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六名由迦迪纳大公指定的守卫者已经在比武场的北面排开。
他们分别是两名来自特伦斯王国的骑士、一名路西斯骑士、两名迦迪纳本地的骑士,以及一位阿尔斯特王国的骑士。
这几位担任守卫者的武者都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战功累累、家世煊赫、声名远播,更加赢得过不计其数的勋章和绶带。
六位骑士披坚执锐,全身包裹着锃亮的战铠,他们的新月角兽也同样被马铠武装了起来。他们勒紧坐骑的缰绳,让这些神骏的牲畜们缓步而行,新月角兽是使佩剑贵族凌驾于平民或者穿袍受勋者之上的基座,在作战所用的坐骑不同于一般的乘用牲畜,它们的培养目标并不是安静、驯顺,而是强壮、敏捷、狂烈,这些彪悍的动物往往只有在参与比武或者征战沙场的时候才会派上用场,故而,可想而知,驾驭这样一头暴躁的牲畜并非易事。骑士们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驱使着新月角兽,坐在绣作精美、织纹繁复的鞍褥上,从观众以及挑战者们的面前走过,好整以暇地展示着他们精湛的骑术和孔武有力的体魄。骑士们把长枪夹在胁下,枪尖指向天空,在那枪尖上分别挂着六面细窄的燕尾旗,上面描绘着每一位武者家族的纹章。燕尾旗随风舞动,和头盔上五颜六色的翎羽凑在一起,显得威仪非凡。
这个时候,艾汀带着的那两个孩子已经从哄抢赏银的人群中钻了出来,他们被挤得满头大汗,帽子不翼而飞,衣衫也被扯破了几处,埃德加和兰斯欢笑着朝艾汀跑了过来,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手里攥着几枚钱币,得意洋洋地张开手,把战利品展示给两个大人看。
艾汀蹲下身子,跪在地上,一边为孩子整理好凌乱的衣领和头发,一边夸奖着他们,继而,他把一个破旧的钱袋塞进兰斯的手里,指着远处的山坡上格外热闹的一片人群,伏在孩子的耳朵边上嘀咕了几句。他拍了拍孩子们的肩膀,随后,两个孩子一蹦一跳地,向着比武场外面的山坡跑了过去。那里是不愿支付入场费的平民们观赛的地方,在一处人头攒动的热闹角落,正有人大声吆喝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
剑圣一直饶有兴味地盯着红发青年的一举一动,他看到两个孩子跑进远处的人群,又指着他们两人的方向,手舞足蹈地和一个颟顸臃肿的谢顶汉子说着什么。
“我在下注。”艾汀从地上站起来,一面掸着膝盖上的尘土,一面回答,“我相熟的一位旅店老板开了个盘口,在赌今天这场比试的胜利者。当然,在规矩森严的迦迪纳公国,赌博不怎么合法,还要请您帮我们保守秘密。”说着,他把手指放到嘴唇边上,微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能问问你把赌注押在哪位幸运儿身上了吗?”骑士揽着红发青年的肩膀,低声问道。
“唔,让我想想,”艾汀摩挲着下巴,两眼望天,装出了一副冥思苦索的神色,片刻之后,他打了个响榧子,说,“我想起来了,我把全部的财产都押在了一位化名‘奇迹缔造者’的神秘骑士的身上,希望这个名字能够讨个好彩头。”
“全部的财产?”听到这个答案,剑圣不由得咋舌,他退后了半步,惊讶地望着红发青年。
“没错,所以我现在是个彻底的穷光蛋,如果这位骑士出师不利,那么明天晚上,我无疑就要流落街头了。”
“看来我肩膀上的责任比我所预想的还要重大啊!”剑圣大笑了起来,“你对我了解多少?你怎么知道这样轻率的下注不会是一笔亏本生意呢?”
“差不多一无所知。”艾汀耸了耸肩膀,平静地说。
“那你就不应该如此冒进。”剑圣无奈地摇了摇头。
“虽然我对您了解得不够充分,但是对于您的敌手,我还是略知一二的。”艾汀指着那些正在向观众们展示他们的风度的守卫者们,如此答道。
“那么,现在轮到我来请教你了,那几位在比武场中高视阔步的先生们到底是谁?”高大的骑士挠着脖子,摆出了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
艾汀挑了挑眉毛,诧异地问道:“难道对于您的敌手,阁下的脑袋里连个约莫谱儿都没有?”
“毕竟我是个从闭塞的乡下走出来的无知武夫,说实话,我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要对付哪些人。”
听到这话,艾汀笑了起来:“如果阁下这样的仪表风度也算是穷乡僻壤的教育产物的话,那么这世界上大部分的宫廷恐怕都只能沦为茹毛吮血的野蛮人的巢穴了。无论如何,为了帮助您得到胜利的桂冠,同时也为了保住我的钱袋,看来我不得不把这几位绅士,给您进行一番介绍了。”
两个人交谈着,朝骑士的营帐走去,刚刚从莫尔韦老板那里跑回来的两个孩子,嘴里嚼着由好心的店东赠与的瓜果蜜饯,一边伸长了脖子,兴致勃勃地盯着比武场,一边搬着小脚,紧紧地缀在两名高大的成年人后面。
“那两位来自特伦斯的贵绅是一对兄弟,”艾汀指着比武场上保持着一副直板板的严肃姿态,昂着头颅,骑在战马上缓步而行的两名骑士说道,“他们的家族姓氏是冯·萨尔察,同时,他们也是特伦斯王国近卫军团的副团长和冲锋队长。这对兄弟擅长使用长矛,他们的武艺是贵族式的技击课程训练出来的产物,进退合矩,缺陷是失之刻板,但是他们过人的膂力却能弥补这点不足。身为由世家子弟组成的近卫军团的骑士,这对儿兄弟上战场的机会并不算太多,但是他们参加这种半娱乐、半操练性质的比武大会的经验却很丰富,他们谙熟如何安全地拿分,并且在比赛场上鲜有败绩。”
随后,艾汀又指向了一名站在路西斯贵宾的观赛席前面的中年骑士,继续向剑圣介绍道:“那名路西斯的战士——德·博内特骑士,他是乌枚尔侯爵治下的封臣,也是一位久经沙场的老手,他的战斗方式与萨尔察兄弟相类似,只不过经验更加丰富,也更善于随机应变。我还记得在十几年前的一场马上比武大会中,第一轮的冲锋过后,他的长枪被对手折断了,一般来讲,当武器丧失了长度优势的时候,这场比赛差不多也就胜负已定了,然而他却把白蜡木杆的长枪从中间劈断,当做投掷标枪来用,三轮冲锋结束后,他赢得了比赛。”
这个时候,他们看到德·博内特骑士向索莫纳斯跪了下去,毕恭毕敬地献上了自己的宝剑,正在接受王太弟的祝福。
“论起交情来,他也许算是你的同胞。你居然就这么大喇喇地把他的情报透露给了我?难道你不希望他获胜吗?”剑圣用好奇的目光端详着红发青年,这样问道。
“愿望是一方面,但是比起空想,我更加喜欢现实。博内特先生的本事虽然一流,但是即令是在路西斯本国,他也算不得顶尖的战士。去年死于叛乱的王之剑的几位队官,都能至少和他拼个平手。所以,既然保不住桂冠,我还是宁可优先顾全我的钱袋。”艾汀说着,欠了欠身,“至于这方面,恐怕还要仰赖于您的帮助了。”
“好样的!”吉尔伽美什吹了声口哨,高声笑着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如此坦率地把利己主义形诸于口,平时,这些事都是人家心里想着,但是嘴上却矢口否认的。看来我只有拿出毕生的本事,才不至于辜负你的期待!那么,现在请你告诉我,那个穿得花里胡哨,正在向看台上的贵妇大献殷勤的家伙又是谁呢?”
艾汀顺着剑圣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他注意到,比武场上有一位青年骑士正坐在新月角兽背上,摆出某种特殊的姿态来,之所以说他是青年,原因在于他把长尾盔的面甲掀了上去,露出了一张青春焕发的面孔。年轻人长得很英俊,即使是在这种浴血厮杀的场合,他仍然不忘在面颊上敷上一点脂粉,此时,他正用一种漂亮的姿势,倚在新月角兽的后鞍上,接受一位贵妇人赠与的丝帕。年轻人虽然风度翩翩、衣冠楚楚,扮相相当华丽整洁,但是在他的举止中,多少有些装腔作势的成分,他把那杆挂着燕尾旗的长枪俏皮地搭在肩膀上,时不时地从一种潇洒的动作换成另一副倜傥的姿势,在他变换姿态的时候,总是如同听到了军队的号令一般,那么猛烈地一动,让人全然琢磨不明白他是怎么把自己的躯体从一个角度扭到另一个角度的。这些动作,显然是在镜子前面反复推敲了数年,才研究出来的。从这位年轻骑士的那副腔调看来,仿佛他从前全是依赖美惠三女神,而不是仰仗阿瑞斯,才赢得了那一身的荣誉似的。
路西斯王把这位年轻人仔细端详了一番,禁不住啧啧称奇,他心里想:“这套矫揉造作的调门在路西斯宫廷已经不吃香了,这样的做张做势,恐怕是为了取悦迦迪纳妇女所必不可少的吧?”
“这一位是德·蒙福尔爵士,”尽管艾汀早已在内心把这位先生大肆奚落了一通,然而他尽量地保持了一本正经神色,没有把揶揄写在脸上,他说道,“他是迦迪纳公国海军元帅的儿子,也是一位著名的花花公子。不过,我奉劝您,不要因为他沉溺于私情幽会和放荡饮宴的名声,就小觑了他的实力,在迦迪纳,他可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剑术高手,因为他那些花里胡哨的风流韵事,这位浪荡子弟参加的决斗没有一百次,也至少有八十几次了,而他现在还健全地待在这个比武场里,就是其实力的最佳佐证。当然,身为一名贵族子弟,谈到使用长枪,他也是一把好手,只不过他在这方面的造诣并不怎么出名罢了。个人赛当中,只允许使用长矛进行较量,而至于明天的团体赛嘛,如果您想要赢得胜利的话,请千万小心他腰间那把金镶银裹,雕琢得有些过分细巧的宽刃剑,了解他的人都知道,在对付完笨重的长枪之后,才是决斗的重头戏。”
听着这番介绍,剑圣打量着那位风流子弟,眼中显出了跃跃欲试的神色。
第一百六十一章
艾汀继续着他的解说:“至于另一位迦迪纳本地的骑士,德·梅西耶先生——就是像根木头似的,直板板地站在罗森克勒的看台前面的那位身材魁梧的骑士,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中规中矩的一位对手,实力不弱,但是个性冲动、莽撞轻信,只要拿稳了他脾气上的弱点,这名敌手就不难对付。据我听闻,他的未婚妻曾经被蒙福尔引诱,以至于失贞,为此,他和那名浪荡子决斗了不下五次。”
“哦?居然还有这种故事?这五次决斗的结果如何呢?既然您对他的对手予以了这样的揄扬,而梅西耶先生至今还活着,这至少能够说明,他的确具备相当的实力吧?”谈到决斗,剑圣登时来了兴致,他向艾汀凑过去,摆出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姿态,催促着红发青年把这些故事继续讲下去。
艾汀确实也没有辜负剑圣的期待,他说道:“这五次决斗,头两次是用长矛,第三次用宽刃剑,第四次用双手长剑,第五次用战斧。并且,据我在酒馆里听说的小道消息,这两位先生已经商定好了第六次决斗的武器和日期,这次用页锤,定在下个礼拜六。”
“他们并没有分出胜负?”
“第一次平手,第二次以蒙福尔坠马,梅西耶长枪折断收场,第三次梅西耶肋骨被划了一刀,第四次,他被蒙福尔打断了一条骨头,第五次,梅西耶的眉毛被削去了一片。总体来讲,这五次决斗里,蒙福尔几乎毫发无损,梅西耶却多多少少受了一些伤。”
“然而,”剑圣说道,“在我看来,尽管蒙福尔占据优势,可是他似乎并不能杀死对方啊。”
“我猜,由于梅西耶是被冒犯的一方,杀了他有违骑士精神,况且,蒙福尔也总不希望曾经和他缱绻过的姑娘成为寡妇吧?”艾汀漫不经心地说道。
“怎么?梅西耶娶了她?那位失节的未婚妻?”剑圣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道。
“当然。作为贵族,您应当明白,这等人的婚姻中,爱情和贞洁只是很次要的一个考量,那位未婚妻可是迦迪纳公国最为显赫的几位女继承人之一,”说着,艾汀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来,露出了一个只有他才有的那种狡黠的微笑,压低了声音,又说,“据说,在结婚之后第七个月,那位姑娘生下了一个‘早产’的儿子,那个孩子长着一头浅栗色的头发,五官简直就像是和蒙福尔从一个模子里面翻出来的一样。不得不说,尽管迦迪纳的女人们平日里规矩得堪比修道女,然而,她们一旦疯狂起来,便会不顾一切,梅西耶的妻子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现在,那个男孩已经三岁了,蒙福尔也许并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失去名义上的父亲,所以梅西耶才能几经落败。却几乎只受过一些轻伤。”
“看来,你对这些贵族社会的小道消息很了解?”
