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130~139

第一百三十章

从这一天起,伊莎贝拉改变了。她的气质开始变得尖刻、冷硬,为了彻底捐弃无望而又悖德的感情,年轻的姑娘给自己戴上了道德以及清规戒律的层层枷锁,开始变本加厉地用苦修折磨自己。她拿出了一股狠劲儿,学习宗教、学习律法,学习历史,几乎什么都学,她用学业来消磨着自己的精力,同时也期望着这些知识能够对弗朗齐斯有所帮助。

在十八、九岁的花信年华,这个少女就养成了一副老处女的怪脾气,在修道院中,伊莎贝拉成为了清规戒律的活化身,所有的寄读生都怕她,背地里管她叫做“戒尺小姐”。在别的女孩爱俏的年纪上,伊莎贝拉总是穿着一袭黑袍,直板板地站着,脸上线条硬绷绷的,配上她高大的身材,确乎配得上她的诨号。

在这几年之内,伊莎贝拉见识到了表姐的种种优越之处,更加觉察出彼此之间的天渊之别,满腔的妒意在心底发酵,却恨报复无门,于是她只能把这股凶狠残忍的劲头施用在自己的身上,反倒让她在修道院中拥有了立足之地。伊莎贝拉的苦修令人瞠目结舌,甚至吓坏了那些自笞会的修道士,修女们一致觉得这个女孩大有前途,注定要走上宗教的道路。

在这个姑娘21岁那年,路西斯王公布了他与神巫之间的婚约,和惯例不同的是,这次的婚姻不是招赘,而是下嫁。一时之间,教会上上下下如丧考妣,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喧嚣,对神巫的诽谤、对路西斯王的恶语中伤,一时之间,各种猜测甚嚣尘上。读着弗朗齐斯由于恋情破灭、野心落空而悲痛欲绝的信,伊莎贝拉却眼神发亮,心头却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她的兄长终于放弃了克拉丽丝!而另一方面,完美无缺的表姐居然做出了如此离经叛道的行为,这无疑将给她的人生抹上永世难以消除的污点!然而,片刻之后,伊莎贝拉的目光又黯淡了下去,嘴边露出了一个冷笑,无论弗朗齐斯爱不爱神巫,反正他是横竖不会属于自己的。

在这一天,伊莎贝拉坚定了发愿出家,终身保持童贞的决心,因为她终于发现了自己唯一可以胜过克拉丽丝的地方。

一般来说,从进入修道院起,寄读生要经历长达八年的学习,以及四年的见习时期,方可正式发愿出家,在25岁以前成为修女的先例少之又少,但是,当一位学生的姓氏是弗勒雷,并且表现得格外虔诚贞静的时候,成规也会向现实让步。

神巫成婚一年以后,时维八月,临近伊莎贝拉发愿的日子,这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改变了这个姑娘的命运轨迹。迦迪纳公国和路西斯王国捐弃前嫌,正式结为了盟友,迦迪纳大公法比安·罗森克勒派遣使者来到卡提斯,提出了求娶弗勒雷家族的女性后嗣的要求。虽然克拉丽丝和阿历克塞的婚姻开启了神巫外嫁的先河,但是一方面,这是为了使教廷脱离其他几国列王的掌控,而做出的权宜之举;另一方面,路西斯国力强盛,并且阿历克塞在婚书中承诺的条款的确极为优厚。尽管有此先例,面对迦迪纳大公的求婚,弗勒雷家族却难以放下沿袭了数千年的传统,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他们仍然板着倨傲的脸孔,惺惺作态;然而考虑到这桩婚事能够把弗勒雷那不起眼的旁支接到加迪纳公爵的谱系上来,他们却又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

在这个时节,弗朗齐斯造访了伊莎贝拉所在的女修院。

当爱情破灭之后,弗朗齐斯皈依了宗教,其高贵的出身和机敏的头脑帮助他在一年之内,得以跻身于卡提斯的一百二十名枢机主教之一。情场失意的青年将眼光从爱情上移开,继而发现了权力的广阔天地,现在的他,正处于野心勃勃、跃跃欲试的时期。目睹了神巫婚姻的先例,迦迪纳大公的提案让他看到了与世俗权贵合作之后的光明坦途。他曾经向母亲建议撮合妹妹和罗森克勒的婚事,然而,高傲古板的母亲却断然拒绝了他,于是,弗朗齐斯瞒着家族,私自找上了伊莎贝拉。

卡提斯奉行的仍然是旧特涅布莱的法律,按照当时的规定,子女到了一定的年龄,即令未得父母许可,只要签订有效婚约,即可举行婚礼。只不过,旧时的名门望族之中,即使有年轻人做出了如此叛逆的举动,家族为了维持其门风,通常会将子女训斥一番,便任其自行其是,以避免闹得不可开交,乃至于家庭分裂的事实被公诸于世。

