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为什么?”少年挣扎着,向剑圣问道。他被涌进赛场的士兵们压制着,收起了伪善的脸相,肆无忌惮地露出了凶残的真面目。
战斗结束,侍从们正在陆续把自己受伤的主人抬下赛场。
红发青年作为剑圣的临时扈从,此时也不得不履行责任,他站在东索尔海姆人的身旁,支撑着那具精疲力竭的躯体,小心翼翼地为他裹扎伤口。艾汀尽量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剑圣的身上,他知道,自从他开始吟唱起那首战歌,索莫纳斯的眼睛就不曾离开过他,孩子几次三番在冲动的驱使下站起身来,又被阿斯卡涅拽回了座位。同时,他也知道,这一切都被迦迪纳大公看在眼中,艾汀低垂着眼睑,竭力压抑着奔涌的情感,不敢向自己的幼弟投去半个眼神。
剑圣耸了耸肩膀,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他向暗杀者回答道:“因为在你站到我身后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得到了警示。”
功败垂成的刺客心里一怔,眼睛仿佛受着本能的驱使,从东索尔海姆人的身上转向那名不起眼的红发侍从。
他随即想起了,在剑圣身陷四面楚歌的危局的时候,赛场外突然有人唱起了一首陌生的武功诗。本来,在比武大会之中,吟游诗人奏乐助兴,鼓舞士气,是一种司空见惯的风俗,他对这些吟风弄月的无聊玩意儿一向嗤之以鼻,几乎毫无留意。然而,此刻,他却发现剑圣身边的扈从正是先前的那位歌者,他隐隐约约地回忆起来,在他向“奇迹缔造者”奔去的时候,那首武功诗刚好唱到了这么一段——“背后的巫妖正是始作俑者,是他召唤了这群拦路妖魔。”,听到这句恰好应景的歌词,刺客禁不住一阵心惊肉跳,但是当他看到自己的猎物毫无戒备的时候,他又再度放下了心。
“是你!”少年瞪视着艾汀,他嗜血的双眼中闪烁着悍戾的光芒,那副狞恶的模样,仿佛一头即将择人而噬的恶魔,他用嘶哑的嗓音叫嚷道,“居然是你!你是怎么发现的?!”
红发青年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他微微一笑,用老好人一般柔声细气而又慢条斯理的腔调说道:“安静点吧,血鹰骑士团的‘剥皮人’凯斯克先生。”
就在红发青年说话的当儿,剑圣的脸上显出了一副诧异的表情。当那些刽子手们吵吵嚷嚷地挣扎着,被警卫拖下去以后,一时之间,空旷的草场上只剩下了这“主从”二人。
“说实话,你真的吓到我了。”剑圣压低声音,凑到艾汀的耳朵旁边说道,“你是怎么识破他的?我不记得我曾经对你提起过‘血鹰佣兵团’。”
路西斯王叹了口气,他揉了揉额角,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苦恼的神情。
“比起这种无关宏旨的问题,您现在还有更大的麻烦需要去操心吧?”艾汀用不耐烦的语气说道,他伸出手,在剑圣的脸前打了两个响榧子,不出所料,突如其来的声响果然让后者轻轻哆嗦了一下。
“果然,您真的看不见了。”说着,他握住东索尔海姆人汗津津、颤巍巍的手,悄无声息地使出了一个探知魔法。
“您中毒了。”艾汀用笃定的声音断言,“我记得我已经反复叮嘱过您要小心饮食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剑圣挠了挠头发,对于自己的状况,他的疑惑并不比艾汀少。思索了片刻之后,他说道:“除了你派人送给我的一杯酒之外,我什么也没沾。这群无耻之徒一定是把毒药涂在了剑刃上!”
“您说什么?”路西斯王怔愣了一瞬,继而,飞快地问道。
“我说他们一定在刀上淬了毒。”
“不,我是问前一句。”艾汀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用冷冰冰的声音说。
“我可以对我的祖先起誓,在马上比武大会开始之前,我只喝过一杯你送给我的葡萄酒。我还没来得及为此感谢你,对于那杯里德南部陈酿的滋味儿,即便是最为苛刻的品酒行家也会感到满意。”东索尔海姆人说着,脸上显出了一副陶醉的神气,那模样就像是他还沉浸在醇厚的酒香的余韵中。
听到这句话,艾汀陷入了沉默,随即,他抬起手,对着剑圣的肩胛骨狠狠地拍了一下,手掌落在碎裂的铠甲上,发出了一声闷响,男人疼得大叫了一声。
“见鬼!您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糊涂蛋!”艾汀低声发出了一句咒骂,他的音调中蕴藏着压抑不住的恼怒。在这位向来深潜韬晦的君王身上,像这样彰明的情绪流露无疑是一件极其稀罕的事。他又说,“既然我已经三令五申地叮嘱过您了,那么,如果我想给您送酒,我当然会亲自来!”
“你的意思是说……”东索尔海姆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路西斯王挂着一抹讥诮的笑容,回答道:“没错。那杯酒里有毒。如果不是时机不方便的话,我真想剖开您的脑袋看看,难道您脖子上的那玩意儿里边装的都是稻草吗?另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毒性发作的时间是在您大腿上挨那一下子之前。在这种混乱的战局中,刺客手中的利刃可不只是用来对付您一个人的,显而易见,他们当然不会在武器上淬毒。”
在他们说话的当口,比武大会的东道主迦迪纳大公已经评选出了团体战中表现最杰出的骑士,化名为“奇迹缔造者”的剑圣无可争议地再次夺得桂冠。
随着典礼官宣布胜利者的名字,场上人声喧阗,有的观众欢呼着“真正的勇士万岁!”,也有一些人高叫着“严惩偷袭者!”。
在一片呼噪声中,剑圣由艾汀搀扶着,向主看台在走去,按照惯例,胜利者应当谒见君主,并接受赏赐。
“我不明白,他们干什么不干脆毒死我?”剑圣一边缓缓地挪着步,一边问。
“您以为他们不想吗?”艾汀冷笑着,问道,“还记得我昨天夜里给您的那只草蚱蜢吗?您一直带在身上吧?”
“当然,这可是我宝贵的护身符。”东索尔海姆人说着,拍了拍胸脯,他的衬衫内侧有个贴身衣袋,那里正是他存放那件一钱不值的小玩意儿的地方。
“护身符吗?您无意间触及了真相。”艾汀吹了声口哨,用揶揄的腔调说,“如果不是我事先在那只玩具上施放了一个延时发作的治愈术,这个时候,您早就去和卡戎①约会了。到那时,您尽可以和哈迪斯叙谈一下您的品酒心得,想必这会成为整个冥府的一大笑料。感谢您的好运气吧,您看,提喀②多少还是眷顾着您的。”
剑圣大笑了起来,他伸手环住红发青年的肩膀,紧紧地握了一下,说道:“带给我好运气的,与其说是那位机缘女神,不如说是你这名神通广大的巫师吧?”
随后,他静默了片刻,脸上显出了沉思的神色,他用无神的双眼凝望着艾汀的方向,自言自语道:“你居然会治愈术?你身上的秘密似乎越来越多了,你到底是谁?”
艾汀没有回答,只是皱了皱眉头,他用胳膊肘捅了剑圣一下,低声说道:“安静!我们已经走到了主看台的前面。”
事实上,就像路西斯王所说的,他们踩着满地黏腻的鲜血,踏过残败的铠甲碎片,来到了迦迪纳大公的足前。
主看台上的一众权贵都在注视着东索尔海姆人,他们用或好奇,或赞叹,或恼恨的目光打量着这位两度夺得胜利的勇士。
在这一百多双眼睛中,只有一双在望着不同的东西。
索莫纳斯紧紧地攥着座椅的扶手,直攥得指节泛着惨白,孩子的指甲嵌进了坚硬的橡木中,指尖渗出了鲜血,然而,他却像感受不到痛楚一般,无知无觉。索莫纳斯看都没看剑圣一眼,他死死地盯着艾汀的方向,噙满泪水的双眼中蕴藏着哀毁,饱含着热望,此外,还有一丝难掩的恐惧。
孩子盯着自己的兄长望了一会儿,旋即,又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只要一想到希望落空的可能,他就感到一阵难以承受的恐惧。站在台下的那个人是谁呢?自己究竟弄清楚没有呢?他的内心回荡着千思万绪,那些思想像拍击巉岩的浪涛一般喧噪,滔滔汩汩地,响彻着同一个答案。他害怕这种幻觉,更害怕无谓地经受重温旧梦的痛苦。
在过去的一年当中,索莫纳斯已然承受过了无数次的失望,“天选之王复活”的谣诼在东大陆甚嚣尘上,每每有人自称是重生的路西斯王,这个孩子总会满怀着希冀,想要找回自己的兄长。
然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利欲熏心的江湖骗子。
一时之间,在这片土地上居然冒出了十几个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甚至于,一名目不识丁的村妇,也曾经宣称:死去的路西斯王的幽灵附身到了她的身上。骗子之中,但凡胆敢踏足迦迪纳公国的,都被严苛的罗森克勒投入了监牢。索莫纳斯无法忍受他们打着艾汀的名义招摇撞骗,每次的处刑,他都会前去观看。其中不乏有一些手段高超的冒名者,确实能够伪装出一、两分王族气派,望着这些人在严刑拷打之下鲜血淋漓的躯体,他只觉得既憎恨,又难过。
兄长死去的时候也是这么痛苦吗?他有没有挨过打?他有没有被人肆意辱骂?种种令人觳觫的幻景在索莫纳斯的心头萦回不去,他总是因为仇恨和悲怆而难以入睡,也总是在夜半时分,被可怖的噩梦惊醒。
藉由那些冒名顶替者的面貌,往事一次次活生生地在他的眼前跳出来,继而,藉由那些骗子的结局,他所挚爱的那个人又一次次在他的眼前死去。
索莫纳斯心乱如麻,他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隔得很远,混乱在他的头脑中造成了一片空虚。
最终,一晌儿之后,他再次睁开了眼,他凝望着艾汀的方向,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双倏然对他望了一瞬的金棕色眼睛,他的心里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声音:没错,这是我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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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卡戎:希腊神话中,冥王哈迪斯的冥河摆渡人。
②提喀:机缘女神。
第一百八十一章
索莫纳斯注视着自己的兄长,感觉到他破碎的心灵再次活了过来,那张熟悉的面孔驱散了他心头最后一片阴霾。
正当这个时候,艾汀却在忍受着双重的煎熬。
一方面,在刚刚一瞬间的对视中,孩子双眼中的凄惶无措就像一把利刃一般,刺在了他的心上,艾汀甚至不敢再次抬起面孔面对他的幼弟。
另一方面,索莫纳斯超乎寻常的关注也为他引来了不必要的麻烦,而这些麻烦,却是他一直以来竭力想要避免的。
就在迦迪纳大公戴着那副仁慈慷慨的面具,向剑圣发表冗长的致辞的时候,这位大贵族几度瞥向胜利者身旁的红发侍从。那双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芒,狐疑和审视的目光足以令一般人感到不寒而栗。路西斯王低垂头颅,装出一副对此一无所知的模样,镇静地承受住了大公的打量,这些尚且算不得什么,毕竟,艾汀本来的目的就在于引起罗森克勒的兴趣。
真正的麻烦在于基尔加斯。
在这一天的主看台上,索莫纳斯的位置被安排在了迦迪纳大公的长女的身旁。虽然坐在孩子左侧的阿斯卡涅几次三番地将他拽回座位,并且握着王太弟的手,试图安抚他骚动不宁的心绪,但是,始终关注着迦迪纳公主的基尔加斯还是留意到了这位路西斯亲王的反常举动。
正当马上比武大会进行到最为扣人心弦的阶段的时候,基尔加斯顺着索莫纳斯的眼神望过去,发现后者非但对倏忽万变的激烈战局毫无兴趣,反而不断地把眼睛转向赛场边缘的一位不起眼的吟游诗人。
现在,这位吟游诗人作为胜利者的侍从,正和他的主人一起伫立在主看台前面。红发青年引发了阿尔斯特王子的好奇,基尔加斯觉得这名青年看起来有些莫名熟悉,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他,但是,这却并不妨碍他对这个陌生人感到一种无以名之的仇恨。他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暗暗发誓,一定要闹清楚加拉德亲王、那位陌生的骑士,以及那名侍从之间,到底有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艾汀觉察到了来自基尔加斯的目光,他垂下了头去,装出一副低头顺脑的窝囊相。他不知道阿尔斯特王子有没有认出他,然而,他不敢冒险。
