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170~179

第一百七十章

“您回来了?您没有在猎宫留宿?”红发青年一面揉着眼睛,一面问道。他小心翼翼地把熟睡的男孩放在了身旁的草丛里,把自己仅有的一件外套盖在了他的身上,随即坐起了身。

“当然,毕竟我还肩负着使命。”剑圣笑着回答道。

“什么使命?”

“根据约定,我要把战利品奉献到那位‘红发美女’的足前。”说着,东索尔海姆人微微欠身,向艾汀伸出了手。

被揶揄的红发青年猜出了对方的意图,他苦笑着耸了耸肩膀,把一只手递给剑圣,后者则效法着一名骑士向君主致礼的样子,毕恭毕敬地将那只手捧到了唇边。夜风廓清了遮罩长空的云翳,借着明净的月光,剑圣发现,那只手的轮廓完美得令人惊叹,手指颀长,骨节明显。却又不显得瘦弱,无论是手臂上线条分明的肌肉,还是手掌间由于修习武艺而留下的茧子,都彰明较著地显示着,这是一只强有力的手。

尽管那只手的形状完美得足以值得雕塑家或是绘画家细细地描摹,但是剑圣此刻的震惊却不仅限于此。艾汀递给东索尔海姆人的是他的右手,由于刚刚沐浴过,他将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的上面,宵辉之下,呈现在剑圣眼前的,是一片完好无损的皮肤。

剑圣不自觉地摩挲着艾汀手腕的肌肤,陷入了沉思。

这一天的上午,红发青年为他的圣迹剧致开场白的时候,吉尔伽美什在自己的营帐旁第一次听到了他的声音,他正在擦拭武器的手哆嗦了一下,虽然台上的那个流浪艺人侧面对着他,并且脸上涂了厚重的化妆油彩,致使他无法看清对方的面貌,但是,那道声音却令他感到似曾相识。

红发青年的嗓音圆润而醇厚,低沉之处,又带着些沙哑,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中总是羼杂着几分嘲弄、几分懒散,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口吻,剑圣绝不是头一遭得闻,他清楚地记得,那是在一个春夜里,他藏匿在库提斯堡的城主卧室之外,听到了那名惨遭凌辱的红发青年和雷贝列塔公爵之间的谈话,尽管只是寥寥的几句话,却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听到那名流浪艺人的声音的时候,剑圣惊呆了,他又仔细凝听了一晌儿,最终心满意足地笃定,这名戏子不是别人,正是那名在通往库提斯的大路上为他解围的神秘青年。

然而,此刻的剑圣对于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结论又心生动摇了,他清楚地记得,那名红发青年的右手腕上有一个丑陋的烙痕,那是路西斯王族为自己的财产所打下的钤记,这种程度的烫伤即便痊愈之后,也会留下清晰的痕迹。他把那只手捧到眼前,看了又看,随后,又抓起了对方的左手,细细地检查了一番,无论在哪里,他都找不到那个象征奴隶身份的烙印。如果时间相隔久远,那么则另当别论,但是,距离他上一次听到对方的声音仅仅过去了短短的两个月,无论如何,他也无法相信自己会把如此富于个性的嗓音认错。

难道这只是极为相像的两个人?世间真的存在这样的巧合吗?他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打量着眼前的人,然而昏暗的光线令他无法窥清对方的全貌,迷雾一般的重重疑云渐渐漫上他的心头,这名红发青年激起了他前所未有的好奇心。

对于眼前的状况,艾汀全然不明就里,他曾经有好几次,挣扎着试图把自己的右手抽回来,却没想到,他的另一只手也落进了东索尔海姆骑士钢铁一般的桎梏中。路西斯王向来以自己洞察人心的禀赋为傲,他明白对方的反常举动之中,没有丝毫的恶意,于是,他只能叹了一口气,任由剑圣抓着他的两只手,像放印子钱的审视一件质押品那样,翻来覆去地摸索、端看。

艾汀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剑圣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知道我刚刚产生了一个什么样的念头吗?”吉尔伽美什抓着艾汀的手腕,把红发青年朝自己的方向拉了过来。

艾汀摇了摇头:“不知道。虽然我总能猜到别人的想法,但是却不敢狂妄地认为自己无所不知。”

“我觉得,你有一个兄弟。”剑圣看着艾汀,用一种慢条斯理而又格外有把握的语气说道。

这句话让路西斯王的震惊无以复加。这个东索尔海姆人知道了什么?在他看来,对方毋庸置疑是在暗指索莫纳斯。这个猜测使他不可抑止地颤抖了一下,收起了漫不经心的做派。

艾汀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盯住了剑圣的眼睛,浮云遮蔽了星光,令他一时之间难以辨清这个男人的神色。

“哦?是什么让您产生了这个念头呢?”艾汀谨慎地问道,同时,他在手中暗自酝酿起了一个致命的魔法,根据剑圣的回答,他将决定是否对这名东索尔海姆权贵实施偷袭。

剑圣久久没有回答,他似乎在推敲自己的措辞。

这个时刻对于路西斯王而言,是极其难熬的。首先,他必须承认,他对剑圣这么一位心地高尚、性格爽朗的朋友并非没有好感,如果情势迫使他必须把秘密永远地掩埋在死亡的深渊之下,那么,毫无疑问,他会在事后感到悔恨和难过;其次,当面对这样一位经验丰富的对手时,即便有魔法的帮助,艾汀也不敢夸口说自己能有十足的胜算;再者,剑圣正因为赢得了第一天的胜利而走红,这样一位万众瞩目的骑士离奇死亡,定然会惹来一些不可逆料的麻烦。

艾汀心中的焦灼随着在沉默中流逝的每一分、每一秒而渐趋增长,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剑圣,路西斯王那犹如钢铁一般坚硬的灵魂曾经帮助他跨越了多少常人所无法想象的障碍,他是从血肉狼藉的荆棘地里一路搏杀过来的,近乎冷酷的务实是他得天独厚的禀赋,在精神上,他几乎从未处于劣势,然而,此刻,他却进退维谷,饱受踌躇的折磨,为了一名一面之交的敌国权贵的生死问题,而犹豫不决。

终于,剑圣放开了艾汀的双手,他再次说话了。他把自己在那条横贯大陆的通衢大道上的经历,以及自己在库提斯堡的阳台上的见闻,还有那名青年和雷贝列塔公爵的离奇失踪,一股脑地倾倒了出来。

他自称是一名受雇的自由佣兵,在谈到那场活春宫的时候,他体贴地省略了许多不方便形诸于口的隐私和细节,只是说听到了两个人的交谈,并且看到了那名红发青年的身形和手臂上的烫痕,虽然由于黑暗,艾汀并不能看清剑圣的神色,但是透过对方那吞吞吐吐的语气,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名高大的东索尔海姆战士此刻一定面红耳赤。

“所以,我认为那名陌生的青年一定是你失散的同胞兄弟,虽然我没有看清你们的脸孔,但是你们无论在体型,还是声音,甚至是讲话的语气上,都简直一模一样,由此可见,你和他大概是被一同养育起来的。在这个世界上,完全毫无关联的两个人几乎不可能如此地相像。”最终,剑圣笃定地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一直以来提心吊胆的路西斯王喘了一口气,笑了起来,他一边不动声色地收回攥在手心里的即死魔法,一边用柔和的嗓音说道:“既然您如此确定,就权且当我有个兄弟吧。如果他没能自行脱险,那么,您会怎么做呢?”

“当然是把他救出来!”东索尔海姆人叫了起来,“那个路西斯王子简直就是个畜生!不要说那名青年帮助过我,即使那只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我也不会把他扔在那里,任他遭受折磨!”

在剑圣说出这个答案的时候,艾汀一直在望着他,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而又狡黠的微笑,随后,他轻轻地笑出了声音,在这名东索尔海姆战士的身上,他发见了一个温厚、热情的灵魂,它犹如生长在深厚土壤中的参天巨木,在这坚定的心灵面前,一切世间的邪恶都对它无计可施。路西斯王发现,自己恐怕亏欠瑞安一个道歉,他此刻不得不承认,以往他对剑圣的看法未免有些偏颇,如果那名颠沛流离的皇子向这位东索尔海姆权贵求助,后者也许无法帮助瑞安刺杀皇帝,但却一定不会吝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伸出援手。

“您是个好人!真的,如果说当世能够有人问心无愧地号称自己的灵魂像圣乔治一样热忱、无畏的话,那么,那个人无疑就是您了!”艾汀诚恳地说出了这番话。

被这名红发青年取笑捉弄的时候,剑圣尚且能够泰然处之,然而,听到这几句真心实意的赞颂,他却脸红了。他小声地嘀咕着“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你的这番恭维纯属白费。”一类的自谦的话。实际上,这名高傲的东索尔海姆战士有着一颗极其淳朴的心灵,他由于这几句坦诚的颂扬而大发其窘,即使是一名由于不自知的美德而引来了意料之外的恭维的单纯少女,也不可能表现得比他更为窘困了。

剑圣的那几句难为情的辩解再次逗笑了艾汀,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随手抛在了东索尔海姆人的手上。

“这是送给您的。一方面,是庆贺您今天拔得头筹;另一发面,是替我的那位‘兄弟’感谢您的热心肠。”

剑圣摸索着手里的那个小玩意儿,借着月光,依稀辨出那是一只由椰子叶编制而成的,硕大的草蜢。

“那么,作为对这件‘无价之宝’的报偿,我把这条微不足道的项链敬献给您。”剑圣笑了起来,他把那只一文不值的草蚱蜢珍而重之地收进了掌心里,随后,一条散发着淡蓝色幽光的项链被放到了艾汀的手上。

第一百七十一章

这位东索尔海姆贵族就像随便扔出几个铜板那样,毫不犹豫地把价值连城的战利品拱手转赠给了艾汀,这份豪迈令后者大为惊讶。

“这条项链可是您浴血拼杀得来的,”路西斯王一边仔细地端详手中的珠宝,一边用试探的语气说道,“您真的要拿它来交换我粗陋的手工活儿吗?容我提醒您一下,这笔买卖可不上算。”

“这个小玩意儿是你亲手做的?”

“没错。在孩童时代,我的父亲很少陪我玩耍,这是他所教给我的为数不多的游戏之一,据说,这是他的母亲教给他的,这门家学总算也是后继有人了。”和剑圣的对话勾起了艾汀心头的千思万绪,他在谈及这些往事的时候,语气格外沉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凄凉。

“你的家人现在在哪里呢?”剑圣追问道,他想把红发青年打开的话头当做一个突破口。

“唉,除了我的弟弟以外,其他人都死了。”艾汀轻轻地叹了口气,路西斯王并不是个喜欢沉湎往事的人,但是,这名善于做戏的青年却很清楚,有的时候,多愁善感的嗟叹的确能够使那些寻根究底的人望而却步。

果然,剑圣连忙打断了对方的话,他局促不安地说:“请原谅!我不再问了。”

艾汀觑了一眼吉尔伽美什,只见他尴尬地挠着头发,把那头银灰色的长发搅得一团乱,俨然是一幅不知所措的懊恼模样,路西斯王轻声笑了笑,朝对方做了个友善的手势。

剑圣颇有些难为情地露出了一个微笑,他把玩着手里的草蚱蜢,说道:“既然这是你亲手做的,那就够了。”

“那么,我便不客气地收下这条项链了。”

艾汀举起神陨石项链,凝视着宝石所散发出的微弱幽光,目不转睛地看了半晌儿。

“您带着匕首吧?”红发青年问道。

“总是带着的。”

“我想,您的武器一定不差。”

“保证削铁如泥。”东索尔海姆人自豪地答道。

“我想借用一下您的武器,如果这个要求不算太过于得寸进尺的话。”

“当然没问题。”剑圣说完,从腰间摸出了一把镂錾精美的短刀,连刀鞘一齐交给了对方。

艾汀接过利刃,随即,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举动。他把那条价值连城的项链压在一块岩石上,挥起短刀,刺向了镶嵌在项链最中央的那颗宝石,这条项链由九颗打磨得堪称完美无瑕的神陨石构成,最中央的那那颗,也就是其中最大、最璀璨的一颗,它的价值甚至超过了其他八颗宝石的总和。

神陨石平滑的表面在接触到刀锋的一刻,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一缕紫黑色的烟雾从宝石的碎片中涌了出来,继而又迅速地消失在了夜空中,而在片刻以前还在散发着奇丽的光芒的宝石,则变成了一堆黯淡的废石渣。

“您应该庆幸您及时把这条项链交给了我。”艾汀一边说着,一边把匕首还给了剑圣。

“怎么讲?”