弗朗齐斯了解他的母亲,他知道那位爱面子的老妇人为了维持表面的风光,不会将妹妹私定终身的丑闻宣扬出去,真正的问题在于伊莎贝拉,这名22岁的年轻女人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皈依宗教,一辈子做个童贞女,但是妹妹一向对于兄长唯命是从,弗朗齐斯对于自己能够把她从六神的怀抱中拽出去,说服她接受婚姻的这件事情,抱有十足的信心。

枢机主教被请到会客室等候,在和院长交谈了片刻之后,门开了,伊莎贝拉走了进来。即将发愿终身侍奉六神的女子穿着初学生的黑色袍子,折在头上的修女巾拉下来,只露出了下巴颏儿。伊莎贝拉还很年轻,然而,积年累月的苦修、祈祷、嫉恨和泪水已然磨损了她青春的光华,她的嘴边刻着一道深深的皱裥,那是撇嘴和冷笑留下的痕迹,青筋暴露的手脚则说明这个姑娘消瘦得厉害。

看着直板板地杵在门口的妹妹,弗朗齐斯禁不住把她和记忆中的神巫做了一番对比,他不得不承认,胞妹的姿色在场面上实在拿不出,若想要攀上这门亲,自己恐怕少不得一番奔波。

在那天和兄长的谈话之后,伊莎贝拉径直去了教堂,她跪在阴影里,前额贴着冰凉的地面,以行补赎礼的那种五体伏地的姿势祈祷了一整夜。翌日,姑娘收拾了行囊,向修女们请辞,这些女修士们原本认为伊莎贝拉应神召,在宗教一途上大有前途,现在看到她辜负了她们的期待,不禁诧异。辞别了依依不舍的修女们,伊莎贝拉跟随兄长返回了新菲涅斯塔拉宫。

三个月之后,伊莎贝拉嫁给了法比安·罗森克勒,投身到了俗世争斗的营营扰扰中。婚事的成功让弗朗齐斯的心情万分激动,在妹妹的新婚之夜,他打着千万种算盘,把飞黄腾达的美梦做得无比圆满,弗勒雷的姓氏已然赐予了他一个人人眼红的起点,他仿佛看到了,有了迦迪纳大公这样强大的靠山,他的未来更会是一片坦途,他想象着自己当上了宗主教,继而没费多大力气,就将白袍祭司的高位搅上了手,他甚至幻想着伊莎贝拉和罗森克勒的儿子继承了公国,而他们的女儿则成为了下一任的神巫,而弗朗齐斯本人,则凭借着与这个家族亲厚的关系,实质上控制了六神教会。接着,他又回忆起了克拉丽丝娇妍的面容,他看到了自己在荣升的道路上前进着,往昔对他满腔热忱的求爱不假辞色的神巫也不得不为了利益上的需要,在他的面前放下了高高在上的姿态。这个唯利是图的自私男人,在梦境中为自己编织了无数种幸福的未来,却始终不曾有一刻想到过他的胞妹,的确,猎鹰者哪里顾得上檐鹊。

就在这个时候,伊莎贝拉凝望着白丝带束扎的橙花花束,不知道自己今后应当何去何从,面对着这桩毫无爱情可言的婚事,她不怨怪兄长,在这个姑娘看来,是克拉丽丝再一次搅乱了她的人生。原本在修道院中,伊莎贝拉并不觉得有什么孤寂,没完没了的忏悔、斋戒、自笞、苦行衣,以及常人所无法忍受的清规戒律反而给了她一种异样的安宁,乃至于快慰,现在,她却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珍视的一切,被迫投身到了尘世的浊流中。对于神巫的深仇宿怨,就像一条蛰伏的毒蛇,它被俗世的香气唤醒过来,慢慢地滑过她的心灵的每一个角落。

以前,伊莎贝拉曾经打算以身殉道,而现在,耶弗他的花冠①已然凋零,她只求自己的牺牲能够对弗朗齐斯有所帮助。

在订立婚约的时候,迦迪纳大公曾经庄严地发誓:他将尊重伴侣的宗教习惯,并给与她全面的自由。婚姻之中,罗森克勒也确实信守了承诺,展现在伊莎贝拉面前的,是一位奉教虔诚的丈夫,他谦恭自守,厌恶一切轻浮的娱乐,刻板矜持的部分甚至比大公妃犹有过之。即令是在良宵初度的日子,夫妇之间也谈不上什么激情,他们始终以礼相待,各尽本分,保持着冷淡却又不失分寸的姿态。