可以想见,虽然基尔加斯对于当年修道院里那个野孩子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但是,如果他突然在这里对他大喊一声“艾汀!”,那么一切就都完了,即使在最为幸运的情况下,事情至少也会被搅得一团糟。他和罗森克勒以及其盟友弗朗齐斯虽然未曾觌面,然而,说到底,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体貌特征却并非秘密,他敢打赌,老谋深算的迦迪纳大公和诡计多端的宗主教定然不会被轻易糊弄过去。此刻,路西斯王不由得无比痛恨自己少年时代“行不更名”的无聊原则。
在半晌儿的寒暄酬酢之后,迦迪纳大公从侍从的手上接过象征武勋的桂冠,那是一顶雕镂成月桂叶形状的冠冕,通体由一整块黄金锻造而成。
罗森克勒从一只淡蓝色的天鹅绒软垫上捧起这只金冠,典礼官示意胜利者上前。
剑圣在红发青年的搀扶下,走到迦迪纳大公的面前,脱下头盔,单膝着地,跪了下来。
艾汀以一种符合他目前的身份的,更为谦卑的姿态,跪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罗森克勒在你正前方三步远的地方,”艾汀不断地低声提醒东索尔海姆人,“现在,抬起头,直视前方,他马上要为你戴上桂冠了。”
剑圣一丝不苟地执行着红发青年的命令,他直起身子,昂首挺胸,尽量凝聚起眼睛里的神采,不让任何人看出他已经被夺去了视力。
迦迪纳大公将那盏金冠戴在了胜利者的头上,随后,号角再次吹响的时候,剑圣在红发青年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奇迹缔造者,”罗森克勒说道,“您的英勇表现为您两度赢得了荣誉,我代表在场的所有迦迪纳公国贵族,向您表示祝贺!作为这场马上比武大会的东道主,对于您在战场上所遭遇的不愉快的插曲,我向您致以歉意,并且,我以罗森克勒家族的名义向您保证,迦迪纳公国绝不会饶赦这种恶劣的偷袭行为,我将严厉地彻查这群刽子手,并且对他们以及其背后的主使者予以应有的惩治。”
大公殿下的承诺引起了群众们响亮的欢呼。
东索尔海姆人深鞠一躬表示感谢,但是没有作答。
大公继续说道:“原本按照惯例,我应当邀请您参加今晚的饮宴,但是,显而易见,您在战场上已然耗竭了体力,并且您的伤势颇重,必须得到充分的休养以及恰当的治疗。我荣幸地邀请您到我的宫殿中暂住,您是迦迪纳公国高贵的客人,如果您愿意,您想在这里待多久都可以。”
对于迦迪纳大公的盛情邀约,剑圣颔首逊谢。就在罗森克勒说话的当口,艾汀轻轻地捏了一下东索尔海姆人的手,借着搀扶的姿势,在骑士的掌心中写下了一个表示否定意义的单字。
“尊敬的殿下,”剑圣笑着说道,“我很愿意接受您的邀请,但是,我恐怕只能谢绝这番难得的荣幸。因为,就像我昨天所说的,我的这场奔波旨在赢得一位美人的芳心,在出发之前,我已经和她约定了归期。千千万万双贪婪的眼睛正在把热情的目光射向这位绝代佳人,如果我未能遵守归期,她也许会将我的迟到视作讣告。您知道,人心易变,这句箴言对于喜好卖弄风情的美女们尤为适用,她也许会为我的死流上几滴眼泪,但是我敢说,用不了三天,她就要另觅佳婿了。”
听到这番话,迦迪纳大公大笑了起来,他摆了摆手,豁略大度地接受了剑圣的托辞,他说道:“看来您和所有高贵的骑士们一样,面对敌人的利剑英勇无畏、镇定自若,却会为女人的一滴眼泪而噤若寒蝉、手足无措,这很好,多情是属于贵族的品质!那么,为了能够让您尽早回到那位风华绝代的情人身边,我把我的医官推荐给您,他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大夫,希望您不要拒绝。”
“但是,殿下,”剑圣说道,“我的身边已经有一位称职的医生了,一直以来,我对他的技术还算满意。”
“哦?请问是哪一位名医呢?”罗森克勒挑了挑眉,微笑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就站在您的面前。”剑圣说着,向一旁侧开了身子,“我的医生,也就是我的侍从,同时,他还是一位忠实的朋友。”
在这一刻之前,艾汀从来没有料想过自己会被推出来当做挡箭牌,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暗自把东索尔海姆人的鲁莽性情咒骂了一番。他谦卑地行了个礼,也就是说,对着自己属国的公爵一躬到地,考虑到他现在所借用的那个微贱的身份,这种礼节可以说是恰如其分的。
见到艾汀走到台前,一抹不自然的血色涌上了索莫纳斯的面颊,孩子浑身哆嗦,几乎站了起来。阿斯卡涅摆着一副若无其事的冷漠表情,用伪装得惟妙惟肖的饱含着憎恶和轻蔑的眼神,向台下扫视了一眼,与此同时,他轻轻地拽了拽孩子的手,在他的耳畔低语了几句。在自己的老师的提醒下,加拉德亲王很快恢复了平静,但是他的脸色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虽然离着主看台尚有一段距离,但是,无论是索莫纳斯的举动,还是阿斯卡涅的神色,都没能逃过迦迪纳大公敏锐的眼睛。他眯起双眼,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位引起骚动的侍从,红发青年的脸被炭火熏得发黑,一张肮脏的面孔令人全然看不出本相。
迦迪纳大公笑了笑,对剑圣说道:“您有一位难得的仆人。虽然我错过了昨天开场前的表演,但是,如果传闻没错的话,这位本领高超的医生恐怕还兼任了吟游诗人的角色吧?据说他的索尔海姆语讲得很好,他精彩的演出赢得了不少贵族们的赞赏,就在昨天的饮宴上,还有一些人向我抱怨您用侍从的职责霸占了这位缪斯的宠儿。”
“对于让众位贵绅们留下遗憾,我深表歉意。能够得到这位同时被阿斯克勒庇俄斯①和美惠三女神眷顾着的仆人,是我的运气。”
“那么,这位多才多艺的医生,”罗森克勒对艾汀说道,“你同意我派我的医官为你的主人做一番简单的诊断吗?因为只有这样,他才知道应该为你们主从提供哪些药品。我允许你说话,请你回答我。”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鉴于谈话对象的身份,迦迪纳大公改换了措辞,他的态度依旧彬彬有礼,但是却蕴藏着不容违忤的强硬。
艾汀深鞠了一躬,装出一副小人物在有幸和权贵交谈时的瑟缩模样,唯唯诺诺地应道:“尊敬的殿下,恐怕我的主人过分地夸大了我的能力,能够得到您的医官的指教,是我的荣幸。”
迦迪纳大公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他点了点头,说道:“就这么讲定了。奇迹缔造者先生,请您一定要接受我的好意。过分的谦逊就不再是美德了。”
剑圣此时完全闹不清罗森克勒到底在盘算着什么,红发青年捏了下他的手指,对于自己这位足智多谋的伙伴无声的吩咐,他只有唯命是从,于是他也就从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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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斯克勒庇俄斯:古希腊神话中的医神。
第一百八十二章
在迦迪纳大公带着一众权贵离去以后,剑圣原本所余不多的体力迅速宣布告罄,从半刻钟以前,他就已经在竭力支撑了,一阵阵的眩晕袭击着他的脑袋。因为失血,他的脸色变得苍白,瘫软的躯体全靠艾汀的扶持,才没有扑倒在草地上。
刚刚,当罗森克勒说完了一大段嘉许胜利者的虚文,半转过身体,即将离开的时候,索莫纳斯终于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站了起来。他眉头紧蹙,一双眼睛局促不安地在艾汀以及站在他的兄长身旁的陌生男人之间不停地扫视,孩子的表情泄露了他的疑惑,他不知道那名隐姓埋名的剑士是谁,也不知道高高在上的路西斯王怎么就成了他的仆人,当然,令他更加费解的是,既然他的兄长还活着,那么这一年以来,他何以听不到艾汀的半分音讯?难道艾汀把他忘了吗?他记得,兄长说过他在少年时期曾经有过成为吟游诗人的梦想,难道他想要抛弃自己的弟弟,从此去做一名流浪艺人吗?起初,这些猜想让索莫纳斯的心中升起了一股熊熊怒火,继而,又令他惊恐万状,他想起了他曾经对兄长耍过几次脾气,也想起了在离别的那天晚上,他是如何对艾汀肆无忌惮地逞性,想到这里,孩子浑身发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他想要去拽住兄长的衣角,求他不要再丢下自己,然而,身为他的老师兼教父的阿斯卡涅,却三番五次地阻拦住了他,并且,艾汀望向他的那种漠然的眼神仿佛他们压根儿素不相识,所有的这一切都令他望而却步。
最终,索莫纳斯被人群簇拥着,被阿斯卡涅拖曳着,随着迦迪纳大公的队伍离开了猎场,他频频回望,噙着泪水的眼眶中盛满了惶恐不安和恋恋不舍。
艾汀搀扶着剑圣,一言不发地向着他们的帐篷走去。
尽管比武大会已然结束,营地中却依然人声鼎沸,这次的马上比武大会中,有十几个人当场身亡,受伤的骑士则史无前例地达到了七十多名。一些伤势较轻的要么骑马返回了安菲特里忒城,或者前往附近的村子寻求治疗,而至于那些伤情严重以至于无法移动的,只能躺在帐篷里,等待诊治。
在营地附近,艾汀向在那里等待的埃德加低声吩咐了几句,孩子随即搬着一双小腿,飞快地跑向了其他骑士们的帐篷。
“您真的不知道,您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艾汀一面用蘸着清水的布巾擦拭着剑圣身上大大小小鲜血淋漓的伤口,一面用恼怒的语气埋怨道。
这个时候,因为毒性发作,同时也因为重伤导致的高烧,剑圣的牙齿正在格格打着战,他两腿酸软,胳膊僵直,萎靡不振地半躺在行军床上。由于双目失明,东索尔海姆人错过了刚刚在主看台上,加拉德亲王、迦迪纳大公、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宗主教,以及那位阿尔斯特王子之间所上演的那场精彩默剧,他大惑不解地挠了挠头发,说:“怎么?我闯了什么祸吗?”
“一点没错。”艾汀答道,“首先是基尔加斯,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来,但是我相信只要再见上一两次面,他就要回忆起我这位老同学了,这种他乡遇故知的戏码,无论对他,还是对我,都绝对称不上愉快。”
“那么,你避开他不就行了?”
“避开他?”艾汀冷笑道,“您很幸运,没有看到他那毒蛇一般死盯着您的眼神,他不会放弃报复您的机会,趁人之危一向是他的拿手好戏。并且现在,恐怕我作为您的心腹侍从,也同样被他写进了仇敌名册。像您这样的大人物要么就是体体面面地在比武大会上战死,要么就是痛痛快快地被暗杀,而像我这样的小角色,恐怕连死得舒服的权利都没有。我听说,在阿尔斯特,当人们对付那些类似于乐师、男仆、医官一类的角色时,刽子手们会把他塞进一只麻袋,用棍棒敲断他全身的骨头,再把他丢进臭水沟里活活淹死,曾经,阿尔斯特王的一名琴师就是这么被仇敌弄死的。现在基尔加斯恐怕正在因为阴谋失败而暴跳如雷,过去,他像一条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贴着地爬行,玩弄着那些诡计,而现在,他恐怕要像狂怒的饕餮一般开口咬人了,我敢打赌,他一定会设法和我们再见面的。”红发青年说着,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哆嗦。
听到这话,东索尔海姆人禁不住涨红了脸,他想起,在一刻钟以前,正是自己把艾汀推上前台,当做了用以拒绝罗森克勒的挡箭牌。他拍了拍胸脯,想要做出一副胆粗心雄的模样,却因为不慎触动了伤口而痛叫了一声,片刻之后,剑圣龇牙咧嘴地说道:“你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
“就凭您这样的眼睛?凭您这样的身体?”艾汀说着,狠狠地在剑圣的大腿上捏了一下,引起了后者一连串的哀嚎。
“算了,依我看,我最好还是自求多福吧。”红发青年露出了一个狡狯的笑容,用东索尔海姆人的衬衫抹净了自己染满血污的指头。
“可是,你不是还有治愈术这项绝技吗?魔法师先生,请您立即医好我吧,这样,我就能尽职尽责地担任您的骑士了。”东索尔海姆人笑着,把自己受伤的手臂伸到了艾汀的面前。
路西斯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捂着额头,喃喃地嘀咕道:“哦,您这个双料的笨蛋,居然还记得我是个法师。”
他把剑圣的胳膊按了回去,让那条淌着鲜血的手臂规规矩矩地搭在自己主人的胸口上,继续又说:“您错了。您所要求的事情,恰恰是现在我不能为您效劳的。”
“为什么?”剑圣惊讶地挑了挑眉。
“您忘了吗?迦迪纳大公派了他的医官来为您诊治。如果他看到片刻以前还身受重伤、血流如注的奇迹缔造者居然在不到一刻钟的工夫里,就恢复了健康,”说到这里,艾汀停顿了一下,他凑近了剑圣,附在东索尔海姆人耳畔,用只有他才有的那种玩世不恭的腔调,调侃道,“您猜,当罗森克勒知道了这件事情,他会不会以为这是您的那个化名所引发的神迹呢?伯恩斯塔齐奥先生?”