“承您谬赞,愧不敢当。”艾汀微微欠了个身,颔首逊谢。他没有说的是,曾经,路西斯的密探遍布各国宫廷,在定期送来报告中,除了正经的战报、内政,或者外交情报之外,应王太子殿下的要求,又加上了一些绯闻和丑闻一类的内容。面对父亲的询问,艾汀义正辞严地辩称“这些私人生活的闲文,是掌控各国贵族之间人际关系网络的关键”,在那个时代,贵族之间的联姻是重要的内政以及外交事务,小至领主、大至国家之间的利益纠葛以及领土疆域,不只取决于自然的民族或者人为划分的疆界。同时也取决于家族或者王朝之间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它既缔造了许多和平协议和政治联盟,也是导致继承争端的诱因,从政治角度看来,艾汀的辩解确实也有几分道理,然而,在私底下,王太子殿下却总是一边嚼着糖果蜜饯,一边津津有味地阅读着这些报告,全然把它当做了可憎的摄政工作之余,所能享受到的唯一消遣。
随后,艾汀又补充道:“故而,骑士先生,我建议您先向蒙福尔挑战,再来对付梅西耶,后者看到您战胜了他的死对头,多少也会对您有些好感,再加上,我想他应该自知实力不及蒙福尔,于是,对手不自觉的怯战心理,会让您在开战以前,就能占据一两分先机。”
“谢谢你的忠告,可是即便不耍这些小花招,我也有自信赢得胜利。”剑圣大笑着,很有把握地说道,随后,他抬起目光,遥望着那两位已经决斗过五次的迦迪纳骑士,又说,“看来,这对儿宿敌是非要战斗到其中一方死在另一方手上,方可收场了,为了能够成全他们的心愿,我最好尽量让他们毫发无伤地落败。”
“随您怎么办。只要您能够赢得比赛,保住我的本钱即可。”红发青年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仿佛他们正在谈论的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小事。
“难道你一点也不担心我的性命吗?”剑圣摩挲着下巴,居高临下地觑着艾汀,用一种半笑半恼的语气质问道。
“说实话,我并不认为他们能够对付得了您。”艾汀并没有在剑圣的凝视之下退缩,他照样挂着那幅高深莫测的微笑,指着六名守卫者之中最为魁梧的那一名骑士,继续说,“况且,您冤枉了我,我对您的命运并非漠不关心。那一位,阿玛迪斯骑士,才是您真正应当小心的人物。”
“怎么?那个像一头暴躁的巨角牦牛那样踱来踱去的家伙也是个危险人物吗?”剑圣一边问着,一边顺着艾汀所指的方向看去。
如果任何人能够向这位路西斯王尚未介绍到的骑士瞥上一眼的话,那么他就会明白,剑圣的那句譬喻并非夸大其词,也不是随口胡吣。这位骑士穿着一身鲜红色的铠甲,体格魁梧,身高甚至超过了七尺,他骑在一头灰色的新月角兽背上,那匹坐骑显然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它的四肢肌肉强健,又厚又实,只有这样的牲畜,才能负荷得了其主人的体重。由于天气炎热,骑士把面甲掀了上去,露出了一张恶狠狠的脸,他有一头褐色的卷发,肆意孳息的髭须覆盖着半张脸,显得龌里龌龊,仿佛未开化的野蛮人一般。夏季的阳光从头顶上直射下来,给这位骑士的脸庞照出了一片片阴影,于是,额头上的一道道皱纹、鹰隼一般的眉骨、深陷的眼窝、狮子鼻、高耸的颧骨,还有脸上的许多由大大小小的伤疤构成的硬疙瘩,便更加凸显了出来。骑士的这张面孔自然谈不上英俊,但是若要说他丑陋,也未免有些冤枉了他,真正教他令人望而生畏的并不是容貌,而是其严峻的气质,长年的戎马生涯为他添上了几处伤痕,以及无情的残暴,他的双眼中总是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即使是在平静的时候,也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此时,这位骑士已经开始感到不耐烦了,他在看台前面踱来踱去,睥睨着围栏之外的大批挑战者,好像野牛那样鼓着腮帮子喘气,他时不时地停下来,回头和来自祖国的使节交谈几句。
“这一位,是来自阿尔斯特王国的阿玛迪斯伯爵,”艾汀凑到骑士的耳朵边上说,刚刚剑圣的眼神,以及那句有失谨慎的高声询问,引起了对手的注意,被他们谈论的那位汉子正在用咄咄逼人的目光扫视着四周,想要找出说话的人。而至于艾汀,他并不太想得到这位爵爷的垂顾,于是,路西斯王稍微停顿了片刻,待到阿玛迪斯的眼睛从他们身上移开之后,才继续说道,“如您所见,他的体格是这几位守卫者之中最为强壮的,但是歌利亚一般的身量并没有妨碍他动作的敏捷。这位先生是阿尔斯特王国的骑士统帅,一名久经沙场、名副其实的老兵。早年,他参加过印索穆尼亚围城战,那时,初出茅庐的阿玛迪斯一心想要显露身手,他也确实做到了,当时,路西斯禁军的司令官安多希·德·布拉切斯特正在城墙上视察,阿玛迪斯站在攻城一方的围楼里,看到了敌军将领的身影,于是,他不假思索,就像扔出一枝飞蓬那样,轻而易举地把长矛掷了出去,那柄重型长枪重量将近十磅,虽然它在飞了几十码之后,已然是强弩之末了,但是它仍然在布拉切斯特的肩膀上留下了一道伤,在这件事过去十年之后,正是当时的旧伤导致了那位路西斯剑术大师的提前退役。然而,我之所以提醒您注意这位先生,不只是由于他赫赫的战功,更是因为他在比武场上留下的名声。”
“你快说说,”这些战场上的往事几乎让剑圣的血液沸腾了起来,他搓着手,急切地催促着红发青年,“难道他在比武场上也有这样漂亮的表现吗?”
“漂亮与否尚在其次,先生,我认为您需要知道的是,在比武场上,当阿玛迪斯取得胜利之后,他的对手往往会踏上一段漫长的旅程。”
“旅行?他的对手被放逐了吗?还是那群怯懦鬼不战而逃?”剑圣疑惑地挠了挠脖子,那句回答让他如坠五里雾中。
艾汀摇了摇头,缓慢地说道:“不,骑士先生,我所说的,是指渡过斯提克斯河①的旅行,这场旅程有去无回,并且通常不怎么愉快。当然,如果您愿意,我们也可以将其称为放逐。死亡,岂不就是遭到了人世的放逐吗?”
“见鬼!虽然说比武大会中,死伤在所难免,但是骑士们通常不会故意夺人性命,那个阿玛迪斯是怎么回事儿?难道他疯了不成?阿尔斯特王怎么会选这么一个残忍的人来带领他的军队?”剑圣惊诧地大喊道,他那雷鸣一般的嗓门让艾汀打了个哆嗦,红发青年朝比武场的方向望去,丝毫没有意外地发现,阿玛迪斯正在用蕴含着恫吓的目光望着他们。
这个时候,剑圣也注意到了阿尔斯特骑士无声的威胁,他意识到自己招惹了麻烦,但是却并没有退却,我们都知道,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东索尔海姆人是惯于用咄咄逼人的挑衅来“弥补”一时的冒失的。他昂起头,伸出拇指,在脖子上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阿玛迪斯果然被这番鲁莽的举动激怒了,他用傲慢的眼神瞪视着黑甲骑士,紧紧攥着长矛,朝他比划了一下。
这一下之后,两名敌手之间,算是再没有斡旋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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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斯提克斯河:希腊神话中的冥河。
第一百六十二章
看到阿玛迪斯和剑圣的你来我往,艾汀禁不住捂住了额头,他无奈地叹息道:“唉,既然如此,我只能祝您平安了。请记住,千万不要让匹夫之勇燃尽了您的生命;也不要用诸如爱情、友情、天伦之乐一类的人世间最美好的事物,去交换一点转瞬即逝的虚名;更不要把自己年富力强的躯体投入荒凉的坟墓,徒留名为‘荣耀’的虚妄的幽灵,在尘世间徜徉。”
“啊、啊,我看出来了,您还是个诗人!”剑圣一边拍着手,一边说道,他被艾汀这段滔滔不绝的感喟逗得直发笑。
“毕竟我是在巴那斯山①上诞生,又在希波克莱纳泉②里行过浸礼的。”路西斯王接口道。
“那么至少,关于您的出生地的神秘谜团,我算是搞清楚了。”
“并且绝对属实。”
“就像六神的存在一样做不得假。”剑圣大笑道,“我没有看错,您果然是一位令人愉快的伙伴!”
“而您,如果您稍有闪失的话,您的这位令人愉快的伙伴不止要面临破产,恐怕还会因为乱嚼舌根而遭到那些阿尔斯特贵绅残忍的报复。”
即在此时,号角再次吹响,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草场南面的栅栏门开启,六名挑战者被放了进来,他们骑着神骏的新月角兽在南面的围栏边上站成一列,举起长枪,向看台上的王公贵族们致意。骑士们出场的顺序是由抽签决定的,他们可以随意向守卫者当中的任何一人提出比武的要求,并且逐次击败六名守卫者,才能获得胜利。
挑战者们依次选定了自己的目标,他们分别策马上前,用长枪的木柄一端在守卫者一方的盾牌上轻击了一下,这是和平的表示,代表这场比赛点到即止,武器使用未开刃的圆头剑,长枪的末端也会加上一个王冠形状的枪头,以保证安全。
见到这些挑战者选择了比较友好的比武形式,看台上和草坪上的观众席里爆发出一阵失望的嘘声。在那个时代,人们所处的精神和物质环境和我们的时代迥然不同,死亡总是如影随形地渗透在生活之中,无论对于贵族还是平民,征战沙场、参加决斗、观看处刑、处理由于死骇的袭击而丧生的同伴、烧毁星之病患者的尸体(特别是有些时候,这些病人甚至还活着),早已成为了司空见惯的常事。比起今时今日被道德、法律、丰富的物资,以及先进的科技所织就的襁褓层层包裹着的现代人,在两千年前,人类的生活方式更加的粗犷、野蛮,每一次的公开处刑就像是一场节日狂欢,他们以鲜血取乐,此时此刻,在那些发出鄙夷的嘘声的人群中,还有几位衣着光鲜,举止优雅的贵族女性。我们不得不承认,人类的本质虽然永恒不变,然而,暴力横生,道德分崩离析的时代,确实会令人性中最恶劣的部分蓬勃孳生、凸显而出,在糟糕的世道中,我们的祖先甚至曾经如同未开化的食人生番。
几名挑战者在选定了对手,并且与守卫者们相互致意之后,便退回了草场的南侧。他们之中,有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体型看上去较为瘦弱的蒙福尔,剩下的四位则分别向另一位迦迪纳骑士梅西耶,以及来自路西斯的博内特,和来自特伦斯的萨尔察兄弟,发起了挑战。唯独阿玛迪斯伯爵被冷落在一旁,无人问津——由于这位先生在比武场上创下的“良好声誉”,没有任何人敢于走上前去,触碰他的盾牌。
在盯着比武场观察了片刻之后,剑圣嗤笑了一声,径自回到了自己的帐篷边上,躺了下来。艾汀找了个视野极佳的观赛位置,将两个孩子安顿好,随后,他解下了一直绑在背上的鲁特琴,也坐到了那位东索尔海姆人的身旁。这个时候,剑圣已经闭上眼睛,开始打盹了。
艾汀随手捡起一片椭圆形的叶子,放到唇边,奏起一支小调。
此刻,随着号角一声长鸣,抽到第一号的挑战者开始向他的对手发起了进攻。
“怎么啦?你不去观看比赛吗?”剑圣把双眼打开一条缝隙,觑着红发青年,漫不经心地说道。
“您呢?”艾汀反问,“这可是窥察对手实力的大好时机。”
剑圣轻蔑地挥了挥手,用威严而又鄙夷的声调评论道:“这几名先生的实力和那六位守卫者相去甚远,尤其是那两个选择了蒙福尔做对手的脓包,他们更加从敌人身上讨不到任何好处。这场比赛毫无悬念,甚至不值得为它耗费时间。”
“您拿到的号码是?”
