相看。

至此,那位救了他的小命的女性的身份就不言而喻了。从年龄来看,她自然不可能是迦迪纳大公妃,那么,她只可能是迦迪纳大公的女儿。

她为什么要把这幅肖像供奉在这里呢?她知道艾汀的身份吗?她救下艾汀是预谋还是巧合?她有什么目的?对于这一切,路西斯王一无所知,他甚至连自己未婚妻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他哭笑不得地望着自己的肖像,想道:这个姑娘该不会真的只凭这副严重失实的丑脸,就不可自拔地爱上路西斯王太子了吧?

应该说,每个男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自命不凡的毛病,在这一点上,即便是精明的路西斯王陛下也难能不落窠臼。他免不得幻想到,说不定迦迪纳公主正是由于他的样貌酷似死去的未婚夫,而被勾动了芳心,从而出手相救呢?

一整个白天,只有那个名叫布吕吉特的胖乎乎的侍女和艾汀四目相对,姑娘很爱说话,据她讲,女主人有时会到那家人迹罕至的教堂去避静②,就在一个礼拜以前的半夜,她和女主人从祈祷室的后门出来,捡到了一个濒死的重伤号。那时候艾汀没穿上衣,胸口淌着血,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伤者唤起了女主人的怜悯,于是,她便设法瞒过所有人的耳目,将艾汀捡了回去。

在一番交谈之中,艾汀高雅的谈吐和优美的索尔海姆语发音,多少让侍女对这个年轻人的身份放下了心。

布吕吉特一边做着绒绣,一边抱怨着,她多次提醒女主人对这么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要多加防备,更何况,作为一名未婚的姑娘,藏个年轻男人在自己的偏房里可不大得宜。可是,女主人一向专断惯了,素来说一不二。

艾汀试着想要从这名饶舌的侍女嘴里掏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来,然而,这个看起来似乎不怎么精明的姑娘却教他大失所望。显而易见,布吕吉特很爱讲话,但是却对自己的主人忠贞不二,但凡谈及到女主人的隐秘的话,姑娘那张胖乎乎的红润的脸只是笑笑,却从来不答。

讲了半晌之后,侍女禁止伤员再说话。艾汀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脑子里转着主意,偶尔也做着自己将要有一场风流韵事的美梦,只可惜,傍晚时分,他对这场美好的艳遇的期待便迅速化为了泡影浮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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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化用自《玛戈王后》。

②避静:宗教用语,指避开社交,到偏僻的教堂或者修道院中去静修。

第一百九十五章

在薄暮降临的时候,随着偏房的外面响起的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艾汀听到了这样的交谈。

“好了,尊敬的殿下,您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

艾汀辨出,这就是几天以前,对他的病情做出冷冰冰的判断的那位女医生的嗓音,也就是说,迦迪纳大公的女儿的嗓音。只不过,现下,她的语气不再是那副冷漠、刚毅、干巴巴的模样,而是换成了一副温柔、和煦而又谦逊的声调。这正是在马上比武大会的赛场上,迦迪纳公主用来与剑圣谈话的嗓音。

“可是,您的模样很憔悴!这让您的父亲,您的哥哥们,以及我都很担心。您知道,我和您的长兄德米特里是好朋友,我们不愿意看到您长久地陷在这种无意义的哀悼之中。”这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听到这几句话,艾汀愣住了,他敢确定,大门之外的这名年轻男人正是阿方索·基尔加斯。这一认知让路西斯王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如果迦迪纳公主对他不怀好意的话,那么,她只要打开那扇门,对基尔加斯道一声“请进。”,届时,他的未来、他的生命、他的一切谋划,都会在这个女人的一句话之下化为乌有。在这一刻,可以说,路西斯王国的命运被握在了那位陌生的贵族女性的手上。

然而,对于迦迪纳公主而言,基尔加斯显然是一位不受欢迎的客人。

“殿下,离我每天去做晚课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刻钟了,我不得不恳请您原谅我的失陪。”迦迪纳大公的女儿再次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亲切而柔和,“我感谢您的好意,但是规矩毕竟是规矩,请您两年之后,再来要求您所要求的那件事吧。到那时,我将完全服从我的父亲的安排。”

“菲雅,别这么固执!在这一年之中,您有了不小的变化,固然,服丧守制符合忠贞的美德,但是,请别忘了,您只是他的未婚妻,对于一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的离世,您为何要如此介介于怀呢?”一个陌生的男子的声音劝说道。