听见红发青年在他的耳畔唤出他的真名,剑圣顿时脸色泛白,他警惕地往后挪了挪,沉默了片刻以后,他用严肃的声音质问道:“你是谁?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对于您的身份,我根本犯不上费心去猜,实际上,我们曾经见过面。”
艾汀一边说话,一边重又坐回了行军床旁边的木箱上,他抱着手臂,舒舒服服地把两条长腿伸到床上。
剑圣冥思苦索了片刻,最终,挂着一脸茫然无知的表情,把头转向了艾汀。
东索尔海姆人的迟钝让路西斯王爆发出了一阵大笑,他看着那张目瞪口呆的脸,笑得前仰后合。艾汀一边擦去自己眼角由于狂笑不止而溢出来的眼泪,一边慢条斯理地答道:“啊!对于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难道您还想不通吗?您知道我会治愈术,那么,想想看,如果有人在我的手上打下了一个丑陋的烙痕,您猜我会不会趁着火伤变成疤痕以前,尽快消除它呢?”
“你是说……”东索尔海姆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他用手指着艾汀,一时之间,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艾汀耸了耸肩膀。
“没错。您在库提斯领见到的那个人就是我。感谢您在叙述那场活春宫的时候,还为我保留了几分脸面。”
剑圣懊丧地抓着头发,垂下了脸。他再次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了那些压抑的喘息和惨叫,想起了雷贝列塔公爵那张狞恶的脸,那些过去令他深恶痛绝的事情,现在却沉沉地压在他的心上,让他感到愤怒莫名。那位红发青年屡次帮助了他,即使是现在,他也仍然在竭尽全力地看护他、救济他,而他却曾经对他的苦难袖手旁观,想到这一层,他只觉得自己尤其罪无可恕。
艾汀自然明白剑圣在想什么,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摩挲着男人被鲜血染红的银灰色头发,说道:“好了,这根本不是您的错。即使您要自责,也应该找个更加合适的时间。眼下,我们还有一大堆麻烦事需要打发呢。”
剑圣缓缓地抬起头来,他握住了艾汀的双手,用坚定的语气承诺道:“是上天的旨意将我送到了你的身边,我发誓,从现在开始,我的剑和我的生命都将为你效劳。只要我一息尚存,世间的一切邪恶都将在你的面前退避三舍。”
“我相信您的誓言,”路西斯王微笑着说道,“然而,现在可不是个叙旧的好时机,我之所以揭破您的身份,就是想告诉您,您隐瞒您的身份的那些手段,非但不是天衣无缝,反而破绽百出。”
“你是怎么发现的?因为据我所知,马格努斯·路西斯·切拉姆并不知道我和拉维尔西交换了身份。”
“这并不难猜。起初,我也以为您是卢修斯·德·拉维尔西,直到昨天,您无意间透露了您在斋封期与人决斗的往事,就我所知,在血色风暴骑士团里,只有剑圣曾经这样做过。”
“你居然知道这件事情?”剑圣兴致勃勃地凑近了艾汀,他带着一点自命不凡的语气说道,“当时,我闯下了大祸,这件事情成为了伯恩斯塔齐奥家族的丑闻,被掩盖了起来。现在,只有极少的几个人还记得它了。难道说,你对我很感兴趣吗?”
“剑圣这个名号恐怕是所有贵族男孩的憧憬。”对于这个问题,路西斯王撒了个谎把剑圣糊弄了过去,他的恭维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后者的虚荣心,艾汀继续说道,“您自以为您的身份无人知晓,但是既然我能看穿您,那么其他比我更加多疑的人自然也能窥到一些端倪。”
“多疑的人?比如说谁呢?”
“比如说,迦迪纳大公。”
听到这个名字,剑圣笑了,他拍了拍艾汀的肩膀,宽慰道:“你太多虑了。你能猜到我的名字,无非是因为你事先已经知道了我是血色风暴骑士团的人。但是其他人可对此一无所知。”
“真的吗?”路西斯王反问,“请您试着说说‘Metropolitanus(大都会的)’这个词。”
剑圣照做了。
艾汀皱了皱眉毛,他说道:“您瞧,您的鼻音过重,小舌颤音也比里德本地人的发音更加明显。在昨天的个人赛结束以后,您在和罗森克勒寒暄的时候,说出过这个词,那时候,迦迪纳大公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疑惑。留心点吧!伯恩斯塔齐奥先生,虽然您已经尽力掩饰了,然而,即使在一里地之外,我都能闻得见您身上浓郁的索尔海姆味儿。”
第一百八十三章
“好吧。”剑圣耸了耸肩膀,摊开双手,靠在一块山羊皮软垫上,“我承认我是有些大意了,就算他知道我是个帝国贵族吧,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可不记得马上比武大会有这么一条规则禁止东索尔海姆人参加。更何况,帝国有成千上万名骑士,他根本不可能猜出我的身份。”
“可是迦迪纳大公知道您是东索尔海姆人,这对他来讲就够了。况且,现在帝国的精锐武装部队血色风暴骑士团正在路西斯战场的事情,可谓人尽皆知,对于您的身份,他只要稍作调查,就能猜得八九不离十。”艾汀接口道。
剑圣沉吟了片刻,疑惑不解地问道:“我不明白,帝国和迦迪纳公国虽然说不上关系和睦,但是至少从未交恶。他留难一名帝国贵族做什么?”
艾汀向前探着身子,胳膊肘拄在大腿上,缓慢而用力地鼓了几下掌,突兀的掌声在空荡荡的帐篷里回荡,惊得双目失明的剑圣颤抖了一下,他听到自己的伙伴说道:“啊!好呀!看来您还是一位精明的政治家!”艾汀的话里夹杂了几声冷笑,带着露骨的嘲弄。
“难道我又弄错了吗?”剑圣挠了挠头发。
路西斯王叹了一口气,为了让这个迟钝的骑士团长闹明白眼前状况的严重性,他把迦迪纳大公暗中为路西斯王国的反对派提供支持的事情告诉了他。至于更进一步的阴谋,他则只字未提。
“帝国和曼努埃尔路的军队是路西斯反对派贵族的主要敌手,您认为,在这种境况下,迦迪纳大公会如何处置一名帝国贵族呢?何况,您隐姓埋名,这让您看上去更是十足的可疑。”艾汀用这句话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
“那么,我们更应当尽快离开这里!”在思索了片刻之后,东索尔海姆人激动地叫嚷起来,他爬下床,一瘸一拐地在帐篷里摸索着,想要找到他的武器。同时,剑圣抱怨道,“既然你知道我们的境况如此危险,时间如此紧迫,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答应迦迪纳大公,让他的御医来给我诊病?”
艾汀站起身来,他抓住剑圣的肩膀,把他推回了床上。东索尔海姆骑士挂着一幅不明所以的惊讶神情,而他的临时侍从则把高大的身躯往前一俯,将嘴唇凑到剑圣的耳朵上,轻轻地说道:“请您小声点!我知道盲瞽的耳朵通常会变得格外好使,麻烦您听听帐篷外面的声音,然后告诉我,您听见了什么。”
剑圣安静了下来,他屏息凝神,谛听着周遭的声响。像往常一样,营地里人声喧噪,除了那些侍从杂乱的吵闹声和骑士们粗声大气的谈笑声之外,他还听到了些别的动静。那是一连串的规律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带着韵节,每隔一会儿,就在他的帐篷外面响起。足铠踩着草地,铿锵作响,对于这样的声音,剑圣很熟悉,那是全副武装的重铠步兵巡逻时的响动。
看到剑圣的神色,路西斯王明白,他听到了自己想让他留意的东西。
“您明白了吗?”艾汀又坐回了那只箱子上,两条长腿左右一搭,显出了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但是他接下来所说的话却与他的姿态所流露出的安闲截然相反,“您的帐篷外面有十多名披坚执锐的精兵正在巡逻,我都听到了他们的长剑打在战铠上的声音了,更不要提,营地的外围还驻守着重兵。”
“你是说,我有丧失自由的风险?”
艾汀撇了撇嘴,用他那低沉柔和的嗓音说出了这句可怕的话:“准确的说,这并不只是风险不风险的问题,事实上,您已经丧失了自由。虽然迦迪纳大公没有签发您的拘捕状,但是,只要您透露出半点想要离开的意思,那些士兵们就会以‘邀请奇迹缔造者到王宫静养’的名义,把您扣留下来。”
“那么,你更有必要尽快医好我。”东索尔海姆人急切地说道。
“哦!您真是个了不起的莽夫!居然打算单枪匹马地对付一支军队!”艾汀拍着手,嘲笑道,“别犯傻了,您会送命的。”
“但是我至少能够成功把你送出重围!”剑圣摸索了片刻,抓住了艾汀的胳膊,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双手坚若磐石。
在一瞬间的怔愣之后,艾汀陷入了沉默。自从路西斯的那场灾难性的政变之后,他就医好了自己身上那种名为“轻信”的顽疾。一名曾经跟随他的父亲浴血沙场二十几年的老将尚且能够为了利益而出卖他;一名和他同种同源的堂兄居然能够为了满足自己的兽欲,将他推落耻辱的深渊;更不要提,那出阋墙惨变的导演者,正是他父亲的亲兄弟。
自那之后,他就把自己内心中那个天真而轻信的艾汀·路西斯·切拉姆送上了火刑柱,背叛用它那双冰凉枯瘦的手为他披上了名为“人生经验”的裹尸布。即便是当他面对阿斯卡涅的时候,虽然他的理智时刻在告诉他,应当全心信赖自己多年的挚友,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却始终有一个阴暗的渊薮在响彻着猜忌的回声。他知道这对那些与他倾心相交的人绝不公平,但是他却无计可施。事到如今,能够令他报以全部信赖的,就只剩下了索莫纳斯这个不省世事的孩子。诚然,艾汀深知人情世故,在面对朋友的时候,他总是能够恰如其分地露出一张赤诚的笑脸,可是,他却明白,他把“诚恳”当作了一门学问,而不是心灵的需要,这种赤诚的微笑正是最可怕也最可鄙的虚伪。
艾汀抬起眼睛,凝望着剑圣,此时,这个男人仍然在窸窸窣窣地四处摸索,想要把长剑抓在手中,保护自己以及自己的伙伴。
凭着从不虚诳的直觉,艾汀知道剑圣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心的,但是他却刻意强迫自己抱持着猜疑和戒备,比起汹涌的海洋,人心更加深邃、阴暗、变幻莫测,艾汀越是想要相信剑圣,越是受到这个磊落的男人的吸引,就越是畏惧拿他仅剩的一点对人世的信赖去押上赌桌。
路西斯王竭尽全力,让脑子里的狂风巨浪平息下去,他伸出手,拍了拍剑圣的后背,安抚着男人焦灼的心情,艾汀微笑着,用无限深沉的目光朝着东索尔海姆人望了一会儿,随后说道:“请您放心吧,我已经做好了安排,我会让您平安逃出去的。”这一次,他声音中的那种冷嘲热讽不见了,语气温柔了许多。
剑圣反手抓住了红发青年的胳膊,他的动作有些粗暴,但是却流露出了由衷的担忧,他板起一张脸,严肃地诘问道:“你也会和我一起走吧?既然你并没有什么双胞胎兄弟需要寻找。”
路西斯王怔住了,尽管失去了双眼,但是这个男人的直觉却一如既往地敏锐,他笑了笑,用他那玩世不恭的腔调回答道:“当然,难道我看起来像是那种舍己为人的傻瓜蛋吗?诚然,我的诸多美德像钻石一般熠熠生辉,但是谈到无私,在这一方面,我却比黑夜还要黯淡无光。那套名叫骑士精神的玩意儿可从来没能在我贫瘠的心灵中生根发芽。”
在艾汀说话的时候,剑圣始终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想要从这些话里找到破绽,但是,就像艾汀所说的,他这个人太轻信了,并且,他对路西斯王不够了解,他不知道,每当艾汀想要掩饰什么的时候,他总会没结没完地说出一连串自吹自擂的俏皮话。尽管艾汀一向聒噪,但是他却很少把那些可以拿一句话讲清楚的东西,用上三四句来解释。这种举动至于艾汀,大概就像是在激战前,让弓弩队射出密密麻麻的箭雨来掩护即将冲锋的骑兵队一样。于是,剑圣长舒了一口气,如同一个窒息的人终于缓上了气来,男人的脸孔逐渐恢复了平静,他彻底放心了。
东索尔海姆人舒展开手脚,让艾汀搀扶着,重又在那张行军床上躺了下来。红发青年小心翼翼地为他盖上了一条羊皮毯子,而至于剑圣,则滔滔不绝地向艾汀讲述着帝国的趣闻和沃拉雷领的风物,心里充满了期待幸福时的那种欢快的热望。
突然之间,红发青年把一根手指搁在了剑圣的嘴唇上,他低声说道:“安静。有人来了。”
艾汀话音刚落,剑圣就听到了帐篷外的交谈声。
随着一阵綷縩的声响,门帘掀了起来,帐篷里传来了脚步声。
“是谁?”剑圣用威严的声音问道。
“我叫雅克·兰德里,骑士大人。”一个唯唯诺诺的声音颤抖着回答。
“雅克·兰德里是谁?”
