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140~149

第一百四十章

在怔愣了一瞬间之后,瑞安把震惊而又愤怒的双眼转向艾汀,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明白了路西斯王的图谋,遭受背叛的愤恨横扫了少年的理智,让他变得比野兽还要凶横、冲动。

“混账!你出卖我!”瑞安猛力一推,迸着一股怒火,将比他高出一头半的艾汀搡到了墙上。

红发青年宽阔强壮的背脊撞到墙壁,发出了一声闷响。

“我早该知道!你们切拉姆家的人个个都是卑劣小人!”少年用噙着泪水的双眼恶狠狠地瞪着艾汀,咬牙切齿地挤出了这句话。

“我承认,我未经你的同意,就泄露了你的身份,为此,我向你道歉。”艾汀一边说着,一边钳制住了少年的双手,他的那副从容不迫的笑容没有丝毫的改变,“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对于你,我没有任何的恶意。瑞安,请你先冷静下来,回答我的几个问题。”

瑞安挣扎了几番,发现红发青年的双手如同铁钳一般,牢牢地禁锢着他,他使尽了浑身的力气,也未能撼动桎梏。随后,他绝望了,少年就像终于放弃了求生的溺水者一般,双臂下垂,垂头丧气,只有一双晶亮的眼睛,还在用浸满了毒汁的目光凝望着路西斯王。

“首先,我问你,你之前说,你要乘船回东索尔海姆去,在踏上了故国的土地之后,你打算做什么?”艾汀抓着瑞安的肩膀,把他按在了之前自己所坐的那把椅子上,他用坚定、庄重的眼神牢牢地盯着少年,问道。

“当然是复仇!你以为在遭受了如此残忍的迫害之后,我还能够忍气吞声吗?”年轻的皇子露出了一个冷笑,他抖擞一下双肩,甩掉了艾汀的手掌,在明白自己的俘虏已然放弃逃跑的意图之后,红发青年大大方方地松开了手,他不再禁锢着少年,而是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了壁炉边上。

在这段时间里,阿斯卡涅始终远远地看着这场争执,此刻,他用询问的眼神望了望蒂爱纳,后者则抿起了嘴唇,他在艾汀和宗主教之间来回扫视着,他的主意还没有打定,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满足阿斯卡涅的求知欲。如果要讲清楚瑞安的来历的话,就要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一些隐私问题,而这些事情无论对于他,还是对于那位东索尔海姆皇子,甚至是对于向来以寡廉鲜耻的面目示人的路西斯王而言,都是颇为难以启齿的,况且,他不知道艾汀有没有对阿斯卡涅说出真相,以那位国王陛下信口开河的习惯,他多半会胡诌一个故事,来瞒过宗主教的盘诘。此时的蒂爱纳并不知道,对于艾汀在这一年之间的去向,金发青年尚且只字未提。最终,少年选择了保持沉默,这在他来讲并不为难,毕竟相较于患难之交的艾汀,阿斯卡涅充其量只算得上是一个有点熟悉的同窗而已,听任他去遭受好奇心的折磨并不会扰乱蒂爱纳良心的安宁。

幸而,阿斯卡涅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艾汀和那名所谓的帝国皇子之间的唇枪舌剑吸引住了,以至于蒂爱纳并没有在法座大人审判官一样的目光之下长久地忍受煎熬。

“瑞安,我想你可能忘记了,你复仇的对象并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而是帝国的皇帝。难道你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他吗?就凭你那蹩脚到极点的剑术吗?说实话,你的那两下子还不如我九岁的王弟。”

“当然不可能!你当我是傻子吗?我自然有接近他的办法,哦!路西斯的国王陛下,您不会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您才配有一些位高权重的忠实朋友吧?那您可有点太瞧不起人了!”少年微笑着,以冷嘲热讽回应艾汀的挖苦。

“我记得你说过,那些曾经支持过你的臣子们要么死于政治清洗,要么就是早已被调离了权力中心,难道你还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朋友吗?承认吧,你所谓的计划干脆就是孩子气的痴心妄想!”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路西斯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少年,他的语气和神态袒露着彰明较著的轻蔑。这种做派在艾汀的身上极为罕见,以阿斯卡涅对于自己的室友多年的了解,他若不是打从心底里厌恶这名少年,就一定是在刻意激怒对方。在两种可能性之中,金发的宗主教选择了后者,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下去,果然,艾汀成功地诱使瑞安失去了冷静。

东索尔海姆皇子失声叫喊道:“这根本是一派胡言!你错了,而且错得离谱,我在东索尔海姆宫廷之中当然能够找到盟友,他就是……!”就在他正要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突然闭上了嘴,这位皇子虽然性格冲动、脾气火爆,但是却并不欠缺机智,他骤然意识到,艾汀是在故意扰乱他的心神,以套取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随后,他定了定神,冷哼了一声,说,“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说完这句话,瑞安彻底闭上了嘴,他抿紧双唇,用警惕而凶狠的眼神瞪着艾汀,决心再也不吐露半个字。

房间中陷入了彻底的寂静,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不合时宜的掌声,艾汀一边拍着手,一边用赞许的语气说道:“恭喜你,瑞安,你终于学会了谨言慎行。打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将自己的身世全盘托出,更不要提你甚至还毫无顾忌地在我面前泄露了你的计划,虽然现在说这个已然为时过晚,但是,对于一个处在和你类似的境地中的人而言,多话可是一个顶顶要不得的坏毛病,希望你今后能够改掉它。言归正传,既然你不愿意说出你的那位神秘朋友的名字,那么,不如就由我代劳吧?”

讲到这里,艾汀故意停顿了一下,虽然他对这名少年的确不曾心存恶念,但是他那野猫一般爱捉弄猎物的性子总要出来作怪,他用玩味的眼神盯住瑞安,脸上透着点笑意。而后者则强逞着一股傲气回应着路西斯王的凝视,然而在那故作平静的眼神之下却潜藏着一丝惶恐不安。

这个时候,阿斯卡涅、蒂爱纳,以及深陷在艾汀层出不穷的圈套之中的东索尔海姆皇子,一言以蔽之,除了红发青年之外,房间里的所有人,都伸长了脖颈,竖起耳朵,屏息凝神地等待着,艾汀的一番故弄玄虚让旁观者以及当事人的好奇心到达了顶点。

“艾汀,你快点讲吧。我们的时间很宝贵,请你就不要继续卖关子了。”阿斯卡涅说道,对于被戏弄的少年,宗主教感到无比同情,他的语气中几乎带上了一丝责备。

路西斯王微微欠身一礼。

“啊,我亲爱的朋友,请对我有点耐心。好吧,我这就满足你们的好奇心。瑞安,首先,虽然你说过要返回帝国,但是,实际上,你此行的目的地并非东索尔海姆。我打听过你将要乘坐的那艘船,他们由卡埃姆出发,一路向东北航行,途经迦迪纳,在北上绕过加拉德半岛之后,会在路西斯湾的港口稍作停留,最终前往帝国。然而,只要再等上几天,就会有另一班向西直达帝国的货船,很显然,这是一条更加快捷的航线,然而,你却没有选择这一班船,这让我不由得疑窦顿生。你知道,我有个坏习惯,一旦起了疑心,不闹个明白,我的脑子就不肯休息。最终,我只能认为,你对我说了谎。这个时候,一个念头划过我的脑际,从路西斯湾的港口一路向南,可以到达奇卡特里克地区和兰戈维塔地区的交界处,那里,正是曼努埃尔的军队和反对派诸侯们对阵的前线,也是血色风暴骑士团的临时驻地。你所说的那位能够帮助你的帝国重臣,名叫吉尔伽美什·科尼利厄斯·伯恩斯塔齐奥,根据他的世袭领地,他的封号是德·沃拉雷伯爵,而他更加广为人知的称号是‘剑圣’。我说的对不对?”

听到这句话,一直处在提心吊胆的心境之中的瑞安就像遭受了重击一般倒吸了一口冷气,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用惊恐的眼神望着艾汀,身体抖得像一张树叶。

少年闪闪发亮的双眼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般,怔营凶狠,路西斯王死死地迎向对手的瞪视,继续说道:“请原谅,在我知道了你的身份之后,曾经对你以及你的父母进行了一番调查。十二年前,剑圣随同他的父亲前往拉霸狄奥朝觐,从而认识了你的母亲。当时,刚刚年满十五岁的他由于在帝国首都违反禁令,在斋封期擅自与其他的贵族子弟决斗,造成对方死亡,引发了两个家族之家的私斗,而面临流放。正是你的母亲向皇帝求情,这才保住了德·沃拉雷伯爵继承人的地位。你曾经说过,在你的母亲死后,你一度陷于饥寒交迫的处境,一些人暗中为你送来了薪柴和面包。我的猜测是,剑圣对你的母亲感恩报德,他大概给予过你物质上的支持,这就是你敢于对他抱以信任的原因。不过,请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在你的祖国遭受了如此粗暴的对待,而剑圣并没有在你生死存亡的关头伸出援手,对于这样的朋友,你还抱有什么样的希望呢?”

“那是因为他出征了!当时,帝国的中部恰好发生了暴乱。即使是平时,他也从来不在拉霸狄奥,对于宫廷里的那些明争暗斗,他几乎一无所知!更何况,皇帝对外宣称,我死于狩猎事故。”少年反驳道。

“一名臣子如果全心全意地支持你的话,他的眼睛就不会从你的身上移开,一旦有了忠诚,思考和质疑就不会停下来,如果他足够细心,自然能够发现谎言中的破绽,而剑圣却轻易地被皇帝蒙骗了过去。诚然,对于剑圣,我的了解并不充分,现在权且当作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艾汀耸了耸肩膀,又说,“那么你又怎么有把握他会相信你所讲述的经历,并且协助你的复仇呢?”

第一百四十一章

听着艾汀的话,瑞安嗫嚅着,想要说什么,但却最终选择了沉默,他垂下头,使劲地咬着嘴唇,以至于把血都咬出来了。

但是,路西斯王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他继续说着,一步一步地将少年逼入绝境:“你看,我说对了,对于这件事情,你没有半分把握,你全部的资本清单罗列下来,也只有短短的一行字:‘美好的愿望’,瑞安,这就是你所拥有的一切。在复仇的事情上,剑圣帮不上任何忙,即使他愿意,他也无能为力,因为他现在甚至自身难保。”

“为什么?”

艾汀笑了笑,递上一杯饮料,安抚着少年骚乱的神经,随后,待瑞安冷静下来之后,他将帝国皇帝的阴谋以及沃拉雷领所面临的困境重述了一遍。在如此可怕的推论面前,瑞安面如死灰,恐惧逐渐攫住了他。

“自从得到魔法壁障作为倚靠之后,帝国的一切都改变了。”最后,艾汀说道,“听完这些,如果你仍然执意要去拜访伯恩斯塔齐奥的话,我现在就可以预言此行的结局。乐观一点地看,剑圣在战场上虽然残酷无情,但是他的心地也许并不坏,他可能会收留你,并且暗中为你提供保护,但是我不认为他会为了你而对帝国皇帝倒戈相向;更糟糕的结局则是,剑圣对你避而不见,一句轻描淡写的‘Nescio vos(我不认识您)’,就足以把你挡在沃拉雷堡的大门之外。尽管我的推论看起来十分残忍,但是还请你相信我,伯恩斯塔齐奥是沃拉雷领的领主,在这个位置上,他不只要对自己的良心负责,更应该考虑领民和士兵们的需要。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忠诚的本性,然而,对此,我并不建议你抱有过高的期待,剑圣协助你谋杀帝国皇帝,在这件事情上,他所承担的风险过大,而回报却又微乎其微,况且,我刚才告诉过你,科拉提努斯十世对于伯恩斯塔齐奥缺乏信任,在我看来,你的计划根本不可能成功。对于这笔买卖,任何尚存一丝理智的人都会认为它不划算,纵然剑圣为你流下的同情之泪足以填满整座特尔帕峡谷,他也不会参与你的行动,瑞安,你要明白,在政治中,没有同情和怜悯可插足之处。”

瑞安低垂着头颅,一言不发,使劲地绞着衬衫袖口的布料,这种迟滞的麻木状态中隐含着显而易见的痛苦。半晌之后,他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把脸庞埋进了手掌中。

东索尔海姆皇子的这副模样勾动了阿斯卡涅的恻隐之心,他用责备的眼神望着艾汀,仿佛在对于红发青年毫不粉饰的开宗明义予以非难,后者则耸了耸肩膀,路西斯王知道,现在的一切都是必要的,他必须彻底打消瑞安擅自行动的莽撞念头,才能说服这名倔强又骄傲的少年诚心实意地与他们合作。

阿斯卡涅伸出手去,轻抚着瑞安的肩膀。突如其来的触碰惊醒了沉浸于消极的心境之中的少年,他飞快地甩脱了金发青年的手,站了起来。

瑞安像一个受了侮辱的人那样,一边掸着宗主教刚刚触摸过的地方,一边昂起下颌,高傲地说道:“别碰我,肮脏的异教徒。”