“三十九号,”剑圣说着,随手扔给了艾汀一个木牌,那是他抽到的出场签,“所以,恐怕我要等到黄昏降临的时候,才能披上战铠。在那之前,我还能安安生生地睡个午觉。”
虽然来凑热闹的武士人数众多,但是真正参加马上比武大会的,只有寥寥四十几人。按照规定,挑战者们应当依次出战,然而,在这种比赛中,提前开小差的窝囊废也大有人在,考虑到弃权者制造的空缺,剑圣的出战时间也许还要再更早一些。
艾汀执行起了临时侍从的职责,把剑圣的号码牌稳妥地收到了行囊里。
“需要我去为您擦拭武器,或者照料新月角兽吗?”红发青年问道,“既然忝窃了您的男侍的头衔,我也总该为您做点什么。”
高大的骑士摇了摇头。
“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我一早已经准备好了。”
剑圣百无聊赖地在草地上躺了片刻,旋即,瞥见了扔在草地上的鲁特琴,他解开绑在琴上的防尘袋子,把琴弦随便拨弄了一会儿,弄出了一连串不成调的杂音。艾汀听出他是在弹奏时下流行的一首武功歌,只不过指法格外生硬而已,剑圣的演奏相当蹩脚,以至于令人难以分辨那到底是噪音,还是乐曲。
路西斯王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他扳着剑圣的手指,把它们摆到了正确的位置,然后拨了一下琴弦,说:“‘幼子即将独面疆场③’这句的起调,应当是这样才对。”
“你居然听得出我在弹奏什么?”剑圣惊诧地叫嚷着,坐了起来,“我总算找到了一位知音!每当我在饮宴上演奏情歌的时候,我故乡的那些不解风情的女人们总是嘲笑我是个糟糕的音乐家。”
“要知道,她们可是大大地抬举您了。”
“怎么讲?”
“那些女士们相当仁慈,”艾汀大笑着回答道,“照她们的说法,就好像您弄的那种玩意儿当真是音乐似的!”
这句话里的嘲讽味道赶跑了剑圣的睡意,让他精神了起来,他挥着拳头,佯装愤怒地往前一扑,没料到艾汀却躲得飞快,路西斯王苦练了十几年的逃命技巧曾经叫先王阿历克塞束手无策、恼恨不已,可见这一绝技并非浪得虚名。剑圣一个跟头栽到了草丛里,沾了一身的泥土树叶。而那位罪魁祸首却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在一旁笑弯了腰,他不住地模仿着剑圣狼狈的模样,做着各种滑稽的怪相。
这点孩子气的把戏把两个年轻人逗乐了,他们躺在草地上,笑得直流眼泪,剑圣和路西斯王肆意玩闹的那副图景,就像一头收起了利爪的离群野狼,和一头忘记了谋算的狡诈狐狸,凑在一起嬉戏一般。
“自从成年以后,我久已没有这样畅快地闹过了,要是日子能够一直像这样才有劲呢!”笑过之后,剑圣感叹道,这时,他拽过了红发青年的手臂,半讨好,半命令地说,“弹些曲子给我听听吧!”
艾汀没有推却,他伸了个懒腰,坐起身子,把鲁特琴抱在腿上,调了调音。
“弹什么呢?”红发青年问道。
“随你。”
艾汀思索了片刻,随即拨弄着琴弦,唱起了一首古老的民谣,这首歌谣并不是贵族的资助之下所生产的那类轻灵纤细、遣词文雅、合乎体统的诗歌作品,而是由犷野、粗放、大胆甚至于鲁莽的心灵之中所流泻出来的原始诗意。这首粗野的战歌属于剑圣的部落,在归顺旧帝国之前,经常由他们的巫师在战场上吟唱。
剑圣闭上双眼,聆听着这段歌谣。音乐往往最容易暴露演奏者的灵魂,在听者的心中引起震颤。在红发青年那副撩动人心的、深沉而又沙哑的嗓音中,吉尔伽美什发现了苍凉、高远的情调,那股君临于尘世之上的气概与剑圣不谋而合,但是其中的宁静与洒脱却几乎抵达了超凡入圣的境地。我们说过,剑圣其人,即令东索尔海姆帝国的文明已经在他的皮囊上打下了钤印,他的脉管中却始终流淌着蛮族的血液,一些桀骜不驯、离经叛道的东西浸透在他的性灵之中,时时骚动不已。在他看来,这首战歌应当是激昂壮烈、气冲斗牛的,然而,眼前的歌者将它演绎得与预期大相径庭,但却更加动人心魄,他捕捉到了红发青年灵魂之中的庄严和疏放,却始终无法参透它。这个坐在他眼前的年轻人,仿佛化作一个难以揆情度理的谜题,他敢打赌,在那张微笑的面孔背后,一定蕴藏着某些极其值得探寻、发人深思的东西。
新月角兽高亢的嘶鸣、武器撞击的铿锵,和看台上激烈的喊杀声殽杂在一起,犷野的战歌在一片喧豗之中飘荡,仿佛将古战场上沉寂了千年的蛮族灵魂唤回了尘世。听歌的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了起来,在那句“自由之人永不屈服,因他依旧所向披靡④”之后,鲁特琴落下了最后一个音。
剑圣好一晌儿都没有说话,他盘着腿坐在地上,托着脸颊,凝注地把红发青年瞧望了一会,说道:“真怪!在今天之前,我从没和你说过话,直到现在,我们尚且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我也没有真真切切地看见你的长相,但是你却好像久已识得我,甚至于,你把我灵魂深处的一些东西都摸得一清二楚了。”
“只因为我是个巫师,”艾汀半开玩笑地搪塞道,他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边上,煞有介事地悄声说,“您可不要说出去。迦迪纳从来不缺偏狭的宗教狂,在这里,巫师是要上火刑架的。”
“看来,我对你的了解又多了一点。我发誓,为了保住你这位令人愉快的伙伴,我一定严守秘密。”说完,剑圣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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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巴那斯山:古希腊神话中阿波罗和缪斯的住处。
②希波克莱纳泉:又称“马泉”,希腊神话中缪斯聚会处。
③引自《我用歌声直抒胸臆》,中世纪诗歌。
④引自《弗里乔夫萨迦》,古代维京传说诗篇。
第一百六十三章
正在艾汀和剑圣谈笑的当口,随着号角声的响起,第一轮的交锋已经结束了。正如东索尔海姆骑士所预测的,六名挑战者在对手们的长枪之下相继落败,其中一名甚至被摔落马背,欢呼声和嘘声顿时响成一片。
第一批的六名武者带着失望与耻辱退场后,第二轮和第三轮的挑战者也接连踏入了场地,正如他们的前辈们一样,他们仍然无法从六位武艺高强的守卫者手中讨得半点好处。
第四轮的战斗仍然乏善可陈,挑战者们取得了一些胜利,但却难以挽回败局,守卫者队伍中,只有梅西耶和他的对手同时折断了手中的长枪,打了个平局。
值得一提的是第五轮的战斗,在目睹了四场失败的挑战之后,第五轮原定的六名骑士之中有两位弃权,在那四名步入比赛场的武者当中,有一名年轻的骑士格外引人注目,他打败了来自特伦斯王国的萨尔察兄弟,并且和迦迪纳贵族蒙福尔交锋三个回合,杀了个平手,然而,这几项辉煌的武勋显然无法满足这位骑士,继而,他向阿玛迪斯发起了挑战,至于后者,由于他赫赫有名的凶残,在此之前,还没有人敢于触击他的盾牌,换言之,阿玛迪斯正闲得发慌,他迫切地需要松松筋骨,满足其对战斗的狂热。
那名向阿玛迪斯发起挑战的骑士坐在一匹神骏的铅灰色新月角兽的背上,他中等身高,身材修长匀称,与其说他精壮,不如说他瘦弱。从刚刚结束的战斗中,便可以发现,这位骑士的胜利,更多是倚靠了肢体的敏捷,而不是筋骨的力量。他身穿一副朴素的钢铠,盾牌上的纹章根本无人认识,可见其家族名声不显。这位骑士在漂亮地解决了头两轮的战斗之后,便把头盔的面甲掀了上去,透了透气,看台上的观众们惊讶地发现,这名骑士年纪很轻,几乎还是个孩子。他有一头浅黄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的流海蜷曲着搭在额头上,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当望向阿玛迪斯的时候,这双像姑娘一样多情的眼睛里却闪起了憎恨的火光,这个孩子看上去顶多只有17、8岁,他的鼻梁上生着些雀斑,鼻尖微微翘起,几滴汗水反射着阳光,显得天真而又俏皮,因为闷热,少年白皙的皮肤泛着绯红,面颊上桃子皮一般的浅色绒毛映着光,看起来青春焕发。
少年骑士跨坐在新月角兽的背上,从容不迫地穿过草场,用枪尖触击了阿玛迪斯的盾牌,这个举动意味着:这一场比试和决斗一样,双方来真的,死伤毋论。
几小时以前,还在为和平的比武而大失所望的观众们纷纷发出了惊呼和哀叹,尤其是看台上下的一些女士,少年骑士漂亮的脸蛋博得了她们的喜爱。
这场比武同时引来了剑圣的关注。
这位东索尔海姆贵绅自打比赛开场以后,就像阿克琉斯那样足不出营①,他甚至仰天躺在草地上,大大咧咧地打起了鼾。这个时候,他却突然坐了起来,紧盯着比武场的方向,不肯错过半点动静。
“糟糕,这个孩子太冒失了,他要输的。”在凝注地盯着赛场看了半晌儿之后,剑圣断言,“再过个三年五载,也许他还能与阿玛迪斯一战,而至于现在,恐怕他就只能乞灵于幸运了。”
艾汀点了点头,赞同了剑圣的论断。对于武艺,路西斯王虽然在实践之道上是个半吊子,但是在鉴赏方面,却是个十足的内行。
“乳臭未干的小子,你如此自命不凡地向我挑战,就像是一头胆敢对着雄狮示威的小狗,你要为自己冒失的行为而后悔。”阿玛迪斯昂起头颅,傲慢地大声说道,“作为一名决斗的老手,我有责任奉劝你先找个神甫,做一番忏悔和祷告,你要知道,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向我挑战之后,还能安然无恙地离开赛场。”
听到这番恫吓,少年骑士却丝毫没有表现出畏怯,他坚定地答道:“即使今天就是我的末日,我也不会后悔。你杀死了居伊·麦达尔爵士,他是一位高尚的贵族,同时也是我的父亲,我要让你用鲜血赎偿你的罪过!”