“是奉迦迪纳大公的命令,来为您诊病的医生。”医生的回答仍然毕恭毕敬,但这一次,却多了几分底气,也许是他终于想起了,这个国家的君主正是他目前的靠山。
随后的诊察花费了将近一个钟头,迦迪纳大公的医官仔细地检查了剑圣身上大大小小几十处伤口,频频地摇头、叹气,直到东索尔海姆人的耐心即将告罄的时候,他才收起了药箱。
雅克·兰德里得出了一个结论,以剑圣的伤势,近一个月之内,他都不可能长时间离开床铺,想要痊愈,更是要耗费三个月来静养。
在医官离开以前,艾汀以自己随行医生的资格,向兰德里讨了一大堆的药材和补品,他仿佛不知餍足一般,贪婪地搜刮迦迪纳大公的药品库。剑圣沉默地在一旁听之任之,他笑了笑,红发青年厚颜无耻地讨取来的那些药品,简直足够医治一个连队的重伤号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你讨来那么多药品,难道是想要开药材铺吗?”
迦迪纳大公的医官离开之后,过了不多时,仆役们就送来了艾汀索要的那堆东西,大大小小的箱箧几乎挤满了帐篷,剑圣嗅着那些草药,刺鼻的味道让他接连打了三、四个喷嚏。红发青年贪得无厌的行为既令他觉得好笑,又让他不由得感到好奇。
这个当口,艾汀正在草药堆里转来转去,分拣药材,忙得焦头烂额。
“您知道,我们不能擅自离开这片猎场。”在为剑圣敷上止痛的药膏的时候,艾汀压低了声音,对东索尔海姆人说道,“所以,我想出了一个法子来让人带我们走出这间营帐,而不至于遭到怀疑。”
“你做了些什么?”
路西斯王轻轻地把手放在剑圣的手背上,拍了拍。
他没有正面回答剑圣的问题,却说道:“我的行动很快就要产生结果了,我建议您耐心地等待下去,后边更有意思。现在,把您受伤的地方指给我吧,我要施展那些您期盼已久的神奇把戏了,只可惜您失明了,实际上这种法术还是颇有些看头的。”
东索尔海姆人循着声音凑上去,贴着红发青年的耳朵说:“难道你不能先治好我的眼睛吗?”
“关于这一点,请原谅我无能为力。”艾汀一边推开那张骤然贴上来的面孔,一边答道,“治愈术已经克制住了您体内的毒素,然而想要使您的双眼重见光明,尚且需要一段时间。我想,差不多到了明天早晨,这种恼人的后遗症就要不治自愈了,您只能安静地等到那个时候。”
就在红发青年蹲坐在地上,为那道贯穿了剑圣的大腿的伤口施行治愈术的时候,东索尔海姆人感到创口中原本像火烧一般的剧痛逐渐苏解了,他感到断裂的骨骼逐渐愈合,撕裂的筋肉慢慢生长,他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笑着说道:“看来,只要有你在的话,那些暗杀者即便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过是枉费工夫。”
“您太过誉了。即令是我,也不可能叫死人复活,所以您还是要多加小心,不要轻易送掉这条性命。”
“你救了我的命,那么现在,它就是你的了。只有你的命令能够叫我舍弃它。”东索尔海姆人说着,微微欠身一礼。
“既然如此,我要忝颜滥用一次我的权威,请您好好地保护好自己的这条小命。我要一具被铠甲包裹着的尸体干什么呢?您活着显然比您死了更有用。”路西斯王微笑着说道。他的这几句话并不完全是玩笑,对于如何利用这名东索尔海姆重臣,他早已有了自己的思量。
在说完这几句话之后,艾汀让剑圣活动了一下右腿,以确认其安然无恙。
享受着久违的可以自由操控四肢的感觉,东索尔海姆人不顾艾汀的劝阻,舒展着肢体,站起身来,开始在营帐里溜溜达达地到处闲逛。有几次,他甚至绊在箱子上,踏翻了草药,脚下连打了几个趔趄,艾汀一面跟在他的身后,收拾由这个双目失明的大块头造成的烂摊子,一面声词严厉地命令道:“如果您想要尽快恢复健康,那么您最好立即躺回床上去。当然,要是您想要任由高烧和感染来打垮您,就请您继续这么站着就好了。别忘了,您身上还有十几处伤口等着治疗呢。”
“这群该死的佣兵,准头也太差了。这可不叫暗杀,这应该叫做拷问,要是我想弄死一个人,我可不会去折磨他身上那些无关紧要的部件。”东索尔海姆人一面不满地小声咕哝着,一面垂头丧气地摸回了行军床。
听到剑圣的抱怨,艾汀禁不住笑了出来。
“您应当感谢他们蹩脚的功夫,要不然,我现在已经在为您操办临终圣礼了。不过,在血鹰佣兵团里,除了剥皮人之外,大部分的成员不过是一些为非作歹的乌合之众,至少在这一点上您是正确的。”
“既然讲到了剥皮人,那么,我有个疑问不得不请你为我解惑。虽然我的记性算不上太好,但是我确实不记得自己和你谈起过血鹰佣兵团。你到底是怎么识破他的身份的呢?在我看来,他的伪装简直天衣无缝。”
艾汀知道,如果不满足这个男人的好奇心,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罢休的。于是,他在医治剑圣断裂的肋骨的同时,不慌不忙地说道:“其实这没什么新奇的,您知道血鹰佣兵团团长的诨号从何而来吗?”
“当然,据说他每次战胜敌人之后,都会把对方全身的皮肤活活剥掉。”
“那么,您觉得他为什么这样做呢?”
剑圣思索了片刻,挠了挠头发,随即答道:“我猜,也许是出于一种病态的施虐欲吧?”
“啊!您果然是这么想的,您总是这么单纯!您的内心简直像钻石一样透明,让人一眼就可以看穿。”路西斯王用含着笑意的声音说道。
“你说我单纯,还说我的心像一颗钻石!可是我怎么却从这句话里听不出半点褒奖的意思?”
“单纯、愚蠢,反正这都是一码事。”艾汀耸了耸肩膀。
心地宽厚的东索尔海姆骑士对于红发青年的奚落不以为忤,他大笑着说道:“既然如此,我倒要向你请教了,在你这位聪明绝顶的先生看来,凯斯克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做出那些残忍的暴行呢?”
“血鹰佣兵团在战场上只是一群嗜血的恶棍,更不要提,像这种毫无忠义之忱的暴力集团时常见风使舵,关键时刻背叛自己的雇主的行径也并不鲜见;他们在战争中并不可靠,然而,在实施暗杀方面,血鹰佣兵团却赫赫有名。”
“这我知道。”剑圣搭腔道,“并且,奇怪的是,所有那些在戒备森严的城堡中遭到暗杀的人周围,完全没有留下任何搏斗的残迹,仿佛他们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骤然死去的。以及,据我听说,曾经有一位医生根据剑痕推断出凯斯克是个左撇子。”
艾汀笑了笑,继续说:“您说的很对,然而,您没有谈到的是,死者的房间并没有被侵入的痕迹。这不由得让我开始怀疑,也许是这些惨遭杀害的人亲自为死神打开了房门。”
“怎么讲?”剑圣兴致勃勃地靠了过来,焦急地想要听到艾汀接下来的话。
“在那些在战争中被血鹰佣兵团杀害的人里面,不乏一些身份高贵的骑士或者阀阅子弟,您知道,想要从战场上的尸体中辨识出每一位死者的身份,向来是个难为人的活计。况且,由于信息传播迟滞的原因,有些时候,人们要过上几个月,才能知道某一位朋友的死讯,并且,这些消息总是影影绰绰的,根本谈不到准确。一个人们本以为早已死去的骑士,突然又衣衫褴褛地回到故乡的事情也屡见不鲜。于是,我禁不住猜想,也许凯斯克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你的意思是说……?”剑圣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惊讶神情。
“没错。”艾汀接口道,“对于凯斯克而言,剥掉受害者全身的皮肤只是个障眼法。这导致旁人只能从死者衣物上的纹章辨认出他的身份,您知道,想要在爵徽上造假简直轻而易举;并且,人们见到那具血淋淋的,露出筋肉和骨骼的尸体,往往会感到惊惶和恐惧,他们都像您一样,把这种行径归结为病态的施虐欲,对于处在极度不安中的人们而言,他们需要把暴行归结为彻底的反常,通过这种简单而怠惰的诠释来换取安全感,人们懒于穷究暴行背后的缘由,于是,凯斯克的目的就达到了。对于他而言,死者身上的皮肤压根一钱不值,真正有用的,只有那张脸皮。”
东索尔海姆人叫道:“也就是说,在实施暗杀的时候,剥皮人化装成死者相识的贵族,叩开了被害者的房门?”
“粗略来讲,就是这样。当然,他可能还有无数张其他的面孔,用来躲避守卫的盘查和对付侍从的询问。我并没有神通广大到能够知晓这些细节的地步。”
剑圣思索了片刻,他一面摩挲着下巴,一面费解地说道:“可是,这仍然无法解释你是如何识破他的身份的。既然他有数不清的脸孔,你当然不可能从长相上认出他来。”
“当然,接下来,才是我要讲的关键。”艾汀说着,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您还记得今天下午,在我为您指出潜在的暗杀者之后,您曾经向那些可疑人物扫视了一眼,对吧?”
“我记得,但是在那个时候,他表现得很正常,说实话,在我的注视之下瑟瑟发抖的武者不知凡几,我并不觉得他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劲。”
“所以我才说您简直是个睁眼瞎,在我看来,也许您的这双眼睛根本不值得我费心拯救。”路西斯王用嘲讽的腔调说道,“那个时候,凯斯克在您的逼视之下哆嗦了一下,随即,他又攥紧缰绳,稳住了心神。当时,他用来抓缰绳的那只手是他的左手。”
“可是那又怎样呢?”东索尔海姆人显出了一副迷惑不解的神情。
剑圣的迟钝叫路西斯王捂住了额头,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问道:“请您回想一下,他用来持剑的手是哪一只?”
“我想,大概是他的右手。”剑圣非常简单地回答道。
“虽然墨提斯①显然忘了给您装脑子,但是幸亏穆内莫西娜②还没有完全背叛您。”艾汀轻轻用指甲弹了一下剑圣的额头,用尖酸刻薄的语气说,“没错,他持剑的手是右手。要知道,人在突发事件面前的反应往往是最为真实的,根据他受到惊吓时的表现,我大致可以推断出他的惯用手是左手,然而,在如此危险重重,容不得半点疏忽大意的战斗中,他却用右手持剑,这一点让我感到奇怪。
“但是,所有的这些疑惑像闪电一般从我的脑际溜过,一开始,我并没能抓住头绪,直到不安的氤氲在我的头脑中膨胀蔓延,我才蓦然想起,在他和您谈话的时候,尽管天气如此炎热,更不用提,他还裹着厚重的铠甲,可是,他却连一滴汗也没有流,在他的脸上,甚至没有浮现出一丝由于酷暑而造成的红晕。
“我的头脑里充溢着各种想法和猜疑,并且确信这其中有些奇怪的事情。于是,我禁不住回想起了自己早年的那些对于剥皮人的研究,这个人,他的那张脸皮很不自然,几乎让我感到脊背发凉;此外,他对惯用手的隐瞒,也让他显得无比可疑。
“最终,正如我所怀疑的,凯斯克一边帮您抵御袭击,一边却将用来暗杀您的凶器握在了他的左手中。在迦迪纳大公的马上比武大会上实施暗杀是一桩重罪,剥皮人绝不愿意自己的脸被登上通缉令,这就是他隐瞒真实面目的原因。”
路西斯王的这番论断令剑圣一时之间瞠目结舌,半晌之后,他用宽厚有力的大手鼓起掌来,高声赞叹道:“你真是一位绝妙的伙伴!我简直要把你奉为天神了!”