艾汀猜想,也许这一位就是基尔加斯所提到的他的好友,迦迪纳大公的长子德米特里。艾汀望了望那幅供奉在神龛上的肖像,画中人物无神的双眼和他四目相对,他不由得有些沾沾自喜地想到,恐怕他们所谈到的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就是路西斯王了。

“兄长,您瞧,由于有您的引荐,我已经让阿方索殿下踏入了我的套房,为了这件事,我少不得要捱母亲的责骂。对于阿方索陛下的错爱,我实在不配领情。我为我的未婚夫所流下的眼泪还没有干透,难道您就要求我带着这双红肿的双眼,披上新嫁娘的礼服吗?就连民间的粗野村妇为爱人哀悼的时间都还要更久一些,我请求您们,请不要把罗森克勒的女儿降低到畜生一样的境地吧!”女人的嗓音透着哽咽,同时,在她恳切的哀求中,也带着一丝庄重。

在这之后,双方又争辩了许久,最终,阿方索和他的好友敌不过迦迪纳公主的固执,只得懊恼地和她道了晚安,沮丧地离去了。

接着,只听到他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随着套房大门的声响,消失在了走廊里。

偏房窄小的木门上才传来了叩门声,迦迪纳大公的女儿敲门的方式很特别,三声之后,停顿一下,接下来又是两声短促的敲击。显而易见,这是谨慎的女主人和侍女事先约定的暗号。直到这个时候,早已守在门边的布吕吉特才松了一口气,打开了门捎。

一位蒙着面纱的姑娘从灯火通明的卧室里走进了昏暗的偏房,此时,最后一抹残照尚且固执地耽留在这间小厅之中,借着夕晖和蜡烛台的火光,艾汀能够勉勉强强的看清那位姑娘的形貌。就像他之前在半梦半醒之中所见到的那样,女人身材高挑,穿着一身镶着素雅花边的浅灰色绸裙,透过薄薄的白色面纱,可以看到她浓密的金灰色头发,她年约十八至十九岁,这正是已经过了青涩的少女时期,但是却仍然不能称为少妇的那个娇妍的年纪。她的五官颇具弗勒雷家的特点,也就是说,弯弯的眉毛,秀挺的鼻子,大而明亮的眼睛,小巧的玫瑰色红唇,她的长相和气质全然不同于前任神巫的妍丽、狡黠,却带着一丝类似于阿斯卡涅的那种超脱于尘世之上的淡雅。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她那不够贵族气的肤色,不过那微黑的皮肤和她乌亮的眼睛相得益彰,为这幅相貌凭添了几分野性的活力。

待祈祷室的窄门再次上锁之后,迦迪纳公主跨着男人一样的大步,走到了窗口边上的一张圈椅边,长舒了一口气,随后,突然就像泄了气一样,岔开腿,摊坐在了椅子上。

“殿下,……”胖乎乎的布吕吉特一路缀在迦迪纳公主的身后,捡起她的女主人随手抛在地上的各种用来打扮自己的小物件,诸如,被一把扯下来的面纱,被踢到壁炉边上的小巧玲珑的鞋,用来勒出一副不盈一握的纤腰的胸挞,以及各种手镯戒指一类的玩意儿。

布吕吉特气喘吁吁地抱着这一堆珠光宝气的华服美饰,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她的女主人打断了。

“哦!亲爱的,你来得正好,绒绣弄好了吗?就是老虔婆要送给贞爱会的老骗子们的法衣上的纹样。”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迦迪纳公主正在从头发上取下一个个镶钻石的发扣和压发梳子,毫不讲究地将梳得整齐漂亮的高发髻散开,她带着几分暴躁的神气,随随便便地把那些装饰品往地上一扔了事。

“大公妃殿下要求的绒绣弄好了——”侍女一边跪在地上,捡起那些头饰,一边回答道。

听到这里,艾汀才算明白,那个所谓的“老虔婆”原来指的是迦迪纳大公妃,不得不说,这个毫不恭敬的称呼倒是挺恰切。特别爱笑的路西斯王悄不做声地拿手帕遮着嘴,很久没有把它拿开,忍了好一会儿才不至于笑出声。

而在那边,正当布吕吉特要继续往下说的时候,她急性子的女主人再次截住了话头。

“棒极了!快拿给我看看!”她支起一条腿,架在圈椅扶手上,另一条腿则盘在椅面上,不消说,这幅形象已经不只是放浪不羁,甚至可以说毫无雅观可言,迦迪纳公主端起小圆几上的葡萄酒,仰头一饮而尽,她抱怨道,“其实我早该回来了,都怪德米特里和阿方索非得拉着我说废话。这两个蠢货!真是应了那句话——‘拉稀的屁股臭屎多’!”