“麦达尔?”阿玛迪斯歪着头,思索了片刻,又说,“我想起来了,我吊死了几个他领地上的农奴,而这个蠢货居然为了这点小事儿将我告上了王室法庭!于是我不得不提出决斗,亲自杀死了他,这个不自量力的麦达尔穿着刷洗得褪色的旧棉甲,长得活像个贫贱的庄户人,你是他的儿子?难怪你也继承了他的冒失和愚蠢。”
这几句狂妄的话在观众席中引起了一阵愤懑不满的低语。
少年遭到了对手的奚落,在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流露出了愤恨的神情,他怒不可遏,抬手扬起了长枪,却被典礼官制止住了。少年面色苍白、脸颊痉挛、嘴唇哆嗦,在把自己的怒火克制了一番之后,他说道:“对着敌人狂吠是疯狗的作为,而我,比起徒劳无功的对骂,更愿意用手中的剑作为对侮辱的回答。就让上天来决定我们的命运吧。”
这几句话说得极为得体,迎来了看台上的一阵喝彩。少年怒气冲冲地戴回了面甲,重又回到了比赛场的南端。
“年轻人就是这样的一副火药桶一般的脾气,”剑圣摩挲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评骘道,“看着他,我就想起了自己15岁的时候,那时的我受到他人包藏祸心的挑唆,居然在斋封期和人动刀子决斗,险些为此受到重罚。其实,这个麦达尔本事不错,如果他能够冷静应对的话,也许可以在敌人的手下保命,但愿幸运女神眷顾他吧。”
原先,艾汀一直在全神贯注地盯着赛场,听到这几句话,他挑了挑眉,用诧异的眼神,不动声色地觑了剑圣一眼,而后者的一门心思则完全扑在即将展开的决斗中,从而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在比赛的号角发出之后,双方策马飞奔向前,两支长枪都瞄着对手的头盔,它们在空中相遇,麦达尔的武器折断成了几截,阿玛迪斯的长枪虽然也折了枪头,但是仍然可以勉强使用。两名对手冲锋的势头过于迅猛,以至于新月角兽们一时没有刹住,尤其是阿玛迪斯的坐骑,由于体格过于庞大,前冲的惯性过猛,让他和对手彻底错了开去,这一意外挽救了少年的性命。两名敌手在场中互相交换了一个凶狠的眼神,随即又退回到了比武场的两侧,各自从男侍的手中接过一支崭新的长枪。
在休整了几分钟之后,双方发起了第二轮的冲锋,这一次,阿玛迪斯仍然瞄准了对手的头盔,在交锋的瞬间,麦达尔无比精确地将锋利的武器楔进了敌人铠甲的胸板和肩板之间的缝隙,这一下本可以对阿玛迪斯造成重创,只可惜由于少年骑士力量上的缺陷,他的枪尖死死地卡在了穿在板甲内侧的锁子甲的铁环上。麦达尔的攻击遭遇了意外的障碍,如果他足够沉着的话,本应当选择让长枪脱手,策马逃离交锋的地方,重整旗鼓,再次发起冲锋。可是,正如剑圣所说的,年轻人脾气急躁而执拗,他一心惦记着报仇雪恨,奋力想要将长枪再刺进去几寸,正是这点迟疑和失误断送了他。
交锋造成的冲击让阿玛迪斯晃了一下,随即,他定了定神,反而一把拽住了了楔在胸甲上的武器,麦达尔的长枪既无法前进,又无法后撤,不愿意放弃这次攻击机会的少年被对手牢牢地捏在了手里,即在此时,阿玛迪斯举起了武器,利刃穿透了少年骑士的胸甲,继而刺破了锁子甲和皮质束腰上衣,将麦达尔的胸口捅了个对穿。
这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观众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就看见少年骑士缓缓地从新月角兽背上滑落下来,血流如注地倒在了地上。
“感到荣幸吧!你是第一个能和我战斗到第二回合的。”阿玛迪斯居高临下地,用狂傲的语气说道,“顺便一提,我杀死你的父亲的时候,用的也是同一招。”
在阿玛迪斯大放厥词的当口,麦达尔已然被他的侍从们抬下了比武场地,少年紧闭双眼,胸口剧烈地起伏,惨白的面颊上沾满了汗水和血迹。
一时之间,观众席上鸦雀无声,直至几分钟之后,人们才发出了悲叹。在中午,他们还像一群嗜血的暴民一般叫嚣呐喊,而现在,有几名女士甚至还淌下了惋惜的泪水,可见,有些时候,青春和美貌是比财富和地位更加有效的通行证,一个漂亮孩子的逝去多少能在人们的心中引起温柔的同情。
“还没死,但是保准活不过今晚,这个孩子没救了。”剑圣把一只手遮在眉毛上,一面向赛场方向瞭望,一面断言道。
在这悲惨而血腥的一幕过去以后,本来预计将在下一组出场的骑士们纷纷表示弃权,容纳了上千人的赛场中弥漫着一股沮丧而悲伤的空气,除了几句喁喁私语之外,观众席间就像坟墓里一般,近乎阒寂无声。
看上去,六名守卫者的胜利似乎无法被摇撼了,尽管他们之间并没有一较高下的机会,但是刚刚的那场交锋已经充分展示了阿玛迪斯惊人的武艺和膂力,这名阿尔斯特骑士夺取桂冠似乎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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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克琉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在特洛伊战争中,因故退出战斗,导致战争失利。
第一百六十四章
在西面的主看台上,已经开始陆续有人向来自阿尔斯特王国的王公和使节们,提前表示祝贺;而身为东道主的迦迪纳大公,则皱着眉头,向侍从们确认着庆功晚宴和荣誉授予仪式的安排,他时不时地瞥向挑战者阵营的骑士们,希望有人能够出来打破僵局。一场万众瞩目的盛会,就在这样的血腥和沉寂中落幕,难免有些不大光彩,况且罗森克勒一向以仁慈面目示人,就其本意而言,他也不愿意将荣誉颁与生性残忍的阿玛迪斯,更何况后者还是个外国人。在六名守卫者之中,蒙福尔的武艺也说得上出类拔萃,阿玛迪斯凶名在外,迦迪纳大公原本认为无人敢于向他发起挑战,继而,在一番角逐之后,他便可以将胜利者的桂冠名正言顺地颁给蒙福尔,以彰显公国的实力,孰料却跑出来一名愣头青乡下骑士,打碎了他的盘算。
迦迪纳大公向侍从吩咐了几句,又摘下了一套钻石别针,递到后者手里。
“上前来!你们这群懦夫!”阿玛迪斯显然还没有尝够鏖战的味道,他骑在马上,挥舞着长枪,倨傲地望着挑战者们,高声说道,“无论是长枪,还是长剑或者战斧,武器随你挑选,我一定奉陪到底!”
半刻钟之后,典礼官吆喝道:“跨上战马!英勇的骑士们,不要对战斗的号角闭耳塞听!”
乐队演奏着激昂的乐曲,典礼官随即宣布了迦迪纳大公对胜利者的赏赐:一套价值连城的钻石别针。衣着华丽的侍臣捧着一只浅蓝色的天鹅绒软垫,十二枚璀璨的钻石静静地放置在上面,放射出耀目的光辉,侍从在赛场上走来走去,将那些别针展示给观众以及挑战者们欣赏。宝石的价值并不十分高,这件奖品胜在做工考究,其精美的雕镂堪称巧夺天工,如果流到市场上,它们的价值甚至可以高达一万多皮斯托尔。这对于手头拮据的贫穷贵族而言,不啻于一笔巨款,然而,金钱的诱惑抵不过死亡的恐惧,人群中尽管不乏窃窃私语,但是,无论典礼官和一众吟游诗人们如何煽动蛊惑,却仍然久久无人上前应战。
“好了,躺了一下午,我也该去舒展一下这把快要生锈的骨头了。”剑圣伸着懒腰,站了起来。
“您是打算去应战了吗?”
“当然。否则,人家还以为我是千里迢迢跑到迦迪纳海滩乘凉的。”剑圣对艾汀说道,后者正在协助他勒紧护甲板上的皮带扣,虽然路西斯王窳惰的脾气一如往常,但是当他操持起侍从这门行当来,却还是挺有模有样的。
“那么,祝您好运!”艾汀说着,又转身看了看不可一世的阿玛迪斯,“说实话,眼看着一场举世瞩目的盛会如此收场,多少有些扫兴。不过我还是要多嘴嘱咐您一句,请不要勉强,切勿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名利,冒着性命的危险去一味拼杀。”
“但是,容我提醒一下,如果我运气不好,或者抱着胆怯之心,而在战斗中失利的话,你岂不是就要露宿街头了吗?”
“钱财尚在其次,我和那位坐庄的店东很熟,也许他会为了这点交情,通融一下的。”尽管艾汀的脸上明显露出了在为他可能丧失的财产而心疼的表情,但他仍然装出了一副潇洒的模样,耸了耸肩膀。我们不能苛责他在这件事情上所表现出的斤斤计较,即使以最苛刻的标准来看,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也谈不上吝啬,但是请理解,这毕竟是路西斯王陛下靠自己的劳力,拼命撙节起来的第一笔赀财。
剑圣大笑着,打消了红发青年最后的一点疑虑。
“放心吧!在我目前的人生中,差不多遇上过两百多场马上比武或者决斗,你猜我输过几次?”
艾汀摇了摇头,压根懒得去猜。
“一次也没有!”剑圣用洋洋自得的语气炫耀道,“所以,你的钱押在我的身上,就像锁在金库里一样十拿九稳。”
这番话,要是换了别人说出来,多少会有点儿自吹自擂之嫌,可是在剑圣来讲,却是实实在在的自谦,要知道,他那个两百多场的计数,还没有包括和那些冤家对头狭路相逢而意外引发的械斗。
守卫者一方的乐队仍然在奏着邀战的乐曲。观众们渐渐不耐烦了,平民之中有一些粗鲁的男人甚至满口污言秽语,辱骂起了那群畏首畏尾的骑士,“懦夫!、懦夫!”他们喊道,“他妈的!你们祖先的那些勇士的血都流干了吗?给一头蠢牛穿上铠甲,它都比你们更是个骑士!”,此外还有一些不三不四的话,其用语之粗俗,令贵族看台上的小姐太太们听了难堪。
挑战者们的怯战引起了普遍的不满,人们那副狂热、激愤的样子,和刚刚的沉默和哀恸宛若天渊之别,他们仿佛忘记了那场血腥的惨剧,只盼着能有个人能够打破眼前沉闷的僵局。观众们变脸的速度之快,恐怕连传说中的双面神杰纳斯也望尘莫及,个人往往尚且有几分理智,然而,当一群乌合之众被裹挟在一起时,他们就不再是人,而是化为了一种难以揣度的、野蛮横暴的怪物。
贵族们的看台上虽然没有人大吼大叫,但是他们也流露出了明显的轻蔑,一些女士不耐烦地摇动着扇子,而爵爷们则聚在一起,感叹着“世风浇漓、勇武之士不再”的局面。
对于所有的这些人,那些久久不肯出战的挑战者们不啻于狂欢节上的牺牲,他们只需要豁出性命,血战到底,其间,却鲜少有人关心他们的死活。
人们的叫嚷声越来越凶,一种愚陋的、嗜血的狂热支配着他们的头脑。
在一片嘈杂的喧哗中,艾汀一边挖着耳朵,一边对剑圣说道:“请您快些去应战吧,要不然,这些人多半是会把会场吵翻的。”
说完,他向两个在不远处看比赛的孩子打了个呼哨,小家伙们则机灵地牵来了东索尔海姆骑士的新月角兽。那匹战马似乎也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它打着响鼻,不断地在地上跺着蹄子。
“不,不用着急,压轴名角儿总要让观众千呼万唤,才能出场。”说着,剑圣不慌不忙地为新月角兽披上马铠,金属板覆盖着战马的头部、胸部和臀部,新月角兽的腹部被置于锁子甲的保护之下,这套黑色的马铠和骑士的战铠一样朴素,它们由质地上好的精铁铸成。除了家族的纹章之外,没有装饰任何花纹。马铠的外面,包裹着一套同样颜色的装饰用马衣,垂挂下来的面料看上去虽然低调,却是由名贵的金丝绒织成的,上面绣着些精美的暗纹。
艾汀一面欣赏着这套马铠,一面不动声色地估算着它的价值,同时,他漫不经心地说道:“虽然看上去,您已然胜券在握了,但是阁下距离胜利,恐怕还差一点锦上添花的条件。”
“愿闻其详。”
“美人的爱情将会为骑士们的长枪赋予超凡的力量,请到那些高贵的女士们中间选择一位女神吧,您会得到她们的青睐的。”艾汀狡狯地眨了眨眼睛,调侃道。
这个时候,一切准备差不多已经完成,红发青年像个尽职尽责的持盾者一般,扛着骑士的武器,牵着那匹新月角兽,两个人一边交谈,一边步下斜坡,向赛场的方向走去。
听到艾汀的建议,剑圣却面露难色,他挠着脖子,回答道:“对于迦迪纳贵妇们的爱情,我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半个月以前,我在一位爵爷府上做客,跳帕凡舞的时候,我不小心沾到了一位夫人神圣的腰,谁知道这点再平常不过的举动却招来了一道鄙夷的目光。上天作证,这位贵妇的腰身足有三尺,全身上下敦敦实实,仿佛是由一整块料铸成的,任何眼神正常的男人都无法对她生出半点邪念。那道格洛布斯的寒风一般的眼神冻僵了我的热情,从此以后,我就对迦迪纳的正经女人敬而远之了。”
“这不足为奇,”听到剑圣吃苦头的故事,艾汀放肆地笑了起来,“这群规规矩矩的迦迪纳人,个个都是了不起的道学家,就连妓馆里的娼妇在和人亲昵的时候,也要引用《创星记》或者福音书上的篇章。据我听说,那些严守清规戒律的贵妇们平日里对激情大加嘲弄,她们不屑于谈情说爱,我猜,她们也许拿涂着道德经当调味料的面包片,来喂饱了情人们如饥似渴的肚肠。”
“唉,我可不像迦迪纳的男人们,有福分消受这份独特的珍馐。毫无疑问,这会让我消化不良的。”红发青年的玩笑也让剑圣忍俊不禁,“况且,我敢打赌,如果我鼓起勇气,向某位贵妇示爱,在那位女士将手帕或者套袖赐给我之前,她恐怕会先板着脸给我念上一段日课经。”
“正是如此。”艾汀毫不含糊地表示赞同。
“故而,对我来讲,比起迦迪纳贵妇们爱情的信物,恐怕一位巫师的祝福还更灵验些,”剑圣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望着红发青年,问道,“这位自称巫师的先生,你愿意给我祝福吗?”