艾汀把手指放在东索尔海姆人的嘴唇上,制止住了对方即将出口的吹捧,他说道:“得了吧,对于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实,只有瞎子才会视而不见。好了,被我邀请来参与这场闹剧的第一幕的演员们已经快要登场了,麻烦您安静点,像一个称职的重伤号那样规规矩矩地躺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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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墨提斯:智慧女神。
②穆内莫西娜:记忆女神。
第一百八十五章
艾汀话语的尾声尚未消散在空气中,营帐的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请问,这里是‘奇迹缔造者’先生的营帐吗?”一个诚惶诚恐的声音在帐篷外面响起。
“没错,这里就是马上比武大会的两顶桂冠的得主,大名鼎鼎的‘奇迹缔造者’骑士的营帐,请进来吧,请进!”听到外面的问话,红发青年一改方才对剑圣说话时那副冷嘲热讽、刁钻刻薄的神气,站起身来,换上了一副跟班式的殷勤巴结的嘴脸。其变脸速度之迅速,恐怕连传说中的双面神也望尘莫及。
他毕恭毕敬地掀开营帐的门帘,垂着手,退到一边,一位浑身是血的骑士由他的两名侍从和一个跟班搀扶着,走了进来。
剑圣躺在行军床上,饶有兴味地谛听着周围的动静,想要闹明白这出戏的底蕴,当那名骑士用骨折的脚支撑着身体,想要向他行礼的时候,红发青年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捅了捅剑圣,向他耳语了几句,随即,东索尔海姆人装着一副重伤号的那种有气无力的姿态摆了摆手,免除了彼此的折磨。
寒暄了几句之后,在剑圣的邀请下,陌生的骑士在一只箱子上坐了下来,他用冷淡而倨傲的眼神向左右瞟了几眼,目光最终落在了艾汀的身上,在盯着红发青年端详了一忽儿之后,他转向剑圣,说明了来意。
两个人的对话当中羼杂着大量的客套话,这在于他们那个阶层而言,是一种社交的必要,在贵族社会中,礼仪是他们的铠甲,既保护别人,也保护自身,如果缺了虚情假意的寒暄,社交界岂不就要不复存在了吗?然而,如果笔者要原原本本地叙述的话,那么这些毫无意义的虚文所占据的篇幅未免就太长了。
简要地说,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在三刻钟以前,路西斯王派遣埃德加到各个营帐之间走访,在那些侍从或者男仆一类的人物之间,散布‘奇迹缔造者的侍从医术精湛’的传闻。在这片营地上,受伤的骑士多达数十位,然而医官却一个也没有。按照惯例,作为东道主的迦迪纳大公没有义务提供医疗,骑士的跟班被派去附近的村落中寻找医生,然而那些伤情较轻的人们早已捷足先登,甚至是给牲畜治病的兽医都被络绎不绝的患者闹得焦头烂额。就在这个当口,埃德加所带来的消息不啻为救命稻草,小家伙在过去的两个月间跟着艾汀走南闯北,在为剧团招揽观众的时候练就了一套三寸不烂之舌,这位小个子的推销员,甚至比许多装模作样的大人还机灵,他作为艾汀的谈判代表,早就按照红发青年的要求谈好了价格。于是,一言以蔽之,这位陌生的骑士与其说是来造访剑圣,不如说是来向后者的侍从寻医问药的。
在听着那位陌生骑士冗长的说辞,接连打了几个哈欠之后,剑圣终于把自己从酬酢的苦役中解放,把来客交给艾汀去应付了。
红发青年挂着一脸讨好的微笑,对高贵的患者一躬到地。
“先生,‘奇迹缔造者’的侍从,于贝尔·勒拉克愿意为您效劳。”他说道。
骑士并没有搭腔,他把艾汀上下打量了一番,神情始终冷淡得像弗西奥洞穴的寒冰,他低头对自己的侍从讲了几句话,后者又把同样的话向红发青年转述了一遍。
路西斯王尽管脸上流露着曲意逢迎的表情,内心却暗自为对方的大费周章感到好笑。前一日,他作为江湖艺人的公开亮相早已说明了他的身份卑微,谁都知道,他是‘奇迹缔造者’从流浪戏子的垃圾堆里用铲子铲出来的仆人,在那个时代,有些贵族自恃身份,不愿意和这类贱民产生任何联系,于是,他们的侍从就成为了联结高贵和低贱的扭结。
在侍从向艾汀说明了伤处之后,红发青年搓着手,用一副谄媚一般的语气说道:“好的,我明白了,尊贵的先生,您骨折了是吗?现在,请允许我来为您医治一下吧。”
看得出来,这名骑士很想让艾汀滚回自己肮脏的窠,但是他的现状却不允许他这样做,神恩剧团的赤脚医生的技术在下等人之间有口皆碑,于是,这位傲慢的年轻人只能不情不愿地伸出了自己折断的腿。
治疗进行了差不多一刻钟,红发青年存着无伤大雅的报复心理,下手的力道丝毫没有留情,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年轻骑士疼得满脸冷汗,他的哀嚎声几乎掀翻了帐篷顶。
一旦骨头接好,骑士就像逃命一般,被搀扶着离开了这间帐篷,他留下了自己的仆人等着清算诊金,并且带回这位江湖大夫为他配制伤药。
艾汀在马不停蹄地鼓弄了一会之后,递给骑士的跟班一罐药膏,在讨要诊金的时候,他一改方才恭顺的做派,流露出了一副刁钻圆滑的市井习气,剑圣在一旁凝神听着,不免暗自发笑,他听见艾汀向骑士带来的男仆嘀嘀咕咕地低声抱怨自己的主人硬充好汉,免除了个人赛中战败者们的赎金,他本来以为自己福星高照,跟了一位克罗伊斯①一样的气派爵爷,却没想到对方根本是一名喜好摆阔的穷光蛋,现在,他一穷二白,就连战马也在团体赛中被杀死了,虽说迦迪纳大公昨天赏赐了他不少金银珠宝和一匹神骏的坐骑,但是那些战利品终究不好当场变卖,并且,他们总不能主仆共乘一骑回去吧?看来他只能委屈自己这双娇嫩的脚,跟在新月角兽后面徒步跋涉了。艾汀叹了一口气,受雇于这样一个硬充阔佬的乡下贵族,真是霉运缠身,他甚至不得不用劳动来为主仆二人赚取返程的路费。
红发青年那条能言善辩的舌头简直化为了约伯的竖琴,他向那位和他一样喜欢鼓唇弄舌的聒噪男仆大吐苦汁。这些埋怨话很不成体统,然而,剑圣只是耸耸肩膀,并不动怒,他回忆起昨夜摸过无数遍的,路西斯王的那双长腿和那对御足,暗忖着,他怎么就看不出这两只壮观的大脚到底有哪里娇嫩呢?对于那些百思不解的事情,多想也是徒劳,于是,他索性闭上了双眼,装模作样地打起了鼾,干脆佯作昏睡。
在拉拉杂杂地闲扯了一刻钟之后,艾汀终于打发走了他的第一名患者,那名仆人刚刚离开,下一位患者就上了门。
当有旁人在场时,路西斯王便把那副刻薄而又骄矜的脸孔藏在面具底下,他总能根据需要摆出各式各样的笑脸,装出各种恰到好处的语气,而当患者一出门,他一转眼又若无其事地换了一副脸孔,恢复了本来面目。
在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里,艾汀始终忙得不可开交,患者一个接一个地被埃德加带来,有时甚至挤满了狭小的营帐,导致后来的骑士们只能暂时放下身份,屈尊坐在营帐外的草地上,和仆人们一起等候。
时近傍晚的时候,红发青年送走了几名患者,而剩下的人还在帐篷外面等候,他伸着懒腰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在看了一忽儿之后,他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
原本,那些被迦迪纳大公派来巡逻的士兵还在忠实地执行自己的任务,他们事无巨细地盘查每一位从剑圣的营帐中出入的人,审视他们的面貌,检查那些药品。然而,现在,在一下午的徒劳无功之后,一无所获的士兵终于松懈了下来。对于那些走出帐篷的人,他们只是草率地盘问几句,就不再费心过问了。
艾汀心满意足地得知,他的计谋已经成功了大半。
临近睡前祷的钟声敲响的时分,埃德加领着十几个人吵吵嚷嚷地冲进了剑圣的营帐,突如其来的喧噪声闹得帐篷的主人打了个寒颤,随即握紧了自己的剑。吉尔伽美什的视力尚未恢复,他不明所以地坐直了身子,满心以为是迦迪纳大公派人来捉拿他了。
剑圣其人,怕很多东西,比如情妇的眼泪、妻子的抱怨,还有赌馆里送来的账单,但他唯一不怕的就是有人找他麻烦。他握紧剑柄,全身肌肉紧绷,一副蓄势待发的姿态,显然是准备和人拼命了。
这个时候,一只温暖的大手轻柔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听到红发青年那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耳畔说道:“请您不用紧张,来的都是我们的帮手。”
帐篷里骤然涌进了这十几个人,显然是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在这十几名来客里面,有几名农奴,他们光脚板走路,全部的服装就是一件从肩膀遮到膝盖的羊毛袍子,这是一种颇具阿尔斯特山区风格的服饰;在这些半开化的农民之间,还掺杂着几名仆役,他们身上的号衣样式朴素,并且已经很旧了,深灰色的外套上有些浆洗得过分的地方,甚至被刷得发白,露出了经纬;除此之外,还有几名侍从模样的年轻人,他们身着皮质的铠甲,腰间配着剑。这支七拼八凑起来的队伍抬着一副担架,这群人尽管身份各异,服饰五花八门,但是他们共同的特征就是,他们全部对担架上的人表现出了深切的关心和绝对的,甚至称得上是盲目的服从。
现在,让我们在来看看担架上的人,那是一名年轻人,稚嫩的相貌显示出,这是个刚刚成年不久的孩子。他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而灼热。他的额头上沁满了冷汗,一只手搭在胸前。他的胸口上裹扎着厚重的棉纱,那片棉纱早已被鲜血染得通红。
如果是观看过前一天的马上比武的人,一定会认出,担架上躺着的这名昏迷的少年骑士,正是曾经向阿尔斯特王国的骑士统领阿玛迪斯发起挑战的麦达尔。
几名巡逻的士兵和十几个正在帐篷外面等候的人好奇地把头凑到掀起的门帘边上,探头探脑地向帐篷里面张望。在一片野蜂群一般嘤嘤嗡嗡的议论声之中,艾汀揭开了少年骑士胸口的棉纱,随即叹了口气,皱起了眉头。
他走到门边,毫不客气地拉下了门帘。
他以一种不容置辩的口吻解释道:“病人伤势严重,不能见风,况且对于这样一位虚弱的患者而言,外人身上携带的疫气很容易就能要了他的命。”
那些东张西望的人们纷纷退了开去,他们毫不犹豫地尊重了这位医生的权威,毕竟,不久以后,他们还要倚靠艾汀的手艺来治疗伤患。
听说患者是麦达尔,对这名英勇的少年颇有些好感的剑圣禁不住也关心了起来。他躺在行军床上,装出一副打盹的样子,实际上,却在谛听着帐篷里的动静。
阻绝了那些好奇的眼睛之后,艾汀向麦达尔打了个手势,随即,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那名垂死的少年居然站了起来,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抹去了额头上那些由清水伪装的汗珠子,弯下腰,向剑圣施了一礼,低声说道:“奇迹缔造者先生,由于我不知道您的真名是什么,故而,请原谅我只能如此称呼您。我要感谢您杀死了阿玛迪斯,为我的父亲和我的领民报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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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克罗伊斯:吕底亚国王,古代巨富。
第一百八十六章
在少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几个农奴模样的人抹着眼泪,在剑圣面前跪了下来,连声感谢后者的义举。
麦达尔的声音听起来富于活力、中气十足,在震惊之下,剑圣几乎忘记了伪装,他惊讶得张大了嘴,片刻之后,才问道:“你居然没事?”
少年骑士笑了笑,答道:“实际上,以我的伤势,如果不是您的侍从慷慨相助,用治愈术解救了我,我甚至很可能早已一命归西了。”
说着,他转向艾汀的方向鞠了一躬,说:“先生,您救了我的命,尽管昨天您并没有告诉我您的身份,但是我向您许下了誓言,一定会竭尽全力为您效劳。您派来的小信使说您需要我,于是我就来了。先生,请您尽管吩咐吧。”
艾汀抓起麦达尔的手,强行打断了少年进一步的感激的表示,“先生,您曾经慷慨地恩赐于我一个许诺,以回报我微不足道的效劳。”他说道,“我本来不愿意马上就来烦扰您,但是事出紧急,于是我不得不忝颜动用了您惠赐给我的承诺。我恳求您,麦达尔爵士,请您让我的主人,也就是这位马上比武大会的胜利者,与您同行。请您务必要把他平安地带出迦迪纳公国。”
听到艾汀的话,麦达尔露出了大惑不解的神情。
红发青年做了个手势,制止了麦达尔即将出口的疑问,他继续说道:“我知道您的困惑,但是,请听我把话说完。您看到门外那些巡逻的士兵了吗?”