“我该感谢您吗?陛下,谢谢您让我看清了人世。”少年转而用恶狠狠的眼神瞪视着艾汀,他的眼眶发红,鼻翼轻轻地翕动,在他那凶悍的神情中,饱含着脆弱和绝望,随后,他向路西斯王行了个半礼,又说,“既然我们已经谈完了,那么,我想,现在到了我该退场的时候了。不管你们想要做什么,祝你们好运。这是来自一个将死者的祝福,我想它还是有几分价值的。”

说完,少年露出了一个冷笑,做出了要走的动作。

“瑞安,不要浪费你的生命。”路西斯王用庄重的声音说道,他展开手臂,再一次阻止了少年。

“得了,陛下,就像您说的,我根本不可能成功地刺杀帝国皇帝。那么,毫无疑问的,我完了。早在成为残废的那一天,我的生命就没有了任何意义,我长久以来所遭受的折磨、那些日日夜夜的悲叹和诅咒,永远也不可能从我的心头淡去,只有科拉提努斯十世的鲜血才能够消解它们,但是现在,这条唯一的解脱之路也被堵死了,那不就是叫我去死吗?”瑞安哑着嗓子大喊,他越说越激动,赤红的血色蔓上了他的双眼。

“虽然剑圣不可能成为你的助力,但是事情远远没有到绝望的地步。瑞安,请你冷静一下,坐下来,继续听完我的提议。”艾汀把双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沉声说道,“接下来,我们要谈的事情,才是这场对话的关键。在这个世界上,你并非孤立无援,我和我的朋友可以帮助你。”

“别做梦了!我绝不会乞求你的恩惠!”东索尔海姆皇子傲气十足地说。

“我并没有要求你向我请求什么,准确地来讲,反而是我,在这里向你乞求你的合作。”

“合作?我们有什么合作的必要吗?”艾汀低声下气的劝说稍稍满足了少年的虚荣心,令人失魂落魄的悲观和愤恨消弭之后,冷静和耐心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恰恰相反,合作之于你我双方,不止是必要,更加是大有裨益的。”艾汀露出了一个微笑,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将东索尔海姆皇子引到那张椅子旁,示意其落座,“对于科拉提努斯十世和我的叔父之间的媾和,想必不需要我再次赘言了,我不想看到路西斯由于和帝国的关系而陷入战火,于是,你就成了瓦解这个同盟的关键。我的朋友,”他指了指阿斯卡涅,“如你所见,他是六神教会的十二位宗主教之一,而他实际上的权力却远远超越了以他的神品所应当享受的份额,如果你愿意和我们合作的话,阿斯卡涅将为你提供庇护,你将和他一起回到卡提斯,届时,法座大人将昭告天下——东索尔海姆帝国的第二继承人在六神教廷的手中。”

“你别忘了,在明面上,我早已是个死人了。你觉得这种说辞会有人相信?”瑞安冷笑了一声,反驳道,艾汀异想天开的主意让他失望至极。

“正确来讲,我们只是为你创造了一个与你的血统相匹配的地位,至于有多少人能够相信你,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退一步讲,我并不需要所有的人都把你的身份当真。”艾汀说着,踱到了书桌的边上,斟上了两杯葡萄酒,将其中之一递给索尔海姆皇子。

“哈!你的脑子里尽是这些匪夷所思的荒诞戏码。”瑞安推开那杯酒,面露鄙夷地说道,随后他又低声补上了一句,“要我说,这个把戏不止趣味很低,并且它也难以实现。”

“但是无论如何,你也要在其中扮演一个角色。”艾汀举杯致意道,“让我来详细说说这个计划吧,它并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样不切实际。在被迫远离祖国的时候,你还是个年幼的孩子,首先,我想你对于帝国之内的境况恐怕并不十分了解。在这六年之间,魔法壁障隔绝了来自异国的侵扰,在消除外患之后,皇帝加强了他的集权统治,一度衰落的皇权再次被树立起来,但是同时,权力蒙蔽了科拉提努斯十世的双眼,他开始轻慢地对待自己的臣子以及诸侯,在五年以前,曾经被废止的大朝觐又重新开始了,每一位地方贵族都需要在新年前往拉霸狄奥向皇帝述职,等待了数个月也未蒙召见的贵族不在少数,对此,封臣们自然怨声载道,但是这还不算最致命的。在不断膨胀的野心的驱使下,皇帝开始对诸侯索要大额贡金以及向富商们肆意征税,这种短视的举动为他的统治埋下了隐患。瑞安,请你仔细想想,那些大臣以及权贵们陆续开始改换门庭,转而支持你继承皇位,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并且,请你好好地思索一下,对于那些在你被宣布为私生子并且被贬为仆役的时候冷眼旁观的大臣们突然递出的橄榄枝,难道你就不曾有过半分疑惑吗?你的那位资质平庸的表弟并不是他们改弦易辙的原因,甚至于,我应该说,对于那些想要操控政局,想要加强地方权力,或者是想要在宫廷中渔利的贵族来说,一名孱弱而愚笨的统治者反而是个方便的傀儡。然而,一部分贵族还是选择了你,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在艾汀说话的当口,东索尔海姆皇子禁不住陷入了沉思,尽管这位少年天资聪颖,但是他毕竟涉世未深,对于世事,他往往只看到了表象,却不具备将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孤立事件当作一个整体来看待,并且将其抽丝剥茧,捕捉到其本质的能力。正如艾汀所暗示的那样,廷臣们开始向他频繁示好的时节恰恰是在四年半以前,那时他刚满十岁,他一直认为,是皇太子在那段时期所罹患的几场大病导致了贵族们对于帝国皇族血统存续的担忧,他没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甚至从未踏足过帝国宫廷的路西斯王却察觉到了这些举动背后所隐藏的动机。

瑞安抬起眼睛,恰好对上了艾汀投向他的一道目光,那洞彻肺腑的眼神令少年不寒而栗,所有的这些阴谋诡计、所有的这些上下其手、所有的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难以揆情度理的世事,在这位出色的观察者的眼中,不过就是一条丝线,它从拉霸狄奥的帝国宫廷开始编织,最终通到雷贝列塔公爵的卧房里,将动机和结果串联在了一起。想到这里,少年皇子的背脊上禁不住渗出了冷汗。

第一百四十二章

看着瑞安惶惶不安的眼神,艾汀笑了,东索尔海姆皇家和路西斯王室,说穿了,仍然是一对怀着世仇宿怨的死对头,他知道自己引起了这名少年的戒惧。

“看来我把你吓坏了。”艾汀挂着一幅伪装得很蹩脚的忠厚老实的表情说道,“不过,鉴于目前的状况,请你暂时给我一点信任吧。即使我并不能说服你相信我的人品,但是,至少我们之间的共同利益还是可靠的。”

“哈!你居然说我害怕你?”

“难道不是吗?”

“你给我记住,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叫一名东索尔海姆的皇子感到畏怯!”艾汀的话成功地挑动了少年的争胜心,让瑞安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尊严,他用顽强的眼神望着路西斯王,抓起手边的杯子,将柠檬水一饮而尽,随后,少年抹了抹嘴唇,将锡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傲慢地命令道,“你不是要谈谈你的计划吗?我在这里听着呢,请你略去那些言不及义的废话,快点讲完它吧。”

艾汀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他终于成功地将这名少年的凶性和勇气挑动了起来,比起面对一个被惊恐与疑虑冲昏了头脑的人,他更愿意与一名理智而勇敢的对手谈交易,毕竟,前者经常在冷静下来之后翻脸不认账,而后者却极少出尔反尔。

站了半晌,艾汀早就已经累了,他舒舒服服地往自己的床上一靠,伸了个懒腰,神色与姿态像极了画里所勾勒出的醉酒的狄俄尼索斯。打从进到这间屋子开始,蒂爱纳就一直站在阿斯卡涅的身边,此时,他已经打了不下五个哈欠了,艾汀看到这名被强行拽来当添头的同学,难免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他要讲的事情也不能说和蒂爱纳全无关联,至少,作为路西斯王准备派遣到宗主教身边的使者,他需要对这个计划有一个粗浅的了解,故而,蒂爱纳还需要再陪伴他们一段时间。他向少年招了招手,示意其躺到自己的的身边来。

路西斯王的邀请实在是盛意拳拳,蒂爱纳却不过情面,只好慢吞吞地挪着脚,小心地躺在了艾汀乱糟糟的床榻上。在接触到那张一个月没有换洗的床单的时候,蒂爱纳瞬间精神了起来,他直挺挺地躺在艾汀身旁,浑身僵硬,眼睛死盯着布满皱裥的被褥,生怕从里面爬出蟑螂一类的东西来。早在和红发青年共处一室的时候,蒂爱纳便亲眼目睹过这种硕大的鞘翅目昆虫在路西斯王那张高贵的嘴里爬进爬出,对于这位不速之客的造访,张着嘴巴呼呼大睡的艾汀始终一无所知。想起这幕场景,蒂爱纳至今仍然感到汗毛倒竖。

此时,艾汀没完没了的卖关子已经让瑞安彻底失去了耐心,他愤怒地站了起来,叫嚷道:“你快点下结论吧!整晚之间,我们都在对着你这张蠢脸,听你夸夸其谈,这可真叫人闷得要死!”

虽然索尔海姆皇子在命词遣意方面不怎么讲究,但是毫无疑问地,他道出了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的心声,阿斯卡涅是在睡前祷的钟声响起时走进这间旅店的,而现在,夜祷的钟早已敲过了,就连这位素以坚忍和宽容著称的宗主教也被耗尽了耐心,他用目光催促着他的朋友,神色之中带着掩不住的倦意。

“瑞安,平心而论,我这张脸难道很蠢吗?别人都说它还是挺赏心悦目的呢,你就屈尊枉驾多瞧它一会儿吧,等你跟随阿斯卡涅前往卡提斯之后,我可说不准咱们还有没有这种好运能够再见面。”艾汀抚摸着自己长满胡茬的下巴,凌乱的髭须配合上红发青年的脸相,非但没有叫他显得颓唐,反而为他凭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成熟气度,让他看起来仿佛比实际年龄凭空年长了四、五岁。艾汀耸了耸肩膀,又说,“耐心!我说过了,亲爱的伙伴们,耐心!你们知道,想要把这么一个错综复杂的计划讲得足够明白,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你们想让我直抵结论吗?结论就是,我们瓦解了东索尔海姆-路西斯联盟,平息了东大陆的烽燹,阿斯卡涅继任白袍祭司,瑞安夺回了属于他的权利,而我又重新坐上了国王的宝座。所有人各得其所、皆大欢喜,但是很抱歉,我们并不是生活在枕边童话的世界里,好事情永远不会这么容易。它就像是赫斯珀里得斯四姐妹的金苹果①,人人都知道它珍贵无比,但是如果想要得到它,就得先想办法对付那头百头巨龙拉东,这势必要经过一番血战。我要讲的就是如何驯龙的诀窍,说了一整晚,我已经口舌生烟了,瑞安,我知道你心焦如焚,但是你总不作兴一刻也不让我休息吧?”

“你这种路西斯式的慢条斯理的性子总有一天要把你的命送掉!”少年捂着额头,无奈地抱怨道。

“而你,你这种索尔海姆式的火爆脾气总有一天会把事情搞糟。”艾汀反唇相讥,这句挖苦让瑞安霎时间涨红了脸,就在性格冲动的少年即将拍案而起的时候,路西斯王泰然自若地继续说道,“好了,先生们,让我们言归正传,我尽量不涉闲文,但是也请不要随意打断我。”

阿斯卡涅和瑞安不约而同地做了个手势,示意艾汀继续他的滔滔雄辩,而后者则行了一礼,对这两位听众的耐心颔首逊谢。

“首先,我需要更新一下已知的情报。贸易,虽然它只是种种国家行为之中的一环,但是通过它,嗅觉敏锐的人总能辨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经济和外交策略的方向,战争的可能性,引发民变的因子,以及,掩藏在恭顺服帖的表象之下的风暴的味道。自从科拉提努斯十世与路西斯的篡位者结盟之后,战争对于帝国而言就成为了一个迫在眉睫的事实,为了支援盟友,以及供养军队,所有的关键物资——铁器、木材、麻、盐,以及小麦在市场上的流通受到了严格的控制,帝国垄断了这一类战争物资的交易,转而以极为低廉的折扣价从商人手中强制收购。

“对于铁器和木材的低价收购损害了库莱茵北部地区,对于盐的管制则影响了南部沿海地区的利益,而对于麻和小麦的征收则让维纳斯河中部沿岸地区的百姓叫苦不迭,这些物资的价格标准是由皇帝强制性规定的,可以相信,对于这个价格,商人和生产者不可能感到满意,因为如果在自由集市上交易的话,他们显然能够赚取更多的利润。在东索尔海姆帝国的疆域中,国都拉霸狄奥什么也不出产,它基本上就是一片火山岩堆叠而成的不毛之地,而拉霸狄奥之外的大片丰茂肥沃的森林、河流,以及草场,才是战争中至关重要的补给来源。在科拉提努斯十世严苛的法令之下,所有物资都被运到国都,接受一丝不苟的查验,待价而沽。