第一百六十五章
听到剑圣的请求,路西斯王起初先是楞了一下,随即,他笑着说:“啊,骑士先生,您这么抬举我可是门亏本生意。我这个人瘟神缠身,接受我的祝福可是要倒大霉的!”
“那就要看,是你的霉运厉害,还是我的本事厉害了。”剑圣满不在乎地回答道,此刻,他已经跨上了新月角兽的背。
“好吧,既然您坚持的话。我保证,要不了多久,您就要后悔的,只有受了我的牵连,大倒其霉的人,才能明白个中滋味,不过这倒是能够给您一个教训,让您从此不要再去找那些形迹可疑的巫师给您作法。”艾汀耸了耸肩膀,用假惺惺的同情眼神望着战马上的骑士,他拽下自己用来绑头发的彩绦,弯下身,牵起剑圣被铁铠套覆盖着的手,把那条丝带系在了骑士的手腕上,敷衍了事地说道,“那么,我祝您武运昌隆。”
“就这些?”祝福仪式进行得相当潦草,剑圣禁不住有些诧异。
“难道您还想要我像那些送情人赴战场的妇女一样,背诵一段情诗,再奉送给您一个香吻?算了吧,我可不认为您能受得了这个。再说,我的吻的代价可是极其昂贵的。”要知道,路西斯王并没有胡吣,前两个胆敢吻他的男人,头一个被革除了教职,后一个丧了命。
艾汀带着顽童一般的神态,舔了下嘴唇,与这个充满了暗示的举动相随的是一道含讥带讽的目光,那副促狭神气就好像在说——别得寸进尺了,甭管你愿不愿意接受,都只好感到满意。
剑圣情知自己受到了捉弄,但是他那属于东索尔海姆人的好胜脾气总要出来作梗。在他的脑袋来得及思考以前,剑圣就受着一种逞能心理的支配,弯下腰去,他摘下面甲,一把揪住艾汀的前襟,说道:“接个吻而已,你怎么就知道我受不了这点小事?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取来。”
说完这句话,东索尔海姆人的嘴唇就结结实实地贴了上来。
作为一名情场老手,艾汀不得不承认,剑圣的本事确实不错,几乎达到了可以与自己一较高下的水准。尽管此刻,这位东索尔海姆贵绅显然被刚刚那几句奚落激得头脑发热,但是那些早已牢固地烙印在剑圣骨子里的调情技巧却丝毫没有荒疏,他火热的舌头饱含着挑逗意味,缓缓地碾过艾汀敏感的上颚,红发青年楞了一下,随即,也不甘示弱地回吻了上去。
灵活的舌尖在口腔里搅缠,与其说这是一个吻,不如说这是两名风月场上的浪荡子在进行一场激烈的交锋。
两个男人互不相让,他们互相吮吻着对方的嘴唇,难解难分,持续了好一晌儿,才结束了这个吻。
他们气喘吁吁地分开,人们的注意力大都放在比赛场上,故而没有几个人注意到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如果说片刻以前,剑圣还是在艾汀的愚弄之下硬充好汉,那么现在,他便是被这场绝妙的撩拨搅得昏头涨脑,他沉浸在目眩神驰的境地中,脑袋里似乎蒙着一层令人沉醉的雾霭。
望着东索尔海姆人呆瞪瞪的神气,艾汀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怎么?难道您还想再来一次吗?”他一面摩挲着自己红肿的下唇,擦去沾在唇角的唾液,一面用调笑的语气说道。
这句话惊醒了正在愣神的东索尔海姆人,那张被阳光晒成古铜色的南方人的脸上登时泛起了一片片的红。剑圣感到自己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口,面颊上火烧火燎地发着热,他一向对五大三粗的男人提不起任何兴致,即使是现在,他也不认为自己这位杰出的女色鉴赏家有丝毫改弦易辙的倾向,然而他却不得不承认,刚刚这个亲吻,虽然只是嘴唇的接触——按照当时的习俗,极为亲密的朋友之间见面时,有时也会如此表达彼此的友谊——,然而,和这一个微不足道的胡闹似的亲吻相比,他以往所经历过的那些最刺激的纵情淫乐,都在霎时之间显得乏味透顶、平淡无奇了。
剑圣皱着眉头,仿佛大梦初醒的人一般甩了甩脑袋,仿佛想要甩掉情欲的罗网,但是那萦回在四肢百骸上的丝线却将他缠缚得更紧了。这种难以把控的感觉让剑圣感到十足的危险,他现在急切地需要做些不相干的事情,譬如一场激烈的打斗,或者一次酣畅的厮杀,来迫使自己从这种难以名状的空虚感之中解脱出来。
面对艾汀的调侃,东索尔海姆骑士一言不答,此刻,他的脑子里空空如也,怎么也找不出话来。他有些忙乱地重新戴上面甲,语无伦次地说了两句客套话——事实上,他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紧接着,他便纵马凌空而起,逃命似的跳进了比赛场,那副仓惶的模样,宛若被长须豹撵得走投无路,从而转身钻进一窝饕餮的巢穴的蹩脚猎手一般。
新月角兽轻捷地跨过围栏,跃入了赛场,它披着沉重的马铠,载着魁梧的骑士,却灵活得仿佛驮着一团空气一般,这一番出色的骑术表演令在场的所有人瞠目结舌。在怔了一怔之后,守在围栏南面的乐队才奏起了应战者的调子,号角一声长鸣,观众高声喝彩。
这个时候,笼罩着头顶上的云层早已消散,那场从晌午就开始酝酿的暴雨终于还是没能落下来,天空再次变得澄澈而明亮。薄暮从迦迪纳海岸的方向缓缓落下,西沉的太阳为环抱着比武场的巉岩涂染上了温暖的色泽。在人类的喧豗之外,大自然的声响也在缓缓地流淌,森林中万籁和鸣,归鸟的啼叫声声不绝。
艾汀懒洋洋地倚靠着比赛场的木栅栏,抬头仰望穹隆,他眯着眼睛,细细地吟味着刚刚的那个吻。说实话,自从在鹿苑的牢笼中走过一遭之后,艾汀本以为自己会对这类接触避之唯恐不及,然而,他却不得不承认,那个吻并不让人讨厌,在肉体方面,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享乐主义者,崇尚凭着感性去行动,然而此刻,他却感到有些为难。从对方无意中透露出的信息中,他发现了这个东索尔海姆人的真实身份。他记得自己在调查瑞安的过往的时候,听过一个鲜为人知的传闻,大名鼎鼎的剑圣在少年时代,曾经于斋封期与人决斗,触犯了禁令,一刻钟以前,那名神秘骑士所讲述的故事恰恰与这件往事完全吻合,刹那间,路西斯王凭借着自己卓荦冠群的记忆力,透过这些蛛丝马迹,识破了东索尔海姆人的伪装,他本以为他是卢修斯·德·拉维尔西,血色风暴骑士团的一名队官,但是,现在他却无比确信,这位隐姓埋名的骑士正是东索尔海姆帝国的肱股之臣——吉尔伽美什·科尼利厄斯·伯恩斯塔齐奥。
艾汀耸了耸肩膀,他用口哨吹着一首轻松的小调,转过眼神,望着赛场的方向。剑圣正牢牢地握着新月角兽的缰绳,沿着看台缓步而行,炫耀着他精湛的骑术,然而,从他那看似镇定自如的腔派之中,艾汀却隐约嗅到了一丝局促的味道,这个男人受到了诱惑,但是内心却因为疑虑而不肯承认。红发青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禀赋,总能够窥破那些别人想要掩藏的东西,他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他几乎可以断定,剑圣对他的了解,并不像他了解剑圣那样透彻,在这场对抗中,他已经占据了上风,于是,他决定将自己的优势好好地保存下去,总有一天,他要把这手好牌充分地加以利用。
比武场中,剑圣的枪尖重重地触击了阿玛迪斯的盾牌,又是一场动真格的死战,见到这一幕,观众们的激动到达了顶点,看台上下的欢呼响彻云霄。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居然接连来了两个不自量力的蠢货。我欣赏你那无谋的勇气,虽然你的性命差不多已经完蛋了,但是我愿意给你时间去拯救你的灵魂,去吧,到那群教士那边去领临终圣礼吧,死神很有耐心,我们有的是时间。”一道充满恫吓的声音响起,是阿玛迪斯在说话。
“多谢您的美意,不过,同样的忠告,我也要回敬给您。”剑圣从容不迫地回答道,“您说死神很有耐心,不过我却不敢苟同,达纳斯特是个脾气急躁的老头子,他正迫不及待地等着收割您的性命呢。”
“这种虚张声势的威胁是徒劳的!”阿玛迪斯明显被小看了,这名骄傲的战士怒气冲冲地大吼道。
“我的祖先是蛮族,我们从不威胁,因为我们总是先下手再讲话。请拿起您的武器吧,我保证,这场决斗不会占用您太久的时间。”说着,剑圣微微俯身一礼,策马回到了赛场的南面。
在典礼官的一声号令之后,两位骑士策马疾驰,向比武场的中央冲去,他们将沉重的长枪端在胁下,两只枪尖瞄准着彼此的头颅。
两名对手胯下的新月角兽皆是追风逐日的骏马,这些牲畜久已习惯了沙场,它们毫无畏惧地向前猛冲,片刻之后,两名骑士以排山倒海一般的磅礴势头在赛场的中央交会了。
然而,阿玛迪斯好高骛远,他不止想赢,还要赢得漂亮。他将长枪瞄准了对手的头颅,企图一击定胜负。可是,剑圣的迅捷远远超乎他的想象,阿玛迪斯终归还是慢了一刻,他没来得及摆好架势,以至于枪尖从剑圣的头盔边沿擦过,歪向了一边。这是个很丢脸的失着,观众之中顿时响起了一阵鄙夷的嘘声。
即在此时,面对闪着寒芒、袭击过来的长枪,阿玛迪斯急忙举起盾牌格挡,剑圣的长枪刺在盾牌上,武器安然无恙,盾牌却在这锋不可当的一击之下碎成了两半。阿玛迪斯的纹章是一头雄壮的穷奇,现在,盾牌上的猛兽被斩去了头颅,徒留一副耀武扬威的身躯。
“您去换一副盾牌吧。”剑圣策马退开两步,用一种随性的姿势把长枪搭在肩膀上,泰然自若地对狼狈的对手宣布道,“刚刚这只是打个招呼,下一回合,我要您的命。”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大言不惭的乡巴佬!那也要你有这个本事!”