结婚的第三年上,迦迪纳大公的长子出生了;第五年,伊莎贝拉生下了第二个儿子,同年,被预言为“天选之王”的路西斯王太子降临人世,神谕解除了印索穆尼亚城下的围困。在一般人看来,再没有什么能够比一名高高在上的仇敌更招人嫉恨的了,当看到克拉丽丝的地位节节攀升,大公妃对于神巫的仇恨似乎也上升到了同一个高度;三年之后,迦迪纳大公的长女出生,这个女孩正是路西斯王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她在九岁的稚龄,便由父母做主,和时年十二岁的艾汀,订下了婚约;伊莎贝拉和迦迪纳大公一共育有四个孩子,最年幼的儿子此时年仅五岁。

在二十几年的时间中,不知是受着大公妃的影响,还是另有一番盘算,法比安·罗森克勒似乎格外热衷于为弗朗齐斯谋求利益,他为自己的内兄将宗主教的位置弄到了手,现在,将其捧上白袍祭司的职位的唯一障碍,就是近些年名声大噪的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了。对于这位异端的后裔,克拉丽丝非但未曾打压,甚至隐隐地透出了扶植的意图,在神巫过世之后,由于没有继承人,在遗嘱中,她将自己的小半权力交给了阿斯卡涅掌控,而后者更是凭借着与路西斯王室亲密的关系,被擢升为王国的宗主教,崇高的地位和过人的声望赋予了他角逐白袍祭司职位的资本。

无论是对于弗朗齐斯,还是对于伊莎贝拉,阿斯卡涅都是一个巨大的麻烦,当路西斯境内的叛乱爆发之时,罗森克勒看到了一个借机扳倒教廷内的竞争者,并且掌控伊奥斯大陆的实权的绝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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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耶弗他的花冠:前文有注。典故出自《圣经·旧约》。基列人耶弗他的女儿成为献给神的祭品,维持童贞之身死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

诚然,艾汀对于伊莎贝拉和她的亲兄长之间那些儿女情长、爱恨情仇的沟壑一无所知,但是天选之王的母亲却对少女时期的表妹瞪着自己的那双冷冰冰、恶狠狠的眼睛记忆犹新。精明的克拉丽丝知道个人的天性是很难改变的,尤其是孩童时期种下的怨恨更是根深蒂固,尽管神巫细细地思量下来,终归无法解释这种仇隙的发端,但她却始终对伊莎贝拉防着一著,早在艾汀和迦迪纳大公的女儿订婚之时,克拉丽丝便已经提醒了儿子,要留神自己未来的妻族。

罗森克勒家族并没有打算和路西斯贵族们长期合作,半年之内,密使们在迦迪纳和伊奥斯诸国之间频繁地奔波走访,鼓吹曾经的反路西斯意识,在艾汀出生以前,王国由于阿历克塞和克拉丽丝的结合而打翻了势力的天平,损害了东大陆各国在教廷中的利益,从而招致了长达六年的围攻,当年所结下的宿怨在迦迪纳大公的煽动下再次活跃了起来。法比安·罗森克勒只打算把索莫纳斯利用一段时间,待时机成熟之后,就设法让这个孩子退场,王太弟是路西斯唯一的希望,当失去仅存的继承人之后,王国将彻底陷入混乱的割据局势。

艾汀以一副懒散的姿态陷在扶手椅里面,眼睑低垂,看似漫不经心地对阿斯卡涅说道:“尽管迦迪纳现在还挂着‘光复路西斯王室正统’的这块遮羞布,但是在联盟稳固之后,索莫纳斯对于罗森克勒就毫无用处了,我甚至可以打赌,当迦迪纳大公的目的达成之后,他将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安排一场刺杀或者毒杀,除掉路西斯最后的继承人,并且将污水泼到东索尔海姆人身上。帝国的参与给了迦迪纳大公绝佳的借端,使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这场王室内乱演化为延烧整个东大陆的宗教战争。届时,早已和罗森克勒达成秘密协定的反路西斯联盟将立刻活动起来,迦迪纳大公在教廷中的盟友——你的竞争对手弗朗齐斯·诺克斯·弗勒雷,这个男人熟知如何煽动人们的圣战狂热,他是一名自私自利的教士,除了利益之外,什么都不顾惜。这些天,我从那些四海为家的流浪艺人当中打听到了一个传言,有一些教士在四处宣扬‘星之病是东索尔海姆人的阴谋’,毫无凭据的谣诼闹得一些地区人心惶惶,这些煽风点火的人大多来自于弗朗齐斯和他的拥趸者们所控制的教区。你看,拿宗教当工具的这门手艺,你还刚刚初出茅庐,他却早已驾轻就熟了。”讲到这里,艾汀从喉咙间发出了一声冷哼,那声调包含着十足的鄙夷。

听着这番可怕的预测,金发的宗主教从头凉到了脚,浑身打着颤栗,他幸亏有在权力场上纵横捭阖的经验,很快,阿斯卡涅就冷静了下来,问道:“你是怎么猜到这些的?”