眼前的事情激起了东索尔海姆人强烈的好奇心。

“这条项链中被下了一个诅咒,这个诅咒来源于精神魔法的一个分支。”路西斯王把项链举到了剑圣脸前,他晃了晃那件战利品,用促狭的语气说道,“如果您继续随身带着这条项链,要不了一礼拜,您就会无可救药地爱上阿方索·基尔加斯。”

“这份艳福可叫我有点儿吃不消!”剑圣大笑了起来,他摩挲着下巴,显出了沉思的神色,“我记得神陨石项链是由迦迪纳大公的女儿交给我的。难道那位阿尔斯特王子正在追求她?凭这种卑劣的手段去俘获一位贵妇的芳心,这实在是太可耻了。”

考虑到基尔加斯的意图,剑圣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刀锋一般犀利冷峭的眼神。

艾汀耸了耸肩膀,说道:“今天,在那位阿尔斯特王子向您口出狂言的时候,他曾经几次瞄向了迦迪纳大公的女儿,很显然,他那些不合时宜,也谈不上得体的勇敢,旨在引起公主殿下的注意,只是可惜,他的意中人却并不买账。迦迪纳的公主曾经是路西斯王的未婚妻,他们本来应该于去年完婚,只可惜时世激变,在国王英年早逝之后,向她求婚示好的人也越来越多了。阿方索·基尔加斯本来早已娶妻,但是在今年年初,他以双方有血缘关系为借口,向白袍祭司巴鲁赛特·维特利请求了特许,宣布他和他的前妻婚姻无效。您知道,门第悠久的贵族和王族之间,多多少少都有些沾亲带故,亲缘关系错综复杂,很难说得清,倘若要谈到血缘关系的话,很少有贵族的婚姻能够经受得住‘四服以内近亲不得结婚’的这条标准的检验。故而,亲缘关系只是个借口,基尔加斯的目的只是为了甩掉前妻,尽快腾出正妃的缺位来,以便迎娶迦迪纳的公主。”

“那位阿尔斯特王子如此煞费苦心,只是为了得到迦迪纳公主?他对她居然痴迷到了如此的地步?那我岂不是坏了他的好事?”剑圣瞪大了眼睛,惊诧地叫道。

听到这句感叹,路西斯王就像看到了什么奇花异葩一样,用一种纳罕的眼神盯着吉尔伽美什,他禁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剑圣的额头,想要看看这颗天真的脑袋是由什么材料做成的。

“怎么?我的话很奇怪吗?”东索尔海姆人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不,我只是在琢磨,您是如何在风云诡谲的权力场上存活至今的。既然您有资格参加马上比武大会,那么,这至少说明了您出身于贵族家庭,请回想一下您的婚姻吧,难道它是出于爱情的结合吗?”

“不瞒你说,我在三岁的时候就订婚了,”剑圣回答道,“这一切都是我的父亲安排的,刚刚成年,我就稀里糊涂地结了婚。”

“所以,想必您也能够理解,在贵族社会中,婚姻只是合并重大利益的两性关系,有爱情当然更好,没有的话也无所谓。”艾汀用一种冷冰冰的语气说道。

沉默了良久以后,剑圣说:“但我还是觉得,你的观点有些过于愤世嫉俗了。一个人,即使身为王公贵族,总归也还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对于感情,很难用强力予以阻挠,圆满的幸福来自于爱以及被爱。”

“你所说的那些玩意儿之于我,完全是个陌生的领域,我只知道逢场作戏的爱。”艾汀笑着说道,“这么说来,您一定深爱您的妻子了?”

这一回,剑圣被这个问题噎住了,片刻之后,他叹了一口气,喃喃地说:“在新婚之夜以前,我们只是陌生人。据说她另有所爱,我也就不再强求,她有她青梅竹马的首席侍从骑士,我也有我的情人,一年之间,我们只会见上寥寥几次面。”

“那么,您也只是在纸上谈兵罢了。”路西斯王打了两个响榧子,唤回了剑圣的注意,“好了,言归正传,我不是来跟您讨论《婚姻宝鉴》的。您的确是坏了基尔加斯的好事,但是,您并不是破坏了他的爱情,而是阻碍了他的野心。在这几年之内,阿尔斯特王的几名嫡子相继死亡,除了王太子之外,就只剩下了阿方索这名庶子,王室血脉日趋稀薄,给了这名本来无望王位的男人与王太子分庭抗礼的机会,他的前妻的家族尽管门第显赫,却没有什么实权,他十八岁的时候就成了婚,这个决定显然有些仓促,通常的原则是:如果一个人打算当上元帅,那么他就不应该在自己还是一名队官的时候就娶妻。现在,障碍已然扫除,他的正妃的头衔虚位以待,如果他能够得到迦迪纳公主,那么就能取得罗森克勒家族的支持。阿尔斯特王之所以放任他的作为,只是因为这段婚姻也符合王国的利益,与迦迪纳公国的结合将彻底改变伊奥斯大陆的势力版图。故而,您可以想象,这条项链大概已经成了阿方索·基尔加斯对您的深仇大恨的源泉,在这个睚眦必报的人身上,复仇的火焰永远不会冷却,尤其是当这种仇恨是以政治野心作为薪柴的时候,它反而还会越烧越烈。”

“难道你认识那位阿尔斯特王子?听起来,你似乎对他很了解。”

“我和他做过一段时期的同学。我们相处得不怎么愉快,他曾经诬陷我偷了他的钱袋,当然,我也狠狠报复了回去。”艾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说,“所以,请您理解,以我目前的处境,非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叫他认出我。”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挑唆我去招惹他?”剑圣用有些埋怨的口吻诘问道。

“因为我看出来了,那位迦迪纳公主并不怎么想嫁给他。‘为所有的女士效劳’——这不是您们这些骑士先生们所奉行的原则吗?”

“看来我还要感谢你给了我一个为高贵的公主殿下服务的机会。”

“只可惜,她似乎对这番苦心一无所知。”艾汀揶揄道。

说到这里,剑圣笑了起来:“说到底,为了你的一个请求,我可算是两肋插刀了!”

“对于您的慷慨襄助,鄙人铭诸肺腑!”艾汀一边说着,一边装模作样地鞠了一躬。

第一百七十二章

听到艾汀的这句客套话,剑圣也顺势鞠了一躬,他微微笑着,说道:“您是位难得的益友,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随即,他放下了那套绅士的礼节,用一种大大咧咧的姿势挨着红发青年坐了下来,话锋一转,喟叹道,“真是可惜!我居然没能借着酒宴的机会和那位公主殿下说上两句话,既然她能引来这么多位贵胄的觊觎,想必她一定有着惊人的美貌,我真想看看她面纱之下的脸庞。然而,最令我感到惊讶的是,迦迪纳大公居然让她自己选择婚姻的对象。”

“如果您知道其他几名竞争者的姓氏的话,那么便不难理解这种行为背后的原因了。”艾汀接口道,“在那些有意迎娶公主殿下的求爱者当中,家世最为显赫的,除了阿方索·基尔加斯之外,还有多洛尔亲王,他是特伦斯国王的侄子,拥有卡埃姆地区以北的大片封地,此外,还有梅里欧斯伯爵,这一位是路西斯王国境内反抗势力的旗手之一,他虽然没有另外两位竞争者出身高贵,却是这几位贵绅当中最为富庶的。公主身为公国的长女,一直是其父亲的掌上明珠,在第一次安排的订婚失败以后,大公直截了当地宣称‘只有为了爱情,他的女儿才会希望再次接受婚姻,否则她将按照自己以及母亲的意愿进入修道院,投进六神的怀抱。’。然而,实际的情况也许是,迦迪纳大公出于利益的考虑,不愿意贸然拒绝这几位求婚者当中的任何一名,于是,他希望尽量地拖长这场婚姻的谈判时间。”

“关于这件事,我倒是听到过一个奇怪的传闻。”剑圣若有所思地挠着脸颊,说道。

艾汀做了个手势,请求对方继续讲下去。

“我听说,罗森克勒有意把他的女儿嫁给加拉德亲王殿下。”

这句话教路西斯王彻底愣住了,他瞠目结舌,脸上的线条都皱缩到一起,一时之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须要几分钟的时间来驱散剑圣所揭露的信息给他造成的震惊。

片刻之后,艾汀隐约明白了迦迪纳大公的意图,他抬起手,捂着汗津津的额头,低声说道:“六神在上!那个孩子还不到十岁!”

“九岁的男孩娶一名十八岁的姑娘确实称得上是一桩趣事,但是这也并非没有先例。”剑圣说,“况且,当加拉德亲王20岁的时候,有一名29岁的妻子,就算不得不相称了。”

“并且,如果加拉德亲王的发育速度足够快的话,要不了两年,这场名义上的婚姻就能变成事实婚姻。”艾汀用颤抖的声音接口道。在那个时代,王公贵族的婚姻是政治的一部分,只有产生子嗣,才能够把其政治效力完全发挥出来。艾汀所没有形之于口的是——一旦公主成功地生下了健康的继承人,索莫纳斯就没有任何用处了,一名拥有路西斯王室正统血脉的婴儿,可以使罗森克勒家族对于王国的控制更为稳固,这个猜测让他的心几乎都冻结了起来。

“看得出来,你对加拉德亲王的命运很关心。”

此时,艾汀正陷在沉思里,他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两句,那种不自然的声调泄露了他的心乱到了何等程度。

“那么,我猜,你可能会对这件事情感兴趣,”对于这位临时搭伙的朋友脑海里的担忧,剑圣显然一无所知,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今天,在酒宴上,加拉德亲王和我说话了。”

“殿下说了什么?”艾汀强迫自己周身的神经镇定了下来,他努力抑制住喉咙中的颤抖,追问道。

“加拉德亲王透露出了延揽我的意思。他问我,愿不愿意为他效劳,愿不愿意成为他的骑士。他说,他需要有人帮助他,去为他的兄长复仇。”

剑圣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讲出这句话的时候,艾汀感觉到他的心脏仿佛被一把淬满剧毒的尖刀狠狠扎了一下。他知道索莫纳斯尽管年幼,却有着极其强烈的自尊心,即令是在阿卡迪亚宫里,这个孩子也从未开口向任何人要求过什么。他宁愿永远忍受着热望的折磨,也不愿意承受低声下气地向别人恳求施舍的耻辱,在这一点上,索莫纳斯尽管成长于奴隶的窝棚中,却远比他的兄长更接近同时代的贵族,他的思想一旦被“骑士精神”的那套理论武装起来,至少在尊严问题上,他绝不会让步。

一年以前,和索莫纳斯离别的那天晚上,孩子的那张甜美的睡脸再次浮现在了艾汀的眼前,幼弟稚嫩的面庞、恬静的呼吸,还有那双温暖的小手,以悔恨的形象,久久地在他的脑际萦回。索莫纳斯,可怜的索莫纳斯!只要一想到这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在寄人篱下的颠沛流离中所感受到的怔营和屈辱;想到一名九岁的孩子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在遍布荆棘的权力场中踽踽独行;艾汀就禁不住直打哆嗦。他只是一个年幼的孩子,他怎么独自面对这样的生活?在陌生的人群中,索莫纳斯有没有感到惊慌失措?他有没有在凄黯的黑夜里,孤零零地缩在冰冷的被子里哭泣?他有没有在绝望中呼唤过逝去的至亲的名字?被忏悔和歉疚长久折磨着的兄长清楚地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令人痛苦的幻景几乎绞碎了他的心。

路西斯王攥紧拳头,定了定神,他尽量地装作若无其事地向剑圣问道:“您呢?您是怎么回答殿下的?”