观众们没结没完地喝着倒彩,越来越响的嘘声让阿玛迪斯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怒火,他像野兽一般咆哮了一声,随即飞驰回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恼羞成怒地从男侍的手里夺过一面新的盾牌。
在两个回合之间的几分钟,阿玛迪斯和剑圣各自处于戒备状态,随着号角鸣响,双方再次交手了。
这一次,他们仍然瞄准着彼此的头颅,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朝对手猛扑过去。
看台上下的喊杀声震耳欲聋,艾汀站在比武场的南边,挂着一场漫不经心的神气观看着这场比赛,他对剑圣的胜利毫不存疑,双方刚一交手,他就看出东索尔海姆的常胜将军要开始摆布自己的对手了。
武器相击,铿锵作响,剑圣潇洒自若,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一位身长七尺的巨汉,而是一名三岁幼童一般,他接二连三地挑开对手全力向他猛刺过来的长枪,凭借高超的马术驾驭着新月角兽,兜着圈子,把阿玛迪斯胯下的坐骑耍得团团转。
在双方看似久久相持不下的缠斗之中,东索尔海姆人终于出现了头一个失误,他冲得过猛,又急促地停下,导致新月角兽后足立地,仰了过去。
一瞬间的迟滞为阿玛迪斯创造了绝佳的反击机会,老练的阿尔斯特武士并没有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观众齐声惊呼,然而在远处观战的艾汀却露出了一个微笑。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剑圣突然向一旁闪开了身子,他双脚离开马镫,几乎纯粹依靠腿部的力量,挂在了新月角兽的侧面。
这是源自于荒漠民族的技艺,论起骑术,还没有谁能够及得上那些生活在马背上的蛮族。在马镫这种便捷的玩意儿被发明出来以后,这项本领已经被遗忘许久了。
阿玛迪斯的攻击落空,他一时来不及收回架势,将身体的左侧完全暴露给了对手。
剑圣仍然斜着身子,悬挂在新月角兽的侧面,他用马刺踢了一下战马,扯动缰绳,驾驭着新月角兽,他借着坐骑向前的冲力,挥起长枪。
在双方错身的刹那间,东索尔海姆人掷出手中的长枪,那杆沉重的利器无比精准地楔进了对手胸甲和肩甲之间的缝隙——这里正是三刻钟以前,那位重伤落败的少年骑士曾经攻击过的地方。
然而,和之前的那一幕截然不同的是,这一回,轮到阿玛迪斯被敌手捅了个对穿。
骄横的阿尔斯特武士晃了晃,从新月角兽背上仰天栽了下来,那杆致命的长枪仍然嵌在他的身上,失去了主人的坐骑向前冲去,跑了几步,终于停了下来。
剑圣居高临下地望着毙命的对手,慢条斯理地拔出长枪,震去黏在上面的血迹。
直到东索尔海姆人高举武器,宣示胜利的一刻,观众们仍然无法相信发生在眼前的事实。
在片刻的沉寂之后,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震彻天穹。
主看台上的几名阿尔斯特权贵被遽变的战况惊得站起身来,他们慌忙差遣医官去确认阿玛迪斯的伤势,斗败的骑士的铠甲被随从们解了下来,露出一张灰白的脸和一片鲜血淋漓的胸口,片刻之后,医官摇了摇头,带着歉意向来自阿尔斯特的使节团俯下了身体。
在大惊失色的使团中,艾汀瞥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他所站的地方距离阿尔斯特人的席位很近,使他们彼此足以看清对方。于是,他连忙戴上帽子,压低帽檐,收起了那副一贯的慵散做派,像个老实巴交的侍从一般,毕恭毕敬地弯下身去,接过剑圣手中的长枪,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擦拭了起来。
吉尔伽美什赢了第一场比赛,在战斗的热血冲刷下,刚刚那个火热的亲吻在他的心里造成的那点尴尬早已烟消云散了,他一面灌下一大杯葡萄酒,一面兴奋地拽着艾汀,喋喋不休地炫耀着自己的战绩,然而,任凭他如何絮聒,红发青年就是低着头,仅以最简短的语言来回答他的夸夸其谈。
一刻钟以前,这位不愿意透露真名的朋友还曾经像克里斯索通一样滔滔不绝,现在,他的那条金舌头却仿佛被打了结一般。没来由的沉默弄得剑圣浑身不自在,他禁不住又回忆起了那个吻,以至于,他揆理度情,以为对方也陷入了和他一样的不知所措的尴尬。
剑圣挠了挠脖子,停顿了片刻,随即,故作爽朗地笑着说道:“瞧,我清楚地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么,我斗胆向您请教。”艾汀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显而易见,”东索尔海姆人用有些造作的轻松语气讲道,“您还在顾虑刚刚的那个祝福仪式,我承认它是有点过火了,我为我的冒失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你知道,朋友之间有时也会这样。”
剑圣的误会给了艾汀一个结束谈话的绝佳借口,他抓紧这个机会,装出一副含讥带讽的冰冷语气低声说道:“我可不记得朋友之间相吻的时候,会把自己的舌头伸到对方嘴里去,至少在我的祖国并没有这样的规矩。”
红发青年的回答彻底噎住了剑圣的喉咙,他并没有知情识趣地闭上嘴,反而是磕磕绊绊地嘀咕着一些言不及义的辩解,简直没完没了。这个时候,典礼官和吟游诗人已经结束了他们对“缔造奇迹”的骑士的吹捧,正挂着一脸谄媚的笑容等待着恩赏,赛场上片刻的寂静几乎将所有的的眼睛都引到了这个艾汀所精挑细选的阴暗的角落。
由于剑圣不识趣的拖拉延宕,事态的发展渐渐与艾汀想要藏形匿迹的心愿背道而驰,即令是一向以好脾气著称的路西斯王,也忍不住把舌头咂着上颚,发出了一种表达不耐烦的噪音,如果用拟声词来表示的话,大概就是很响亮的一声“啧”。
在阿尔斯特的使节团中,艾汀看到了阿方索·基尔加斯的身影,与这号人物阔别许久,或许读者诸君已然将他忘记了,在这部长篇历史小说当中,牵扯进的人物众多,即使是贵为王侯,也并非所有人都能占据同等的笔墨,他们只能按照叙事的必要,该出场的时候才出场。
许久以前,我们曾经在神影岛的修道院中,与阿方索·基尔加斯有过一面之缘。在路西斯的王太子因为其行止荒唐而遭到神巫放逐的年少岁月里,这位阿尔斯特王的庶子曾经是他的同窗,两名少年之间有过一些恩怨过节。在艾汀16岁的时候,基尔加斯离开了所有的,那时的路西斯王太子的模样和现在相差不远。
艾汀相信,在生性骄横残暴的阿方索眼中,旧日的仇隙永远不会淡解,反而会随着年深日久而越积越深。故而,处在目前的境况下,我们应当能够理解,艾汀并不想让基尔加斯看到他,从而惹来一系列不必要的麻烦。
趁着将长枪奉还给剑圣的当口,艾汀打断了后者呶呶不休的道歉,凑到骑士的耳朵边上说道:“先生,现在开始吹嘘您的武勋,尚且为时过早。您还有五个敌手需要对付呢,请您打起精神来,别让那个所谓的‘祝福’白白糟蹋了,否则,我可就真的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说完这句话,他苦笑着,耸了耸肩膀。
红发青年那种促狭的语气让东索尔海姆人吃了一惊,他瞪大了眼睛,疑惑不解地望着自己的临时侍从。
“好了,赶快去回应您的崇拜者们吧,那些女士们已经快要喊破嗓子了。”艾汀说着,拍了拍剑圣的肩膀,把他朝比武场的方向推了过去。
观众们齐声呐喊着剑圣在比武大会的记录簿上所登录的名号,人群中到处都在呼喊着“奇迹缔造者”,要求这位英勇战士的再次出场。当剑圣再次跨上新月角兽的时候,一种激动的情绪蔓延全场,人们发出的欢呼声响遏行云。
在一掷千金地向典礼官以及诗人们洒下一片钱币雨之后,剑圣再次向其余的几名对手发起了挑战,和第一战不同的是,他用长矛的木柄触击了其他守卫者的盾牌,和平的表示为他带来了几次友好的胜利,特伦斯王国的两位萨尔察和路西斯骑士博内特未能在剑圣的攻击下撑过两回合,便自行宣告认输了,而在对阵蒙福尔的时候,剑圣要求典礼官向迦迪纳大公请求:双方抛弃长枪和战马,改用宽刃剑进行对决。
不出意料,迦迪纳大公在装模作样地犹豫了片刻之后,俯允了这位异国战士的请求,的确,剑术是蒙福尔更为擅长的领域,这个要求可以说正中罗森克勒的下怀。
双方挑选好了武器,分开二十几步。
蒙福尔不卑不亢地鞠了一躬,用温和的语气说道:“先生,在接连战胜了四名武艺高强的勇士之后,您的体力已然大不如前,在这种状况下,阁下提出和我比剑,使我占尽了您的便宜。这很可能让您已经十拿九稳的胜利付之东流,为此,我向您致歉。如果您需要的话,可以先休息一阵子,这并不违反规则。”
听到道歉,剑圣摆了摆手,表示完全没有必要。
“行啦,相信我,您占到的便宜并不像您想象的那样多。我从来也没说过自己不擅长剑术。不过您这几句话说得挺有风度,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请您喝一杯。”
说着,东索尔海姆人以剽悍的姿势拔出了长剑,这是一把富于蛮族特色的武器,剑身细窄弯曲,艾汀记得,在通往库尔提领的大路上,这位异国勋贵与雷贝列塔公爵的军队交锋的时候,用的正是这么一把长剑。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两名骑士向对手冲过去,他们的攻击异常猛烈,但是却如同在训练室中拿着圆头剑对阵一般,沉着冷静、技法娴熟。
在几轮激烈的交锋之后,蒙福尔便彻底明白了自己正在对付的,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内行,于是他收起了轻敌之心,谨慎了起来。
蒙福尔发起了几次佯攻,剑圣像一头灵活的长须豹一般,绕着对手打转,不断地挑开刺过来的利刃,频频发起试探性的攻击,伺机而动。
面对这样厉害的敌手,蒙福尔在几次进攻未能得手之后,便开始耍弄起了一种防御性的战术,以期消耗剑圣的体力,诱使其露出破绽。
双方进退有度,不乱章法,两柄利刃在暮色余晖之下熠熠生辉,不断地撞击,溅出点点火星。
终于,剑圣的动作慢了下来,蒙福尔伺机上前,用剑术中的低架势,企图溜到剑圣的手臂底下,攻击他的腹部,迫使他投降。
然而,吉尔伽美什却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敏捷侧身闪开了,同时,他滑到蒙福尔的侧面,缠住了后者的剑,在僵持了片刻之后,迦迪纳骑士手中的宽刃剑被挑到了二十尺开外。
胜负已然分晓,蒙福尔退开了,他鞠了一躬,很谦逊地宣称了自己的失败。
在赢得这场胜利之后,剑圣最后向梅西耶发起了挑战,他接受了艾汀的建议,打算利用心理上的优势迫使那名迦迪纳骑士不战而降,说实话,在听了红发青年的介绍之后,他对这名功夫蹩脚的王八丈夫根本提不起半点比试的兴趣。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梅西耶不但欣然应战,并且展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勇猛。
在应付梅西耶的那些不要命的鲁莽攻击之余,剑圣向自己的临时侍从瞥了一眼,同时在心里嘀咕:“去他娘的心理战!这见鬼的小把戏压根儿就不奏效!”
艾汀看出了剑圣的不满,他耸了耸肩膀,撇了下嘴巴,那神气俨然在说:“您为这件事怨我,实属冤枉!谁知道这个梅西耶今天发的什么疯。”
尽管迦迪纳骑士打得格外凶狠,但他却始终不是剑圣的对手,不出两回合,他便因为长枪折断而被判定落败。
隐姓埋名的骑士接连战胜了六名守卫者,他的胜利已然毋庸置疑了,观众席间欢声雷动,喝彩声此起彼伏,人们舞着手臂、挥着丝帕,呼喊着胜利者的名字。
主看台上的权贵们正在窃窃私语,迦迪纳的两名战士虽然斗败,但总体来说,他们仍然保持了良好的风度,维护了公国的名誉。
正当迦迪纳大公举起权杖,即将宣布今天的胜利者的时候,阿尔斯特王国使臣的席位上起了一阵骚乱。
阿玛迪斯的毙命致使阿尔斯特王国脸面扫地,阿方索·基尔加斯站了起来,他不顾侍从们以及大臣们的劝阻,吵嚷着,执意要和胜利者决一死战。
身为王族,贪慕虚荣,傲慢成性,拒不承认己方的失败,甚至不顾身份地亲自向一名势单力孤的骑士发起挑战,这无论在任何时代来讲,都不是一件合乎体统、值得称道的行为。
而至于基尔加斯其人,想必阅读过前叙的章节,我们便能够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个神经质的中魔者,每当他的理智被愤怒的狂飙扫荡一空的时候,不把那要命的脾气发泄一通,他总是不肯罢休。阿尔斯特王子怒火中烧,发了疯一般在看台上大吼大叫,他指着剑圣,嘴里吐出了一连串挑衅的言语,甚至拔出长剑,想要跳下看台,冲向迟迟不肯应战的骑士。所幸,随员之中的一名大臣拦住了基尔加斯,他毕恭毕敬地提醒国王的庶子,比武大会的规则不允许观众擅自上阵,和挑战者们进行这样的厮杀。
“你们这些懦夫!”基尔加斯的脸庞涨得通红,他气急败坏地怒叱道,“阿尔斯特王国今天丢尽了颜面,难道您们不觉得耻辱吗?”
“今天的惨败是王国的奇耻大辱,”大臣说道,“如果这是在战场上,我绝不会阻拦您。但是,请您环顾一下四周,请您注意到,我们是在罗森克勒殿下的比武大会上,身为王子,您不适宜亲自参加决斗,更何况,这也不符合大会的规矩。殿下,如果您执意要这样做的话,这无疑会在王国的荣誉上留下污点!”
大臣的谆谆告诫唤回了基尔加斯的些许理智,然而信口开河的壮语已然掷下,王子很不情愿收回,生怕折损了自己的脸面,落得个虚伪懦弱的恶名。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高傲地训斥道:“维拉尼先生,您到迦迪纳来,是担任公使,而不是出任我的参谋官的!”