“在皇帝的控制手段之下,近一年来,帝国的经济发展几乎陷入了停滞,商人的发展空间受到挤压,农民和手工业者更是不堪于忍受层层盘剥,纷纷外逃,田地荒芜、集市萧条,饥荒和贫困造成了高死亡率,在一些不发达的地区,甚至达到了十室九空的地步。

“于是,原本只停留在平民层面的问题,便影响到了贵族阶级的利益。在金钱方面,领主们也无法逃脱皇室的压榨,为了完成自己的野心,科拉提努斯十世无穷无尽地对平民征收捐税、向领主索要贡金。对于地方领主而言,地区发展已然受到了人力短缺以及大宗商品的垄断收购的严重阻碍,雪上加霜的是,皇帝向他们征调了大批的青壮劳力,投入到了自己的战争机器里面。如果科拉提努斯十世能够在这场险恶的争斗中胜利,库莱茵地区和里德北部地区加起来,东索尔海姆和它的盟国路西斯,将成为伊奥斯东大陆上疆域最为辽阔的政治联盟。皇帝将得以铲除伯恩斯塔齐奥家族,掌控东索尔海姆最大规模的常备军团,到那个时候,恐怕他将在整个帝国境内拥有绝对的权威。

“但是,就像我说的,好事情永远不会那么容易,谢天谢地,这个道理对我们的敌人也同样适用。拉霸狄奥对于地区资源的掠夺变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贵族们不会坐以待毙,在科拉提努斯看不到的地方,帝国正在从内部瓦解,事实上,他的统治早已岌岌可危。”

“我承认你说得很正确,”阿斯卡涅抬起一只手,打断了艾汀滔滔不绝的演讲,他一边苦恼地揉着额角,思索着,一边谨慎地说,“我大致明白了你的意图,但是,请容我提出一点质疑。和卡提斯一样,帝国仍然是个神权社会,就像祭司和信众们不会在明面上对神巫倒戈相向一样,你怎么能指望着东索尔海姆的火神教信徒们对于他们兼任大神官的皇帝举起反旗呢?”

在朋友的注视下,艾汀笑了起来,他说道:“然而,亲爱的朋友,请你别忘了,虽然宗教信条对于囿于旧习的火神教徒们至关重要,但是与此同时,宿命论也在构成东索尔海姆人性格特征的巨幅画布上占有不可忽视的一席之地。的确,他们相信皇帝是由神明指定的,储君在继承皇位的一刻便具备了神性,可是,他们也认为,如果一位皇帝受困于宫廷阴谋,那么他一定是犯下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罪孽,导致其失去了神明的庇护。

而至于皇位的继承问题嘛,我们都知道所谓的大神官和伊夫利特之间的神圣契约只是个谎言,这位继任者甚至不需要像六神教的神巫一样,拥有什么特殊的力量,他只需要具有奥古斯图鲁斯家的血统便可以了。

换句话说,所有出身于皇室的人,都具有成为皇位竞争者的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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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金苹果是希腊神话中著名的宝物。宙斯派夜神的四个女儿赫斯珀里得斯姐妹看守栽种金苹果的圣园。另外还有百头巨龙拉冬帮助她们看守。

第一百四十三章

在此之前,瑞安一直聚精会神地聆听着路西斯王的长篇大论,此时,他突然开腔了。

少年用阴瘆瘆的目光盯着艾汀,缓慢地说道:“虽然我出身于奥古斯图鲁斯家的嫡系血脉,但是我却早已失去了继承皇位的资格。对于原因,你和我一样清楚。”他的嗓音冰冷而压抑,带着令人胆寒的刻骨仇恨。

红发青年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瑞安,如果一件事情是确凿无疑的,那么在把它说出口的时候,你一定更要谨慎。至于你说的那件事情,我已经考虑过了。我们知道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帝国的贵族们对此一无所知。”

“可是皇帝知道!他会把这件事昭告天下,这个卑劣小人会把我所有不堪的伤疤展示在人们眼前,供人取笑!”瑞安大吼道,他用拳头重重地敲击了一下书桌,直把五个指节撞得渗出了血也毫无所觉。

“他不会这样做。”艾汀斩钉截铁地说,“因为,如果他公开承认自己知道这件事的始末,就意味着他知道在这四年之间,你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地狱里。帝国和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之间的勾连是一个公开的事实,他甚至不能推说是你自己走丢了,才招致了这样的惨祸。我记得在帝国的法律中,残害血脉相连的同族是重罪,这条法令甚至也限制了皇帝的行动自由,违者将在确立其继承人之后,被迫退位,并被施予与被害者受到的残害相等的惩罚,我记得帝国历史上曾经有一位皇帝戳瞎了自己兄长的双目,窃取了皇位,而在罪行败露之后,这位皇帝则被剜除了双眼,从御座之上跌落了下来。同样,正是因为这条古老的法律,我的祖先才得以逃过一劫。如果科拉提努斯十世揭破你的伤疤,你甚至可以反过来指控他残害同族,根据我的推测,这位皇帝不会主动去背负如此严重的指控。”

“即使他对此保持缄默,那又如何?我仍然不可能登上帝国的皇位。恐怕你对东索尔海姆的宫廷习俗有所不知吧?在加冕仪式之前,储君需要在神庙中脱得一丝不挂,赤脚走过烧红的木炭,以净化俗世的罪孽。这个仪式是在全体高级祭司以及贵族面前完成的,我无法连这个也糊弄过去。”

“我知道,所以,我从来没说过让你去继承皇位。”

“你的话前后矛盾,根本不和逻辑。”瑞安说着,露出了一个冷笑。

“瑞安,你听着,对于那些不断地被剥夺权力的贵族而言,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反对皇帝的合法借口,现在的东索尔海姆宫廷就如同干燥的草原,”艾汀坐起身子,把拳头伸到少年的面前,当他张开手掌的时候,瑞安看到他的掌心中跳动着一簇通红的火焰。红发青年继续用他那蛊惑人心的嗓音说道,“只要在这片草原上投下一点火星,很快,它就会化为燎原的烈焰。而你,就是我们的火种。”

这个简单的火焰魔法慑住了东索尔海姆皇子的心神,他紧紧地盯着闪亮的火光,瞳孔中映现出路西斯王微笑的脸,长久的静默过后,他舔了舔嘴唇,迟疑不决地问道:“你需要我怎么做?”

听到这句话,艾汀明白他已经说动了这名少年参与他的计划。

“首先,瑞安,你有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你的身份的信物?”

东索尔海姆皇子沉吟了片刻,他咬了咬牙,随后不情不愿地从衬衫里掏出了一只吊坠,一把钥匙被拴在粗糙的皮绳上,铜制的钥匙看上去很老旧,它的上面结着一些绿色的锈渍。

“这是帝国皇室财宝室的钥匙,它象征着皇位继承人的身份。我的母亲和科拉提努斯十世各持有一把,在我八岁的时候,皇帝剥夺了我的继承权,这把钥匙本来应当被收回,但是毕竟这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于是我谎称遗失了它,从而把它私藏了下来。在被卖到路西斯的时候,那些强盗一样的士兵们搜走了我身上所有值钱的财物,幸亏这把钥匙看起来脏兮兮的,并不起眼,它才能留存至今。”少年说道。

艾汀请求少年允许他将这件宝物瞻仰一番,东索尔海姆皇子踌躇不决地将钥匙递了过去。他接过信物,翻翻覆覆地看了几遍,在这个当口,少年一直用警惕的眼神死盯着他的手,仿佛生怕这把钥匙有什么闪失。片刻之后,路西斯王把吊坠还给了瑞安,后者则露出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再次将钥匙挂回了脖子上。

对于瑞安的谨小慎微,艾汀看在眼里,心中虽然觉得有一些好笑,面上却不露声色。他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很好,但是仅仅是一件物证还不够充分,毕竟帝国的这项传统人尽皆知,而钥匙是可以伪造的,甚至皇帝也可以推说是我们为了实施阴谋而窃取了它。除此之外,你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最好是一些不可动摇、无所抵赖的明证,好教那些愿意拥护你的封臣来相认。”

思索了半晌,瑞安似乎全然一筹莫展,看起来,无论艾汀是否满意,他都只好满足于那件略嫌单薄的物证了。狭小的房间里挤了四个人,难免有些闷热,正当少年抬起手来擦汗的当口,他盯着自己的手心愣住了。

东索尔海姆皇子向艾汀伸出右手,他展开的掌心中印着一个深深的烙痕,从那坑坑洼洼的伤疤中,依稀可以辨出火神像的形状——我们之前讲过,那是伊夫利特的信徒们在接受洗礼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我不知道这个能不能作为证据。”少年说道,“在我三岁的时候,我的母亲病重,感到自己时日无多的母亲带我去看望了关在狱中的父亲。一般来讲,索尔海姆的子民要到成年之前,才会接受洗礼,但是我的母亲已然料想到了在自己死后,父亲即将遭受的劫难,她想让我将他们之间的故事铭记于心,于是,母亲要父亲为我施行了洗礼。当时所使用的火神像是父亲亲自雕刻的,牢狱里的光线很差,再加上我的父亲是左撇子,故而,那具神像和教会中所使用的东西全然不同。在帝国,所有的皇室成员,无论婚生子还是私生子,在接受洗礼之后,都会在拉霸狄奥山巅的神庙里留下手印,火伤痊愈之后,我按照习俗,在泥板上按下了手印,随后,它又被誊刻在了神庙的石柱上。”

“说实话,你们这种血腥的宗教仪式早该改改了。”听着瑞安若无其事地讲述自己经受火神考验的往事,在两个月之前刚刚受过烙刑的艾汀不由得龇牙咧嘴、寒毛直竖,他打了个哆嗦,无意间抱紧了手臂。随后,他谨慎地向少年确认道,“对于你手掌的圣痕和其他人有所不同这一点,究竟有多少人知道?”

“只有我母亲的一名心腹侍从女伴知道。”

“我不能保证我们所走访的那些贵族中不会出现变节者,皇帝也许会听到风声。他不会毁掉你在神庙中留下的掌印吗?”

“不可能。”瑞安笃定地回答,“因为历代皇室成员的掌纹都是誊刻在同一根石柱上的,这是东索尔海姆皇室的圣物,除非他甘冒不韪,胆敢将祖先的手印一同毁掉。待收到消息之后,一定会有人去确认证据的真伪,到那时,即使皇帝想要损坏我的掌印,恐怕也为时已晚了。”

“好极了!这确实是个不容置辩的证据!”艾汀搓着手掌,神色激动地站了起来,他用后脚跟支着,转了个身,面向阿斯卡涅说道,“等你回到卡提斯之后,请尽快宣布东索尔海姆帝国的第二继承人还活着的消息。并且,请你派出几名密使,带着瑞安的掌纹拓印和那把皇室财宝室钥匙的复制品,前去走访几位帝国贵族,目标人物的清单我稍后会给你列出。”

阿斯卡涅点了点头,说:“我可以向你承诺,我将遣人走访所有的那些你需要我去拜访的人,但是我并不认我的使者在短短的会谈中能够和这些狡猾、老练的东索尔海姆贵族们达成什么实质性的协议,即使我的外交官们再怎么巧舌如簧,恐怕他们也无法从这些权贵的嘴里撬出半句保证。”

“没关系,我明白他们不会把自己的把柄留在你的手上,我所要求的只是一次晤面而已。近半年以来,由于东索尔海姆准备对路西斯增援,皇帝加重了各个封地的捐税,抬高了进口货物关税,并且对本国出产的物资实行了更为苛刻的定价垄断,与此同时,拉霸狄奥的黄金货币的纯度却有所降低,这说明帝国的财政已然捉襟见肘,科拉提努斯十世需要丰厚的贸易收入和税金来支撑自己的野心。皇帝的统治不得人心,在贵族们需要找到一位皇位的有力竞争者的时候,我们将这位年轻的皇子送到了他们眼前,我相信那些想要寻觅一个有力的筹码去和皇帝抗衡的大臣们不会不慎重地对待你的提议。”

“那么,我将派出外交官,促使这些贵族们对皇帝施压,迫使他与路西斯解除盟约。”阿斯卡涅接口道。

“不。”艾汀抬起一只手,打断了朋友的话,“别让他们去管路西斯的事儿。这些贵族们只是我们用来牵制皇帝的一个工具,你只需要向他们提议,要求他们表现出一副对皇室血脉忠心耿耿的模样,声泪俱下地恳求皇帝迎接第二继承人回国即可。这是我们展示给帝国贵族的牌面,而至于科拉提努斯十世,我们让他看到的,将是另一副牌。”

“怎么说?”