少年点了点头。
“那么,您有没有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
麦达尔摩挲着下巴,思索了片刻,答道:“我看到他们盘问了几名从帐篷里走出去的人,我听说了今天在赛场上的骚动,假如单就保护奇迹缔造者先生的安全而言的话,那些士兵的数目未免也太多了些。”
“更何况,如果他们的任务是担任守卫的话,比起盘问走出去的人,他们更应该仔细地检查每一位即将走进来的人。”艾汀接口道。
“我不明白,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少年骑士皱起眉毛,谨慎地问道。
艾汀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问道:“您听说过昨天关于那条神陨石项链的事情吧?”
少年再次点了点头。
“迦迪纳的公主将阿尔斯特王子赠予她的宝物转赠给了我的主人。”艾汀说着,反手指了指坐在行军床边上的剑圣,“如您所见,奇迹缔造者先生武艺高强、相貌英伟,故而,那位高贵的公主殿下被他勾动了芳心,迦迪纳大公也正巧想要为失去了未婚夫的女儿寻一个佳婿,于是,这位骑士先生便成为了大公的首选。”
“什么?!”听到艾汀这套信口胡诌的说辞,麦达尔和剑圣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惊呼。
幸而东索尔海姆人并不是个蠢人,他及时抿紧了嘴唇,装着一副泰然自若的神色,不再泄露出半分诧异。至于那名少年骑士,则深陷在他刚刚得知的惊人消息里,从而没有留意到剑圣几乎和他难分伯仲的讶异。
待震惊的情绪平复之后,麦达尔的神魂安定了,他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向剑圣问道:“先生,让您避之唯恐不及的居然不是死神的利爪,而是爱情女神的香吻吗?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好的。”
在剑圣张口说话之前,艾汀便抢白道:“迦迪纳大公想要使奇迹缔造者先生成为他的佳婿,主意的确不错,但是在这当中还有一个障碍。”
他一面拖着懒洋洋的长音说着,一面缓缓地踱到剑圣的身边,他将手轻轻地搭在男人的肩膀上,捏了捏,而剑圣则完全明白他的伙伴这样做的意思——红发青年在默默地暗示他不要多话。
接下来,极为惊世骇俗的一幕在众人的眼前发生了,那名红头发的侍从大喇喇地坐在了剑圣那长着厚厚的肌肉疙瘩的结实的大腿上,他伸出两只手,捧起骑士的头颅,使之微微后仰,随后,在那对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的厚嘴唇上落下了一个长长的亲吻。红发青年带着胜利者一般的微笑昂起头来,转向营帐里的其他人,说道:“唯一的障碍就在于,奇迹缔造者先生已经心有所属了。”
趁着所有人因为他们的放肆举动而瞠目结舌的当口,剑圣轻轻掐了一下艾汀的腰侧,笑着悄声说:“虽然诚实向来都是种了不起的德行,但是难道你就不能让我辛苦编撰出来的那位‘红发美女’再继续服役一阵子吗?”
艾汀则假装吻着剑圣鬓角的络腮胡子,嘴唇擦着他的耳边,飞快地回答道:“只要仔细思量一下,谁都看得出您那位红发美人只是个临时凑数的幌子。您想为心上人夺得阿尔斯特王室的珍宝,却到毫无关系的迦迪纳公国来碰运气,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更不用提,您之所以能拿到那条神陨石项链,凭借的全是基尔加斯的愚蠢所制造的偶然,无论如何这都太过于牵强了。把它当个传奇故事唬唬孩子还可以,单是想要骗住一个精明谨慎的成年人?哼,没门儿。况且我们也必须想个法子把您的身份好好蒙混过去。这个年轻人不是个笨蛋,他会发现破绽的,然后,他就会千方百计想要探知您的隐秘,虽然我并不怀疑他的人品,但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事情上,好奇心往往会要了您的命,多少存些戒心总归没有坏处。现在,就请您闭嘴吧,傻大个,我会为您安排好一切的。”
听着这番夹缠着亲狎的训斥,东索尔海姆人露出了一个微笑,他借机在红发青年劲健的腰肢上揩了几把油,以加强这出闹剧的真实性,他下定了决心,决定彻底听任他的侍从的摆布。
在满室的静默之中,艾汀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他整理了一下衣物,随即,挂着一个温和的微笑,大大方方地向少年骑士说道:“麦达尔先生,事情就是您所见到的这样,抱歉,我想,也许我有点吓到您了?”
“不,没有,并不是!”少年他慌慌张张地摇着双手,忙不迭地辩解道,“我要向您道歉,您知道,我和我的仆人们来自闭塞的阿尔斯特山区,未免有些少见多怪。请您原谅我们的失礼!”
说完,麦达尔红着脸,深深地一躬到地,他恪守着贵族的礼节,绝不想让对方把他当做一名粗俗的乡下人。
看着少年的羞赧,还有那些朴实的山民脸上震惊的神色,艾汀禁不住低声笑了起来,他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并没有受到冒犯,随后,说道:“实际上,是我失礼在先,在拜托您帮忙之前,我应当先行说明事情的原委,以及让您知道,您是在和什么人打交道。我的朋友——奇迹缔造者先生的真名,其实是洛朗特·德·古拉罗尔,他原本是路西斯王国王之剑骑士团的一名队官,后来追随着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宗主教踏上了流亡道路。直到三个月以前,他还是隶属于教廷的圣座骑士团中的成员。”
“可是,我记得圣座骑士团是严禁参加马上比武大会的。”麦达尔挠着头发,疑惑地说道。
“没错。请您听我说,”艾汀深吸了一口气,像一个人蓦然下定了决心似的,用庄重的语气说道,“德·古拉罗尔先生的不幸就在于,他遇到了我。您见过我使用治愈术,您是个聪明人,想必不难猜出我的身份。”
“这么说,我的猜测没错!您是卡提斯的一名法师!您是弗勒雷家的人!”麦达尔叫道,他的声音中流露出强烈的好奇。
艾汀朝少年骑士投来的探究的目光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您说的没错,我是一名法师,但是请允许我将我的姓名暂作保密,因为我做出了一些有损于祖先荣誉的事情,所以我没有资格说出我的姓氏。请您听我说完这段故事,在半年以前,我受命外出搜集圣标法术需要的材料,故而,阿斯卡涅宗主教将古拉罗尔派给了我,担任卫队的队长,在旅行中,我们之间渐渐萌生了爱情。在卡提斯,清规戒律束缚着一切,然而,我的心中却充满了——请恕我过于直白露骨——我的心中充满了无以名之的激情和反抗的欲望,我们无法抵御这股潮流,而那一段生活的结果就是我的自然的感情和我的职责之间不断地爆发着激烈的冲突。最终,这股冲动彻底泯灭了我的信仰,而古拉罗尔先生,这位性情率真的骑士,他本来可以拥有的锦绣前程也被那些见不得光的私情摧毁殆尽。本来,我们小心翼翼地保守着秘密,只在暗地中来往,而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宗主教的政敌却获悉了我和古拉罗尔之间的关系。阿斯卡涅宗主教为人宽和,他对我恩重如山,身为他的心腹幕僚之一,我知道我的丑闻将对他的名誉造成打击,于是,在舆论爆发之前,我趁着巡视星之病收容所的机会,制造了我和古拉罗尔死于死骇袭击的假象,逃出了教会,逃离了我的职责。这也是我们始终避人耳目,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原因。”
听着艾汀所叙述的故事,麦达尔的脸上现出了同情,沉吟了片刻之后,他问道:“弗勒雷宗主教也来到了安菲特里忒,难道他不会认出您吗?”
“说实话,当看到法座大人的时候,我也吃了一惊。尽管我极力地掩藏自己的面貌,但是我们仍然露出了马脚。”说到这里,红发青年笑了笑,但是看上去笑得很勉强,他脸上那副凄黯的表情装得简直惟妙惟肖,“直到此刻,我也忘不了他看向我们的既轻蔑,又冷漠的眼神。他什么也没说,我认为他也许并没有打算留难我。如果不是我一向不会撙节,导致过早将积蓄挥霍一空,我们也不会和流浪剧团一起旅行。参加马上比武大会实在不是个高明的主意,但是我们却没有其他的办法。这就是全部的故事,我保证它千真万确。迦迪纳大公想要古拉罗尔娶她的女儿,这还不算什么,麻烦的事情在于,一旦有人发现了我们的身份,这桩丑闻便会对我的恩人造成打击。麦达尔爵士,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绝不会忝颜向您寻求帮助。”
讲完这个离奇曲折的故事,艾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在心里半开玩笑地暗自对无端端被他败坏了名誉的古拉罗尔先生道了声歉。
就在这个时候,麦达尔一把握住了他的双手,少年骑士泪流满面,神色庄重地说道:“先生,您救了我的性命,即便没有这一层关系,我也愿意竭尽全力来帮助一对爱侣!既然您请我前来,那么,我便不揣冒昧,恳请您接受我的效劳,即使我粉身碎骨,我也会将您们平安送出迦迪纳公国。”
第一百八十七章
有了麦达尔的承诺,艾汀大致放下了心,这位阿尔斯特骑士的年纪尚轻,许下了誓言,又出尔反尔的可耻行为,年轻人稚嫩的心灵断然是做不出来的。
路西斯王伸出一只手去,用力地握了握少年的手,他微笑着问道:“那么,请容我确认一件事,请问您的手下也和您一样忠实而勇敢吗?”
麦达尔笑了笑,很有把握地说:“虽然我的封地又小又贫瘠,但是那片密布着嶙峋的巉岩的石滩,却是我的祖先和他手下的勇士们一起开垦出来的。您所看到的这几位先生,包括那些可敬的农民,都是世世代代在我的封地上生活过来的。麦达尔家族祖祖辈辈待他们就像对待自己的家人一样,如果不是受着王国的法律限制,我的封地上的农奴们早就拥有自由农的身份了。他们的父辈效劳于我的父亲,正如他们效劳于我,对于他们的忠诚,您尽可以放心!”
在少年作出这番声明的时候,他的臣从纷纷挺起了胸膛,脸上露出了自豪而喜悦的神色。而那些农奴虽然听不懂他们的领主在说些什么,但也不约而同地效法了侍从们的做法。
“这很好,谢谢!”艾汀说道,“看来,我可以放心地向这些先生们寻求帮助了。”
“我的手下和我本人一样,都听从您的吩咐。”
麦达尔鞠了一躬。
艾汀在还礼之后,并没有继续说话,他走上前去,在那一群站得笔挺的臣仆面前踱来踱去,来回扫视着他们,眼光中既有审视也有试探。我们说过,不管有意还是无意,路西斯王的神态和举止之间始终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高贵和威严。麦达尔的仆人们本来挺直了腰杆,无所畏惧地迎击着陌生法师的打量,然而,此刻,这令人无法躲避的审判官一般的目光却震慑住了他们,使他们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了一种敬畏。他们低下了头去,仿佛脖颈上承受着难以忍受的重压。
最终,艾汀在一名年轻农奴的面前停了下来,那是一名高高大大的黑发青年,身高和体格几乎赶得上剑圣。
路西斯王向前跨了一步,对于陌生人的关注,年轻的农奴感到不知所措,但是他并没有退缩,他睁着一双无知而勇敢的眼睛,盯着陌生人向他伸过来的手,一只强健有力的手掌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接着,艾汀狡黠地孩子般地一笑,用阿尔斯特地区的土话说道:“先生,我想请您帮个小忙,虽然我不敢保证这件事毫无危险,但是我想它也不大可能会威胁到您的安全。”
“尊贵的先生,您是我的主人的恩人,而那位骑士老爷更是我的恩人。”庄户人毫无惧色地回答道,“每个人都是他父亲的儿子,阿玛迪斯大人蛮横地吊死了我的父亲,虽然我们只是微不足道的农奴,但是我仍然要感谢骑士老爷替我无辜的父亲报了仇。眼下,我只有这一条小命,只要您吩咐,我为您舍了它也心甘情愿。”
“要您的性命倒不至于,”艾汀笑道,“我所请求的,只不过是您穿上骑士先生的衣服,舒舒服服地在床上躺一个晚上。”
这个时候,剑圣已经隐约猜到了艾汀的计划,他摇了摇头,叫了起来:“绝不!我绝不会让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代替我被逮起来!”