即在此时,伺机已久的迦迪纳大公适时地加入了这场谈话,他挂着一副可亲的笑脸,温温和和地说道:“阿尔斯特的国王陛下勇武过人,阿方索殿下克绍其裘,您有个无所畏惧的灵魂,对此,我深表欣赏!然而,殿下,这个赛场内还有许多其他杰出的战士,身为他们的东道主,我恳请您不要褫夺了他们展示武艺的机会。我相信,除了您之外,还有许多尚未来得及出场的骑士们愿意与这位强大的战士一决雌雄。”
说着,罗森克勒向那些挑战者阵营的骑士们扫视了一圈,最为棘手的阿玛迪斯被除掉了,这群在暴虐的阿尔斯特武士的长枪前面裹足不前的绵羊们,现在却个个精神抖擞,想要从剑圣的手中讨回荣誉。
迦迪纳大公的建议看上去似乎是为了平息阿方索闹出来的乱子,而迫不得已做出的权宜之举。实际上,只要稍稍思考一下,就会发现这个主意明显有失公平:除了主动弃权的两个人,尚未出场的骑士还有十几名,他们早已厉兵秣马,时刻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而他们的对手,却刚刚结束了六场鏖战,这六场厮杀大部分虽然说不上艰困,但是却足以消耗骑士和战马的体力。
随后,迦迪纳大公站了起来,转向正倚着长枪,闭目休憩的异国骑士,问道:“奇迹缔造者,请问,你愿意接受这个挑战吗?”
剑圣没有说话,他逐渐看透了迦迪纳大公的心思。尽管罗森克勒摆着一幅风度翩翩的笑容,但是他却知道,这场马上比武大会的东道主对较量的结果很不满意,蒙福尔本来是他所器重的,现在,他手下的两位战士却接连沦为败军之将,故而,他猜到了,罗森克勒想让胜利者的位置暂时空着,他宁可将桂冠授予趁人之危的庸才,也不愿意那些他所中意的战士们彻底被一名异国人掩盖了风头。
想到这里,剑圣禁不住为了这些王公贵族的虚伪而暗自发笑,他深鞠了一躬,说道:“尊敬的公爵殿下,这是我的荣幸!我愿意接替六位守卫者们,迎战尚且未及出场的每一个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了无惧色,脸上挂着微笑,却向那些怯大压小、见风使舵的挑战者们,掷去了犀利而又难以察觉的鄙夷。
而至于艾汀,剑圣所猜到的这些,他自然也想到了,只不过,他比剑圣想的还要更多一些。在认出基尔加斯之后,艾汀一直在不动声色地窥视着这位老同学,他冥思苦索,想要搞清楚后者出访的目的——阿尔斯特王的宫相在半个月之前造访了安菲特里忒,两国之间的协议多半已然签订,那么,基尔加斯又是为什么选在这个时节被派往公国呢?虽然阿尔斯特王子的图谋还不甚明了,但是,路西斯王在观察中,却有一些意外的收获。艾汀发现,阿玛迪斯落败之后,基尔加斯起先只是震惊和沮丧,继而,趁着东索尔海姆骑士和其余的几名守卫者交锋的当口,罗森克勒曾经和基尔加斯频频交头接耳,迦迪纳大公始终保持着一副谦和有礼的面目,阿尔斯特王子的脸色却越发难看,随后,两人分开了,基尔加斯一边恶狠狠地注视着剑圣,一边咬着自己的指甲,嘴唇哆嗦、鼻翼翕张,显然已经动了怒火。迦迪纳大公想必熟知阿方索的脾气,他刻意挑拨,在基尔加斯的尊严的伤口上火上浇油,阿尔斯特王子被老奸巨猾的罗森克勒暗示和诱导着,受尽了嫉恨的折腾,从而忘记了体面,闹出了这场丑剧。
见到异国骑士欣然应战,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雀跃的欢呼,顶着烈日,在比武场上捱了一天,观众们却始终觉得之前的那些温吞的打斗不过瘾,直到剑圣向阿玛迪斯发起挑战,这场比武才真正有了些看头。刚刚被挑起兴致的看客自然不愿意激烈的厮杀就这样落幕,一些人高呼着剑圣的化名,另一些人则在齐声称颂迦迪纳大公的英明。只有零星几位头脑明晰的贵族看出了这个安排之中的偏袒倾向,他们皱着眉,沉默不语。
在铺天盖地的喝彩声中,迦迪纳大公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人们的喧哗,他对剑圣说了几句嘉许的话,随后,再次在胜利者的奖赏中加上了一副精美的战铠和一匹神骏的新月角兽,并且附赠战马的全部作战装备,这两者,无论是铠甲,还是坐骑,每一样都至少价值五、六千皮斯托尔。
趁着这个兴头,阿方索·基尔加斯也不甘示弱地站了起来,宣布:胜利者可以得到“阿尔斯特王国骑士统帅”的头衔。
第一百六十八章
骑士统帅虽然是个虚衔,但是,这个职位要求其担任者拥有仅次于国王的声望,在几个王国和公国之中,承当此职的皆是武勋卓著、久负盛名的老将。这个称号所带来的荣誉远胜于其微不足道的俸禄,然而,骑士统帅之所以是个令人心动的头衔,主要是由于其拥有为君主召集武装部队的权力,更不用提,伴随着这个职责而来的丰厚的津贴以及收受贿赂的机会。
在当时的阿尔斯特,骑士统帅一职原本由阿玛迪斯担任,现在,阿方索·基尔加斯在一时冲动的驱使下,将死去的骑士所留下的缺位,作为比武大会的彩头抛了出去。
不消说,这个决定草率并且愚蠢。尽管阿方索深受父亲的眷宠,但是遑论作为国王的区区一名庶子,即令他身为王太子,也没有权力擅自宣布骑士统帅的任命。
听到这句话,场中一片哗然,阿尔斯特一方的几名使节纷纷掏出手帕,捂着汗津津的额头,脸上现出了苦恼的神色。贵族们面面相觑,看台上响起了一阵私语声,不明就里的平民们则大声叫好,称颂着王子殿下的慷慨豪迈,这些恭维传到了阿方索的耳朵里,令他愈发得意。
一众即将参加角逐的骑士们兴奋了起来,他们之中尚且有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不大明白:这个所谓“骑士统帅”的承诺根本做不得数。剑圣则一直保持着一副悠闲的姿态,等着看阿方索大出其丑,甚至于,他已经开始盘算要开出如何刁钻的条件,以让阿尔斯特人赎回自己的王子轻率地许下的诺言。
即在此时,剑圣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一块小石子一样的东西砸了一下,他恼怒地转过头去,发现艾汀正倚靠着一棵桉树,整个人埋在那华盖一般枝叶所投下的阴影中,,脸上挂着笑容,手里把一块石子上上下下地抛着玩。可以想象的是,如果剑圣没有察觉到红发青年这种不落窠臼的寒暄方式,他就得再挨上一下子。
东索尔海姆人无奈地笑了笑,他朝着自己的临时侍从走了过去,那副言听计从的模样,仿佛他才是充任贱役的那一个。
“你招呼人的方式可真是别致,”剑圣凑近红发青年,用带着些埋怨的口吻问道,“这次,我足智多谋的侍从先生又有何见教?”
“我猜,您大概正是在为如何向这位狂妄的阿尔斯特王子大敲一笔竹杠,而冥思苦索吧?”艾汀说道,他微微一笑,这是老奸巨猾的骗子有所图谋时的那种笑容,随后,他又说,“对此,我倒是有一个好主意。”
被猜中心思的剑圣惊讶地后退了半步,他审视着那张笑盈盈的明朗面孔,说:“你居然连我脑子里的货色都能瞧得一清二楚?难道你竟然真的是一名巫师不成?”
“我的魔法自然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红发青年半开玩笑地说道,“对于来自一名巫师的建议,阁下要不要听听看?”
剑圣做了个手势,示意艾汀说下去。
“接下来上场的那十几块料,不用说,没有一个能够从您的手中讨得好处。”艾汀觑着剑圣,很有把握地说,而接受这番恭维的对象则谦卑地俯身一礼,向对方的信任表示感谢,艾汀继续道,“我们都知道,所谓的骑士统帅的许诺根本做不得数,您不如拿出些风度,婉拒了这份烫手的赏赐,拿它向阿尔斯特人卖个好价钱。”
“我正是如此打算的,你看,我把这个职位卖个五万皮阿斯特的价码怎么样?”剑圣截住了话头。
“五万金币确实算是一笔钱了,但是这跟我替您想到的东西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说说看?”
“在赢得胜利之后,您可以向阿尔斯特使团索要王国的宝物——神陨石项链。”
这里需要简单地说明一下——艾汀所谈到的神陨石项链,是阿尔斯特王国的王室珠宝之一,在三代以前的王后西尔维娅嫁入基尔加斯家族时,这条由珍贵的陨石切割而成的独一无二的宝石项链,便作为妆奁被收入了王室宝库。
剑圣思索了片刻,随即,不以为然地反驳道:“这倒是比划算的买卖,可是,你所说的那件珍宝,恐怕并不在加迪纳境内吧?我可不愿意千里迢迢地陪着阿尔斯特使团返回他们的王国,那位王子看起来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坏胚子,他绝不会乖乖地遵守誓言,这一路上难免要闹出些乱子。”
“神陨石项链现在正在公国境内。”艾汀笃定地说道。
“那你又怎么能有把握断定,他们会老老实实地把它交出来呢?阿尔斯特王子完全可以推说他们的国宝正锁在宝库里,骗我随他们返回王国,随后,他就可以在路上,”剑圣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虽然我对自己的武艺有信心,但是我毕竟势人单势孤,为了一点钱财,单枪匹马地对付一支护送队,可值不回利钱。”
“关于这一点,您尽可以放心,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项链的持有者恐怕正巴不得把它让渡出来呢。您提出的这个要求绝不会为您引来任何祸患。”
剑圣一言不发地抱着手臂,在艾汀的面前踱着步,片刻之后,他停了下来,抬起了眼睛,紧盯着红发青年。
“你执意要我索求神陨石项链,难道这件东西对你很重要?”剑圣用一种具有穿透力的眼光注视着自己谈话的对象,想要从后者的嘴里套出一星半点的实情。
然而,剑圣的试探终究是白费了,红发青年承受住了他的审视,挂着那副一以贯之的漫不经心的神气,吐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别忘了,您还没有为之前那个吻付过钱呢。”紧接着,艾汀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又说,“总之,我要它。您知道这点就足够了。”最后的这一句,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种巨大的威严,这是一种只与王族的身份相匹配的气魄。
眼前的这位萍水相逢的青年总能让剑圣感到万分惊愕,在踌躇了片刻之后,他像一位对国王敬献忠悃的骑士一样,摆着一副肃然的神态,俯下身去,牵起了路西斯王的手,落下一吻。
“既然这是您的愿望,那么,我尽力而为。”东索尔海姆战士承诺道。
说完,剑圣转过身去,再次回到了赛场,与此同时,他在心底对自己嘀咕道:“瞧这一位说出那句话的腔调,他准保是位大贵族,看来我招惹上了一位颇有来头的人物。”
这个时候,晚祷钟已然敲过,纵使是在白昼漫漫的夏日海滨,距离日落也只剩下不到一个钟头了。西沉的斜阳隐没在分隔布耶纳峡谷和安菲特里忒城的高耸的冈峦间,仅剩下了细细的一道金线,东面的迦迪纳海滩一侧映着远方的余晖,反倒显得比山林更亮一些,西面的森林笼罩在晦暗的光线中,化作了一片黑魆魆的影子。层层叠叠的浮云满布穹隆,天空间隐隐约约可以窥见几颗明亮的星宿,月亮正待升上来。
剑圣抬头望了望苍茫的暮色,随即,他向典礼官比了个手势,表示:战斗随时可以开始。
他想在四下完全落黑以前解决那些虎视眈眈的敌手。
尚未出场的十一名骑士们早已蠢蠢欲动,他们捋臂揎拳,打算从剑圣的手中夺过桂冠。在他们看来,这名骑士刚刚应付完六场酣战,正处于人困马乏的状态中,多半不堪一击,利用他人的困惫,既能赢得荣誉,又可免其劬劳,对于庸才而言,再没有什么比这种不费吹灰之力的飞黄腾达,或者是踩着天才的脊梁往上攀,更为诱人的事情了。
然而,不久之后,他们就意识到了这番如意算盘是个巨大的错误,剑圣刚刚结束了六场激战,这没错,可是他的臂膀仍旧像赫拉克勒斯一样有力,他的肢体依然如同赫尔墨斯一般灵活,甚至于,就连他胯下的新月角兽,也像阿尔忒弥斯座下的金鹿一般轻捷。
那些意图趁人之危的对手一个接一个地向东索尔海姆骑士发起冲锋,又一个接一个地折戟沉沙,最终,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骑士们也只是给剑圣增添了十几个胜利纪录而已。
在第十一名对手认输之后,挡在荣誉前面的最后一块绊脚石也被搬开了。当迦迪纳大公慷慨地宣布:“奇迹缔造者”成为这一天的是胜利者的时候,全场都骚动了起来,一时之间,欢声喧天。有些贵族要来了一大杯酒,向剑圣表示敬意;另有一些贵族,则因为桂冠被一名异国人夺走,而愤愤不平;平民们则简单坦率得多,只要这场厮杀足够过瘾,他们就毫不吝惜自己的喝彩。“迦迪纳大公万岁!”、“奇迹缔造者万岁!”的呼声直冲云霄。
罗森克勒再也没有借口拖延荣誉授予仪式,他做出一副诚恳的模样,嘉许了剑圣的武勋。他能言善辩、机智老练,只要他愿意,这位野心家就能够表现出一副仁慈慷慨的样子。
东索尔海姆人摘下面甲和头盔,深深地鞠了一躬,接受了东道主的赞美和赏赐。
紧接着,到了基尔加斯兑现他的承诺的时候了,此刻,阿尔斯特王子的脸色格外难看,在这段时间里,他终于意识到,他的诺言根本就是一纸空文,然而,基尔加斯在众目睽睽之下口出狂言,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出洋相固然令人懊恼,更要紧的是,这件事情如果闹得无法收场,他定然会招致他的异母兄长,亦即阿尔斯特王太子的猜忌,毋庸置疑,这将意味着一场腥风血雨。
幸而,剑圣格外知情识趣地免除了他的为难,在一番虚与委蛇的恭维之后,东索尔海姆人深鞠一躬,说道:“尊敬的殿下,从古至今,担任骑士统帅一职的皆俱是年高德劭的将领,我自知本事鄙陋,难以胜任,故而不愿意逾越了自己的本分。对于我而言,骑士统帅的头衔是一份过于奢侈的恩赐,请您允许我将这个荣誉璧还给您,换取一些对我的地位更加适合的赏赐吧。”
听到这句话,无论是阿尔斯特使团,还是阿方索·基尔加斯,都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即便剑圣要求这位王子将自己的情妇送给他,基尔加斯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奉上。
在基尔加斯的示意下,东索尔海姆人继续说了下去:“鄙人新近结识了一名红头发的美女,为了得到她的青睐,我需要把一件她所指定的首饰奉献给她。故而,鄙人斗胆请求殿下,请您将神陨石项链作为奖赏赐予我。”
第一百六十九章
在这一幕幕情景发生的时候,艾汀一直躲在边上,饶有兴味地冷眼旁观,直到剑圣说出那个蹩脚的情由,他才撇了撇嘴,他发现自己被迫男扮女装,在东索尔海姆人编造出的老掉牙的骑士传奇里担任了一个光荣的角色,对于那个拾人牙慧的老套故事,艾汀做了个轻蔑的手势,表示不屑。
在剑圣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之后,阿尔斯特使团的诸位大臣们纷纷现出了为难的神色,而基尔加斯则摆着一幅傲慢的表情,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很遗憾,奇迹缔造者,你向我索要的那条项链已经不再属于阿尔斯特了,请你换个要求吧?”