艾汀微微一笑,这抹微笑冲破了四下弥漫着的肃杀森冷的气氛,给青年的脸添上了狡黠的风采。他答道:“阿斯卡涅,你不要太小看了底层社会的情报网,在码头区这种下三滥云集的世界中,他们虽然辨不出那些达官贵人的身份,却能准确地嗅出地位与金钱的气息,我委托那些跑船的和码头上的流浪儿帮我留意有油水的客人,所有从迦迪纳港的五座码头出入的富贾和显宦都逃不出我的眼睛。在两个礼拜之前,阿尔斯特国王和特伦斯国王的几位心腹重臣带着随扈,秘密造访了迦迪纳,他们特地乔装成了商人的样子,却被我一眼认了出来,你知道,我的记性一向是非常好的。这次微服出行绝不寻常,我敢说,这些位高权重的使节一定持着加盖了印章的特许令,拥有谈判的全权,协议的条款商议大概已经到了最终阶段。在如此重大的事件面前,你的闭明塞聪并不足奇,加迪纳境内的教廷势力应该早已归顺了弗朗齐斯,这就是自从进入公国的势力范围之后,我就和你断绝了一切联络的原因。所以,在公国停留的这几天,请你务必要小心,除了你自己的亲随之外,不要信任任何人,食物和饮水都要再三注意,一定要试过毒才能入口。我知道你是个审慎的人,尽管我的推论十分离奇并且可怕,但是还是请你暂时信任我,除了这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之外,我还掌握了关于这个阴谋的一项关键证据。”

阿斯卡涅默不作声,全神贯注地思考着艾汀的话,后者则站起身来,在那一堆废纸一样的书稿中翻找、挖掘了半天,他一面唧唧哝哝地念叨着,一面不断地把染满墨迹的纸张抛到身后,半晌之后,红发青年发出了一声欢快的叫喊,他插着腰,把一张图纸拍在了阿斯卡涅面前,脸上显出孩子一般的天真的炫耀神色。

“怎么样?”艾汀踌躇满志地问道。

“什么怎么样?”金发青年将那张纸翻来倒去地看着,转了好几个圈,仿佛这样他就能懂得它的意思似的。然而,近乎全知全能的路西斯王唯独在绘画一途上没有被赋予哪怕一星半点的天分,阿斯卡涅拿出研究古代咒文的劲头,直至智竭才穷,也没能明白那片七扭八歪的潦草图画究竟画的是什么东西。

望着朋友迷惑的神色,艾汀挠了挠头,随后拍着脑门,恍然大悟一般地说道:“哦,抱歉!我忘了你是个教士,而不是建筑师或者军事家。对于防御工事的图纸,你大概是不怎么精通。”

虽然宗主教在军事方面不比真正的行家,但却不至于认不出一座要塞的平面图,看起来,艾汀似乎对于自己的美术水准抱有一种毫无根据的信心,乃至于完全误解了引起阿斯卡涅的困惑的原因。

路西斯王一边自说自话,一边拿酒瓶和盛满熏火腿的托盘压住了图纸的两边,他拾起一杆鹅毛笔,用光秃秃的笔尖在图纸上划着线,讲道:“我想你应该看得出来,这里是堡垒的外墙。”

说实话,阿斯卡涅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是金发青年素来知情识趣,他像个毕恭毕敬的勤恳学生似的端坐在桌前,盯着那张图纸又瞧了一忽儿,最终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就好像他完全看懂了一样。此时,他心里犯着嘀咕,禁不住为了自己说谎的罪过而深感羞愧。

艾汀看了阿斯卡涅一眼,满意地颔首道:“你看,我不得不向你指出,这是一种新型的防御工事,它没有采用大多数的要塞所沿用的四边形结构,而是将外墙建造成了五角形,墙上设有多处下向堞眼,每一座圆塔中都安放了至少一架投石弩,这为它提供了更丰富的防御角位,用以迎击各方面的敌袭。在几年以前,有一位来自特伦斯王国的建筑师曾经向我的父亲推荐过这种新颖的防御体系,它在应付海战方面具有明显的优越性。并且,你知道这座要塞是在哪里修建的吗?”