东索尔海姆人耸了耸肩膀,说:“毕竟我被职责束缚着,并不能随意选择自己的主人,尽管亲王殿下很值得同情,但是我只能拒绝了他。”

“那么他呢?他是怎么回答您的?”剑圣的回答早已在艾汀的意料之中。

“也没什么,他只是很有尊严地表示理解我的选择。说实话,拒绝这么一个孩子可真让人难受,看得出来,他似乎是犹豫了好久,才鼓足勇气,对我说出这些话的。听说加拉德亲王原本是个极漂亮的孩子,可是现在,他面黄肌瘦,形容枯槁,如果不是那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我简直要把那副毫无生气的躯壳错认为一个跨越了冥河,误入人世的亡灵了。”

在剑圣说话的当口,艾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他再次回忆起了马上比武大会上,索莫纳斯那张悒郁寡欢的、憔悴的脸,他挂着一个凄凉的笑容说道:“不管怎样,作为一名路西斯人,我感谢您的这份心意。”

说完这句话,他抬起一只手擦了擦冰凉的前额,深深地吸进了几口带着草木馨香的空气,在一片黑暗之中,重新用笑容把自己武装了起来。

剑圣体贴地补上了一句:“你呢?加拉德亲王是你的主君吧?听说再过几天,就要到他的命名节了,到时候会有一场宴会,如果你想要见一见那位王子,我倒是可以凭着这点一面之缘的交情为你引荐。”

“谢谢您的关心,但是目前我并不需要您的效劳。”艾汀回答道,“别忘了,我还有一个失散的兄弟等着我去寻找呢。”

“哦,抱歉!我倒忘了这桩事。”剑圣拍着额头说道,“在这件事情上,请你千万不要拒绝我的帮助,在两个月以前,当我面对着雷贝列塔公爵的一千名精兵,正在大伤脑筋的时候,是你的兄弟帮我解了围。请允许我抓住这个为你们效劳的机会!”

“那么,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艾汀苦笑着,握住了剑圣伸过来的手掌。在爽快地接受对方的请求的同时,狡猾的红发青年却在脑子里打着盘算,琢磨着打发掉这名东索尔海姆人的计划,他可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寻找那位不存在的“兄弟”的这种无聊把戏上。

随后,话题转向了其他的方面,他们天南海北地谈着,直到熟睡的埃德加被两名青年的笑声吵醒了过来。

孩子瞄着两位成年人瞧了一会,打了个哈欠,一来,那些谈话他能听懂的部分很少,二来,他一心想玩,于是,埃德加拽着红发青年的手闹了起来,吵着要吃果子。

艾汀无奈地朝剑圣比了个手势,他们只能站起来,朝西面的树林走了过去。

时近午夜,草场、营地,以及山林一带,全部落入了一片寂静之中,众星吐辉、月光弄影,草地迤逦蔓延,向着远方展布开去,草场过去,就是森林,树木在夜色中显出黑魆魆的影子,密密层层,一直延伸到了峭壁的下面。

剑圣缀在红发青年的身后,远远地望着他,艾汀在草地上信步走着,慢慢悠悠的,一副懒散的模样。

孩子等不及了,他挣开艾汀的手,一头扎进了森林里面。

时维初夏,乌尔瓦特草莓的季节已经过去了,林子里实在找不到什么像样的果子,埃德加是佃农的孩子,他凭着所剩不多的那一点童年的记忆,在灌木丛里翻检着,他把那些树上落下来的浆果拾起来,聚拢到一起,捧到艾汀的手里,红发青年尝了尝孩子的战利品,那些浆果还没有成熟,泛着酸涩的味道。

忽然,埃德加在一棵树底下停住了,他抬起头,朝空气中嗅了嗅,指着枝头,欢快地向艾汀喊道:“快看!是树莓!”

艾汀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随即,他猛地站住了。

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棵三米多高的山莓树紧靠着一棵高大的桉树生长着,在它最高的枝头上,一株株沉甸甸的果实映着月色,显出黝黑的轮廓,熟透了的树莓散发着醉人的馨香。

然而,对于香气四溢的可口浆果,艾汀看都没看一眼,在近旁那颗桉树繁茂的冠盖中,栖息着一只织魔蛛,这是一种蜘蛛形态的死骇,上身是女郎的形象,它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向陌生人发出威胁的嘶声。

第一百七十三章

即在此时,剑圣也看到了那头死骇。

“妈的,罗森克勒那个老家伙不是说整个猎场都被圣标保护起来了吗?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六神教会的破法术到底顶不顶用?”剑圣一边低声咒骂着,一边拽过孩子,把他塞进了艾汀的怀里。

“您仔细看,圣标已经让那只死骇无比衰弱了,如果不是法术仍然在发挥作用,它早就该朝着我们扑过来了。”路西斯王一边为阿斯卡涅的法术辩护,一边捂住了埃德加的嘴,他低头对孩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机敏的男孩也在这一刻明白了他们所面临的巨大威胁,抿着嘴唇,沉默地向艾汀点了点头。

两个男人带着孩子后撤了几步,艾汀凑到剑圣耳朵边上,悄声说道:“据我猜想,圣标的原理不是消灭死骇,而是使法术区域内的怪物虚弱化,进而陷入休眠。这只死骇早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它不再能凭借魔力生出那些惹人烦的狼蛛,只要避开它释放出的雷电,这玩意儿就不足为惧。您能对付得了它吧?”

“怎么?你竟然让我独自去面对如此骇人的怪物吗?”剑圣笑着埋怨道,他们的脸几乎贴到了一起。

“第一,我要看顾孩子;第二,勉强拖着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吟游诗人上战场,只能成为您的累赘;况且,更重要的是,我最讨厌蜘蛛了,对于这类东西,我几乎是一看见就要作呕,当然更加碰都不想碰。”说着,艾汀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哆嗦,摆出了一副龇牙咧嘴的怪相。

东索尔海姆人明知道他只是在找尽情由躲懒,却还是被他给逗笑了,于是,只能无奈地扔了把短剑给他防身。即便到了这种危急关头,红发青年说起话来仍然没有正经样儿,但是那副轻佻的快活脾气却硬是叫人生不起气来。

“就像我一直以来所说的,愿意为你效劳。”说完这句话,剑圣便拔出了武器。

“给您个忠告,看到织魔蛛的上半身了吗?这位美女的头部是它的要害。祝您武运昌隆。”艾汀一边拍了拍东索尔海姆人的肩膀,一边不动声色地暗自为剑圣的利刃附加了一个火焰魔法,他知道,火焰和闪光正是这类死骇的弱点。

被激怒的怪物气势汹汹地朝剑圣发动了进攻。它硕大的身躯异常灵活,剑圣朝他劈了两、三剑,都被它躲开了。

东索尔海姆人潇洒自如地和他的猎物周旋,他迅猛无比地朝死骇连刺了五剑,其中有两次,刀锋擦过怪物的肢体,火焰魔法产生了效果,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儿,死骇的伤口没有愈合。鼻子边上萦回不去的焦糊味儿令剑圣大感诧异,但是,作为一名很少有缘和死骇交锋的东索尔海姆人,他对这种怪物实在是不甚了了,随着死骇再一次扑上来,战局愈发紧张,他很快就把这点疑惑抛诸脑后了。

暴风雨一般的攻击连绵不绝地落下来,带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闪光,正如艾汀先前所说的,这只死骇已然无比虚弱,面对强大的对手,它生出了畏怯,织魔蛛凭借着尾部射出的丝线,挂在树上,一边戒备着剑圣的利刃,一边向黑暗的丛林中荡去。

剑圣追踪着他的猎物,在不断的进攻以及躲闪当中,跑出了十几码。

被逼入绝境的死骇迸着最后的力量,朝敌手的方向丢出了几道雷电,正在剑圣左支右绌地招架着那些魔法的当口,织魔蛛恶狠狠地刺出了前肢,那一下擦着东索尔海姆人的发梢,直直地透穿了剑圣背后粗壮的树木。

东索尔海姆人露出了一个微笑,在死骇尚且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腾跃起来,在空中旋了下身子,利刃劈砍下来,斩落了它的头颅。

在砍下了这利落的一刀之后,剑圣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俄顷,怪物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化作了一片黑色的尘埃。

剑圣平静地擦干净他的剑刃,从地上捡起几片蜘蛛留下的粼甲片作为战利品,随即,将长剑收回了刀鞘。

“怎么样?我刚才的那一剑还算可以吧?”东索尔海姆人循着战斗的痕迹,回到不久之前他和红发青年分手的地方。当他用炫耀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才发现林子里空空落落的,看不到半个人影。

登时,剑圣的内心升起一阵不安,他大声呼喊着红发青年的化名,他明知道这个平民化的名字只是信口胡诌的,但是,一时之间,却找不到其他的办法来称呼这位刚刚结识了一天的伙伴。

森林中漆黑一片,树木繁茂的枝叶遮蔽了长空,万籁阒寂,只有昆虫的啁啾和夜鸟的低哭轻号飘荡在夜风里,回答着剑圣的呼唤,一切都显得死气沉沉的。

高大的男人脸色发白,额头上沁满冷汗,只要一想到这座森林里还栖息着其他魔物,而那名方才还谈笑自若的年轻人已然死于非命的可能,他就觉得浑身汗毛倒竖,令人疯狂的惊怖便不可阻挡地征服了他的理智,这是剑圣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措,那副张惶的样子简直难以形容。

正在剑圣直着嗓子,高声呼唤伙伴的名字的时候,一颗浆果砸到了他的脑门上。

“我在这里,别东张西望了,往上看!”

剑圣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随即,他抬起了眼睛,在黑魆魆的树丛中,他看到艾汀正搂着那个孩子,坐在高大的桉树的枝头上。红发青年从近旁的山莓树上薅下一颗颗的果子,把它们送进了埃德加的嘴里。

在看到这位他以为永远失去了的朋友的一刻,剑圣的眼睛里毫无来由地噙满了泪花,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掩盖住不自然的声气,问道:“你在树上干什么呢?”

“您和那头织魔蛛砰砰訇訇地在林子里打着,刀刃一样的木头片在我们的眼前飞来飞去,于是,我们只能爬到树上来避难了。您没受伤吧?您可不知道,我为您担着多大的忧心。”

艾汀的两颊被果子塞得满满当当的,以至于他说起话来,口齿有些含混。尽管红发青年口口声声地说着自己的挂念,可是他嘴角和前襟上的树莓汁液却明明白白地出卖了他,趁着剑圣浴血厮杀的当口,他爬到树上大快朵颐,在这一刻钟的辰光里,他和埃德加几乎把那颗山莓树上寥寥落落的果子劫掠一空了。

听到这话,剑圣骤然放下心来,他乱乱腾腾的心境还没有平复,本来想板起脸来,把这个不安分的被保护人训斥一番,但是听到到红发青年那副嬉皮笑脸的口吻,刚要发作的脾气又化为了满腔的无奈。

东索尔海姆人叹了口气,挨着树根坐了下来,他苦笑着说道:“多谢你的关心!我一点事也没有。”

这个时候,艾汀仍然在揪着红色的树莓,狼吞虎咽,他含着满嘴的东西,嚼了好一晌儿,才把它们咽下肚,他抚着自己的胸口,努力地想要装出郑重其事的模样,只可惜,为时已晚。

剑圣抬着头,用揶揄的眼神觑着对方,一刻不落地看完了这出滑稽默剧。

艾汀知道他的虚情假意早已被识破,于是,好不尴尬地挠了挠脸颊,他用讨好的眼神瞧着剑圣望了一会儿,继而,再也耐不住性子,大声笑了出来。东索尔海姆人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继续闲聊。话题逐渐扯到了死骇的身上,艾汀发现东索尔海姆人对于这种怪物的了解相当贫乏,我们都知道路西斯的这位国王陛下好为人师的毛病,于是,他便顺势讲起了课,他大肆炫耀着自己渊博的知识,那些繁芜的长篇大论若是没有他风趣的言谈的点缀,无疑会令听众昏昏欲睡。

而至于埃德加,年幼的孩子吃饱了水果,早就不耐烦两个成年人没完没了的闲扯。他灵巧地爬下树梢,奔跑着,追逐野兔去了,埃德加在山野中生活的经验远比那两名年轻贵族来得丰富,于是,艾汀叮嘱了几句,也就不再过问。

他们漫无边际地聊了半晌儿,渐渐不作声了,黑夜又恢复了它的静谧,他们各自想着不相干的心思,望着浮云从黑黝黝的天穹上掠过,树林间草木的芳香沁入肺腑,他们只偶尔交换一言半语,无论是剑圣,还是艾汀,谁也不勉强自己说话,却也丝毫不觉得这种静默有什么尴尬。

“啊,不用勉强自己装腔作势,可真是舒服多了!”良久之后,剑圣笑着发出了这句感喟,“说实话,只要一想到今天晚上那场无聊至极的宴会,我就觉得头疼。”

艾汀也轻声笑了起来,恰好他正在和剑圣想着完全一样的事。过去,在阿卡迪亚宫中的时候,他不得不戴着那副名为“王权”的面具;在那场劫难之后,他又一直被迫扮演着可耻的角色,与马格努斯虚与委蛇;而在和这名萍水相逢的东索尔海姆人相处的短暂时间里,他尽管必须隐姓埋名,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对方拉闲散闷固然有趣,但是一言不发、一事不做也不见得无聊。对于艾汀而言,剑圣差不多完全是个陌生人,然而,这名陌生人却奇迹一般地,使他的杌陧、他的忧虑,以及那些长久地搅扰着他的安宁的隐痛,都一并松解了下来。

他们互相之间根本谈不到有什么认识,却拥有相同的感觉。

第一百七十四章

“你恐怕不知道,”剑圣继续说道,“在迦迪纳大公的饮宴上,连一点起码的娱乐都没有。我在坊间听人谈起过大公夫妇的假正经,对于舞女一类的助兴节目,早就已经不存奢望了,谁知道,在他们的酒宴上,居然连吟游诗人也只能唱那些规规矩矩的歌曲,到处都是冷冰冰的庄严气氛,曾经有几度,我还以为自己是受邀去望弥撒的。甭管明天我能不能赢,这种活罪,我可是受够了。”

艾汀笑着说:“您还没有提到那些虚情假意的谈话。人们相互之间谁也不认识谁,却偏偏要摆着一副至交好友的样子,到最后,这处、那处,到处都是逢迎吹拍,大家说着那些客套的恭维,虚文酬酢简直泛滥成灾。”

“要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东索尔海姆人叹了口气,感叹道。

“那才不好呢!”艾汀笑着反驳,“这样的话,整个宫廷生活和社交界就不复存在了。届时,您到哪里去向那些贵妇人献殷勤?”