“殿下!”听到这句极度不雅的譬喻,布吕吉特终于忍不住高声叫道,“殿下,我要禀报您的是,那位先生已经醒来了!”

迦迪纳公主愣住了,嚷道:“他妈的!你怎么不早说!”

此刻,路西斯王面对一个进退维谷的困境,对于这种双面神一样的女性,他并不陌生,过去,他的那些个情妇们在社交场上纷纷显得比童贞女还无知,比天使还纯洁,然而在床帏中,却个个比梅萨丽娜①还要放荡。可是,表里不一达到如此地步的,艾汀承认,他确实还是头一遭得见。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识趣一点,闭起眼睛假寐,装作对年轻女子的失态浑然不觉的模样。好在,那位高贵的女性似乎并不怎么爱惜自己的假面具,还没等路西斯王下定决心,迦迪纳公主就拍了一下茶几,咒骂着,跳了起来。

布吕吉特听到女主人的责难,显然有些委屈,圆滚滚的姑娘哭丧着一张脸,望望自己的主人,又回头望望半躺在床上的艾汀,最终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迦迪纳公主赤着脚奔到床边,发现艾汀正抬着脸,用一双和善的金棕色眼睛,带着几分尴尬,又带着几分歉然地望着她。

现在,用来勾勒出一位高贵娴雅女人的假象的所有东西,都七零八落地扔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呈现在他的面前的,是褪去了诗意的公主的真面目,这幅面孔,可以说和她用来蒙骗世人的那副温柔和婉的面貌,简直判若云泥。

“啊,您醒来了。”公主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伤患,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道,“我的朋友,很高兴看到您还活着。这么说,我大概是不需要嫁给基尔加斯那个下流胚了。”

听到这句话,艾汀哆嗦了一下,他觉得这个寒噤仿佛直打到了他的血管里。他明白了迦迪纳公主话中的底蕴,却仍然装作一派天真的样子,若无其事地答道:“我很感谢您救了我的性命,可是我只是一介卑贱的流浪艺人,从来没有过和您结识的荣幸,我不得不说,对于您的意思,我一点也不明白。”

“先生,或者说,路西斯王陛下,”迦迪纳大公的女儿用不耐烦的口吻说道,她所用的称呼让艾汀不寒而栗,“我明白您的顾虑,您是担心有人会通过某种方法偷听我们的谈话吗?”

艾汀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就像之前所说的,他尚且无法信任这个女人。

姑娘继续说道:“对于这一点,您可以放心。这间祈祷室是我在两个月以前刚刚扩建出来的,房间是加固的,双重的墙很隔音,那个老虔婆还没来得及在这里装什么暗门或者夹层来监视我。所以,我对您有个小小的请求,既然我愿意和您赤诚相见,那么,也麻烦您收起那些见鬼的小把戏,别拿那些蹩脚的谎言来寒碜我。”

说着,她不拘礼节地在艾汀的床边坐了下来。

路西斯王警惕地望着她,一时之间,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双方都在内心中权横着利弊,对自己谈话的对象做出评估。最终,艾汀打破了沉默。

“您有什么目的?”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公主高高地翘着二郎腿,从布吕吉特递上来的果盘里拈起一只无花果,慢悠悠地说道,“我年仅九岁的时候,就和您订下了婚约。既然您还活着,婚约就仍然有效。”

艾汀躺在床上,背靠着丝绒软垫,他把右手放在胸前,微微俯身做出了个行礼的动作。

“感谢您的屈尊俯就,能允许我问一下原因吗?”

“如您所见,我爱您爱得发狂。”女人一边啃着果子,一边反手指了指神龛上的画像。

听到这个答案,艾汀先是怔愣了一下,继而,轻声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用一种不可抗拒的口吻说道:“殿下,尽管我不能说阅世很深,但是我总归见过那些陷在热恋里的女人们的样子。对于您,我要说,您看起来没有一星半点动了爱情的样子。刚才您命令我不要用蹩脚的谎话来寒碜您,现在,请允许我对您提出同样的请求。请吧,殿下,请开宗明义地说出您的目的,让我知道自己究竟是得到了一位朋友,还是树立了一个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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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梅萨丽娜:古罗马暴君克劳狄乌斯的妻子,贪慕权势,性喜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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