“请你派使者向帝国皇帝送去一封密信,上面可以这么写,”说着,他拾起一支羽毛笔,蘸了蘸墨水,递给了阿斯卡涅,“我说,你写。”

宗主教接过笔,从桌上的废纸堆里翻出了一张还算干净的绵纸。

艾汀的口授如下:“与尊敬的陛下同为高贵的索尔海姆帝国皇室后裔的瑞安·卢维埃·奥古斯图鲁斯殿下业已成年。每天都有很多使者来到他的身边,代表自己的主公,奉他为领袖。他本人没有财力对拥趸者予以慷慨的赏赐,因此他请求陛下的帮助。有鉴于目前的状况,我们提出两个请求供陛下选择:请您惠赐殿下八十万皮阿斯特的年金,以每枚含金量1/10金衡盎司的足金金币,于每年初支付,用以帮助这位高贵的皇嗣维持与其身份相符的生活所需,否则,我们将释放瑞安·卢维埃·奥古斯图鲁斯殿下,并将其交予愿意为他的自由支付最高的金额的贵族。①”

写到一半,阿斯卡涅被这纸不加讳饰的勒索信惊呆了,他抬起眼睛,结结巴巴地说道:“这太无耻了……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敲诈以及人口拍卖!”

“在科拉提努斯十世出卖了我一次之后,你也要把他的奸计描头画角,故技重施一遍吗?”瑞安冷笑着说,“果然,我没有看错你,你们切拉姆家都是不折不扣的混账!‘交予出价最高的贵族’?哈!看来我在你们的眼里,不过是一块等待称斤掂量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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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该处参考了1451年拜占庭皇帝至奥斯曼苏丹默罕默德二世的一封关于奥斯曼皇位竞争者奥尔汗释放问题的信函。

第一百四十四章

面对好友的指责和少年的谩骂,艾汀耸了耸肩膀,浑然不为所动,他说道:“比起敲诈,我更愿意将之称为‘交涉’。”

“可是你的条件太过于苛刻了!八十万皮阿斯特,还是足金!这几乎相当于帝国一年十分之一的税收!对于东索尔海姆财政上的紧张,你不可能不知道,皇帝断然不会答应你的条件。”阿斯卡涅皱着眉头,激烈地反驳道。和瑞安一样,这种把人标好了价格,当做牲畜一样出售的计策,同样也引发了金发青年的抵触,在阿斯卡涅的年纪上,他的心肠尚且没有变得硬如铁石,也就是说,他还没有练就那种以利益得失代替良知和感情的思维方式。

“我知道。所以,在交涉的最后,我们将做出让步。”艾汀做了个手势,示意两位听众稍安勿躁,他继续说道,“在阿斯卡涅将第二继承人在世的消息公诸于众之后,首先,我们应该放出一些传言,过甚其辞地描述帝国的皇嗣流落他乡,处在异教徒的软禁之下,凄风苦雨的生活。虽然我知道阿斯卡涅会像对待自己的亲兄弟一样盛情款待这位宾客,但是一点点无伤大雅的谎言,更有利于煽动帝国民间以及上流社会之中对皇子殿下的同情。这些充满感情的呼声会在贵族们心怀鬼胎的怂恿下越叫越响,它将撕裂社会,给科拉提努斯以压力。随后,受到教廷密使鼓动的大臣及领主们将建议皇帝迎回帝国皇室珍贵的血脉。到这个时候,科拉提努斯十世会骤然意识到,他的统治是建立在何等不牢靠的忠诚之上,我们先让这只烧沸的铁锅美美地焖上一阵子,当帝国宫廷内部的压力到达顶峰的时候,阿斯卡涅,请你向皇帝派出使者。

“这位使者拿出的第一份谈判书,就像我刚刚口授的那样,不啻为无耻的敲诈。皇帝自然不可能同意这个提案,但是同时,他也不愿意看到瑞安被释放,因为这就意味着一位皇位竞争者将肆无忌惮地展开活动,他将满怀仇恨,在贵族的支持下,煽动帝国内部的分裂和战乱。所以,皇帝会开始和使者讨价还价,在这场漫长的博弈的最后,我们将拿出第二份谈判书,上面写着一个看似优惠的条件,同时,这也是我们真正想要达成的目的。”

“这个条件是……?”阿斯卡涅竖起耳朵听着,再次拾起了笔。

“除了索要二十万皮阿斯特的年金之外,我们还将要求皇帝做出书面承诺,公开宣布暂时退出与路西斯王国的盟约,一年之内,不得向路西斯派兵。固然,科拉提努斯也许会对这个期限心生疑窦,认为我们暗藏着什么阴谋,届时,阿斯卡涅,你只需要给他一些暗示,让他认为这一年的休战期是你为了赢得白袍祭司的选举而制造的政治筹码即可。实际上,这算不得全然的谎言,毕竟,它也是目的的一部分。”

“你有把握他会答应这个条件吗?”阿斯卡涅满面狐疑地问道,“这几乎让他的野心化为了泡影,在我看来,它比八十万皮阿斯特更为不切实际。”

“我不能做出保证,但是,如果我向你们承诺八成的把握,那么大概我不会认为自己太过于自负。”艾汀微微躬身一礼,带着洋洋自得的表情说道。

“怎么?对于帝国皇帝的事情,难道路西斯的国王陛下比他本人还清楚吗?”瑞安挑了挑眉毛,声调中饱含着冷嘲热讽。

“也许是的。”对于少年的揶揄,艾汀不以为忤,他耸了耸肩膀,一边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一边用他那演说家一样柔和低沉的嗓音继续说道,“彼时,日渐紧张的时局必将把科拉提努斯的眼睛从宏大的国际布局上扯回来,逼迫他不得不优先处理国内的乱子。到那个时候,他将分不出丝毫心力去对付魔法壁障以外的问题,光是帝国宫廷的分裂就已经足够让他焦头烂额了,我们都知道,帝国在财政上已然捉襟见肘,此时,皇帝最不想见到的局面,就是贵族扈从军队的叛变。在这种风雨飘摇、人心向背的局势之下,我们的提案虽然看似损害了帝国的利益,然而实际上,它却暗合了皇帝的迫切需求。对于科拉提努斯而言,和路西斯的联盟是一个长期政策,他并不急于在短期内见到它的收效。我们的提案刚好赋予了他一个绝佳的借口,让他得以名正言顺地暂时摆脱麻烦的盟友,集中精力去安抚贵族,处理内乱。”

“为什么是一年?而不是十年、八年呢?让帝国承诺彻底与路西斯断绝来往不是更好吗?”阿斯卡涅迷惑不解地咬着羽毛笔的尾梢,问道。

“亲爱的朋友,这样的话,我们的约定就变成了一纸空文。”路西斯王摇了摇手指,“契约最重要的就是它的可实现性,以及契约期满之前的可控性。科拉提努斯年事已高,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一年,他可以等待,而八年、十年,恕我直言,对于他来讲,这和‘永远’差不了多少。而所谓的‘彻底’断绝来往,则更加做不到,即使我们作出这样的约定,科拉提努斯仍然会继续玩弄手段,和我的叔父暗中苟且,比起让这种联络由明转暗,叫它维持在明面上,不是更便于我们控制局势吗?契约的条文切忌虚妄,虚妄就意味着危险,在我看来,一年之约是完全确切的,并且是可以实现的。”

“一年?一年时间难道够你干成什么大事吗?”瑞安在路西斯王信誓旦旦的说辞上浇了一瓢冷水,“当心你的计划变成佩雷特的牛奶罐①,尽管你浮想联翩,把白日梦做得很美,但是世事总不会尽如人意,依我看,当你的一年之期用完之后,你现在是老几将来还是老几。”

艾汀挂着他所独有的那种狡黠的笑容揉了揉少年的头发,说:“啊!你不相信我,可是,请你想想,我不是曾经带着你跨过了那道囚困了你长达四年的深渊吗?请对我的本事有点信心,况且,这个约定的期限并不是胡乱说的,在一年之内,我必将夺回原本属于我的地位。”

“怎么讲?”两位听众异口同声地问道。

“暂时,请先允许我卖个关子。到了明年三月份,谜题自然就要揭晓了,等那一天到来,我再做解释。”红发青年笑着说出了这句故弄玄虚的话。

盯着这幅微笑的面孔,东索尔海姆皇子感到不寒而栗,他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路西斯王的笑容甚至比雷贝列塔公爵的怒吼还叫人害怕。

少年定了定神,再次问道:“那么,我在卡提斯需要做什么呢?还是说,我只要表演出一个囚徒恰如其分的畏怯模样就好?对于这个,我倒是挺擅长的。”

“大可不必。瑞安,你不是我们的囚徒,而是尊贵的客人。你逃出牢笼的事情恐怕早已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此刻,他一定正在心急如焚地暗中寻访你的下落,这就是在这一路上,我始终守在你身边,并且要你负责赶车的原因,密探的目光总是盯着见不得光的暗处,谁又能料想到,一个堂而皇之地坐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卑微车夫,会是逃亡中的东索尔海姆皇子呢?在你生还的消息散播出去之后,必然会有来自帝国的使臣前来拜谒你,他们之中,一定会隐藏着一些居心叵测的刺客,虽然阿斯卡涅会为你仔细甄别,但是你也要万分小心。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珍惜这段时间,跟着阿斯卡涅学习一些知识,在我看来,你原先所受到的教育是完全不足以支撑你将来的地位的。”

“难道你连我的将来也一起谋算好了?”瑞安皱起了眉头,他不喜欢这种受人摆布的滋味。

“请你想像一下,在这一年之中,你将和那些向你表示诚意的帝国贵族们结为朋比,有了这支强有力的党羽的支持,你在东索尔海姆宫廷中的地位就得到了保障。别告诉我你完全没有考虑过这桩事。虽然你无法登上皇位,但是,在科拉提努斯十世去世之后,皇室之中就只剩下了你那位乳臭未干的表弟,在我看来,弄个摄政亲王的头衔来过过瘾头总归是不成问题的。当然,如何利用这种优势,就是你自己需要费心去谋划的事情了,在这方面,我不打算过多地置喙。”

“摄政亲王!这难道不就意味着你们要释放我?这显然违反了和帝国皇帝的约定。”瑞安故作天真地质问道。

“就算我们不释放你,你也会借机逃脱吧?”艾汀说着,露出了一抹促狭的笑容,“算了吧,阿斯卡涅只是一位善良的教士,他又不是看守地狱的刻耳柏洛斯,我可没指望他能永远关着你。况且,一年之后,无论你是否留在卡提斯,对我的计划都不会再产生什么影响,比起烦劳你绞尽脑汁地筹划越狱,我宁可大大方方地释放你,这样一来,我们彼此之间还能留下几分情面,不是吗?”

红发青年一语中的地道破了东索尔海姆皇子脑子里的盘算,瑞安抿着嘴唇,最终像放弃了抵抗一样摊开手,耸了耸肩,他必须承认,在耍心机方面,他不可能和这位老奸巨猾的谎言之王平分秋色。

“这么看来,我的刑期是确定了?希望你不要出尔反尔。”少年谨慎地确认道。

“在两个月之前,你曾经说过你的性命任我处置,请你把这一年的禁闭视作我对你的小小惩戒吧。在这之后,你就不欠我什么了。”

“你的处置倒是宽大。”瑞安撇了撇嘴。

“宽容是王者的美德。”艾汀望着少年,就像一位高高在上的君主那样,庄重地说。

沉默俄顷,少年用无限憾恨的口吻说道:“不过在我看来,我终究还是留下了遗憾,为了你们的计划,我要眼睁睁地看着科拉提努斯寿终正寝,安然地躺进皇室的灵柩……”

“不,瑞安,恰恰相反。”艾汀打断了少年的抱怨,“你对所谓的复仇,理解得太过于肤浅了。科拉提努斯害你终身遗恨,你却想持刃行刺,一攮子把他干掉?”说着,他面露嘲弄,拍了拍手,“这可真是个典型的索尔海姆式的复仇!而在我这里,事情可不是这么干的。”

这句话把瑞安的思绪再次带回了两个月之前的库尔提领边境的那片空谷中,毫无疑问,那次的审判和处刑让他觉得很爽快,但是愤激的冲动沉淀之后,每每想起路西斯王那张笑吟吟的脸和雨夜中血腥、惨酷的场面,瑞安就禁不住要打寒战。

“啊!看来你想起来了。在得知你生还的消息后,你的仇敌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土分崩离析,野心化为泡影浮沤,甚至于因为恐惧你的刺杀和报复而寝食难安、终宵不眠。换句话说,你就像是那首诗文中,勒在水手脖子上的信天翁②一般,让他饱饮罪孽的苦涩酒浆,科拉提努斯将在恐惧与猜忌中度过余生。这难道不是绝妙的复仇吗?”