阿斯卡涅摇了摇头。

艾汀拿鹅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在图纸的边缘画上了一条犬牙交错的锯齿状的线,借着路西斯王那糟糕得吓人的笔迹,阿斯卡涅隐隐约约认出,那条线正代表着路西斯东南部边境,加拉德半岛的海岸线的形状。

“帕伦佐群岛!”宗主教发出了一声惊呼。

“没错,就是帕伦佐群岛。”

“如此巨大的一座防御工事,居然就在距离路西斯领土24海里的地方悄无声息地修建了起来,这简直不可思议!”阿斯卡涅喃喃自语。

“这并非天方夜谭。”艾汀从盘子里捏起了一块熏猪腿,一面津津有味地大嚼特嚼,一面含混不清地说道,“这座堡垒的木质结构和圆塔都是在陆地上打造完毕后,直接被运到海岛上的。船队带着城堡过海,不需要再浪费时间搜寻石料木料以及对它们进行加工,工兵部队登陆后,只须花费很短的时间,就可以将这种预制建筑组装起来。况且,这座堡垒因地制宜地选择了帕伦佐群岛之中地势最高的一座岛屿,建筑物本身牺牲了高度上的优势,它不是拔地而起,而是像壕沟一样深入地下,配备了隐秘的堞道,这种设计增大了它在投石弩的密集攻击下幸存的几率,同时,也让它显得不那么惹眼。堡垒暴露在地面上的部分只有一座高度不足十尺的围墙,乍看上去就像一段年久失修的破败海墙。工程本身的隐蔽性是一方面,另外,在迦迪纳不知疲倦地筹划着他们的军事行动的当口,路西斯的权贵却被内乱迷住了心窍,鲜少有人把眼光看向海外的威胁,这才导致了如此巨大的工程至今仍然无人觉察。”

听到这句话,金发青年笑着揶揄道:“虽然迦迪纳尽量地将这项工程藏形匿影,但是也并非完全无人察觉,在我看来,你对它简直就像对阿卡迪亚宫的庭院一样熟门熟路。”

“罗森克勒做得十分隐秘,我能发现这座堡垒,也纯属机缘巧合。”

“怎么讲?”

艾汀捏起了第二块熏肉,塞进了嘴巴,这位国王向来相信,若想要舌头运转自如,就应当先填饱自己的肠胃,他舔净手上的肉汁,又在那张珍贵的图纸上蹭了蹭沾满油腻的指头,随即,没有多卖关子,便慷慨地满足了朋友的好奇心。

“你还记得神恩剧团的副业吧?”

阿斯卡涅思索了一会儿,先前旅馆厅堂里飘出来的那些下流话鬼使神差地突然浮现在他的脑际,虔诚的教士登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嗫嚅道:“你是说……夜间的那种?”

金发青年从眼梢里偷偷觑着艾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怔愣了片刻之后,路西斯王爆发出一阵大笑,他捂着肚子,笑得东倒西歪,险些从椅子上跌下去。

艾汀一边擦着由于狂笑不止而溢出来的泪水,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说了,那只是个误会,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做了吧?”

一时之间,阿斯卡涅几乎因为自己那些不恰当的联想而感到无地自容。

“我承认,是我不对,不该让你听见那些浑话。”目睹着好友的局促不安,艾汀意识到了,这对于一名奉教虔诚的神职人员而言,是一个稍有些过分的打趣。他诚恳地鞠了一躬,接着说道,“让我们回到正题上来吧,我指的副业,是行医。”

第一百三十二章

路西斯王收起嬉笑的面孔,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继续说了下去:“在将近一个月以前,我刚刚抵达安菲特里忒的时候,一位老妇人为她的儿子向我求医。她的儿子是一名木匠,三个月以前,因为被征去服徭役而摔断了腿。”

“三个月以前正值春分,航海季即将开始,开海之后,迦迪纳全国的商业和渔业都会变得无比繁忙,在这个时节被征去服役可不大寻常。”阿斯卡涅若有所思地皱紧了眉头。

“是的,正是这一点唤起了我的怀疑。”艾汀说着,打了个响榧子,他从纸堆里翻出一份航海地图,摆在了阿斯卡涅的面前,这份手绘地图画在一张羊皮纸上,显然是从水手的市集上淘来的便宜货,地图画得很拙劣,但是金发青年仍然由衷地庆幸,自己不需要继续面对路西斯王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真迹墨宝了。

艾汀一边在地图上点点画画,一边说道:“我在为那个年轻人治疗外伤的时候,有意刺探了一番,他服徭役的场所是在这里,”红发青年在地图上圈出一块地方,阿斯卡涅认出,那时加迪纳北部半岛上的一座城市,艾汀继续说,“这里是玛克兰,在这座城市中有一所公国早期建立的兵工厂,后来随着迦迪纳经济以及政治中心逐渐南迁,这座兵工厂便被废弃了。据我的患者说,这里聚集了大量的木工和石匠,这些人被细分为若干分队,彼此之间禁止交流,以木匠为例,一个分队约有60人左右,大约是20名木匠师傅,和40名木匠帮工,石匠的分队应该采取的也是类似的编制方法,按照这个数量估计,劳工队伍应该达到了6000人以上。施工昼夜进行,火把通宵不灭,空气中充斥着锤子的敲击声、斧子的劈砍声和锛子的磋磨声,可是这些工匠每个人只负责一小块零件,六千个人之中,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在制造什么。一支具有相当规模的军队负责管理这片地区,图纸和成品不允许带出兵工厂。幸好我的患者得蒙穆内莫西娜①的眷宠,他的记忆力还算不错。为了报答我免费为他治疗腿伤,他把他所负责的零件做了一个复制品给我。”