“尊敬的殿下,”剑圣的脸上流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他用透着些苦恼的语气说道,“除了神陨石项链,我别无所求。毕竟,我已然向那位美人许下了誓言,要将那条项链奉献在她的脚下。”
“听你的口气,难道你的那位可爱的村姑竟然是位像示巴女王一般骄傲的贵妇人吗?”基尔加斯挂着一抹冷笑,嘲讽道。
“殿下,要知道,有句俗话,我认为说得很好——所有的美人都配享有王后一般的特权。更何况,一名贵族的许诺事关他的荣誉。”剑圣鞠了一躬,用一种不卑不亢的口吻回答道,这句话说得很得体,他含沙射影地讽刺了阿尔斯特王子的言而无信,又留有余地。义正辞严的表态为剑圣赢得了贵族们的一致好感。
有关“骑士统帅”的诺言自然无法践行,而在神陨石项链的事情上,阿尔斯特王子又再三推脱,剑圣的话无异于将刀子在基尔加斯的伤口中反复地旋转,就在后者由于自尊心遭受重创而咬着嘴唇,脸色惨白,即将恼羞成怒的当口,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化解了危局。
自从马上比武大会开场以来,迦迪纳大公的女儿一直静默地坐在大公妃的身边,这名奉教虔诚的少女戴着厚重的面纱,手里攥着银质的六芒星念珠,一刻不停地为受伤和战死的骑士们低声诵着垂怜经。
这个时候,少女却中止了咏颂经文,她抬起头,朝向剑圣的方向说道:“缔造奇迹的武士,请问,对您而言,那位姑娘很重要吗?”她的嗓音轻柔悦耳,如同在空谷中潺潺流淌的山泉,虽然少女身为迦迪纳大公的长女,但是她的语气中却丝毫不见骄矜傲慢,反而温煦和善,并且透着一股难以察觉的忧郁。
听到这个问题,剑圣楞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向艾汀瞥了一眼,他们俩相互望望,一个用莫名其妙的眼神询问着对方,想要搞清楚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小小的阴谋,一个则微微一笑,沉默地催促剑圣尽快把这场戏演完。
看到红发青年那副泰然自若的神色,东索尔海姆人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兴致,他深鞠一躬之后,站起身来,张开手臂,随后,剑圣长吁短叹,眼神无限惆怅,用一种仿佛深受情火煎熬一般的痛苦语气答道:“高贵的公主殿下,在我看来,那位红发美女的双眼燃烧着永恒的智慧的神火,她的声音之中蕴藏着天堂的神韵,当她的眼风扫过,就连天神也会落下情网,像羔羊一般俯伏在她的脚下,殷勤乞怜!殿下,诚如您所见,我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乡下武士,虽然我已几次三番地对她誓竭忠贞,但是却至今难以打动她那颗钻石一般美丽却坚硬冰冷的芳心。故而,我唯有竭尽所能地达成她的想望,聊表寸心,无望地期待着她的垂怜!”
这些即兴发挥的甜言蜜语从剑圣的嘴里说出来,无非是装腔作势而已,这位风流场上的老手早已练就了一整套本事:含情脉脉的目光、缠绵悱恻的亲热话、情书、信物、直抒胸臆的宣叙调、悒郁寡欢的小夜曲,这些手腕儿曾经帮助吉尔伽美什成就了一出出风流韵事。
所以,在剑圣不遗余力地倾吐出动人心弦的情话的时候,他满意地看到,这番剖白在各人的身上都产生了预期的效果。看台上的几名贵妇红着脸低下了头去,也许是剑圣的话让她们回忆起了自己的秘密恋情;骑士口中的“红发美女”则轻轻咳嗽了一声,同样作为浪荡子弟,艾汀自然谙熟这套把戏,他知道剑圣的巧言令色不过是逢场作戏,更知道那名东索尔海姆骑士此刻只是在捉弄他,旨在让他感到肉麻牙酸,在路西斯王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现出了一副哭笑不得的尴尬神色;反应最为奇怪的,当属迦迪纳大公的女儿,听着剑圣的话,那位公主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的手指用力绞紧了裙裾,像是在暗中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剑圣并不是个自作多情的人,不致于狂妄地以为少女是在这短短的一天之内爱上了自己,何况,公主那副木然僵坐的样子,更像是在为了某些久已逝去的爱情而哀悼。
沉默了片刻之后,蒙着黑色面纱的少女说道:“骑士先生,正像尊贵的阿方索殿下所说,神陨石项链现在已然易主,在今天这样欢乐的盛典中,我不愿意让我们的胜利者失望,也不愿意看到我们的宾客为难,故而,我贸然出言,擅为庖代,将神陨石项链转赠与您。希望这件事情不要阻碍了我们彼此的欢欣!”
说着,迦迪纳大公的女儿将她身上所配戴的唯一的装饰品——也就是那条散发着蓝色幽光的宝石项链摘了下来,交给了自己的侍女。
当剑圣俯下身躯,接过丝绒软垫上的项链的时候,公主继续说道:“既然您已经对那位姑娘承诺了您的忠贞,那么就请您好好地守护她吧,并且,请您务必珍重自己的性命,不要让哀恸的泪水淹没了她美丽的双瞳。愿您的爱情能够心想事成,愿您们缔结相爱的盟约,立下的誓言永远没有欺罔。”
在一番酬谢之后,剑圣应承了东道主的邀约,参加当晚举行的酒宴。
随后,迦迪纳大公站起身来,带着一众随员,走下了看台,来自卡提斯和其他各国的王公和使者们也跟随着他,离开了比武大会的场地,前往几里之外的猎宫。在鲜衣华服的人群的簇拥之中,有一双阴郁的眼睛一直在紧紧地盯着剑圣,闪烁着热切的火光——这道目光来自流亡中的加拉德亲王,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
大会散场的时候,天已然落了黑,人们三五成群地离开了这片原野,贵族们乘上角兽车,前往猎宫参加宴会,并且在那里留宿,平民们则大多在猎场附近的几个村庄中落脚。
第一天的比赛由一位默默无闻的骑士摘取了桂冠,莫尔韦老板开了个赌博盘口,意料之外的结果让旅馆老板破了财,却叫艾汀赚得盆满钵满。当莫尔韦哭丧着脸,来找他的房客结账的时候,艾汀先是笑着把他揶揄了一番,随即,便大度地放弃了自己将近一半的利钱。红发青年嘴里说着要把这些财产交给莫尔韦经营,让精明的店东帮助他攒下一笔用以安家的赀财,实际上,在利润的分账方式上,却开出了格外慷慨的条件。
莫尔韦老板辞别了艾汀,受红发青年的嘱托,他将兰斯带回了金草蜢旅舍,兴冲冲地看了一天的比赛,两个孩子早已累得精疲力竭,九岁的男孩困得迷迷糊糊地,乖巧地乘上了旅店老板的大篷车,然而,埃德加年纪小,精力也格外旺盛,他期待着第二天的比赛,死活不肯就范,非要留在艾汀的身边,于是,红发青年只得把这名哭闹个不休的男孩留了下来。
在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猎场之后,嘈杂的话语声消失了,只有一些仆役们,懒洋洋地归置着看台和草场,他们收起贵重的丝绸帷幔,清扫着看台。在属于骑士们的营地上,随扈们和军械修护师们正忙得不可开交。
新月角兽的嘶鸣、侍从们的谈笑、打铁炉边上的铿锵声交汇在仲夏的空气里,许久之后,四下的喧豗又重新归于寂静,夜幕之下只剩下了巡逻卫兵的脚步声,这片土地被施下了抵御死骇的圣标法术,奔忙了一整天的人们得以毫无挂碍地安寝。
剑圣回到营地的时候,睡前祷的钟声早已响过了,在他的那顶黑色帐篷的不远处,一条溪流穿过草场,向着迦迪纳海滨的方向流去。
离开营地几十码,营火散发出的光芒已然很微弱了,只能勉强照出模模糊糊的轮廓。东索尔海姆人在河水的旁边找到了他的临时侍从,脸孔虽然瞧不清楚,但是借着对方那副安闲的姿势,剑圣已经认出了那是什么人:艾汀正搂着那个剧团里最为年幼的孩子,用一种大喇喇的姿势,仰天躺在岸边的灯芯草丛里,在他的手边和衣服上散落着几块亮晶晶的鹅卵石,和一些黑黢黢的小玩意儿,光线昏暗,剑圣摸了摸,才大致分辨出那是几只狗尾草做成的兔子,和椰子叶编成的蚱蜢。从四处扔着的那些粗陋的玩具当中,剑圣足可以明明白白地看出,在他缺席的几个钟点里,这一大一小两名顽童是如何自得其乐的。红发青年闭着双眼,鼻腔中发出平稳而恬然的呼吸声,看起来似乎睡得香甜。
剑圣放轻了脚步,他静悄悄地在艾汀身边躺了下来,宁静的夜空之下,万籁阒寂无声,白日的喧豗销声匿迹,让位给了大自然的咏唱,河水潺湲,远处的海浪拍打着堤岸,滔滔汩汩,往复回环。清风披拂,艾汀披散在绿荫上的头发被吹起了几缕,蜷曲湿润的长发上飘来了泉水的清冽气息,远处的营火逐渐变得微弱,最终熄灭了。这一天本是个满月之夜,可惜的是一片灰白的浮云遮罩在天空上,把明亮的月光掩去了大半。在这片广袤的草场上,只有点点的星光充作照明。
艾汀显然已经借着溪流,洗去了汗水、尘埃和脸上的化妆油彩,东索尔海姆骑士久久地注视着红发青年的侧脸,想要勾勒出他的全貌,然而,黑暗重锁密布,剑圣只能模模糊糊地看清他的轮廓。
在这个时候,被他凝视着的人睁开了双眼,那双金棕色的瞳孔映着微弱的星光,含着笑意,朝他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