“这倒也是。”剑圣挠了挠头发说道,“那样的话,我就只好去爬意中人的阳台了,不瞒你说,在少年时期,我确实也干过几桩这样的荒唐事。”

“我猜,这些风流韵事的结果恐怕都不尽人意吧?”

“没错,一次,我不慎摔折了手臂;还有一次,我给那位夫人的丈夫打了出来,你明白,虽然我们经常取笑这些妒火中烧的丈夫们,但是在这些方面,他们还是有着难以撼动的特权的。”剑圣笑道,“但是总体来讲,我的运气恐怕多少比你们路西斯的那位英年早逝的先王好上一点,我听说,他可是因为偷情而不慎摔断了全身的骨头,从此不得不坐上了轮椅,直到去世,也没能再站起来。”

听到剑圣谈起自己那桩子虚乌有的风流韵事,路西斯王陛下禁不住哑然失笑,他颇有些难为情地清了清喉咙,半生气、半开玩笑地说道:“别说了。这都是些亵渎先王的话!”

“不见得吧?这种荒唐事,大凡年轻人都要经历几次,即令是规行矩步的圣人,内心里也免不了要惦记舞娘肥嫩的肉体。在我看来,你们那位风流国王可是比古板的迦迪纳大公强上百倍。”

“看来,我还要替我们的陛下谢谢您的抬举。”艾汀以一种闲适的姿态,用手支着下巴,拿腔作势地说道。

实际上,在内心里,路西斯王却暗自觉得剑圣的赞赏很受用,于是,他决定好好酬谢一下这位难得的知己。他一边大吃大嚼,一边扶着树枝站起身来,一颗接一颗地扫荡着那些山莓。按照《森林法》中的条例,猎场中的一草一木,乃至于树上的花朵和果实,总之,所有有生命的东西,都属于领主所有,然而,艾汀自打在阿卡迪亚宫里肆意胡闹,把庄严的宫廷搅得鸡飞狗跳的那个时期起,直到现在,他还不怎么习惯于尊重那些旨在维护贵族权威的法律。

艾汀毫不客气地把剩下的树莓一股脑揪了下来,塞进了用衬衫下摆临时扎成的口袋里,他低下头,对剑圣嚷道,“骑士先生,麻烦您接好了,别压坏了我辛苦摘得的果子,这可是您的夜宵!”

东索尔海姆人在折腾了半宿之后,早就有些饿了。在迦迪纳大公的筵席上,虽然桌上摆满了名菜佳肴,但是宾客们却难能体验到满足口腹之欲的乐趣,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吃着饭,就连舌头好像也受着限奢令的规制而必须缓缓地蠕动。

适才,剑圣听着红发青年咀嚼水果的声响,那响动虽然很轻,听上去却显得格外有滋有味,令人垂涎欲滴,东索尔海姆人暗自咽下了几口唾液,从善如流地站起身,说道:“来吧!”

他本来以为艾汀只是想把树莓扔给他,熟料,红发青年却弯下身子,纵身一跃,扑到了他的身上。

比起剑圣,艾汀只矮上区区三寸,他的体格锻炼得很结实,绝对说不上瘦弱,可想而知,这样一具高高大大的躯体骤然砸上来,即便是孔武有力的剑圣,也硬是打了个趔趄,生生向后摔了过去。

两个人一齐倒在柔软的草丛里,发出了一记闷响。

剑圣一边揉着发懵的脑袋,一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发现,他们的脸几乎贴到了一起,那些果子被挤得稀烂,黏糊糊的汁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襟。

“难得的美味就这么被糟蹋了,”艾汀不胜惋惜地叹息道,“您原本应该接住我的。”

“我事先可不知道你要整个人都砸到我身上!况且,那不是我的夜宵吗?你是已经一饱口福了,我却一颗果子也没吃到呢。”

“您想尝尝吗?”听着剑圣恼火的抱怨,艾汀轻轻地笑着,贴近了男人的脸,露出了一个促狭的表情。

红发青年吐出的气息裹挟着山莓沁人心脾的清香,又湿又热,轻拂在剑圣的面颊上,直教他泛起一阵阵的颤栗,他半张着嘴,喘着气,只觉得自己的血流得很快。柔媚的夜色笼罩四荒,他听到对方说了些什么,但却根本没有理解话语的意思,那低沉沙哑的声音轻轻地漂浮在寂静的夏夜里,宛如催眠曲一般,沉沉地落进了他心灵的深处。

剑圣失掉了主张,不知不觉地点了点头。

遮罩长空的浮云被风撵着,逐渐消散了,月光照射在这片由黑魆魆的树丛围成的空旷的草地上。

他看到红发青年拈起一颗侥幸没被压烂的山莓,俯下身,用牙齿咬着喂给了他,他们嘴唇贴着嘴唇,分享着果实,甘甜中带着些许酸涩的汁液发出醉人的芬芳,涂染着他们的唇齿,剑圣却感觉自己如同置身于沙漠里一般口渴如焚。他想要移开眼睛,却忍不住直直地望向对方。

星光稀微,洒下点点暗淡的清辉,夜风吹过,枝叶簌簌作响,骚动起伏,一时之间,这名东索尔海姆剑士觉得自己仿佛聆听着天际飘来的妙韵。

艾汀一开始只是存着开玩笑的心思,想把这个男人捉弄一番,顺便为白日里的那个胡闹的吻向吉尔伽美什小小地报复一下,然而,那颗果子早就已经被啃净了,这个亲吻却长长悠悠的,仿佛漫无尽期。他们彼此受着莫名其妙的欲望的引诱,迫促地喘息着,唇齿缱绻,舌尖搅缠,暧昧的冲动令他们心荡神驰,浑身颤抖,炽热的情欲犹如一阵狂飙,扫荡了尘寰的一切礼防,飘进灵魂的每一个角落,把他们卷入了酩酊的境地之中。

他们越发搂紧,双手急切地在彼此的躯体上摸索,透过灼热的体温、强而有力的心跳,感受着对方蓬勃的生命。这两个老于冶游的浪荡子早已习惯了情人的抚触,然而,此刻,彼此那些毫无章法的暴烈的爱抚却叫他们分外心热,仿佛在一夕之间变回了当年初识情欲的莽撞少年。他们交换着一个又一个销魂荡魄的亲吻,肆意恣纵、浑无拘束,肢体不住地厮磨,浑身上下颤颤嗦嗦,久久不已。

夜色用黑暗的纱帐将这隐秘的情欲的狂宴包裹了起来,两个人受着相同的热望的驱驰,争相撕扯着彼此的衣衫,单薄、细软的布料被扯破,挂在肩膀上,随着动作,发出綷縩的声响。在这一刻,谎言、谋算、心计,在一种全然陌生的情愫之下消灭了,无论是狡猾的君王,还是骄傲的战士,全都臣服于令人醺醉的欲念的支配,深陷在沦肌浃髓的激情之中。

借着朦胧的月光,剑圣只能依稀辨出艾汀的那双金棕色眼睛正在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近在咫尺的瞳孔之中好像有一丛火焰正在燃烧,明光闪闪、灼耀照眼,仿佛要把他的灵魂卷入一个深不可测的神秘渊薮。东索尔海姆人战栗了起来,他翻了个身,把红发青年压在身躯下面,他贪婪地吮吸、啃咬着对方的脖颈和胸膛,一时之间,除了占有这个人以外,再也感受不到别的欲望。

即在此时,凄厉的夜枭的长鸣冲破了情欲的氤氲,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赶走了他们的醉意,艾汀打了个哆嗦,他有些窘蹙地轻轻咳嗽了两声,不慌不忙地推开了剑圣。

沉浸在欲望中的东索尔海姆人不明就里,难免发出抗议,当他看到那名追着野兔跑进林子里的孩子拨开灌木丛,朝着他们走来的时候,他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膀,叹了口气,坐起了身来。

埃德加看到两个人乱七八糟的穿着,起初被吓了一跳。

“你们是又碰见怪物了吗?”孩子不无担忧地用里德土话向艾汀问道。

“不,我遇见了一头笨拙的狗熊。”红发青年笑着回答道,同时,他把一根手指放在剑圣的嘴唇上,止住了被揶揄的“狗熊先生”即将出口的抗议。

“它在哪儿呢?”

“你一来,它就被吓跑了。”

随后,红发青年比划着夸张的手势,有板有眼地把那只凶蛮的“狗熊”描绘了一番,孩子渐渐相信了这个不着边际的谎言,他不安地四下瞧望着,想要找出那头野兽的踪迹。

这个时候,情欲的飓风还在剑圣的头脑里飘来荡去,肉体和灵魂中的野火尚且没有熄灭,欢情戛然而止,欲望却反而因之更加活跃了。他只觉得心旌摇曳,片刻以前的那场缱绻令他惊怖莫名,却又感到畅快淋漓,它颠覆了他过往的一切认知,然而,在他来得及发现这种陌生的热情的存在,或者仔细将它吟味一番之前,一切就像幻梦那样,顷刻间烟消云散了,涨满的心灵渐愈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空虚。

夜风卷来山莓的清香,勾动他们的心弦,两名青年谁都没有说话,彼此之间谁也不敢相互望一眼,毋庸置疑,他们正在做着同样的梦。剑圣不动声色地朝艾汀伸出手去,火热的殷望渗进了他的心田,仍旧在灵魂深处发出耀目的芒熛,蛊惑着他。他们汗津津的手指揉到了一起,相互摸索,用力抓握,把彼此捏得生生作痛,刚刚过去的那永恒的几分钟是那样的出乎意料,却又似乎顺理成章,那是一生之中永不复来的一刻。剑圣的牙齿格格打着战,他的心跳得像要把他窒息住一样,他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聆听着自己心脏的搏动和那只手掌上传来的脉跳在夜空下殽杂成一片,仿佛震耳欲聋的音乐。

第一百七十五章

马上比武大会的第二天,天色微明,吉尔伽美什就披上衣服,起了床,他受着好奇心的驱使,想要看一看那位红发青年的面貌,尽管他们已经在夜幕下交换了无数个令人醺醉的亲吻,但是由于黑暗的阻隔,他始终未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的容貌。

然而,空空落落的帐篷却令他大失所望。

昨天夜里,夜祷的钟声敲响以后,他们就回到了扎营的地方,营帐里只有一张简陋的行军床,红发青年和那个孩子在地上简单地铺上了一层麦秆,就凑合着睡下了。

剑圣躺在干草垛绑成的床铺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他的脑门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子,听着不远处,艾汀所发出的平稳的呼吸声,再次感受到了不久之前在林子里的那种眩晕,他只觉得那些咝咝的呼吸仿佛带着韵节,又湿又热地扑在他的面颊上,那股久已消散的树莓的清香在他的脑际萦回不去。在热烘烘的帐篷里,增强了百倍的情欲再次蔓延上来。这名生活在炎热的南部山区的东索尔海姆人从来没觉得夏夜是这样难熬,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干草垛在他的身子底下沙沙作响,粗糙的帆布床单磨着他的皮肤,令他颤栗不已。

帐篷里阒然无声,甚至安静得令人窒息,在这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岑寂之中,剑圣听到了一阵綷縩的声响,那声音并非来自他所躺卧的草堆,而是来自于地上,准确来讲,是来自于艾汀所安寝的那片麦秸。