说完这句话,红发青年从一个盛着半碗大麦粥的碗里拿出了一支汤匙状的东西,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便会发现这只木勺和一般的餐具有所不同,它的木柄是一根锥形圆柱体,接近底部的地方逐渐变粗,勺匙的底部被固定在一根圆木上,圆木与勺柄相互垂直。艾汀把这根汤匙在自己的袖子上蹭了两下,随即递给了阿斯卡涅。

“这只是个微缩模型,实物据说有十尺长左右,我的患者管它叫泰坦巨神餐桌上的汤匙。这个东西是不是有点眼熟?”

金发的宗主教皱起眉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支木勺,勺子上还沾着一些大麦粥的汁水,那碗残羹早就已经变质了,散发着一股不可向迩的酸腐味道,但是现在阿斯卡涅全然顾不得对艾汀邋遢的卫生习惯挑三拣四,他把这只勺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是射石弩的力臂。”

“没错,这是一种被称为‘粉碎者’的投石弩,射程大概有360尺。”艾汀向前探着身子,手肘支在膝盖上,摩挲着下巴上的胡子茬,说道,“那么,问题来了,这些射石弩将被运到哪里去呢?如果罗森克勒只是想要增加军备的话,他大可以在安菲特里忒城郊的兵工厂内进行生产,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再度启用一座废置已久的厂区呢?”

在艾汀提出这个问题的当口,阿斯卡涅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地图,片刻之后,他抬起了眼睛,瞳孔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说道:“因为位置,比起国都,玛克兰有个决定性的优势,它距离帕伦佐群岛的直线航程只有不到10海里。”

艾汀点了点头,认可了宗主教的结论,随后,他又补充道:“除了距离的优势以外,玛克兰的兵工厂还很隐蔽。并且,这座位于石灰岩山脉之上的城市虽然并不具备成为港口的条件,但是在它临海一面的断崖下方,有一块天然的锯齿状缺口,可以形成供船只停泊的港湾,只需要几架吊索,就可以将工厂中生产的各种零件送到趸船上,再转由大型柯克船①运输到海岛上。先前所说的防御工事位于帕伦佐群岛的中心的一座无名岛屿上,由于其酷似铁砧的形状,当地人给它取了个诨号,叫做断头岛,我推测,堡垒的各个预制结构,就是在玛克兰加工完成之后,才被悄无声息地运到目的地的。在春季,南方的季风尚未抵达奥若拉海,北面的风势还没有完全停息,这样的风向有利于将内陆的声响吹向外海,尽管迦迪纳人在断头岛上的施工进行得如火如荼,但是却完全不必担心会被加拉德半岛的海防巡逻队听到半点声息。”

“仅仅凭一支投石弩的力臂,你就能考虑到这么多吗?”阿斯卡涅用狐疑的眼神望着艾汀。

“当然不,阿斯卡涅,你太高估我了。”红发青年弯弯腰,权当是感谢朋友的抬举,随后,他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说,“我之所以能够得知这么多的情况,是因为我已然亲自去侦查过一番了。”

“你……!”金发的宗主教被惊得从跳了起来,他深知这种间谍活动背后的风险,想到自己的挚友被抓住,甚至被当场处决的可能性,阿斯卡涅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吗?放心吧,阿斯卡涅。”艾汀拍了拍朋友的肩膀,倒了一杯柠檬水递给对方,“我的病人只是让我产生了一些猜测,然而我不是个空想家,总需要拿到切实的证据,我才能做出判断,以及制定行动方略。于是,在三个礼拜以前,我拜托几名和我有些交情的走私贩子带我去海上兜了兜风。我只说是想要打一些海鸟以及格拉克尖吻鲈一类的野味,那些可敬的航海家们开辟了一条从迦迪纳到路西斯的秘密航运线路,途径帕伦佐群岛,并且刚好可以躲过海警和王室舰队的视线。我们在距离断头岛不远处的一座岩礁的背面耽留了一日,那里时常被走私者和海盗当做临时避难所,天气晴和的时候,偶尔可以看见柯克船被伪装成商船的战舰掩护着,在海上来来往往,极目所及,甚至可以眺望到防御工事的外墙。”

阿斯卡涅只要一想到艾汀以身犯险的行为,就难免感到头疼,他捂着额头,跌坐在椅子上,忧心忡忡地说道:“你都干了些什么!你难道就不怕有人告发你吗?”