说着,红发青年的嘴唇上扯出了一个微笑。

——————

①佩雷特的牛奶罐:典故出自拉封丹寓言。农妇佩雷特头上顶着牛奶罐去集市,盘算着用卖牛奶的钱换鸡蛋,孵出小鸡,以鸡换猪,以猪换牛,正在想着,牛奶罐打翻了。

②信天翁:典故出自柯勒律治名诗《古舟子咏》,一名水手在航行中杀死象征好运的信天翁,致使他的船遭受风浪袭击,他将信天翁的尸体挂在脖子上,备受悔恨的折磨。

第一百四十五章

瑞安咬着嘴唇,对于这个关于复仇方式的建议,少年在内心中做出了一番抵制,但是这点挣扎很快便宣告涸竭,他决定将艾汀的计划付诸实行。东索尔海姆皇子之所以犹疑不决,并非是因为他认为这种这种兵不血刃的复仇不够痛快,而是少年性格中独属于索尔海姆子民的那种睚眦必报的刚强脾气在作怪。

片刻之后,少年阴沉沉地对路西斯王说出了这句后者期待已久的话——:“那么,我答应你,在这一年之内,我可以听凭你们随意调遣。”

“很好,我们一言为定。”艾汀微笑着举杯致意道。他在仰头灌了一口之后,把酒杯递给了瑞安。

“希望你能够信守承诺,不要再想着搞什么花招。”瑞安接过杯子,还了一礼。他直勾勾地盯着路西斯王,想要看穿对方用笑容织就的面具,踏勘他的灵魂,后者则若无其事地接受着少年沉默的盘诘,直至确认艾汀确实没有歹意之后,东索尔海姆皇子才收回了自己狐疑的眼神,饮下了誓约之酒。但是下一刻,他就把嘴里的酒吐到了地上。

“你在酒里加了什么?”少年一边狼狈地用袖子抹着嘴角,一边龇牙咧嘴地问道,他的脸色很难看,仿佛下一秒就要呕出来一样,“你是想毒死我吗?”

这个时候,艾汀早已大笑着倒在了床上,他笑得是那样厉害,以至于整张床板都颠抖了起来。在喝下那口誓约之酒的时候,红发青年一直在忍受着嘴里酸涩的味道,为的就是这一刻的viscomica,用路西斯王的临时职业,亦即戏剧界的行话来说,这叫做“喜剧效果”。从这场谈话之初,艾汀便开始几次三番地劝诱瑞安去品尝莫尔韦老板的“佳酿”,但是后者对于那杯被递到他手边的酒始终一滴未沾,在缔约之际,少年终于在艾汀的诱骗之下,顺势喝下了那杯早已变成醋的葡萄酒,看着受骗上当的瑞安此时的那张五味陈杂的脸,艾汀像一位看到演出大获成功的剧作者一样笑了出来。

在恶作剧终于得逞之后,艾汀也解除了蒂爱纳的苦刑,后者在倾听他们的谈话之余,一直在用神经质的眼神扫视着周遭,警惕着蜚蠊的突袭。艾汀把蒂爱纳从床上拉起来,附在他的耳朵边上,悄声低语了几句,便特赦了这两位长久地遭受着他滔滔不绝的雄辩折磨的囚徒。

艾汀打发了两名少年,继而,再次掩上了门,当他转过身的时候,恰好对上了阿斯卡涅困惑不解的目光。

“说实话,直至此时,对于你的计划,我仍然心存疑惑。”金发的宗主教耸了耸肩膀,说道。

“在这个计划中,至少和卡提斯有关的部分,你已经清楚了。”

“怎么?需要我做的事情只有这些么?帮你看守一个出身皇族的孩子?你知道以一名六神教会的宗主教的职权而言,做一名保姆未免有些浪费。”

“不,亲爱的阿斯卡涅,我需要你做的事情远远不止这些。等你回到了卡提斯之后,蒂爱纳会把我的具体计划告诉你,我已经考验过了这个孩子,他值得信赖,你可以将他视作我的使者。”

听到这句话,阿斯卡涅抬起头,用一双美丽的蓝眼睛惊讶地望着艾汀,问道:“难道我不足以让你信任吗?实际上,你可以向我全盘托出你的计划,这样,我能够调用我的所有权力来帮助你。”

“六神在上!亲爱的阿斯卡涅,在这个世界上,我信任你仅次于信任我自己。你高尚的心灵胜过一万句诺言,但是同时,心地善良者往往单纯朴实,现在向你透露整个计划,还为时尚早,一来,你太爱担心了,对于这个连我都没有完全的把握能够达成目的的险局,我不愿意让它从一开始就成为悬在你头顶上的利剑,这会让你寝食难安的;二来,虽然我知道老实人一旦做起戏来,往往能够蒙蔽住最精明的骗子的眼睛,刚刚,在应付那群士兵的时候,你的那场即兴表演已经证明了你的本事,但是让一位老实人长期生活在谎言中是不切实际的,你还记得我们曾经在修道院里报复安杰洛的那场杰作吗?那个时候,我足足教了你三刻钟,你才学会了该怎么摆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说出那些预先编排的谎言。所以,我宁愿在每一步行动之前再让你知晓具体事宜。在此之前,你只需要心无旁骛地耕耘你的名望,为自己争取支持者即可,你必须夺取到白袍祭司的职位,决不能让它落在弗朗齐斯的手上,不然,我们就完了。现在,除了圣标法术的功绩之外,你的手中又增添了东索尔海姆皇子这个筹码,关于如何打出这张强有力的牌,你按照刚才谈妥的计划行事即可。”

沉默俄顷,阿斯卡涅终于认可了艾汀的说辞。

“可是你呢?看来,你不会跟我去卡提斯了。你是要继续待在迦迪纳吗?”

“是的,”艾汀点了点头,“这里,迦迪纳的都城安菲特里忒,才是整个计划的重头戏上演的舞台。”

“那么,在我们之间,由谁来传递信息?蒂爱纳固然可信,但是让这么个孩子在动荡的大陆上旅行,未免有些危险。”金发青年问道。

“请把蒂爱纳带在你的身边吧,不只是他,还有其余的那几名孩子,我希望能够把他们托付给你。实际上,谨慎起见,我希望你尽量避免联系我,如果是十万火急的事情,请你务必使用只有我们知道的那套暗语,信件可以送到金草蜢旅馆,莫尔韦老板会给我捎口信。”

“用什么名义?难道是继续在那位爱胡思乱想的店东面前,假装你的恩客吗?”阿斯卡涅打趣道。

听到自己一贯规行矩步的朋友难得开了个如此不正经的玩笑,艾汀不禁大笑了起来:“如果这个身份不太委屈你的话。”

“委屈?这可是大大的抬举,这个世界上又有谁能够胆敢自称为路西斯王的恩客呢?”话语甫一出口,宗主教自觉失言,他满脸绯红,急忙说道,“对不起,……”

艾汀抬起了一只手,止住了阿斯卡涅即将出口的致歉,他微笑着说:“请不要挂怀,这点无伤大雅的戏言,对我而言根本构不成冒犯。”随后,他话锋一转,又说,“后天,迦迪纳大公的马上比武大会就要开始了。”

“我知道。名义上,我就是为此才来到安菲特里忒的。”

“在那场大会上,我和整个神恩圣迹剧团即将献上演出,为各位贵族老爷们凑趣助兴。”

“我听说了。”

“我想,这次露相,也许将成为我混入迦迪纳宫廷的契机。”

“作为弄臣?”

“也许。人总得有个行当,国王的手中握着尖利的宝剑,弄臣的嘴里长着尖刻的舌头,两者倒是没有多大分别,况且鸡头帽戴在我的脑袋上,也并不难看嘛。”艾汀回答道。

“你当真?”阿斯卡涅诧异地问道。

“抱歉,刚刚那只是开玩笑。当个逗乐的弄臣虽然也不错,但是更理想的,是作为侍从混进宫廷去。”

“你知道,侍从的职位只能由贵族担任。需要我帮忙保荐你吗?我可以假托索莫纳斯的老师的身份,为他安排一位家庭教师或者男侍,这样,你就可以到你的弟弟身边去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正是你此行的目的所在。”

“你猜对了一半。我的确急于见到索莫纳斯,然而,你非但不应该保荐我,还应当假装和我闹翻了,对我做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阿斯卡涅,你的身边一定有罗森克勒的探子在盯梢,到了明天,他就会知道你今天晚上溜出了暂时驻跸的修道院。虽然今晚,我们用安杰洛的通关文书对付了过去,但是只需要稍加调查,他就能够识破这个谎言,发现你的行踪。尽管我母亲留下的势力大半都交给了你,但是罗森克勒的身边还有弗朗齐斯这位无比熟悉卡提斯的运作的帮手,猜出神恩圣迹剧团和你之间的关系,对他来讲并不难。我的目的是套取迦迪纳大公的信任,在这一点上,你的保荐反而会帮倒忙。”

“既然如此的话,罗森克勒根本不可能信任你。况且,虽然你蓄起了髭须,但是来自各国宫廷的达官显贵之中,有不少人见过你,难保他们不会认出你来。对你来说,留在迦迪纳,不啻于把脑袋伸进狮鹫的嘴里,这太过于危险了。你应该跟我回卡提斯。”阿斯卡涅握住了艾汀的手,焦灼不安地说。

“你瞧,我说过,你太爱担心了。”艾汀拍了拍朋友的手,说道,“对于所有的这些问题,我都一一考虑过了。”

“那你就更不应该以身涉险。”

艾汀笑了起来:“我有个主意,如果顺利的话,这些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忙。”他向金发青年勾了勾手指,示意对方附耳倾听。

阿斯卡涅满腹狐疑地凑了上去,听着艾汀在他耳边的喁喁低语,在这一刻钟之内,路西斯王镇定自若地面授机宜,金发青年的脸色几经遽变。关于这两位朋友的密谈的结果,读者诸君在后续的故事中能够见到,目前,为了避免让这个漫漫长夜显得更加绵延无期,我们暂且卖一个关子,将对话略去不谈。

“不行!一千个不行!你简直是疯了!”在艾汀说完之后,阿斯卡涅吓得叫了起来。

红发青年将手指移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想要骗过罗森克勒那条老狐狸,这是唯一的办法。”他说着,露出了一个狡狯的笑容。

“但是……”

“你清楚我的本事,放心吧,我死不了。”

“真的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吗?万一……”宗主教美丽的双眼中流露出了担忧的情绪。

“又是‘万一’,你们这些谨慎的特涅布莱移民啊!”艾汀苦笑着捂住额头,抱怨道,“在这个世界上,凡事都有‘万一’,智谋固然重要,但是偶然性也起着了不起的作用。一个计划不可能面面俱到,不如说,所有的预判,都是个人和命运之间的一场豪赌,我早就习惯于把偶然留给上天,让祂自己去安排。虽然堤喀①经常和我闹别扭,但是你知道,如果说女神和女人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的话,大概就是她们的反复无常了,机缘女神也并非没有眷顾我的时候,所以,阿斯卡涅,请你信赖我的本领,并且为我祈祷吧。”

艾汀态度坚决,阿斯卡涅面露难色地沉吟了半晌,随后咬着牙说道:“好吧,我信赖你。但请你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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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堤喀:希腊神话中掌管机缘和幸运的女神。

第一百四十六章

听到这句承诺,艾汀神色激动地凑上前去,紧紧地搂住了他的朋友,在对方白皙的双颊上各落下了一个重重的亲吻。

“这么说,我们讲定了?”艾汀问道,他微笑着,脸上显出了温和的神采。

“是的,讲定了。”阿斯卡涅重复道。尽管金发青年也在勉强地微笑,但是他那独属于特涅布莱移民的轮廓优美的眉宇之间,却蕴藏着挥之不去的担忧。

艾汀就像没有看到朋友的忧虑一般,快活地站起身来,他向窗外瞧了瞧,说道:“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会儿,你需要连夜赶回修道院吗?”