轻飘飘的声响透过闷热的空气传过来,令他更加骚躁不安了,狂烈的欲望再次攫住了他的头脑。他仿佛陷在了对方的那两片湿润、肉感的嘴唇上,陷在了那双火辣辣的、金棕色的狡黠瞳孔中,他想象着那具强健的躯体是怎样在干草堆上懒洋洋地舒展,想象着那些柔软的草叶是如何黏在那片被汗湿的背脊上,又随着翻动,一片片地落下来。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急遽膨胀,不知不觉间,呼吸也粗重了起来。

在黑暗之中,剑圣听到了一声轻笑,即在此时,他明白了对方也没有睡着,并且听见了他那暴露心绪的呼吸,甚至于——他有些自命不凡地想到——那名红发青年或许也寝馈于同一个幻想之中。

这个猜测给了他勇气,剑圣轻手轻脚地,摸索着爬下了行军床,虽然营帐中伸手不见五指,但是他却能凭着本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他走了几步,感觉自己赤裸的双脚踩在了一片干燥的麦秸上,他的心脏怦怦直跳,气也透不过来了。

剑圣缓缓地弯下身去,期期艾艾地伸出手,他在期待着什么,但又不十分确定,伸出去的手触到了几绺蜷曲的长发,他又像被烫伤了指头一样猛然抽回了手臂,他愣了一愣,接着又伸出手去,又缩了回来,剑圣觉得自己愚蠢透顶,却又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场滑稽的默剧。在一片漆黑之中,响起了一声夹杂着无奈和讥嘲的叹息,继而,一只炽热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臂,霎时之间,情欲包围了他,懵懵懂懂的冲动撞击着他的胸膛,他觉得自己融化在了记忆中那股裹挟着树莓芬芳的快感的氤氲之中。他害怕自己就此沦陷,他感受到了一种羼杂着畏怯的欲望,仿佛自己正在试图踏勘一座不可捉摸的深渊,或者正在向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发起冲锋。他跪在原地,一动不动,这种陌生的快感却由于延宕反而越加强烈,它既令他因着莫名的恐惧而颤栗,又叫他难以自已。他回握着艾汀的手掌,握了片刻,只觉得那灼烫的温度炙烤着他的心。

欲望的浪潮倾覆了他过往的习惯与观念,他盯着眼前的黑暗,嗅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味道,他感觉那片黑暗仿佛就是红发青年自身的延伸,他像个暴君一样,在燥热的空气中播撒着情欲的淫威,用那盲目的、摧枯拉朽的风暴拥塞着这个狭小的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在夏夜静谧的空气里,剑圣逐渐觉得胸闷气短,他不是个轻易打退堂鼓的懦夫,他再次俯下身子,热烈地揽过那具劲健的躯体,他把脸埋在艾汀的颈后,贪婪地呼吸着那头刚刚在溪流中浸泡过的发丝上清新的味道。

突然之间,红发青年转过头来,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了一起,他们相互靠近,像闪电一般的,飞快地吻了一下。

肉欲的狂飙将吉尔伽美什最后的踌躇刮得无影无踪,他不再怀疑、不再犹豫,在这一刹那,恐惧心崩裂了,从那片经验和习惯的断壁残垣之中,爱情和欲念的甘醇滔滔汩汩地流泻出来,淌遍了他荒芜而干渴的心田。

剑圣更加激烈地拥抱住那具高大的肉体,他紧紧地搂着他,一双手在对方身上窸窸窣窣地摸索,手指头几乎要嵌进那片柔韧的胸膛的皮肉里去。

他心急欲炽,乃至于嘴唇直打哆嗦,这名久经情场的风流人物此时就像一名贪馋的儿童遇见杏仁糖一样,不住地吮吻着对方的脖颈,他感受到自己嘴唇下的肌肤也在轻轻地颤抖,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搜索着对方的形象,可是什么也看不见。

剑圣温存地吻着红发青年的耳廓,轻声问道:“您肯吗?”

他见艾汀一言不答,便大着胆子,把自己的手伸向了那蕴藏着灼热的欲望的地方,六月的迦迪纳格外炎热,即便是夜晚,也不见得能有几分凉爽,在就寝以前,他们早已褪下了衣物,此时,两个人只穿着单薄的内衣,剑圣毫不意外地发见,对方也和自己一样,在那细软的衣料下面,红发青年的欲望正在蓬勃地鼓胀着,黏腻的前液浸湿了他的手指。

东索尔海姆人听到一阵轻轻的笑声,红发青年转过身来,凑到他的耳边,用促狭的语气悄声问:“难道您是头一遭和男性情人做爱吗?”

剑圣点了点头。

继而,他又听到了对方的笑声,燥热的风鼓荡着帐篷的四壁,帘外传来阵阵的虫声,艾汀一边吻着东索尔海姆人的鬓角,一边用半开玩笑的声调说:“那么,难怪您如此无知,男人的生理构造并不适合用来承受同性的欲望,不做好万全准备的话,那里定然会受伤。”说着,他恶作剧似的拍了拍剑圣的臀部。

东索尔海姆人感到一阵愧疚,他嗫嚅着,刚要出言道歉,就听到红发青年继续说道:“您明天一早还要去参加团体战,我可不想害您一瘸一拐地出赛,您知道,如果这里受了伤的话,骑在马上,可是相当不自在的。”

艾汀的话让剑圣震惊得钳口结舌,他禁不住大为窘蹙,一直以来,他沉浸在情欲的顽念之中,凭借着自己过往的经验不假思索、冒冒失失地往前冲,却差不多忘记了对方也是个男人。

剑圣涨红了脸,懊丧地叹了一口气,他磕磕巴巴地答道:“我还以为……”

“甭管您以为什么,我们都应该找个更为稳便的时机,”艾汀把一根手指放在东索尔海姆人的嘴唇上,截住了他的话,他继续说道,“刚才在林子里是我不对,我太不老成了,不该在那个时候引诱您。既然您陷在情欲里,苦不得脱,我也愿意负起自己的责任,所幸,我手上的功夫也还不错。”

说完这句话,一双灵活的手解开了剑圣的裤带,伸进了那欲望的藏身窟。

东索尔海姆人感觉到,红发青年的手指轻轻地揉弄着自己的性器,指腹的茧子拂过柱头,唤起一阵颤栗,一具火热的躯体紧贴着他,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又急又快。刚刚的对话在欲望的篝火之上盖上了一层灰烬,然而,此刻,他的情欲在对方巧妙的煽动之下再次复燃,非但没有稍减,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了,新的热情伴随着浓郁的征服欲,在内心深处推挽着他,剑圣按捺不住,伸出手去,抚摸着艾汀胯间的性器,激烈地爱抚。

他们相互渴求,身子猛烈地抽动,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欲望向对方手中送去,他们冲动地互相摩挲着,浑身止不住地瑟瑟颤抖,温热的气息吹在彼此的面颊上,在万籁阒寂的黑暗中,两个人低沉、压抑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响彻耳际。

情欲的融融巨火焚烤着他们,最终,随着一阵剧烈的震颤,他们彼此释放在了对方的手里,艾汀攫住了剑圣的嘴唇,亲了一个长吻,把男人即将出口的呻吟闷回了喉咙里。

喧阗的欲念平息了下去,一种幽渺的、无以名之的殷望掀起了朦朦胧胧的氤氲,渗进了他们的心。营帐中昏暗一片,在懒洋洋、软绵绵的倦意之中,他们感受着彼此肉体的温热,只觉得对方彻底占有了自己。

两个人紧紧地相互抱着,彼此一句话也没有,睡在艾汀身旁不远处的孩子翻了个身,说了几句含混的梦呓,打破了这片寂静。

剑圣古铜色的脸庞微微泛红,他的眼前又浮现起了那场中途夭折的密林间的情事,继而又想起了艾汀的话,他搂过红发青年,不管高低,就胡乱地在他的脸上猛烈地吻了一下,悄声说道:“关于我们在床上的角色分配,我可并没有认同您的意见,恐怕在这件事情上,我们之间还少不得一番较量。”

他听到艾汀用饱含笑意的声音答道:“那么,我等着领教您的本事。”

晨曦祷的钟声随着夜风飘送过来,百鸟鸣啭,一夜的时间差不多已经过去了大半,艾汀伸出手去,捧住剑圣的头,在他的嘴唇上,烙上了一个深深的吻。

难得知情识趣的东索尔海姆人明白了这位临时情人的意思,他静悄悄地站起身来,提着脚尖,溜回了床上,把那个火热的吻带进了自己的梦境。

一夜安眠之后,营帐中弥漫着的温暖潮湿的情欲气息早已被晨风一扫而空,剑圣站在空荡荡的帐篷里,恍恍惚惚地,一度几乎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春梦。

他掀开门帘,洋葱汤浓郁的气味扑面而来,红发青年正蹲在一只大釜旁边,专心致志地吹着火。

他唤了一声,那名蹩脚的厨师转过头来,继而,剑圣看到了一张被炭火熏得焦黑的脸,艾汀的头发被拢到脑后,扎成了一条乱糟糟的辫子,他绑头发的手艺极差,那条发辫七扭八歪,松松散散,简直不知所云。几根没被绑好的红发从他的额头上垂落下来,此刻,它们早已被烫成了绵羊毛一般的细小的头发卷。这张脸,还有这头蓬乱的毛发,登时让剑圣联想起了库莱茵南部地区那些黑黝黝的原始住民。

望着这幅滑稽的脸相,东索尔海姆人先是憋着笑,盯着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终于忍俊不禁,捧腹大笑,他叫道:“你这头发倒是卷得挺时髦!等到比武大会开场以后,一定会有不少小姐太太向你请教烫头发的诀窍。”

艾汀懊恼地揉了揉那头被烤得一团糟的红发,将它揉成了一团乱麻,他故作轻松地答道:“如您所见,我还不大习惯亲力亲为地下厨,为了让您喝上一口热汤,我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剑圣装模作样地鞠了一躬,聊表谢忱,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又指着不远处的溪水,问:“难道你不去洗一下吗?”

“不,”红发青年故作神秘地凑近了剑圣,悄声说道,“您还记得吧?我和那位阿尔斯特王子有些过节,我可不愿意他认出我来。”随后,他抬高了嗓门,又说,“好了,请您坐下享用早餐吧。作为您的临时侍从,我可不应该让您空着肚子上战场。”

东索尔海姆人涨红了脸,揉了揉鼻子,从善如流地在大釜边上坐下了,刚刚,在艾汀凑上来的一刻,他闻着后者身上轻微的汗水味道,看着他脖子上的几块由于用力吸吮而造成的淤血的痕迹,昨夜那些疯狂的记忆再次蔓上了他的脑海。

第一百七十六章

第二天的团体赛预定将于午后开始,和昨天一样,市民们在附近的村庄中用过早饭,曙光乍现的时分,便已经来到了赛场,意图占据一个上佳的位置;贵族们则姗姗来迟,直到日上三竿,才懒懒散散地出现在了看台上,男人们打着哈欠,呼吸中带着酒气,妇女们扑着厚重的香粉,掩盖着眼睛底下的青黑,昨晚的筵席让他们疲倦不堪。无论是贵族观众还是平民观众,大多还是前一天的那些人。

金草蜢旅馆的店东也来了,精明的莫尔韦老板照例没有花费银钱去贿买守卫,他声称自己是“奇迹缔造者”骑士的侍从的好友,和负责看守会场的士兵好一阵软磨硬泡,终于在艾汀的再三担保之下,才得以进入了骑士们的营区。

他为艾汀带来了几瓶新酿的果渣酒和一只腌火腿,来答谢红发青年昨天的慷慨。

这个时候,担任警卫督查的近卫军官和担任典礼官的宫廷诗人正在清点人数,他们将有意参加团体赛的骑士们一一登记在册,再将他们分为人数相等的两队。

剑圣被一群骑士簇拥着,所有人都想加入他那一方的队伍,他耐着性子,应付着那些没完没了的寒暄,阿谀奉承、虚文酬酢,将昨夜残留在他脑海中的那点诗意一扫而空,代之以凡庸的现实。就在剑圣愈发感到不耐烦的时候,一位身着近卫军制服的陌生男人向他躬身一礼,献上了一个托盘,托盘上盛着一杯酒。

这名近卫军士兵声称,这杯酒是“奇迹缔造者”的男侍交由他转呈的。

东索尔海姆人向艾汀的方向望了一眼,他看到红发青年正背对着他,和一位体态颟顸的中年男人说话,剑圣认出那名穿着市民服色的中年人正是昨天开了个赌博盘口的旅店老板。几位骑士的随扈们围着艾汀,红发青年举起酒杯,大声地讲着一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下流笑话,聚集在红发青年周围的人群越来越多,人们嬉笑怒骂,他们的脚边扔着几只空酒瓶,而那个叫埃德加的孩子正在打开一瓶新酒的软木塞。