“先生!我说过我愿意为您们舍命,请相信我不是个孬种!”虽然青年农奴搞不懂东索尔海姆人在说些什么,但是他从后者的手势和神态之中隐约猜出了他的意图。
紧跟着,麦达尔也掺和了进来,他信誓旦旦地向剑圣连声保证他们的勇气和舍身的决心。
三个人虽然尽力压低了嗓门,但是帐篷里吵吵嚷嚷的喧阗声响仍然搅得艾汀头疼,他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命令道:“安静一点!先生们。就像我先前所说的一样,这件事情并没有各位想的那样凶险。”
众人一起闭上了嘴,帐篷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艾汀耸了耸肩膀,用他一贯的那副玩世不恭的嘲讽语气说:“谢谢您们给我说话的机会。首先,我想各位都忘记了一件事情,迦迪纳大公并没有下达正式命令逮捕您,洛朗特·德·古拉罗尔先生。”
说到这里,艾汀加重了语气,剑圣怔愣了一瞬间,继而想起来这是他的伙伴新近给他安排的身份,他点了点头,承认了艾汀的话,也承认了自己的假身份。与此同时,东索尔海姆人暗忖道,古拉罗尔这个名字可比什么“奇迹缔造者”朗朗上口许多,他到底是动了什么见鬼的念头给自己取了那么一个拗口的化名?
艾汀继续说道:“其次,大公殿下是个好面子的人,既然他至今还没有撕破脸皮,那么在发现您早已金蝉脱壳之后,他也不大可能会恼羞成怒,难为一名庄稼汉。”接着,他转向麦达尔的领民,用土话问道,“先生,请问您的名字?”
“奥利维·吉盖。是故世的麦达尔老爷为我取了名字。”青年农奴昂着一张被太阳晒得红通通的脸膛,颇为自豪地回答道。
“您有个好名字,也有一位难得的好主人。”艾汀说,为了使这位目不识丁的庄稼汉也能听得懂,他接下来的几句话是用土话讲的,“吉盖先生,让您穿上古拉罗尔的衣服,在床上躺一晚上,这件事情并没有太大危险,您尽管像个一无所知的天真汉子那样睡您的大觉,当迦迪纳的士兵们吵醒您时,您只要装出一副痴傻呆滞的样子就可以蒙混过关。您可以声称您只是一名来自阿尔斯特山区的农夫,骑士先生给了您一枚金币,让您扮成他躺在这张床上,至于其他的事情,您一概不知。当然,您可能会被关上几天,也可能会挨上几顿打,但是我认为他们不会要您的命。您愿意干吗?”
“一万个愿意!即使是要我的命,我也没有怨言!”农奴拍着胸口保证道。
“您是个好样的!”说着,艾汀拍了拍吉盖的肩膀。
“可是……”剑圣叫道。
“没有可是!”路西斯王露出了专断君主的本来面目,用斩钉截铁的口吻制止了东索尔海姆人的犹豫,“请您们尽快换衣服吧!我们没有时间去应付您的优柔寡断。”
不消半刻钟,剑圣和吉盖就换上了对方的行头。
艾汀盯着吉盖打量了片刻,随即拔出匕首,在剑圣反应过来之前,就一刀割下了后者那头引以为傲的银灰色长发。
就在剑圣不明所以地摸着自己凉飕飕的脖子的时候,艾汀麻利地将那头长发扎成了一顶粗陋的假发,披在了农奴的头上。
“您的背影看起来与骑士先生已经有了八成的相像,请您躺到那张行军床上去吧。麻烦您背向门口,如果有人向您搭话,您只需要装作昏迷的样子,发出痛苦不堪的梦呓和呻吟。”
安排好这一切之后,艾汀转过了身,他拉过在一边吃着杏仁糖,瞪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旁观着这出戏剧的埃德加,他用后背挡住众人的视线,和孩子耳语了几句。随后就把埃德加推给了剑圣。
“现在,请您们尽快出发吧。虽然这里是安菲特里忒城外,没有税关和哨卡,但是也请尽量避人耳目。我知道猎场的南侧有一个山洞,洞口长着一些方古翁古菇,那是一种会在黑暗中发出红色光斑的蘑菇,很好辨认,埃德加认识那个地方,他会为各位带路。从那个山洞穿出去,一路向西,可以到达迦迪纳海滩的渔村。连夜赶路的话,天亮以前应该能够翻过北面的山崖,抵达布耶纳峡谷。过了横贯峡谷的那条天然岩石栈桥,就是路西斯的领土了。祝各位好运!”
在艾汀说话的当口,不安的情绪在剑圣的心头翻涌,变得越来越浓。当他听到红发青年祝他们好运的时候,他一把握住了艾汀的胳膊,强横的力道几乎攥得后者的骨头生疼。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如果你不走的话,我也要留下来陪你,这太危险了!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下!”东索尔海姆人急切地说道,他温热的呼吸扑到了艾汀的脸上。
红发青年挂着一脸令人看不透的微笑,不紧不慢地推开了剑圣。
“我当然要走的,只不过不是现在。您真是个傻瓜,门口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医治,如果这个时候,我这位医生突然不见了的话,您猜,那些士兵们会不会起疑?”
“那我等你一起走!”剑圣嚷道。
“得了吧,”这位东索尔海姆重臣的天真时常令艾汀发笑,这一次也不例外,他用揶揄的腔调说,“您以为我大费周章,弄了这么一个战地医护所是为了什么?当一条鲟鱼在澄清的河水里游过去的时候自然会很惹眼,但是如果把河水搅浑,让它混在杂七杂八的鱼群之中,多半就可以骗过捕鱼人的眼睛。只要伤患们还在源源不断地出入这间帐篷,士兵们就不会起疑,这是为各位的逃亡争取时间的唯一方法。”
第一百八十八章
麦达尔关切地向艾汀问道:“这么说,您难道不是被绊在这里了?”
“等到送走了最后一名伤员,我自然会找个借口溜出来。只要吉盖先生恪尽职守,躺在那张行军床上,士兵们应该不会留难区区一名侍从。不如说,少了这位因为中毒而失明的傻大个,我反而更容易脱身。麦达尔爵士,请您尽快带走他吧,这样我就少了一层拖累。明天,第二时辰的钟敲响以前,我会到布耶纳峡谷的路西斯边境与您们汇合。”
艾汀一边说着,一边把麦达尔和剑圣往门口推,走到门帘前的时候,他塞给两个人一个小包裹,微笑着说道:“这是我偷偷从圣标法术的痕迹上扫下来的一点残渣,它们可以为你们抵御低等死骇的袭击。请各位务必小心!”
讲完这句话,他就转过头去,继续去鼓捣他的药材了,他的双手没有一丝颤抖,他的神色间也看不见半分不舍,就好像他只是打发剑圣去溪边取一桶水,而后者马上就会回来一样。
突然,他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飞快地转过身来,看到剑圣迈着大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东索尔海姆人展开双臂,把红发青年的脑袋按在怀里,长久地拥抱着,他没有像艾汀所期望的那样,成功地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一种凶险的、灾厄的预感征服了这名过惯了戎马倥偬的生活的武将。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念头,他觉得自己很难再见到这名青年了。
这个拥抱猛烈而又火热,仿佛他们的骨头都被挤到了一起,咯咯作响。剑圣扳过红发青年的脸,把自己颤抖的嘴唇压在了对方的双唇上。他们的亲吻沉默、粗狂、无拘无束,每一声呼吸都仿佛野火一般,透进了他们的胸膛,在那里熊熊燃烧。
“你会追上来的,是吧?”在结束了那个长长的接吻之后,吉尔伽美什紧紧地搂着他的伙伴,问道,他憋着很多话要讲,却找不出一个字来。剑圣的心中却始终弥漫着一层迷雾似的疑惑,令他自己也不敢相信艾汀的承诺。
艾汀没有许下任何诺言,甚至没有回答剑圣的问题,他攥了攥手掌,定下心神,轻轻拍着东索尔海姆骑士山峦一般的背脊,带着笑意喃喃自语道:“O bestia!(唉!傻瓜。)”
在剑圣随着麦达尔一行人动身之后,方才还吵吵嚷嚷的营帐里就只剩下了艾汀和佯作昏睡的吉盖。
红发青年伸了个懒腰,故作轻松地用口哨吹起了一支小调,不过,在路西斯王的神情中,平素的那种老于世故的狡黠和嘲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点眷恋的温情。
对于这出戏,艾汀基本感到称心如意,因为他顺利地完成了两件事:第一,送那位东索尔海姆重臣脱离险境;第二,成功地摆脱掉那名粘人的傻大个,这样他就可以无挂无碍地去进行他早已和阿斯卡涅商议好的计划了。
艾汀笑了笑,他用戏子谢幕一般的姿势向紧闭的门帘鞠了一躬,低声自言自语道:“现在,先生们,第一幕的演员已经退场。无论您们满不满意,都只好将就,稍候片刻,第二幕即将开场。”
在布耶纳山谷,路西斯王国和迦迪纳公国交界处的山丘上原本有一座小镇,它建立于索尔海姆先民踏足东大陆之初,今天已不复存在。镇子位于王国边境哨所西侧,伫立于高耸的巉岩上,只有区区半里见方。一条一眼可以望得见尽头的小路横贯这座小镇,习惯上,过往的客商都在这里落脚。
在这一天,亦即剑圣动身后的翌日,一行风尘仆仆的旅客大清早就出了迦迪纳边境的关卡,前往路西斯,他们在镇上的酒馆喝了几杯加香葡萄酒,买了一些熏肉和面包,便沿着伙计指引的道路,越过了小镇西侧横跨布耶纳峡谷的石梁,匆匆赶往了对面的山丘。
十几个人小心翼翼地踩在狭窄的石头栈桥上,这座由海风侵蚀而形成的天桥就像悬吊在门框之间的过梁一般,牢牢地嵌在峡谷的两面悬崖之间,形成了一条细长的小径。小镇对面,位于山崖的半腰的地方,有一片开阔的石头高地,每年春夏交界的时节,祖鸟便会到这里交配,出于对那种体型硕大的魔兽的敬畏,这片石头平台鲜少有人踏足。
人们张望着他们,好奇的目光伴随着这一行十几个人,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高耸的石栈的另一头。我们并不能怪罪这座边陲小镇上的居民少见多怪,公道地说,这群旅客的行为的确称得上引人侧目。他们之中有贵族,有侍从,也有农奴,其中甚至还掺着一名六、七岁的孩子,这支七拼八凑的队伍穿着颇具阿尔斯特山区风格的服饰,也就是说,那种被路西斯人嗤之以鼻的“乡巴佬式”的朴实装束,而尤为令人惊奇的是,这群人中,包括那位贵族模样的少年,都对他们之中一位身着农奴服色的高大汉子表现出一副毕恭毕敬的神气。
即便老实巴交的百姓们并不明白很多事,然而他们也能看出,那位器宇轩昂的汉子绝不是个普通的农奴。
时近正午,清越的钟声随着海风飘荡在燥热的空气中,那名高大的汉子在石头平台上踱着步,他时不时地翘首远眺,凝望着迦迪纳海滨的方向。天朗气清的时候,从这片高地上,极目所及,可以望见整个安菲特里忒城以及其周边的地方。他看见一堆堆栉次鳞比的屋顶,还有百里以外的码头和钟楼,他的目光在每一名往来于峡谷的行人身上驻留,却始终找不到他所要寻找的那个人。
他们已经在这片石头平台上等待了五个小时了。
“古拉罗尔先生,请您来休息一会儿吧。我的人可以帮您盯着。”那名贵族模样的少年说道。
身着农民服饰的男人,也就是我们的老相识——剑圣,却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他直直地盯着海滩,盯着那条通往边境的盘山路,想要发现他所等待的人,然而却什么也看不见。就像艾汀所说的,他的视力早已在清晨时分恢复,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直至此刻,距离红发青年和他所约定的汇合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钟头。
剑圣在心中找了很多乐观的理由来解释艾汀的爽约,比如,他也许被哪个棘手的伤患绊住了;亦或者,也许他到达的时间比预计的要早,他们大有可能在弥漫四野的晨雾当中互相错过了。
尽管这位东索尔海姆重臣远比一般人果决,然而,一旦被钉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中,他还是和寻常人一样,在前途未卜的命运面前表现出了踌躇和无措。他知道他决不能再次跨过迦迪纳公国的界石,于是,他便只有等待的份儿了。
等待,对于一个处在剑圣眼下这种境况中的人,无疑是远甚于凌迟的酷刑。他感到了一股不知其然的恐惧,他像头被关进笼子里的雄狮一样,暴躁地踱来踱去,一会儿望望安菲特里忒的城门,一会儿望望迦迪纳海滨,一会儿又望望那片举行过马上比武大会的猎场,从早上开始,骑士们便已陆续离开,猎场上变得空荡荡的,只有一些尚未来得及拆除的帐篷还留在翡翠一般的草地上,从剑圣所站的地方望过去,气派的看台化作了一个个五颜六色的方盒子,帐篷星星点点地排布在四周,一切都看起来那样渺小。