“古拉罗尔贿赂了来送面包的商贩,我们藏在运货车里溜出修道院,然后租了一辆轻便型角兽车。面包店的学徒早晚各来一次,我可以搭早上的车回去。”

实际上,古拉罗尔在和小贩攀上关系后,便开始对自己所侍奉的那位“假正经”的宗主教大肆抱怨,他塞给对方一只钱袋,说是在旅途中憋闷坏了,想要出去找点乐子。这是一个绝妙的借口,即使是圣座骑士团的成员,他们也终究是世俗人士,这种开小差的情形并不鲜见。古拉罗尔不敢用那些粗俗的对话污染阿斯卡涅的耳朵,对于其间细枝末节的问题,“假正经”的宗主教自然一无所知。

“那么,你还能休息到第一时辰的钟敲响为止。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在我房里将就一晚,怎么样?”艾汀提议道。

“再好不过了。”阿斯卡涅如此回答,显然,可怜的宗主教尚且不知道,路西斯王的御榻下面还豢养了一些油亮亮的、长着覆翅的“宠物”。

艾汀吹熄了蜡烛,他踏过满地东倒西歪的物什,把床铺上那些凌乱的衣物和书稿随手抛在地上,清理出了一块堪堪可供两名成年男人侧卧的地方。

这个时候,夜已经深了,楼下酒肆中的那些嘈杂的哄闹声早已沉寂了下去,再没有一句听得清楚的话语,只有偶尔的几声含混不清的叫嚷,和远处码头上的海浪声奇异地殽杂在一起,昭示着在他们的脚下的整个世界的存在。

夤夜之中,溽暑渐趋消散,徐徐晚风拂动着盘踞在墙壁上的常青藤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阿斯卡涅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而在他的身边,艾汀却鼾声大作,睡得格外香甜。

至交好友平稳的呼吸声、紧贴着胸膛的肢体的热度、简陋的斗室,以及充溢在海风中的油蜡烛的刺鼻味道,此时此刻的一切,仿佛将阿斯卡涅带回了六年以前的圣尼古拉室,他注视着朋友那有规律地起伏着的、宽阔的背脊,眼里噙满了泪水。然而,这个在漫漫长夜之中遭受着精神折磨的青年却不敢发出半声响动,他咬着手背,竭力遏制着自己的啜泣。

一整晚上之间,阿斯卡涅都在强颜欢笑,而现在,他终于卸下了伪装。

在两个月以前,阿斯卡涅收到了来自好友的信息,那个时候,已然消灭的希望再次在他的胸口中点燃,在古拉罗尔拿着他的回信日夜兼程地赶去路西斯之后,金发青年反复阅读着那张小笺上用暗语书写的两个词,他像擎起一尊圣物那样,把那张纸捧起来,贴在嘴唇上,印上了虔诚、圣洁的一吻。那些往昔的时光激烈地在他的脑际蜂拥浮动,在那一刻,阿斯卡涅感觉到早已死去的生命再次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地跳动,脉管里的血液奔涌激荡,在那一刻,一股活力涌进他的心田,那一刻的生命,远胜于十个月以来凄凉孤寂、步步为营的岁月。

在黑暗之中,金发青年躺在朋友的身侧,反复吟味着他当初的心境,在那个幸福的夜晚过去几天之后,从路西斯发来的一封密件却彻底撕碎了他的心。

在得知艾汀生还的时候,阿斯卡涅曾经天真地以为他的挚友只是遭到了囚禁,虽然他猜不透篡位者为什么要留下被废黜的国王的性命,但是他衷心地感谢上苍让艾汀生存了下来。他猜想过,艾汀也许会受到寒冷和饥饿的折磨,他甚至设想过,也许他的朋友会遭到严刑拷问,但是他从来不曾料到过,这位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落入了一个何等惨酷、屈辱的深渊。

阿斯卡涅吩咐他的密探去追查艾汀派出的信使,在那个名叫“阿尔巴”的小侍从的背后,马格努斯·路西斯·切拉姆这个名字浮上了水面。在那之前,阿斯卡涅只知道曼努埃尔的长子自负、愚蠢、难堪重任,早早被赶下了继承人的位置,洞察秋毫的宗主教被蒙住了双眼,以至于他从来没有对这个失去了价值的政治工具屈尊赐顾过一眼。然而,在拿到来自路西斯的报告的时候,雷贝列塔公爵的暴虐,以及其对红发男孩的病态嗜欲,甚至于十七年前那桩被掩盖的冒渎王太子的丑闻,种种的这些彰明较著的迹象,都向阿斯卡涅揭示着一个可怕的事实。

密信到来的时候,阿斯卡涅正在和幕僚们在书房中议事,在会议的间歇,他迫不及待地拆读了这封信,众人尽管感到好奇,却也知趣地移开了双眼。只是对那份报告瞥上寥寥几眼,金发青年便推测出了书信中的言外之词。一时间,向来冷静温和的阿斯卡涅甚至有些昏乱迷狂了,他攥着那一沓厚厚的信件,佯装泰然自若地向幕僚请辞,随后,他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阿斯卡涅双手哆嗦着,一张一张、逐字逐行地阅读着这份报告,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他的喉咙塞住了,令他感到难以呼吸,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上了他的背脊,这种恐惧而恶心的滋味儿,比起当年无耻的安杰洛第一次碰触他的时候还犹有过之。

种种令人觳觫的幻景折磨着他的心神,也许肉体自有一种保护神经的本能,在阿斯卡涅的头脑中,现实中的一切都变得淡漠了,他紧紧地抱着头颅,仿佛在阻止自己思考,在将那封信反复阅读,并且投入了壁炉之后,他终于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阿斯卡涅感觉格外寒冷,十几名仆役在他的身边转来转去,忙个不休,据说,他生了一场大病,已经昏迷了两天。宗主教抱着一线希望,期待着那封信只是他在高烧之中的一场噩梦,但是未被烧毁的信封赫然摆放在壁炉旁的茶几上,这张薄薄的纸片击碎了他的奢望。阿斯卡涅仰天躺着,觉得自己的身体像石头一样重,愤怒和痛苦沉沉地压在他的心上,以至于金发青年那张像天使一般慈悲、柔和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了一层扭曲的冷笑。

关于十个月以前,离开路西斯的那天晚上的琐琐碎碎的情形,阿斯卡涅一桩桩地回忆了起来,他反复地想到那天在席间,艾汀对待索莫纳斯的那种卑微的、讨好的态度,以及他望向自己的那种信赖的、沉重的眼神,在那天晚上,他的朋友驯服了肌体上的沉疴,重又让他心爱的人们看到了他在最美好的时光中的模样,那饱含着温情的目光、那低沉柔和的音调,不正是在向他们道别吗?每想一步,阿斯卡涅就发现一层新的痛苦,他痛恨自己的无知、鄙夷自己的无能,无限的悔恨在噬啮着他的灵魂,如果他能够早一刻发现艾汀的意图的话,那么,即使是采取暴力,他也要把这位擅作主张的殉道者绑上船,然而,时光无法回溯,这一切的痴想都是徒劳。

作为类似的罪行的受害者,金发青年几乎不敢去猜测艾汀的境遇,尽管路西斯王总是惯于把他的内心掩藏在轻浮的外表之下,但是只有阿斯卡涅知道,那副面具之下的灵魂是多么的高傲,他的那双眼睛总是含着温暖的笑意,然而在那笑容背后,却是凌驾于尘寰之上的鹰隼一般的目光。对于那些艾汀没有主动提起的事情,阿斯卡涅下定了决心,绝不追根究底,于是,在这一整个晚上,他听着路西斯王口若悬河的滔滔雄辩,脸上始终挂着一副伪装出来的、无懈可击的无知和天真,他对他的朋友爱得深刻而真挚,不愿意用怜悯去伤害对方的尊严,便只好掘一个墓穴,把情绪埋葬在六尺之下。

对此,精明透顶的路西斯王并非没有察觉,两位朋友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提及艾汀在他销声匿迹的十个月之间的事情。

红发青年的睡相素来不怎么规矩,在辗转反侧之中,他的衬衫由于领口太过于宽大,而滑落到了肩膀下面。直至此刻,万籁阒寂,阿斯卡涅注视着那些盘踞在艾汀的后颈以及背脊上的、纵横交错的伤痕——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疮疤之中,有几处深深的咬痕,昭示着令人难堪的侮辱——,金发青年满腔的悲怆终于得以宣泄了出来。

这一天,因为把自己的毯子借给了阿斯卡涅,艾汀几乎是合衣入睡的,他仍然穿着那套脏兮兮的衣衫,随手扯了一件沾满油污的羊毛外套盖在身上,一只手垂在床外,这本该是一副泰然休憩的姿势,可是,他却睡得不大安稳。凌晨时分的风吹得窗外的铁招牌吱吱嘎嘎地作响,在那滞涩的声音之中,羼杂着几声喁喁低语。阿斯卡涅本以为那是楼下酒肆中的响动,然而,在细细分辨之后,他却发现那声音来自于自己的身侧。

借着惨白的月光,阿斯卡涅看到他的朋友正躺在那里,做着噩梦。艾汀眉头紧蹙,眼皮痉挛,捏紧了拳头,双手和肩膀都在抽搐,在与梦魇的搏斗之中,他发出了几声含混的惨叫,除此之外,还伴随着一些七颠八倒的梦呓,那些话是用索尔海姆语讲的,可以听得很清楚——“滚开!看在切拉姆家的荣誉的份上,别碰我!”,以及,“不!你骗我!索莫纳斯没有死!”。

至此,阿斯卡涅终于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感情,他脸色惨白,浑身瘫软无力,抽噎着,哭出了声音。在曾经的湮没无闻的悲惨岁月之中,艾汀在他的心头点燃了一丛火焰,他给了他温暖、给了他救济,把他拽出了那个幽暗的魔窟,将一个璀璨而辽阔的世界展示在了少年时代的阿斯卡涅的眼前。而现在,他人生的航灯却被一只卑劣的手粗暴地打翻在地,遭到了残忍的践踏。

金发青年发着抖,伸出手去,想要推醒自己的朋友,然而,还没等他的手触到艾汀,后者就蓦地坐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七章

“艾汀?”阿斯卡涅疑惑地望着他的朋友,后者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自己的床榻边上。

红发青年没有回答宗主教的呼唤。他踩着满地凌乱的杂物,径自向着墙边走去,途中,有几次,他绊在了倒放着的箱箧和家具上,打了个趔趄,继而,又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艾汀?你醒着吗?”阿斯卡涅再次呼唤道,他的声音打颤,一半是因为寒冷,一半是因为恐惧。

艾汀仍然没有回答他。

这个时候,正是黎明之前最为凄黯阴冷的时分,海风裹挟着夜雾从窗口灌进来,拥塞着这间陋室。艾汀站在墙边黑魆魆的角落中,他的身影被一片幽深的黑暗包裹了起来,阿斯卡涅眯起双眼,却始终看不清他的朋友在做些什么。

金发青年轻手轻脚地摸下了床,想要找到蜡烛和火石,正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艾汀缓缓地向前挪动了几步,走出了阴影。借着朦胧迷离的月色,阿斯卡涅看到,红发青年弓着身子,贴着墙壁,他就像一个在咫尺难辨的黑暗中前行的人那样,一寸寸地在光秃秃的木板上摸索着,时而敲一敲墙壁,停顿下来,侧耳谛听着回音,接着,又叹了口气,继续重复着这些工作。

一声不吭的探索了几分钟之后,艾汀抬起头来,望着他的朋友,在那双总是闪耀着狡黠的神采的金棕色眼睛中,阿斯卡涅找不到任何一丝理智的征象。金发青年清楚地知道,尽管艾汀此时在望着他,但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有看到,此刻,他只是机械地抬起了双眼,甚至无法意识到整个物质世界的存在。他脸上的神情足以表明:他陷在了谵狂的幻境中,他被梦魇攫住了,一言以蔽之,他在梦游。

在朝着阿斯卡涅望了一忽儿之后,艾汀垂下头颅,继续在墙壁上摸索。

“艾汀?”阿斯卡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朋友,叫他的名字,他抱着一线希望,想要让艾汀恢复正常,有的时候,梦游者能够回应来自尘世的呼唤,这不足为奇,金发青年抬高了音调,柔声喊道,“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良久的沉默之后,艾汀停了下来,他抬起那双茫然无神的眼睛,把手指移到嘴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他会听到的。”梦游者用令人胆寒的语气,悄声说道。

“谁?”阿斯卡涅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刻耳柏洛斯会听到的。”在讲出那头看守地狱的恶犬的名字的时候,红发青年刻意压低了声音,在他的音调之中,蕴含着一种不自然的神经质的震颤,说完这句话之后,他重又埋下头,开始在墙上敲敲打打。

阿斯卡涅的眼皮湿润了,他低声啜泣着,把脸转向窗口,这种可怕的情形超越了他的预想。他的理智不够坚强,不足以帮他克制住感情的冲动,他哽咽着,绞着双手,既怕自己发出的响动惊扰到梦游者,又怕继续面对眼前的噩梦。

许久之后,金发青年擦干泪水,在自己的脸上挂起了一副凝固的微笑,他站起身,走到艾汀的旁边,他的朋友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有一名陪伴者。

阿斯卡涅遏制住喉咙中的颤抖,尽力把声音放得很柔和,问道:“艾汀,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呢?”

艾汀望着脚下的地板,此时,他赤着脚踩在一沓字迹潦草的手稿上,他看了看地面,活动了一下脚趾,又歪过头,瞧着眼前说话的人,好一晌儿之后,阿斯卡涅才听到他微弱的、压抑的声音。

“我在找门。”红发青年回答,停顿了一忽儿之后,他带着那种孩子所独有的天真而又畏怯的神情,望着阿斯卡涅,咕哝着说,“可是这个迷宫中到处都找不到门,我要带着索莫纳斯逃出去。”

艾汀的声音很轻,但也格外吓人。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以前,这演说家一般动人心坎的嗓子尚且搬弄着高妙的口才,诙谑的揶揄、机敏的辩词,像永不涸竭的灵泉一般倾泻而出,而现在,那伴随着叹息吐露出的谵语,仿佛是从血肉狼藉的往昔之中透出的沉滞的回响;艾汀用呆钝的目光望着他的朋友,不久之前,那双琥珀一般的金棕色瞳孔还在熠熠生辉,闪耀着慧黠的光芒,而现在,它们却暗淡无神,宛如褪去了光泽的螺钿。僵硬的脸、迟滞的表情、呆钝的目光,红发青年的模样与他在清醒的时候全然判若两人,在这个名为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躯壳上,就连最蹩脚的观察者,都能够毫不费力地找到深重的灾难所打下的火印。

目睹着眼前的情景,恐惧和痛苦窒息着阿斯卡涅,他按紧心窝,再也顾不上会不会惊吓到艾汀,只一心一意地,想要把这个被噩梦攫住的灵魂从修普诺斯的羽翼之下解救出来。他用哆哆嗦嗦的声音说道:“艾汀,艾汀,听我说!你在做梦!请你回想一下,你是在金草蜢旅馆中,索莫纳斯也并不在这里!”