剑圣朝红发青年挥了挥手,喊了几声,然而,四下里的嘈杂声如波涛般此起彼落,躁动不宁,他的声音很快就被人群吞没了。

剑圣耸了耸肩膀,心里有些埋怨红发青年没有等他,就擅自开起了酒宴。他拿起托盘上的锡制酒杯,向着路西斯王的背影举杯致意,随后,将那杯产自里德南部的陈酿葡萄酒一饮而尽。

醇美的琼浆滑过剑圣的喉咙,化解了他的干渴。由于他赢得了昨天的比赛,按照惯例,团体赛中的一支队伍将由他带领,在比赛开始以前,他还需要去认识自己的每一位战士,要做的事、要说的话,简直堆积如山。

第六时辰的钟声敲响,正午时分,迦迪纳大公和一众权贵终于达到了会场,焦灼的心情和炎热的天气将等候已久的观众们炙烤得透不过气来,在看到罗森克勒的一刻,他们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比赛开始以前的一系列仪式和前一天大同小异,对于这些无关宏旨的繁缛虚文,这里便不再一一予以表记。

在木栏所围出的草场之外,骑士们早已厉兵秣马,整装待发。

“您可要万分小心!”艾汀一边把新月角兽的缰绳塞到剑圣手中,一边神色肃然地说道,“您昨天的胜利为您招惹来了一位可怕的敌人,根据我对阿方索·基尔加斯的了解,这位阿尔斯特王子向来有债必清、如数索还。”

“放心吧!我对自己的武艺还算有信心,阿尔斯特人的那些只配用来做晾衣杆子的剑是捅不死我的。”剑圣说话的同时,伸出强有力的手臂,握住了艾汀的手,裹着度革和护甲的手掌使劲地攥了攥。

东索尔海姆人那如同老虎钳一般的力道让路西斯王高贵的皮肉饱受折磨,他龇牙咧嘴地抽回被攥得发紫的手掌,默默地叮嘱自己从此一定要提防这一招——当这个东索尔海姆巨石怪戴着硬革手套的时候,切记不要拿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和他硬碰硬。

在艾汀小题大做地往手指头上呵气的当口,剑圣窘蹙地挠了挠脸颊,他意识到自己又一次闯了祸,实际上,这位当代的赫拉克勒斯曾经不下十次地握伤过情妇的细皮嫩肉,但是他却始终不能汲取教训,他小心翼翼地觑着艾汀的脸色,生怕他像自己以往的情人那样冷下面孔,或者突然翻脸大发雷霆。

艾汀盯着剑圣瞧了一忽儿,对方那副忐忑不安的模样让他觉得怪好笑,随即,他朝东索尔海姆人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说道:“您做了一件糟糕的事,我的指头肿成这样,至少要有一礼拜不能登台演奏了。不过,好在您昨天的胜利为我赢回了不少利钱,这就算是两讫了。”随后,他话锋一转,继续说,“刚刚我们谈到了基尔加斯的报复,您的确有权力蔑视阿尔斯特人的武艺,但是我要提醒您的是,当阿方索·基尔加斯被惹恼的时候,他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施加谋害。”

听到这句话,吉尔伽美什傲慢地冷哼了一声,即使面临着来自一位阿尔斯特王族的威胁,他也仍旧毫不动摇。

“我劝您不要将这件事当做儿戏,”艾汀叹了口气,不厌其烦地告诫道,“我和阿方索打过交道,那位阿尔斯特王子是个下流胚,当合法手段无法助其达成目的的时候,他一定不会吝于搞些肮脏的勾当。您瞧,典礼官和警卫督查已经将参赛的骑士们清点完毕了,昨日参加个人赛的只有不到五十人,今天,加入团体赛的战士总数却达到了一百人。虽然通常来讲,团体赛对于参赛者的武艺不作限制,那些对于自己的功夫不够自信的骑士往往会避开在个人赛上出乖露丑的风险,转而寄望于在团体战中崭露头角,但是,人数超出个人赛一倍以上的先例,却往往很少见。”

“你是说,那些参赛的骑士中混进了阿尔斯特人的杀手?”剑圣问道。他眯起眼睛,用审视的目光,盯着那些即将参战的骑士。

艾汀点了点头。

“如果是战争也就罢了,在战场上取胜可以得到一切,失去生命也算是活该。可是,在比武场上搞暗杀?对于一位堂堂亲王而言,这种行径可太不像话了!阿方索·基尔加斯玷污了他的荣誉!”剑圣怒不可遏地叫道。

“潜修德行的骑士难免像您这么想,然而很多时候,成果的辉煌往往能够弥补手段的卑劣。”艾汀冷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道,腔调中颇有几分不逊的气概,“我几乎可以笃定地告诉您,基尔加斯会找尽一切机会杀害您,如果您继续将这种漫不经心的做派保持下去,您一定会遇上大麻烦。”

“那么,巫师阁下,届时,我就要请求你来保护我了。”剑圣朝艾汀挤了挤眼睛,半开玩笑地说着。

“骑士先生,”艾汀叹了口气,说,“在我们的家族中,有这样一条祖训——”

“‘Nec hostium timete, nec amicum reusate (不畏惧敌人,也不拒绝朋友)’?”东索尔海姆人截住了对方的话,接口道。

艾汀伸出食指,放在剑圣的脸前晃了晃,用不以为然的口吻说:“不,您猜错了。我们家族的铭文之一是——‘Praemonitus, praemunitus(被预先警告,就事前武装,亦可理解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故而,还请您自己加意提防,免遭不测之虞。”

“原来你这么不顾惜情分吗?”东索尔海姆人拽过艾汀的手指,在上面吻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用一种暧昧的目光逼视着对方,然后缓缓地说,“我还以为咱们之间是有一些交情的,难道是我自作多情了吗?”

艾汀一直望着剑圣,脸上带着他一贯的狡黠而又难以捉摸的笑容,他是个吟风弄月的老手,丰富的经验使他足以抵挡剑圣的攻势,他把对方打量了一番,估摸出了东索尔海姆人的眼神中所蕴藏的感情的热度。于是,他凑近这位骑士,挂着一幅玩世不恭的微笑,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是个知恩报德的人,所以,我愿意像百眼巨人一样留意您的四周,竭尽所能地帮助您。当我发现有危险的时候,我会用鲁特琴演奏昨天的那首蛮族战歌,这是您和我之间的一个信号。此外,我还要提醒您,在比武场上,不要信任任何人——从昨天一整天的交往当中,我发现,轻信是您身上的一个致命弱点,——被划分到同一阵营的友军也可能随时射出暗箭;并且,在比赛开始以前,迦迪纳大公,或者其他人,也许会向您赐酒,请您务必拒绝。”

“我保证,除了你赐给我的琼浆以外,我一定滴酒不沾。”说完,剑圣在红发青年的嘴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路西斯王大大方方地回了一个长吻,他用古代的先知一般的语气说道:“In hoc signo vinces!(据此标记,你可战胜一切)”

“见鬼!你的这句话,配上这副被炭火熏得焦黑的怪样子,倒真的有几分像那些南部原始民族的祭司。”剑圣大笑道,他一面跨上了新月角兽的背脊,一面用郑重的口吻说,“等我得胜归来以后,我要向你坦承一些我不得不隐瞒至今的事实。你的事情——无论是寻找你的兄弟,还是复兴你的家族,尽可以包在我的身上,我对你的保证包含三部分:我的剑、我的生命,和我所有的权力,它们今后都将为你效劳!”

讲完这番话,剑圣没有等待艾汀的回答,就重新戴上面甲,打着马,跃进了比武场。

第一百七十七章

在典礼官宣读规则之后,骑士们从比武场的南北两侧鱼贯而入,他们被分为了两队,每组五十人。按照惯例,其中一队由剑圣带领,另一队则由在个人赛之中表现出色的蒙福尔统帅。

前一天那些战败的挑战者们大多加入了剑圣的阵营,两方的队伍中都有不少陌生的新面孔。

剑圣用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目光轮番打量着那些新近加入战局的陌生人。有资格参加个人赛的骑士们虽然不能说个个武艺出众,但至少都是小有名气的战士,家世、品行和地位大多经得起考验,很难想象,这些人会自甘堕落,和阿方索·基尔加斯沆瀣一气,充当他无耻行径的帮凶。

既然如此,暗杀者多半就潜藏在这些新面孔当中。

关于这一点,艾汀也抱持着和剑圣差不多的想法,他背着鲁特琴,混在侍从之中,沿着草场的边缘踱来踱去,眼睛始终不曾离开过那些新近加入战局的骑士们。路西斯王锐利的目光从新来者的战铠、纹章和面孔上一一扫过,凭借着自己超凡的记忆力,他认出了十几位有过一面之缘的路西斯下级贵族,又辨出了另有一部分人曾经护送着特伦斯或者迦迪纳的使臣,造访过印索穆尼亚,于是他暗自把这些他多少知晓其根底的骑士排除出了暗杀者的名单。剩下的,还有十六名全然陌生的战士,他们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蒙福尔和剑圣队伍中,有几个距离剑圣最近的,甚至就矗立在剑圣的旗手身后。

东索尔海姆人转过头,和自己的临时侍从对视了一眼,艾汀飞快地向剑圣打了几个手势,在那个时代,并不存在多少高效率的战场联络手段,冲入敌阵的军队之间仅能依靠几种有限的方式发出以及收获指令,号角、喇叭,以及战鼓常常用来传递一些简单的命令,然而,在混乱的战局中,这些手段鼓舞士气的作用也许远远大于其联络功能。大部分的情况下,士兵们紧随在将军的大纛后面,根据旗帜的位置来决定自己冲锋的方向,久而久之,便衍生出了一套利用旗帜的信号引导部队的沟通方式,这种方式被沿用下来,并在几百年之后,逐渐完善为了一套复杂的密码体系,它被广泛运用于航海以及战争等诸多方面,在电报技术发明以前,旗语成为了人们主要的远程沟通手段。虽然路西斯王的手里并没有拿着旗子,但是,此刻,他正在对剑圣比比划划的,即是后世所称的“旗语”的前身。他通过那些复杂的手势,指出了他所甄别出的十六名潜在暗杀者的位置,并且提醒剑圣,务必加意小心己方旗手身后的那三名陌生人。

剑圣顺着艾汀的指示,向那十六名骑士挨个打量过去,当他的眼睛扫过自己身后不远处的几名陌生人的时候,其中一人在他鹰隼一般的目光的逼视下打了个哆嗦。这是一名身材矮小的骑士,他红润的嘴唇上蓄着唇髭,稀稀拉拉的的髭须大概是不久前才刚刚开始生长的,他的脸庞上没有一丝皱裥,这张稍嫌稚嫩的面孔使旁观者很难不把他当做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少年模样的战士左手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他抵受住了剑圣的审视,随即坐直了身体,现出了恭敬的样子。

趁着弗朗齐斯致辞的当口,少年骑士打着马,向前走了几步,马蹄踏在草地上咯吱咯吱作响。

起初,剑圣无意对他们显现出过分的关注,他假装专心致志地聆听典礼官那些用来鼓舞士气的陈腔滥调,装作看不见少年骑士正在试图靠近他,然而,暗地里,他的手却握紧了挂在腰带上的宝剑,甚至将长剑抽出了一小截。

少年在剑圣的身旁停下来,他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微笑,压低声音说道:“奇迹缔造者先生,我很荣幸能够在您的麾下作战。”

剑圣就像一个被从恍思之中唤醒的人那样,转过头,装出一副惟妙惟肖的惊诧模样,问道:“请问我曾经有幸认识您吗?”

“不,奇迹缔造者,我只是一个来自路西斯乡下的无名小卒,”少年欠了欠身,用诚恳的语气回答道,“我观看了您昨天的英勇战斗,这才鼓起勇气,参加了今天的团体战。”

“承您谬赞,倍感荣幸。”剑圣向对方颔首致意,随即转回了头。这是一个结束对话的暗示,少年声称自己出身于路西斯,这赢得了剑圣初步的好感,但是他心中疑虑犹存,并不愿意和这名陌生人多打交道。

东索尔海姆人的冷漠并没让这名少年退缩,他局促地揉着手中的缰绳,阢陧不安地耽在原地,支支吾吾地说道:“先生,我到这里来,是因为我有话要马上禀报您。”

剑圣用警惕的目光看了对方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我想对您说的是,”少年舔了一下嘴唇,低低地说道,“在这场战斗中,有人想要伏击您!”