路西斯王耸了耸肩膀,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和朋友的忧心如焚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告发我吗?我反正是不会告发我自己。而至于那些水手嘛,其一,我们并不能指望他们明白那座堡垒的战略价值,走私贩子们还以为那是一段刚刚被修整过的破旧海墙;其二,这些可爱的海上居民很明智,他们除了自己应该知道的事情以外,对于其余的东西,一概缄口不语,毫无过问的兴趣。况且,我治好了折磨了他们的船长十几年的风湿病,这点恩惠足以在我们之间建立起一点起码的信赖和友谊。说起来,多亏我一路悬壶济世,闯出了一点虚名,才得以透过一位微不足道的木匠,窥破了罗森克勒的阴谋。看来,六神的训诫果然说得不错,Manus manum lavat(左手洗右手,喻互相帮助),与人为善总是能够得到一些意外收获。”

说着,艾汀在胸口划了个六芒星,他双手合十,做出了一副祈祷的姿态,然而在红发青年那涎皮赖脸的面貌之中,阿斯卡涅实在找不到丝毫虔敬的成分。

片刻之后,路西斯王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态度,继续说:“在那之后,我调查了近几个月以来,迦迪纳港口的商业行情,发现铁、麻、马匹以及木材的价格一直在上涨,这些货物大量地进港,却没有再次流入市场。我做了一番估算,这些军事物资的进口数量达到了历年的三至五倍,其中尤以木材为甚,麻和铁次之,马匹的收购量虽然也有增长,但却并不十分明显。由此,我做出了一个推论。”

阿斯卡涅全神贯注地等着艾汀接下来的话。

路西斯王说道:“罗森克勒的计划分为两部分。首先,他将以索莫纳斯作为工具,进一步煽动路西斯贵族与篡位者的对立,他大概已经承诺,将为地方诸侯提供武器及战马之类的军备支持以及资金援助,并在必要时,提供军事支援。而我们都知道,对于这样一位野心家的话应该相信到何种程度,君主们的承诺也被称为‘洒圣水’,他说了一堆漂亮话,假装慷慨、惠而不费地为自己树立起忠诚而英勇的形象;其次,他暗中与特伦斯和阿尔斯特签订了契约,待到时机成熟,便会挑起大规模的圣战。特伦斯与奇卡特里克地区接壤,他们大概会选择从王国的西部边境入侵,而至于特伦斯,它们的领土位于达斯卡的最南端,从地理位置来讲,他们只能从阿尔斯特借道,方可进入王国境内,然而,这两个实力相近的国家之间,并不存在这种互信关系,况且,即便特伦斯的远征军占领了路西斯的部分领土,像这种相隔千山万水的殖民地也难以被长期控制。”

“我不明白,”金发青年打断了朋友的话,他皱着眉,用费解的语气问道,“既然如此的话,特伦斯王国干什么要来趟这趟浑水呢?奥德凯普特家族向以精明著称,这可不像他们的一贯作为。”

“当然,奥德凯普特家的老头子向来不做赔本生意。所以,据我推测,特伦斯王国所瞄准的应该不是路西斯,而是这里,——东索尔海姆帝国管辖下的沃拉雷堡。”艾汀说着,在地图上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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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穆内莫西娜:希腊神话中主管记忆的女神。

第一百三十三章

“艾汀,尽管你讲得头头是道,然而恕我直言,在目前的战争技术下,特伦斯王国入侵东索尔海姆领土几乎是痴人说梦。你也许忘记了,帝国拥有魔法壁障,能够使他们免遭一切大规模的军事侵袭。”阿斯卡涅反驳道。

“从理论上来讲,是这样没错。然而,在一个月之前,东索尔海姆的精兵——血色风暴骑士团,在剑圣的带领下,远征路西斯,驰援了曼努埃尔的平叛行动。现在,领主以及旗下精兵全部缺席,这片领土只配备了基础的防御兵力,从军事上来讲,几乎和无人看守的敞地无异。并且,不同寻常的是,近一个月以来,与特伦斯接壤的玫汰河一段的魔法壁障,成为了整个东索尔海姆帝国防御体系中最为薄弱的一点。相对的,沃拉雷堡西部边境——维纳斯河下游的防御却固若金汤。阿斯卡涅,我知道你的神学成绩很不错,这说明你很聪明。在卡提斯的头几年,处于我的母亲的教育下,你不会从没学过一点历史,这种情况有没有让你想起什么?”

金发的宗主教一字不漏地听着艾汀的话,他苦苦地思索着,随后说道:“看起来,帝国皇帝似乎收缩了魔法壁障的防御范围,将沃拉雷堡拱手让给了敌国,他到底在打什么盘算?难道他想要效法塔提乌斯七世的作为?”