然而,和一个梦游者讲道理显然是徒劳无益的,红发青年仍然在沿着墙壁,一寸一寸地兀自搜寻,他低着头,嘴边挂着孩子气的笑容,词句逐渐连贯了起来,他盯着脚下的一块地板,呶呶不休地说着话,这些呓语显然是对他梦中的人物讲的。他说道:“没关系,别怕!索莫纳斯,只要不吵醒那条可怕的三头猘犬,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还记得我曾经给你讲的故事吗?迷宫困不住我们,你的兄长手中可是握着阿里阿德涅的线团呢。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是我不信。你看,我不是在这个迷宫里找到了你吗?”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用慌乱的眼神向稍远处的黑暗中瞥了一眼,继而,压低声音,警告道,“别作声!他来了!”

饶是阿斯卡涅胆子极大,并且明知道这间斗室之中并无其他来客,但是他仍然被艾汀的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语气吓得浑身一震,他四下扫视了几番,背脊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个时候,艾汀已然悄无声音地缩进了房间的角落里,他挂着一副怔营的神色,东望望、西望望,警惕地四处瞅着,那谨小慎微的模样像极了一条溜进别人家厅堂里的流浪猫生怕挨棍子一般。

“艾汀!你看着我,你认不出我的声音吗?我是阿斯卡涅!你再想想看,你是和我在一起,这里没有什么怪物,你很安全!”金发青年哽咽着叫嚷道。

阿斯卡涅的努力显然无济于事,想要唤醒梦游者是办不到的,模模糊糊地听到好友的呼唤,艾汀反而发起狂来,他被声音惊扰到,起初先是退缩了一下,继而又爬出了那个藏身的角落,他用咄咄逼人的眼神望着眼前的黑夜,怒吼道:“畜生!你给我放开他!不!别把他丢进海里!你不能这么做!”

片刻之后,他发出了一声仿佛要撕裂胸膛的悲咽,伏在地上,扯着自己的头发,凄苦地乞求道:“求求你!把他还给我!你还想要什么呢?我的血、我的肉、我的尊严,你都可以拿去,不要把他从我的身边夺走!”

艾汀蓦地抬起头来,阿斯卡涅看到,红发青年那张痛苦的脸上沁满了冷汗,他跪在地上,气喘吁吁,不住地哀求,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接连不断地淌落下来,他的声音先是低沉、凄切,后来,那些絮语变得越发含混不清,逐渐羼杂进了几声抽噎,简直令人听不真切他在说些什么。此情此景在金发青年那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上敲下了最后一击,阿斯卡涅再也承受不住了,他像是被这场灵魂深处的风暴击垮了一般,直直地跪了下去,脸色灰白、泣不成声,胸口中感到一阵冰寒彻骨,心里就像死了一样。

阿斯卡涅颤巍巍地伸出手去,环住了艾汀的肩膀,他就像最慈爱的母亲怀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紧紧地搂着红发青年,把那颗陷在可怕的幻景中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他流着泪水,连连亲吻着挚友被冷汗濡湿的长发,金发青年不停地重复着一些宽解的话,并且一句紧似一句,他知道艾汀此时听不见他,这些话与其说是讲给对方听的,不若说是阿斯卡涅念给自己的独白:“没事了!都结束了。你不肯让人知晓你的痛苦,那么我就不问,尽管我应该跪在地上向你忏悔我的罪衍,你几次三番地解救了我,我却把你留在了地狱中。你的磨难已经过去了,你现在很安全,感谢上天让你活了下来!”

骤然的碰触惊醒了做梦的人,也许是现实和噩梦里的情形混杂在了一起,艾汀大叫了一声,一把搡开了他的朋友,他几乎是跳了起来,后退了几步,吃力地喘着粗气。红发青年死死地贴着墙壁,抱紧了胳膊,浑身上下汗毛倒竖,他用锐利的眼神杀气腾腾地盯着眼前的人,待看清楚那是阿斯卡涅之后,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艾汀弯下腰,伸出一只手去,把他的朋友拽了起来。他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蓬乱的头发,捂住了发烫的额头,疑惑不解地问道:“怎么?阿斯卡涅,是你吗……?我们这是在哪里?我记得我是在……啊,没错,我似乎做了个吓人的噩梦。”

趁着红发青年的理智尚未完全回笼的当口,阿斯卡涅借着昏暗的掩护,悄悄抹去了几滴眼泪,随后,他抬起脸,用温柔的声音说道:“没错,你做了个噩梦,说了好些让人听不懂的胡话,可是现在你已经醒来了。”

艾汀面色苍白得像个死人,他靠在墙壁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感觉到自己眼眶发酸,眼皮上一片湿润,此时,梦境中的幻景只剩下了一团笼罩着云雾一般的,模模糊糊的印象,他有些惊讶,又有些纳罕地盯着自己手掌上和汗水混作一片的眼泪,带着几分惝怳,自言自语道:“六神在上!这太可怕了!幸好这只是个梦,我梦见……,”说到一半,他又停了下来,低垂头颅,久久地沉吟着。当他再次扬起脸庞的时候,那张面孔上已然贴上了一层若无其事的微笑,艾汀耸了耸肩膀,说,“算了,不提了,它不过是个荒唐的噩梦。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阿斯卡涅摇了摇头,他看得出,艾汀又重新冷静了下来,戴上了那副独属于他的、令人难以窥破的面具。

两个朋友陷在了难捱的静默中,此时,一向聒噪的红发青年罕见地安静了下来,料峭的晨风让艾汀打了个哆嗦,他越过阿斯卡涅的肩膀,凝注地望着窗外的天空,此时,晨曦已然开始照亮苍穹,夜雾尚未散去,灰白色的浮云笼罩着东方的神影岛。

“别担心,我没事。再怎么可怖的梦魇,终归也会随着曙光的降临而烟消云散。”许久之后,他用令人难以置信的镇定语气说,“很抱歉吵醒了你,现在,睡吧,钟敲响的时候,我会叫醒你的。”

阿斯卡涅被艾汀强行按回了卧榻,路西斯王则坐在床边,轻柔地摩挲着好友的长发,安抚着对方。在这场夤夜中的风暴过去之后,阿斯卡涅的肉体和神经早已疲惫不堪,斗室中久久阒寂无声,直至艾汀的声音冲破了笼罩着他们的静谧,他抿了抿嘴唇,踌躇再三之后,说道:“关于我托付给你的那些孩子们,有一件事情,我认为最好让你预先知道。”

金发青年安静地等待着朋友的下文。

“他们都没有生育能力。”艾汀停顿俄顷之后,悄声道出了这个秘密。

阿斯卡涅睁大了眼睛,神色之中饱含着惊愕。

“这不是先天缺陷,而是人为的摧残所致。至于这桩罪行的始作俑者,我想,毋需我再行赘言。他们之中一些年幼的孩子尚且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我认为,对于他们而言,皈依宗教是最好的选择,请你好好地引导他们吧。”

说完这段话,红发青年伸出手去,覆住了好友因为愤怒和怜悯而噙满泪水的赤红的眼眶,他施了个安眠的法术,感受着自己身旁的颤抖的身躯逐渐平静了下去。随后,艾汀在金发青年那洁白的额头上落下了一吻,温柔地说道:“睡吧,很抱歉害你担惊受怕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曙光穿透云层,越过了窗棂,照过破破烂烂的纱帘减弱了一些,变幻不定的朝晖为房间中凌乱的物什增添了一丝生气。阿斯卡涅正在酣睡着,由于连日来的劳累以及昨夜的担惊受怕,青年的眼底泛着青黑,脸颊上染着些泪痕,长长的睫毛洒下一片阴翳,柔顺的金发披散在质地粗糙的床单上。他姿态优美地躺卧在艾汀的身旁,脸孔朝向他的朋友,玫瑰色的嘴唇半开半合,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这是一副全然信赖的姿态,在晨光的映照下,几乎显得如同天使一般圣洁非凡。艾汀注视着金发青年,他想起了昨天夜里那些被阿斯卡涅暗自擦去的眼泪,以及那些好友自以为掩饰得很高明的担忧,不禁深受感动。

心地高尚的人从不滥施同情,处事老练的人也总能认出别人对他们的体贴眷注,阿斯卡涅表达关切的方式很克制,为的是不想看到艾汀难堪。对于高傲者而言,别人的恻隐非但不是安慰,反而会成为啃噬心灵的猛毒,尤其是当他们确实值得怜悯的时候,便更是如此。阿斯卡涅深谙这个道理,于是,他宁可生生地咽下心头的苦汁,也不曾用哀怜压得艾汀抬不起头来。对于金发青年的细致周到,路西斯王在心中大为感佩,他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叹息,牵起阿斯卡涅的手,吻了一下,在盯着好友又看了片刻之后,他披上一件外套,悄不做声地走出卧室。

在套房的前厅,艾汀遇上了古拉罗尔局促不安的目光,后者显然听到了昨晚的那一阵喧哗,但是阿斯卡涅不曾叫他,他也就没敢擅自闯进去。红发青年向这位骑士摆了摆手,表示没什么可担忧的,便径自歩出了房间。

第一时辰的钟尚未敲响,金色的晨曦洒满了屋顶,旅馆的门前躺倒着几名无忧无虑的酒鬼,他们的身上尚且散发着杂合酒、苦艾酒,和熏肉的味道;街面上可以看到几个睡眼惺松的伙计正在打着哈欠,擦亮店铺的招牌;一些妇女正挎着装满胡萝卜的篮子,一会儿吆喝一声,懒洋洋地沿街叫卖。艾汀穿街越巷,来到了码头区东侧的一片开阔的平台上,远处可以看到停锚的船只沿着弯弯曲曲的海岸线,错落排列。他们的大小旗帜迎着晨风招展;有几艘摆渡用的趸船已经开始装货了,船工正在嵌抹船缝,水手们唱着小调,扛着行李来来往往。市声喧豗,海浪拍打着堤岸,殽杂成一片呼噪的乐章。绯红的太阳在海面上洒下一片金光,粼粼的波涛,仿佛戈壁上无边的沙海一样,静静地荡向远方,神影岛高耸的巉岩映着晨曦,隐约可辨。这幕场景,从码头区的高地上看过去,俨然恰似一副风俗画。

晨风吹拂着艾汀的头发,整座城市正在苏醒过来,此时正是一天之中景色最为柔媚的时分,平日里静止不动的风光随着日出而变幻莫测、气象万千,艾汀远眺着这幅海滨风景,目光徘徊良久,默默地沉浸在漫无边际的思绪之中。

对于那场令阿斯卡涅忧心忡忡的夜间风波,艾汀也同样感到惊骇莫名,在这一天之前,他甚至从不知道自己还有梦游的毛病。

一整夜的折腾让艾汀精疲力竭,在醒来之后,他仍然糊涂了好一会儿,有些时候,现实生活的灾难造成了精神上的波动,在灵魂的内部酝酿着可怕的骚乱,对那些心志坚强的人而言,在清醒的时分,责任总把他们束缚着,理智这扇铁幕总能将虚妄缥缈的幻景摒诸门外,让人能够拖着疲乏的灵魂,勉力前行。然而,每当入睡之后,理性的羁绁松脱了,那些早已被埋入荒土的隐痛,那些始终在意志的幕帐之外窥伺的妖魔便苏醒了过来,把心灵拽入了阴森可怖的深渊。

艾汀所站立的这片平台上搭着葡萄架,地上堆放着一些沾满紫红色的酒渍的的空酒桶,他在一只还算干净的酒桶上盘腿坐了下来,手肘支膝盖上,拖着脸颊,陷在冥思苦索之中,想要弄明白昨夜那场精神崩溃的始末。在噩梦被惊扰之前,他已经在房间里游荡了多久了呢?这种情形是经常发生吗?他在梦游的时期说过什么话,又做过什么事呢?最重要的是,这种无意识的活动,是否会对自己或者其他人造成危害?