听到这句话,剑圣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神气,皱紧了眉头,怒斥道:“阁下的意思是,在尊贵的迦迪纳大公所举办的马上比武大会中,居然会有人实施卑劣的暗算吗?我不得不指出,您这样的说法是对于东道主,以及在场的一百位骑士的侮辱。”

“我不是信口开河!我有证据!”情急之下,少年抛开了文雅的措辞,慌忙辩解道,“刚才在我身边的那两个人,属于阿尔斯特臭名昭著的“血鹰”佣兵团,那个脸上有一道横贯面颊的刀伤的,被称为‘剥皮人’凯斯克,是他们的团长。他们参战的目的,就是借机除掉您,这一点千真万确,就像六神的存在一样,做不得假!”

少年说着,把手放在胸口,做了个起誓的姿势。

剑圣保持着一副沉思的神色,向少年扫视了一眼,目光明亮而又充满狐疑。

片刻之后,他冷笑了一声,盘诘道:“就当您说的是真的吧,那么请问,您又是怎么知晓这些机密的呢?您了解得这么清楚,这让我不得不怀疑,您和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少年被问得有些窘蹙,他挠了挠头发,低下头,吞吞吐吐地说道:“如您所见,我是临时起意,才报名参加团体赛的。实际上,以我的情况,根本不够资格参战。为了保证两个阵营实力的均衡,每一名未曾参加过个人赛的重甲骑兵都应当在体重测量处去参加检测,证实自己的身高、体重和腕力达到了标准……”说着说着,少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怎么?您作弊了?”

少年骑士深吸了一口气,迸着一股破釜沉舟一般的勇气,承认道:“没错。我作弊了。我把几块石头塞进了自己的靴子,这才勉强通过了测验。但是,我敢向您保证,我的实力绝对不比第一流的战士差!”

“请尽快谈重点,您已经离题万里了。”剑圣用审讯官一般的语气,冷冰冰地催促道。

剑圣肃然的神色让这名少年吓得缩了缩脖子,他用惴惴不安口吻继续说道:“在通过审查,并且登记过姓名之后,我藏到树林里,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想要把靴子里的石块倒出来,在我脱下第一只靴子之后,我听到了脚步声,于是就藏了起来。就是在那时候,我听到了他们的密谋,我所躲藏的地方是一棵老树被蛀空的洞穴里,前面掩着一些灌木。他们望不到我,我却能清楚地看见,以及听见他们。这就是全部的经过,您可以选择是否举发我的作弊,这是您的权力。”说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您能认得出他们吗?”

少年点了点头,随即,向剑圣指出了十三个人,这些人全部在艾汀所提示的名单之内。毋庸置疑,对方并没有说谎,当即,东索尔海姆人心中的疑虑一扫而空,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问道:“您的名字是?”

“希吉斯·德·内瓦克,来自路西斯东部布拉切乌姆领的一名男爵封地的继承人。”少年挺起胸膛,庄严地答道。他仿佛正因为能够有幸对自己所憧憬的战士报上姓名,而感到无比骄傲。

东索尔海姆人对于刚刚听到的事实感到很满意,他看了一眼那位血鹰佣兵团的队长,后者的眼睛里射出一道阴沉的光,正在用充满戒备的眼神窥伺着他们的方向,他察觉到了剑圣的审视,随即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不露声色地低下了头。

“内瓦克先生,您已经引起了剥皮人的注意,接下来的战斗中,请您跟紧了我,不要给他们暗害您的机会。”剑圣对少年叮嘱道。

“那么,您允许我参加您的战斗了?”少年本来局促不安、心乱如麻,他生怕自己被举发,从而丧失与剑圣并肩作战的机会,听到这句话,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当然,虽然您的行为有些莽撞,但是,您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勇气。”

“我可不止有勇气,您很快就会看到我的实力的!”少年不甘示弱地叫道,“我也是一名可以独当一面的战士,在混战中,根本用不着您的照拂!”

“既然如此,我的后背就交给您这位可靠的战友了!”东索尔海姆人大笑着说道,少年骑士逞勇的性子让他想起了十几年前的自己。

随后,他朝着对方伸出手去,少年则带着虔诚与崇敬,用力握了上去。

在东索尔海姆人和少年谈话的当口,艾汀一直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们,半晌之后,他看到剑圣对他比了个手势,那手势的意思是:不用担心,自己人。

第一百七十八章

在第一阵号角吹响之后,两方队伍面对面摆开阵势,为了方便战友之间彼此的辨识,剑圣阵营中的骑士们除了绣着家族纹章的燕尾旗之外,还在长矛上绑上了一面黑色的旗帜,而蒙福尔所率领的队伍则以红色作为标识。

典礼官宣布比试开始,双方骑士将长枪平举在胁下,朝着对面猛冲了过去。

团体战中,所有的骑士一同上场,在很多情况下,双方不再是凭个人技艺作战,而是依靠一身蛮勇。对于那些学艺不精的半吊子而言,这确实是个滥竽充数的好机会,他们或者依靠运气,或者是像豺狼尾随着雄狮那样,跟随着本领高强的骑士,专门去攻击那些被后者重创的战士们,总之,凭借着种种手段,他们多少也能捞到一些功勋。

按照规则,骑士们可以选择在战斗中使用战斧、页锤、钉锤,或者长矛,这四者是当时所常见的用以击破铠甲的武器,当这些武器在战斗中折断之后,战士们才可以使用长剑进行对战。战斗的目的是使对方的骑士落下马背,原则上,绝不可故意夺人性命或者致人伤残,可惜在混乱的战局中,这些旨在保护参赛者安全的规则往往很难得到有效的实施。准确地说,从有记录以来的马上比武大会的死伤人数比例来看,团体赛的危险性甚至比个人赛犹有过之。在团体赛之中,跌落战马虽然不大光彩,但是骑士们仍然可以选择继续战斗,骑在马背上的人不得对他们发动进攻,故而,落马者们通常会选择相互捉对厮杀。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团体赛中对于武器的限制虽然比个人赛更为宽松,但是在任何情况下,弩、弓,和匕首都是被严格禁止的,尽管弓箭手在战场上经常能够发挥决定战局的作用,然而,这些由平民步兵所使用的武器仍然被自视甚高的贵族骑士认为是卑劣的偷袭者们的伙伴。

昨夜的晚风驱散了天空中的阴霾,湛蓝的苍穹中金乌高悬,阳光辉映着骑士们的长枪和盾牌,放出一片耀目的金光。几千名观众蜂聚在这片草场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战场上,骑士们的武器和盾牌撞击在一起,剑戟铿锵作响,宛若雷霆。

新月角兽四蹄翻飞、急若流星地奔过场地,待第一轮冲锋过后,已经有将近一半的骑士落下了马背。

战场上尘埃翻滚,如同涌起了一片浑浊的浪潮,几十名骑士或戴着钢盔或光着头顶的脑袋在这片波涛上载沉载浮。艾汀的眼睛始终未曾离开过剑圣的周遭,在敌手暴风雨一般的围攻之下,一支闪着寒芒的长枪朝着剑圣的脑袋刺了过来,艾汀混在人群中,情急之下,大叫了一声:“当心背后!”。熟悉的声音使东索尔海姆人意识到了来自后方的危险,他一面避开攻击,一面回手向身后猛然一击,将长矛刺入了偷袭者的胸口,然而,剑圣的头盔上仍然挨了一下,险些被击落马背,长枪的尖刺擦着他头盔的侧面滑过,这致命的一击只让他受了些轻微的震荡。随后,东索尔海姆人勒住新月角兽的缰绳,拔出长剑,他灵巧地驾驭着敏捷的坐骑,左劈右砍,突破重围,接连把六、七几名试图袭击他的敌人扫下了马背。

双方的人数不断地减少:有些骑士在第一轮的冲锋中失去了坐骑,他们穿着笨重的钢铠,在奔腾的铁蹄间奋力腾挪,有的人被战马踩踏,继而身受重伤,他们躺在地上挣扎呻吟,然而那些沈浸在厮杀中的战友亦或敌手们却没有一个人听到他们的哀嚎,这些无法再继续作战的骑士们很快就被忠心耿耿的侍从拖下了战场;其他一些落马的骑士则比他们的同伴幸运,他们迅速地爬了起来,拔出长剑,继续和那些与他们处在同样境况的武士们拼搏厮杀。

通常来讲,在那个时代,由于通讯手段的限制,叱咤疆场的将领们并没有多少可靠的战术可以仪仗,他们大多必须依靠随机应变以及一点点变幻无常的运气,才能在混乱的战局中占据优势。

在头两轮的交锋过后,剑圣从重伤落败的己方旗手手中夺过大纛,他挥舞着旗帜,示意队伍后撤。

马上比武大会尽管是一种模拟战争,但是,赛场上的骑士们却往往由于贪图荣誉而无视指挥。在那个时代,采邑制导致了高度的自治性,领主和贵族们与其说是效忠于一个国家,不如说是服务于某位特定的君主,贵族彼此之间,以及其和国王之间的动荡关系滋生出了一种各自为政的心态,它对战争中的内耗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无论是在模拟战争,还是在实际军事行动之中,贵族骑士们大多只为了自己的荣誉而拼死作战,他们很少被有效地联合起来行动,因为每个人都不屑于与他人分享自己在战场上的统治权。

在剑圣打出信号之后,二十几名骑士跟随他向战场的南端奔去,此外,还有不到十名战士没有遵从指挥,仍然陷在敌阵中,继续着无谓的搏斗。

见到这一幕场面,东索尔海姆人不由得咋舌,他掀起面甲,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和着血的唾液,他不得不承认,论起军事素养,这群被临时凑到一起的贵族们虽然也是训练有素的战士,但是比起他的血色风暴骑士团的成员们,却宛如云泥之别。随即,他又暗自露出了一个冷笑,因为他的敌手必然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

此时,战斗已经开始了半个钟头,双方各有胜负,但是总体来讲,蒙福尔的队伍占据了人数上的优势。黑旗队伍的撤退被他们看在眼中,他们大叫着:“哈!可耻的懦夫!”、“冲锋!追击!”、“在他们逃脱之前歼灭这群胆小鬼!”,在一片嘈杂的喊杀声中,头脑较为清醒的蒙福尔隐约猜到了敌手的计谋,他挥舞着红色的旗帜,大声喊叫着,命令他的队伍保持阵型,但是,情况就如同剑圣所预料到的一样,有效的指挥必须建立在优秀的管理和组织的基础上,而这些恰好就是这只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所欠缺的。

团体战中,激烈交锋的骑士们唯一的目的就是竭尽全力地压制住敌手,这群黑压压地挤在一起的人群,通常会随着任何一方占据优势,继而涌向战场的边缘,在战斗中被扔出围栏的人即算作落败。在一片混战之中,往往谈不到什么指挥和控制。蒙福尔的队伍被炽烈的热血驱驰着,无意听从统帅的命令,他们不计后果地冲进了敌阵。

在这个时候,随着剑圣的旗帜变换信号,原本正在向赛场的南端撤退的队伍分成了左右两翼,他们掉转马头,避开和追兵的正面交锋,向草场北侧奔去,其中一部分人遵从命令留了下来,绕到追兵的背后发动袭击。而大部分人则跟随着剑圣,在飞扬的黑色大纛的招展下,向着战场北端进发——那里是敌方统帅所在的地方。

尽管蒙福尔的掌旗官挥舞着红色军旗,大喊着:“回防!先生们,回防!”,试图重新聚集起队伍,然而大部分的骑士都陷在了战场南端的困局里,真正聚集在蒙福尔周围的残存部队只有寥寥十几人。

剑圣控制着胯下的新月角兽,尽量让这头暴烈的牲畜不要冲得过快,以免和队伍脱离,他们怀着凶猛的力量,风驰电掣地冲入敌阵,击溃了蒙福尔所组织的第一轮抵抗。

剑圣知道,负责牵制对手大部队的那几名骑士撑不了多久,他必须尽快解决眼前的战斗。他大声鼓舞着麾下的武者,命令他们奋勇向前,接连不断地发动袭击,使焦头烂额的对手毫无喘息之机。

两方的队伍分散成几支各自为战的独立队伍,相互捶击,无论是蒙福尔,还是剑圣,在这一班平庸的战士当中都找不到旗鼓相当的敌手,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相互点头致意,两名统帅都明白,他们之间的对决将决定最终的胜负。