正午的烈日把山岩照得发白,到了这个时刻,每个人都已然或多或少意识到了,等待是徒劳无益的,然而,这种机械性的活动却牢牢地抓着他们,让他们长久地滞留在原地。直到麦达尔提出,可以选派一名侍从,骑上他们最健壮的新月角兽,到安菲特里忒城附近去打探一番消息。
这个主意有些冒险,但是也远比像一群巴壁蜥似的,无休无止地在这片巉岩上枯等要来得强一些。
麦达尔推荐了他的一名为人谨慎的侍从,而吉尔伽美什则建议他带上埃德加,因为很少有人会去怀疑那些带着孩子赶路的男人。看来,艾汀对于剑圣的评价不甚公道,这个高大的东索尔海姆男人看似头脑简单,然而关键时刻却并不缺乏机敏。
使者派出去了,而余下的人,则在焦灼的等待中耗尽了他们的耐心。他们眼见着炫目的太阳褪去了金光,慢慢地变成了鲜血一般的色泽,白日里沉浊而又干燥的空气逐渐带上了晚风的习习凉意。暮色降临的时分,两名使者终于回来了。
剑圣眼见着侍从打着马,从那条盘山路上风驰电掣地跑来,逐渐从一个小黑点放大成了两个人的大小。
夕阳的余晖为这两名使者涂染上了一层血红色的光,纵使剑圣一向不认为自己是个迷信的人,但是他却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不是个吉利的兆头。
待新月角兽奔过了迦迪纳边境的界石,那名年轻侍从阴沉的脸色在暮色中显现了出来,吉尔伽美什听到了埃德加嚎啕不止的啼哭声,一种令人觳觫的预感攫住了他,他甚至等不及沿着原路走下石头栈桥,便顺着几十尺高的峭壁的陡坡滑了下去,落在了道路的正中。
剑圣伸出手,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膂力拖住新月角兽的缰绳,截停了疾驰的牲口。
第一百八十九章
埃德加一看见剑圣的脸,便从坐骑的背上一跃而下,跳进了东索尔海姆人的怀里。他的手里攥着那条神陨石项链,莹蓝色的宝石上沾着斑斑血迹。
“怎么回事?”剑圣使劲地摇着孩子的肩膀,然而,埃德加只是紧紧地拽着剑圣的衣襟,他一面像发泄恐惧似的,哆哆嗦嗦地蹬着那双小腿,一面直着嗓子哭嚎,就是答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
这个时候,麦达尔和他的人也从石头平台上下来了。那名他们派出去的侍从神情严肃地站在原地,就连绯红色的夕照也不能为他惨白的脸染上半分血色。
“我们到达迦迪纳海岸的时候,看到一群渔民正密密层层地站在沙滩上。”那名侍从说道。
“那又怎样呢?安菲特里忒城外有几座渔村,有一些渔民也并不稀奇。”剑圣用呆钝的声音接口道。大难临头的时刻,在种种搅缠在一起的复杂的情绪之中,否定往往是头一个从个人的心头浮现上来的。
“那里临着安菲特里忒城污水渠的排水口,渔民们在那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讲到这里,年轻人停顿了片刻,他咬了咬牙,随即,像下定了决心一般,飞快地说道,“尸体的身上揣着那条神陨石项链,我赶在海岸巡逻队到来之前,检查了那具尸体,发现了塞在暗袋里的项链。”
东索尔海姆人摇了摇头,他像是要驱散不祥的阴云那样,飞快地抹了下前额,反驳道:“这不代表什么,也许是他为了凑路费,才连夜卖掉了它,我知道他对于这件珍宝一点也不顾惜,他做得出这种事……,而那名倒霉的买主也许恰巧碰到了夜盗……”
剑圣讲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他明白这种牵强的借口虚伪至极,甚至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故作镇定地发出了几声干巴巴的笑声,隐约地不愿意知道他已经预见到的结局。
侍从摇了摇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染满血迹的布包,缓缓地展开,里面包裹着一柄闪着寒芒的匕首。
“尸体的胸口上扎着一支折断的箭,那旁边插着一柄短刀。”
剑圣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他接过短刀,仔细地端详起来,借着暮色的余晖,他看到刀柄上赫然刻着血鹰佣兵团的标志。
继而,侍从又补上了一句:“尸体还套着那位法师大人昨晚所穿的衣服……”
静默了片刻之后,剑圣发了疯似的拽住了侍从的衣襟,大叫道:“这不是证据!他的脸呢?你看到尸体的脸没有?你们昨天晚上才刚刚见过他,你一定还记得他的相貌!”
“尸体全身的皮肤都被剥去了!”年轻的侍从终于抵受不住恐惧的重压,大叫了出来,他粗喘着,不断地颤声重复着,“没错!尸体全身上下血肉模糊,裸露着惨白的骨骼和赤红的筋肉!就连那身衣服,也是在死后才被草草地套上去的!”
剑圣缓缓地松开了紧拽着信使的手,他踉跄着向后退去,靠着一块岩石的支撑才不至于跌倒。他的种种借口都用完了,在明摆着的事实面前,他已然智竭词穷,那些血淋淋的幻想沉沉地压在他的心上,他像个中魔者一般,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不住地在心底咒骂自己:“就像他说的,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不,用蠢货这个词来形容我,恐怕对于天底下其他的笨伯们并不公平。我是个混账、猪猡、窝囊废、怯懦鬼、忘恩负义者,刽子手们的帮凶!我因为一次偶然的胜利而得意忘形,让那些凶狠的豺狼们盯上了他!而我呢?我这个笨蛋居然想不到,剥皮人既然可以伪装成任何人,那么牢房怎么可能关得住这个杀人魔?完了!全完了!一条命,就像吹熄蜡烛一样,那么容易地就消灭了!他们杀害了他!”
剑圣用惶惑的眼神来回扫视着手中的短剑,以及那个嚎啕不止的孩子紧握着的项链,终于,他不再怀疑这些遗物了。
这名刚毅的东索尔海姆战士跌坐在地上,他抱着头颅,用压抑而痛苦的声音发出了一声野兽一般的嘶吼。
晚祷的钟声在暮色中敲响,长悠悠的嗡鸣一声压着一声,仿佛丧钟一般,在静谧的空气中播撒着凄凉的气氛。东索尔海姆人呆坐在原地,过去,他总是向他的朋友们吹嘘他自打记事就从来也没有哭过,然而,现在,他却深深地痛恨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坚强,他多么地希望自己也能像那个孩子一样,痛痛快快地嚎哭一场,可是,长久以来的习惯却以一种可怕的惯性束缚住了他,他的双眼酸涩,却流不出一滴泪水。
半晌之后,这群人终于再次踏上了旅途,他们骑在新月角兽背上,谁也没有说话。埃德加坐在剑圣的背后,仍然在抽噎不止。
在动身以前,哭哭啼啼的孩子把一封信交给了剑圣,他哽咽着,用含混不清的嗓音说,那是他的大朋友在临行前塞给他的。
吉尔伽美什以为事情有了转机,至少,他又重新拾起了一丝希望。在他的眼中,这封信甚至散发着神圣的芒熛,在这样天塌地陷、万念俱灰的时候,这位坚强的东索尔海姆男人居然软弱到需要用薄薄的一页纸来作为精神的支点。他几乎是夺过这封信,迫不及待地借着即将消逝的余晖,展读了起来。
这是一封简短的信,写在红发青年用来给病人开处方的那种廉价的绵纸上,尽管信上的字迹很潦草——一望可知,它是在匆忙中写就的,但是,剑圣仍然可以从那一笔圆润花俏的斜体字当中,看出写信者铺张扬厉的轻佻性格。
信中如此写道:
“亲爱的朋友:
鉴于这封信有可能被居心不良的人截留,因此请原谅我用如此含糊的称谓来对您说话。
如果您收到了这封信,那么这说明我也许为某些事情绊住了手脚,故而错过了与您约定的时间。以下的这些事情是我本来打算亲口告知与您的,但是由于环境和时机的不便,只能付诸于笔墨。
据悉,您所效忠的君主曾与您现今所驰援的路西斯僭主达成了某种恶毒的协议,这其中牵扯到了一个庞大而又可怕的计划,请恕我不便加以详叙。相信您能够明白您在您的祖国的处境,以及您在您的君主眼中所扮演的角色。
对于您赤诚的友谊,我愿意以一句善良的劝告予以报答——请您务必当心不要为暗箭或者毒药所伤害。在战场上,请委任您相交甚久并且能够充分信任的骑士随侍在您的左右;而在战场之外,请您只饮用当着您的面从河里打上来的水,只食用在您的眼前宰杀的牲畜,任何入口的东西都要经过试毒。如果您觉得这样的防范措施过于小题大做的话,那么,就请您想想那位死得不明不白的阿历克塞·路西斯·切拉姆吧。
也许您要对我谨慎的忠告予以质疑,但是请相信我,任何一个在雷贝列塔公爵的卧室里待了将近一年的人都多多少少会知晓一些秘密。
我之所以写这封信,无非是怕您在迦迪纳边境耽搁得过久,请您尽快赶回驻地,否则,那位以您的身份待在军营中的绅士也许就要大难临头了。
您无需为我担心,我会尽快追上您的,届时,希望您能够拨冗对我这位老友予以接待。
您的巫师朋友
又及,
想必您需要日夜兼程地跋涉,才能赶在不幸的事情发生之前回到驻地。埃德加可以带您在兰戈维塔找到六神教会的秘密联络点,那是一家没有招牌的客栈,位于孤峰附近的三子谷,那里只有这么一家,您不会认错。您走到客栈里,找掌柜要一杯以圣水为佐料的加香葡萄酒,这就是暗号,他会为您提供一匹耐劳的新月角兽。在一路上,有七个这样的联络点,每一位掌柜都会告知您下一个该去的地方。我知道您不是一个喜欢饶舌的人,请您务必要对这些联络点的存在保密。
良会可期,重聚匪遥,在那以前,请暂时替我照顾好埃德加。希望您的旅途一切顺利!”
在读着艾汀写下的留言的时候,剑圣禁不住双手发颤,他的眼睛中一忽儿燃起希望的火光,一忽儿又因为忧虑而变得黯淡。他的掌心冒着汗,他用力地攥着那封信,把柔软的绵纸弄得皱皱巴巴的。
他屏息凝神,翻翻覆覆地把那些话读了无数遍,他希望那些噩耗不过是红发青年的又一个诡计,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找不到任何一句暗示来支撑自己的猜测。
许久之后,东索尔海姆人把那封信折得平平整整的,小心翼翼地收到了怀中。
前一日的事情不断地在他的脑袋中盘旋,他试图从混乱和疑惑中理出个头绪。红发青年深知他冲动的性格,他很可能在愤激之下,头脑一热,再次杀回迦迪纳,如果那具尸体是红发青年事先安排好的脱身之计的话,他会在信中只字不提吗?若说其中有假,那未免太难想象了,至此,答案已然不言而喻。
“这个不自知的骗子,他再次许下了一个无法兑现的诺言。”最终,剑圣的脸上挂着一个僵硬的微笑,用哽咽的声音自语道。
他喉咙发紧,牙齿咯咯打着战,滚烫的头脑中只有疯狂的、杀人的念头,如果说他的心中曾经一度抱有希冀,那么此刻,那些从殷望当中诞生的微渺希冀也在那具血淋淋的尸体,以及那把以炫耀和威胁的意味插在尸体胸口上的利刃之下毁灭了,他只想冲回迦迪纳,杀死阿方索·基尔加斯,杀死“剥皮人”,为他的伙伴报仇。
然而,摸着胸口的那封信,疯狂的念头逐渐冷却了下来,他的神色仍然像一头想要吃人的狮鹫,但是他却清楚地明白自己首要的职责。回头去吗?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只有死亡,是彻底无从拯救的。
剑圣一言不发地重新跨上了新月角兽,他强逼着自己调转马头,朝着遥远的孤峰走去,再没有向迦迪纳的方向回望一眼。
这个时候,月亮已经在淡紫色的暮霞中显出了轮廓。
一行人没有再做停留,他们在沉默中赶着路,岑寂的山谷间只有新月角兽的蹄声传来寂寥的回响。天早已落了黑,一轮残月在天空上散发着阴郁的光芒,在笼罩四荒的夜色之中,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叫人看不清。剑圣不无悲凉地想到,在短短的一天以前,同样的月色,同样的时分,他还沉浸在陌生的情欲之中,怀着模模糊糊的向往,而现在,无常张开了它的巨口,把那些他甚至还来不及仔细分辨的幸福,全部吞进了永恒的深渊里去了。吉尔伽美什注视着眼前的黑夜,而比那阴沉沉的夜色更加黑暗的,则是他心底的空洞。他紧紧地握着那柄刻着血鹰标志的短剑,那柄剑贴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块火炭那样灼烤着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