譬如说,他也许会在某次梦游的时候,将窗户错当成房间的大门,继而从城堡高耸入云的塔楼上一跃而下,摔得粉身碎骨;更遑论,索莫纳斯向来有缠着兄长同眠的习惯,如果梦游的毛病长此以往,他也许会在将来的某个夜晚,于睡梦中扼死挚爱的弟弟,想到这些,艾汀禁不住感到骨寒毛竖,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于是,他把过去的事情逐日逐件地回想了起来,艾汀知道,自己的睡相一直算不上好,曾经在阿卡迪亚宫的时候,他和索莫纳斯相拥入眠,醒来的时候,却经常是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偶尔,他的脚趾还要戳到弟弟的嘴里去。曾经,他的寝前昼夜有人侍候,即令他的睡相如此之糟糕,阿卡迪亚宫中也从来没有传出过王太子患有梦游症的流言,然而,近些日子以来,他偶尔会在穿靴时发现,头一天入睡以前擦洗得干干净净的脚底,在翌日清晨,却沾满了泥土;另有一些时候,清晨时分,他经常在冰冷的地板上醒来,并且起床后躯体疲乏、精神困顿,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睡惯了王宫中的卧榻,因而无法适应坚硬狭窄的木床所致,现在想来,也许那正是他在夜间犯了梦游病的明证。想到这里,他不再存丝毫怀疑,答案已经很清楚了——这种睡眠中无意识的活动,至少已经持续了半月之久。

对于那些在幽暗的深夜里拂过意识的渊底的噩梦,除了此次苏醒前的那一小段,艾汀几乎一点也记不起来,在他浑然无知的时候,忧苦的记忆消磨着他的精神,腐蚀着他的灵魂。在理性方面而言,路西斯王远远超越了当世的芸芸众生,在他看来,那些遭受迫害的经历本没什么可耻,他冷静异常,向来能够把灵与肉作为相互分割的两部分,区别看待。的确,在过去的一年里,他往昔的荣华富贵在一夕之间被劫掠一空,他的躯壳被迫跌进了肮脏的泥淖,为了生存,有的时候,他甚至需要含垢忍辱,忝颜去讨好他的刽子手,迎合对方的一些心血来潮的恶癖。命运常有这种云谲波诡的变幻,对此,艾汀只是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并没有把这段经历当回事。在那些俾昼作夜的淫乐之中,他将自己的心灵隔得很远,肉体坠进了欲望的无底深渊,灵魂却始终翱翔于高天之上,冷眼审视着人生。

艾汀一向认为,世间有两种处世之道,一种是鄙俗的、琐屑的,它只要求人们屈从于世俗所公认的陈规陋条,不问是非、不求公正,仅图明哲保身,这是大部分的庸人不得已而奉行的真理;而另一种,则简单得多,它只向良知发问,只求智慧作答。路西斯王是一个怕麻烦的人,依他之见,第一种人未免活得畏首畏尾,一生难得痛快,对于变幻不定的世风,他表面上应付敷衍,却在内心中报以冷笑,他鄙夷那些人世强加在他头上的种种约束和不可理喻的既成规范,而只向那些万古长存的道理寻求答案。在他眼里,马格努斯对他的侮辱仅仅是伤害了他的躯体,他为了求得长远的利益做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牺牲,这些代价,他也早已向加害者讨还,一切到此为止,事情就是这么的简单。以前,他在修道院中,曾经用这套道理宽慰过被安杰洛侵害的阿斯卡涅,那时候,他的朋友只是露出了一个悲切的微笑,直至今日,他才明白那副笑容背后的含义,本来,这场风暴只是在他的头上隆隆掠过,就像乌云划过天空那样,不能玷污苍穹的宁静,事情本该如此,但是,事实上,人心的复杂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层次井然的道理并不总能降服骚动的灵魂,在理性所不能触及的幽深的渊壑之中,过往的隐事仍然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残迹。它在心灵的深处划开了一条难以弥和的沟槽,上面覆盖着由钢铁一般的意志凝结而成的坚冰,往事看上去像是消失了,在清醒的时刻,艾汀几乎难以意识到那道伤口的存在,然而,暴力早已在受害者的额头上打下了永久的烙印,每当理智沉睡的时刻,昔日的噩梦便会苏醒过来,扰乱他的安宁。

想及此处,艾汀懊恼地挠了挠头发,尽管他极力想要避免梦游症的再犯,但是这种心病渺无行迹,几乎无药可医。

这个时候,曙色已然升起,教堂的钟声、港口的钟声、铸冶厂的钟声,城堡的钟声,一齐唱了起来,清越的声响冲破清晨的浓雾,婉转和鸣,惊醒了沉思的人,艾汀猛然抬起头,想起了他还肩负着唤醒阿斯卡涅的义务。他忙不迭地跳下那只酒桶,却在转身的一刻,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瑞安站在他的身后,距离他不到五步远。

第一百四十九章

艾汀在他的静思默想之中陷得太深了,以至于没有发现自己多了个陪伴者。他愣住了,有些惊讶地问道:“是你?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不太久,也就一刻钟左右。”少年冷冰冰地回答,“我是跟在你后面来的,拜你所赐,这一夜之间,我几乎没能合眼。前半夜,我被迫听你絮聒不休,后半夜,你又在屋子里大吼大叫。”

听到这些话,红发青年颇有些尴尬,他不知道瑞安也听到了那些吵闹,正在他想要信口胡诌出一个情由来把对方糊弄过去的时候,少年再次开口了。

“你的梦游症又犯了吧?实际上,我早知道你有这个毛病。三个礼拜以前,我和蒂爱纳还住在你的房间里,有一次,你半夜突然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开始沿着墙壁溜达。我们和你搭话,才发现你并不清醒。那个时候,你絮絮叨叨地和空气说着话,反复地叫着一个陌生的名字,这种情形,几乎夜夜如此,后来,我们才搬出了你的房间。”

“惊扰了你们的睡眠,我很抱歉。”艾汀低声说。

瑞安神情漠然地回答道:“被吵醒倒是没什么,我们搬出去,并不是因为不堪其扰,而是那种情景让人看着既害怕,又难受。它唤起了一些令人胆寒的回忆,蒂爱纳这个没出息的脓包还为此偷偷哭过几回。”他停顿了片刻,又问,“对于你梦游时的情形,你还能记得吗?”

“说实话,一点也记不得了。我甚至不知道我在夜里做过什么梦。”

听到这句话,少年扯起嘴角,勉强地笑了一下,说:“那么,你很幸运。”

两个人一面交谈,一面往旅馆的方向迈步走去,对于自己的梦游症,艾汀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些具体情况,他问道:“我被魇住时的情形,你大概目睹过几次?”

“不多不少,刚好五回。”

“很好,这很足够了。”他喃喃自语道,随后,他带着些犹豫,又问,“长久以来,我都是这样吗?在地宫的时候,我有没有犯过病?”

瑞安摇了摇头。

“没有,旅途中,你一直睡得很安静。直至来到迦迪纳之后,我才第一次见识到了你的梦游。”

“我在无意识的时候,没有伤害到你们吧?我是说,我有没有过什么暴戾的举动?”红发青年抛出了这个令他牵肠挂肚的问题,杌陧不安地等待着宣判。

少年没有直接作出回答,而是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少顷之后,瑞安反问道:“如果我说有的话,你会怎样?”

听到这句话,艾汀哆嗦了一下,他发着抖,捂住了自己汗津津的额头,低声说道:“那么,我应该被锁起来,就像平时人们对付一个疯子那样。”

“你害怕自己发疯?”少年紧跟在艾汀身后,一边走着,一边踢着路面上的砂石。

“当然,在我这么个风华正茂的年纪,就像伯沙撒①一样,看到了那只无形的手写在宫墙上的、昭示衰败的命运的字,任是再旷达的人,也会感到无限憾恨的。难道不是吗?”红发青年重新打起精神,半开玩笑地说道。

“我知道你有铁一般的意志,即使你不得不像与一头穷奇共处一室那样,和你的梦魇朝夕相对,总有一天,你也会驯服它。”谈话的当口,少年紧赶了几步,追上来路西斯王,他挂着一丝恶意的微笑,目不转睛地盯着后者,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艾汀的脸上。

被审判官一般的目光注视着的人非但没有感到半分不自在,反而笑了起来,他说道:“哦?连我都无法确定的事情,你居然敢打包票?看来我只有竭尽全力,才能对得起你的信赖。”说着,他施了一礼。

“信赖?这和信赖没有半分干系。”少年冷冰冰地反驳道,“我只是听说,自然界往往有这么一种规律,越是惹人讨厌的玩意儿,其生命力往往也越是旺盛,理通苍蝇、壁虱,和蜚蠊,想必你也逃不出这则万古长存的定理。依我看,实际上,你的恐惧是因为害怕自己在梦游中牵连到其他人,累其受伤吧?能够有幸和尊贵的路西斯王陛下同床共枕的人并不多,除了那位漂亮的宗主教阁下以外,比如说,让我想想……,对了,还有你的弟弟。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记得你无数次在呓语中呼唤过他,啊,没错,他叫索莫纳斯。对你而言,亲人有那么重要吗?”瑞安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艾汀,不停地盘诘着对方。

在少年说话的时候,艾汀逐渐收起了戏谑的神色,瑞安唤起了索莫纳斯的名字,至亲的形象又回到他的心头,久已沉寂的往日回忆划过脑际,这些掠影熠熠生辉,填满了灵魂。他沉默着,思绪倾泻而出,映现在了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

“索莫纳斯吗?”艾汀拖长了声调,用低沉的、仿佛喁喁私语一样的口吻说道,他垂着眼睛,心思像是飘到了别处,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对我来说,他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与其说他是我的弟弟,实际上,他更像是我的孩子。算起来,现在,他应该已经有九岁了吧?他是在八月份出生的,去年赶上那场叛变,致使他流落异乡。我没有陪着他庆贺生日,不知道他会不会怨怪我。索莫纳斯差不多是我一手养大的,在我刚遇见他的时候,他还只有这么高。”说着,他笑了,弯下腰,拿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那高度还不到红发青年的大腿根,“他长得和我一点儿也不像,但是,我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认识这个孩子。我们年龄相差很大,他小时候吃过不少苦,所以我对他有些过分地溺爱、娇惯了,以至于他在八岁之后,都还总像个幼儿那样腻在我的身上,但是,后来,我却推开了他,我知道他一定会感到孤寂和彷徨,可是我却无法伸出手去拥抱他。”

“怎么?你抛弃了他吗?”瑞安蹙起了眉头,问道。

艾汀沉默了好一晌儿之后,重又开口了,他的语气透着些疲倦,却又平静而温和:“那时候,我正生着病,并且以为自己时日无多,我的侍从,——他叫科尔纳,是个诚实、厚道的年轻人,可惜已经不在了,——每天,科尔纳把我的轮椅推到卧房的窗口边上,有时候,我看着索莫纳斯在庭院里奔跑,扑蝴蝶、逮蟋蟀,或者蒙起眼睛来,和侍从和女官们捉迷藏,我看着他,那些时时刻刻折磨着肉体的痛苦就缄默了。偶尔,索莫纳斯感觉到了我的注视,他向窗口回过头来,我却不得不掩上窗帘,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

“为什么?”瑞安尽量放低了声音,没有打破艾汀的追忆。

“因为,那时的我以为,很快,我就会把他孤零零地丢在人世上了。他在长大之后,还会去结交自己的朋友,拥有自己的爱人和孩子,如果是那个时候,对于他而言,我早已变成了昆虫在成长过程中褪下的外壳,长兄的离世固然会让他感到难过,不过也仅此而已了,他会在内心立一座墓碑,然后,再次投身于五光十色的生活的漩涡。他会成长为一个德才兼备的人,尽情施展他的抱负,生命的欢乐振翅高歌,一切都会敦促他尽快忘记我,帮助他继续去完成自己在尘世中的使命。然而,在一年以前,对于索莫纳斯来讲,我却是他生活的全部。在那个时候,我的离去会将他的生命连根拔起,于是,我只好退居到那扇窗帘的后面,我持续不断地用冷漠和孤独折磨着他,让他经受着反复的打击,你知道,即使是再深刻的感情,也是再衰三竭的,它经不起反复无常的考验。人心,尤其是孩子的心灵,他们由于缺乏面对风浪的经验,故而经受不住长久的痛苦,就像古时候的君王服用少量的毒药以培养自己对毒剂的耐性一样,我只希望在我真正死去的时刻,索莫纳斯已经对悲伤感到疲乏了,不致于受到致命的伤害。”红发青年心平气和地说道。

两个人谈着话,沿着小路缓步前进,砂砾在他们的脚下嘎吱作响。

“可是,最终,对于他来讲,你还是死了。你的一切安排都失败了。”少年残忍地揭破了艾汀避而不谈的事实,实际上,路西斯王简直不敢去想象,在这一年以来,索莫纳斯曾经生活在一种何等凄惶的心境之中。

“你说的没错。”艾汀叹息着说道,这声叹息仿佛是心灵上裂开的一道缝隙,泄露了他隐秘的痛苦,他的脸上挂着一幅凄凉的微笑,“凡人的谋划能够改变世事,但是也有力不能及的时候。这场变故对于我们彼此,都未免猝不及防。这正是我将要尽全力去补救的。”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可以望见金草蜢旅馆的大门了,二楼临向街面的卧室窗帘打开着,显然,阿斯卡涅早已醒来了,就像过去在修道院中一样,金发青年在生活起居上,向来用不着艾汀的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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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伯沙撒:巴比伦的末代皇帝,《圣经》旧约·但以理书中提及,其曾在酒宴之上,见上帝在他的宫墙上书写他灭亡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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