蒙福尔的处境很危急,他身上受了几处伤,而他胯下的战马也失血过多。

隔着重围,剑圣向这位迦迪纳骑士抬起长剑,说道:“先生,我荣幸地向您挑战,鉴于您目前的状况,您可以向我手下的战士借一匹战马。”

东索尔海姆人说着,向一直跟随着他的路西斯少年骑士希吉斯·德·内瓦克打了个手势,后者则慷慨地将自己的坐骑让给了骑在摇摇晃晃的新月角兽背上的蒙福尔。

迦迪纳骑士躬身一礼,接受了剑圣的挑战。

这是一场没有太多悬念的战斗,在三轮交锋之后,蒙福尔就在敌手猛烈的攻击之下败下阵来,他将自己的手套交给了剑圣,举手投降,整场决斗持续的时间甚至不到一刻钟。

由于失去了统帅,红方队伍余部迅速分崩离析,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鲜血、尘土、折断的剑戟、散落的翎羽、倒在地上挣扎的战马、捂着伤口呻吟的骑士,组成了一幕地狱一般的图景。然而,这场具体而微的战争所导致的惨酷残迹,并没有在观众们的心中唤起应有的恐惧或者怜悯。对于生活在那个不幸的世纪的人而言,接连不断的烽火、瘟疫和天灾在他们的身上造成了一种情感萎缩,他们早已习惯了参与以及观看暴行,这群男男女女并不总是厌恶痛苦的场景,有时,他们反而以之为乐。

观众们发出震天的喧嚷,欢呼声响彻四野,在蒙福尔和剑圣交战的当口,主看台上的一众权贵们时刻都在注视着迦迪纳大公,战斗显然已经接近了尾声,剑圣的队伍只剩下了寥寥四、五个能够继续战斗的人,红方阵营虽然还有十几名骑士,但是他们的统帅已然落败,在以往类似的境况之下,为了避免战斗被拖得过长,致使双方遭受不必要的损耗,一般来讲,举办马上比武大会的君主通常会选择在此时掷下手套或权杖,宣布终止比赛。

然而,令全场大惑不解的是,法比安·罗森克勒始终挂着一幅漫不经心的表情,远眺着这场血腥的厮杀。他一手握着权杖,另一只手则支在下巴上,时不时地摩挲着唇髭,眯起眼睛,显出一副出神的模样,看起来仿佛对于赛场上的胜负满不在乎。

第一百七十九章

艾汀皱起了眉头,此时,他一改平日的疏懒神态,一双洞若观火的金棕色眼睛死死地盯着剑圣的身影。战斗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钟头,那几名他认为身份可疑的陌生骑士大多早已在剑圣的手下败下阵来,有几名藏匿在吉尔伽美什己方阵营里的刺客曾经趁着混乱的战局,意图偷袭,却被剑圣以及那名始终追随在他身后的少年骑士一 一击退了。现在,仅剩下了六名来自蒙福尔队伍中的陌生人仍然在和剑圣周旋。

东道主没有宣布终止战斗,厮杀仍然在继续。比赛开场以前,就像路西斯王事先的猜测一样,阿方索·基尔加斯曾经试图向剑圣赐酒,后者则婉言谢绝了。意料之外的是,阿尔斯特王子并未再三强求,而是露出了一抹古怪的微笑,迦迪纳大公同样也看到了这一幕,那位老谋深算的大贵族抬起眼梢,用审视的神色,觑了这两位宾客一眼,随即又垂下了眼睑,恢复了起初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这一切都没能逃过路西斯王的眼睛,他几乎可以打赌,基尔加斯的笑容绝不是个好兆头。

在艾汀看来,暗杀者们虽然在混战中做出过几次尝试,但是,以一群训练有素的刺客而言,那些攻击未免显得过于鲁莽,他莫名其妙地心神不宁,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始终在他的头脑中盘旋萦回,当他终于拨开迷雾,将那种暧昧模糊的念头捉在手中的时候,战场上发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它几乎改变了这一天的战局。

正在剑圣带着他的队伍,和几名尚在负隅顽抗的骑士们缠斗的当儿,一名方才被斩落马背的伤者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违反了落马者只可向同样站在地上的人挑战的规则,挥起长剑,向剑圣的大腿刺了过来。

以东索尔海姆人的身手,他完全可以抵挡住这一下偷袭,然而,令人费解的是,他却像中了蛇发女妖的魔咒一般愣住了,虽然他及时避开了腿部大动脉的要害,那一剑却仍然结结实实地扎在了他的肌肉上。

锋利的剑刃穿透了剑圣的大腿,刺入了新月角兽的躯干,战马嘶鸣一声,抬起前蹄,挣扎了两下,随即摇摇晃晃地倒在草地上。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剑圣咬了咬牙,飞快地从血流如注的大腿上拔出那柄长剑,将长靴从马镫里抽了出来,幸而这名东索尔海姆人的装束向来重视实用性,他没有像时兴的那样,穿起那种靴尖又弯又长,向前方高高翘起的护脚铠,以那种华而不实的荒谬样式,他的脚一定会被卷进马镫,继而被新月角兽沉重的躯体砸在底下。

剑圣向旁边滚了两圈,顺势躲过接二连三向他砍过来的利剑,几次未能成功避开的攻击在他黑色的铠甲上留下了刀痕,他敏捷地撑起身体,抹净面甲上的尘埃和血迹,忍受着伤口中锥心刺骨的剧痛,应付着从四面八方的进攻。

平民席上的观众们叫嚷着:“杀死那个偷袭者!”

贵族们则呐喊着:“耻辱!耻辱!”,主看台上的一些权贵们一致要求迦迪纳大公掷下权杖,以挽救这名陷于困境的英勇战士。

就在罗森克勒显出一副犹豫不决的神色的时候,艾汀一直在观察着剑圣,他发现这名东索尔海姆人的动作变得格外迟滞,他往往不是在敌人拉开架势的时候开始抵挡,而是直到剑戟破空而至的一刻,才做出反击。此外,他偶尔会将眼睛从进攻者的身上移开,转而用侧脸朝向敌手,即便是毫无战斗经验的人也明白,这是一种愚蠢的自杀行为。东索尔海姆人的那副样子,仿佛他根本不是在看,而是在用听觉估测敌人的动向,这叫艾汀产生了一个猜测——此刻的剑圣恐怕失去了视力。

路西斯王拨开拥挤的人群,尽量靠近东索尔海姆人所在的位置,他咬了咬嘴唇,犹豫了片刻,眼下的局势显然已经容不得他再继续藏形匿影。先前,战斗刚刚开始不久的时候,他提醒剑圣小心偷袭的那声喊叫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不用说,这种行为严重违反了规则,在遭到警卫督查的驱逐之前,他及时藏匿了起来。可以想见,那声叫喊也同样招来了索莫纳斯的注意,自那之后,孩子一直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聚精会神地东张西望,想要找出说话的人。

此时,艾汀在距离剑圣不到十五尺的地方停下了,他把鲁特琴抱在胸前,弹起了那首约定的战歌。他高声唱着:“看那风沙弥漫沙漠,西风和南风携手联合,要坦然面对这凛冽强风,北方正是你的庇护之所。”

在路西斯王唱出这几句诗文的同时,剑圣挥起长剑,横劈竖砍,抵挡住了来自西南两个方向的攻势,进而向后撤了一步,躲开了正面刺来的一击。

东索尔海姆人听到了红发青年的声音,他所咏唱的词句与剑圣所熟知的内容大相径庭,这令后者深感诧异。然而,尽管他们彼此不曾有过半句交谈,但是,东索尔海姆人却凭借着那股无以名之的默契,在一瞬间了悟——在比武大会中,接受战场外扈从的协助是被严格禁止的,艾汀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向他预警敌人的行动。

歌声仍在继续,剑圣一面按照艾汀的提示,格挡、闪避,一面拖着那条受伤的腿,蹒跚地后退,敌手之中混杂着五名潜在的暗杀者,然而,更多的还是一些意图趁火打劫的普通人。为了能够与这名落马的统帅一较高下,他们纷纷按照规则,抛弃了坐骑,这群敌人如同成群结队,试图蚕食雄狮的虫豸一般,接连向东索尔海姆人发起冲锋。

这场生死决斗到达了暴烈的顶点,剑圣几乎是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独自浴血拼杀,尽管东索尔海姆人且战且退,但是他那凌厉的攻势仍然逼得敌手们左支右绌。剑圣支起耳朵,仔细聆听着红发青年的吟唱,情况虽然危急,但是他的心却不曾惊惶。

即在此时,希吉斯·德·内瓦克,亦即那名来自路西斯的少年骑士,凭借着自己灵活敏捷的剑术解决了几个围攻他的敌人,他用马刺狠狠地踢了一下胯下的坐骑,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这片混乱的战场奔来,他向自己的统帅大声喊道:“援军来了!”

这一下来的正好,矮小的少年骑士挥剑横扫,挡住了从两个方向朝剑圣袭来的攻击,他跳下新月角兽,朝东索尔海姆人的背后疾奔过去。

这名籍籍无名的骑士卓荦冠群的武艺,以及其在战斗中所展现的忠诚和勇猛,令观众们连连赞叹,见到“奇迹缔造者”得到了这样一位出色的救兵,他们不由得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在适才的交锋中,少年手中的长剑已然折断,他随手从地上抄起一把战斧,砸向了一名袭击者的头盔,这名少年骑士看似瘦弱,然而他的力量却不容小觑,这一击将坚硬的战铠砸得凹出了一个陷坑,敌人晃了晃,随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不省人事。漂亮的雷霆一击再次为他赢得了喝彩和掌声。

内瓦克来到了剑圣的身旁,他和自己的统帅背对着背,抵挡着敌手们暴风雨一般绵密的攻击。

这个时候,场上除了剑圣和他的援兵之外,还剩下三名陌生的战士。他们每个人都多处受伤,鲜血将锃亮的铠甲染得面目全非,敌手们正在聚集起最后的力量,发起冲锋。

就像内瓦克所说的一样,那几名骑士显然是被阿尔斯特王子雇佣的杀手,对赏金的贪婪和对雇主的恐惧使他们的攻击凶猛异常。然而,剑圣已然摆脱了最不利的局面,他游刃有余地应付着敌人手中的利剑,每一次的招架和反击都张弛有度,看起来,趁人之危的袭击者们已然无法扭转一败涂地的结果。

就在观众们松了一口气,即将为“奇迹缔造者”的胜利而欢叫的时刻,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那名前来驰援剑圣的少年挥舞着战斧,扫除了面前的两名敌人,然而,他趁着弯腰闪避的当口,左手却从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剑。

“我说过,我可不只有勇气,您很快就会见到我的实力的。”少年这样说着,与此同时,利刃寒芒闪耀,以迅雷不急掩耳的速度,出其不意地刺向了剑圣的后背。

东索尔海姆人的铠甲早已在战斗中变得残损不堪,这样使尽全力的凶狠攻击,以支离破碎的战铠根本招架不住。

局势似乎已经无可挽救,就在这扣人心弦的时刻,匕首尚未落下,剑圣却像早已预料到援兵的突然反目一般,侧过身子,逃脱了直逼他心脏的剑锋,随即,他反手向身后刺出一剑,利刃洞穿了少年的肩膀。

暗杀者一言不发,倒在了剑圣的脚下,嘴里吐出了一口鲜血。

差不多就在少年发动偷袭的前一时刻,迦迪纳大公终于掷下了权杖,然而,休战的信号却来得有些迟了,它赶不及阻止这场你死我活的拼杀。

号角响起,典礼官用颤抖的声音宣布比赛终止。自从这项血腥的战争游戏被发明以来,论起死伤人数,恐怕还没有哪一次马上比武大会能够与眼前的这场相媲美。

观众席里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能看得出,在迦迪纳大公所举办的马上比武大会中,发生了一场卑劣无耻的暗杀。对于所有想在这场战斗中崭露头角,攫取荣耀的骑士而言,这都是一件不幸的事,因为,毋庸置疑,相较于规规矩矩地参与拼杀的人,那些不择手段的暗杀者们给人们留下的印象更加深刻。当时的一位编年史作家公开承认,这场盛典尽管“声势浩大”,结局却“丢人现眼”;而另一位贵族则在回忆录中写道:“这场战斗的死亡率尽管出奇的高,但是比起它的羞耻程度而言,却未免相形见绌了。”。

剑圣刺出了决定性的一击,继而,他向后退开几步,根据长剑刺下去时的手感,他断定那名少年并未遭受致命伤,这条毒蛇尽管倒在了血泊中,却仍然随时可能跳起来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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