“正是如此。”艾汀对至交好友的机敏报以赞许的掌声。

在开篇的那段作为引子的故事中,我们曾经提到过这样的一段历史,索尔海姆帝国皇室幼支涅尔瓦家族由于与弗勒雷家族血脉的结合,而招致了火神教的狂信者们的袭击,在那场围攻之中,对这些贵胄们的存亡置之不理的皇帝,便是塔提乌斯七世。在涅尔瓦亲王的血脉近乎被断绝之后,皇帝的军队才打着平定暴乱的旗号姗姗来迟。从表面上看来,皇室幼支已然绝嗣,在处决了暴民的魁首之后,塔提乌斯七世便顺理成章地将这片领地收入了囊中。

路西斯王继续说道:“在过去,对于帝国而言,伯恩斯塔齐奥家族一直是抵抗东大陆列国的壁垒,沃拉雷领横亘在火神教徒和六神教徒的世界之间,保护着东索尔海姆免遭异教徒的侵犯,其领主的武勋给沃拉雷领赢得了不少特权,它地处于帝国境内,却享受着高度的自治。然而,近七年来,东索尔海姆帝国的军事防御几乎完全依赖于魔法壁障,在这种境况下,德·沃拉雷伯爵的地位想必将变得相当尴尬。

“自从旧文明毁灭之后,帝国逐渐陷于接连不断的内忧外患之中,随着国力的衰微,东索尔海姆的国策也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他们放弃了对外扩张,并且长年固守于自己的一隅,近几十年,除了防御性的战争之外,帝国几乎没有参与过任何武力冲突,他们经常搞一些阴谋诡计以削弱敌国,但却极少明火执仗地举兵。在他们那神奇的魔法壁障成功铺展到全境以后,剑圣,这位功业彪炳的骑士团长不仅显得多余,甚至称得上是危险。自从星之病爆发以来,在东索尔海姆,民众对于火神信仰的热诚达到了空前的高度,对于教义的争论甚至有时会导致小规模的暴乱。而与此同时,由于其地位的特殊性,沃拉雷领却始终是一块异教飞地,在伯恩斯塔齐奥家族治下,风俗、习惯和宗教信仰迥异的人在这片土地上和睦共处,这在东索尔海姆那些圣火会神官、保守的贵族,以及囿于旧俗的民众们看来,大概是一幕相当刺眼的景象。

“而帝国皇帝,则比那些狂信者们考虑得更深,更远,也更实际。科拉提努斯十世年事渐高,而他唯一的继承人却刚满十岁,他害怕在自己死后发生内战,因此希望能够在自己离世以前,巩固皇位继承人的地位,尽管皇帝为自己的儿子指定了多位辅政大臣,并且暗中对这些分属于不同派系的贵族之间的勾心斗角推波助澜,致使其互相牵制,然而这些远远不够。对于一位君主的安全而言,又有什么能够比一支强有力的常备军更加靠得住呢?

“帝国境内总共有三支大规模的常备军队:一支是常年驻守于维斯佩尔边境的北境卫戍兵团,它虽然直接听命于皇室,但是若指望它来应付拉霸狄奥可能发生的叛乱,难免鞭长莫及,更何况,皇帝需要它长期留在斯切丽芙领,以遏制地方领主乌尔比诺家族日趋增长的势力;另一支是直属于皇帝的近卫军,在十年前,由于对粮饷不满,这支军队曾经发生过一次哗变。尽管在事后,近卫军统领和多名军官都遭受了惩罚,但是我想,对于这次暴乱,科拉提努斯十世大概仍然记忆犹新,那么,对近卫军改组便成为了当务之急;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帝国的统治者不得不将眼睛移向了第三支常备军——血色风暴骑士团。”

讲到这里,艾汀喝了口饮料,润了润喉咙,阿斯卡涅对于自己接下来要听到的话愈发感到不安,他迫不及待地用眼神催促着路西斯王,让他尽快说下去。

艾汀没有让他的朋友等待太久,他靠在椅背上,稍微休憩了片刻,随即说道:“对于东索尔海姆帝国和路西斯的篡位者之间的合作关系,想必你是清楚的。皇帝将他最为强大的精兵借给了曼努埃尔,但是,在这种表面上的军事援助背后,这两位野心家大概已经达成了一系列的台面底下的交易。请注意,接下来我要说的,大半是我的猜测,对于它的真实性到底能有几分,我并不能作出保证。

“首先,我要来谈一下促使我做出种种猜测的证据,在讲到这些事情时,恐怕我不可避免地要触及星之病与圣石,这是你的研究领域,我虽然略知一二,但是却谈不上专精,如果你发现了我的谬误,请随时打断我。”

阿斯卡涅点了点头。

艾汀继续说:“你还记得在我罹患星之病的时期,你曾经把圣石的碎片给了我,对吧?这块来自拉霸狄奥火神庙的碎石片据称拥有‘净化疫气’的神奇作用。那时,当你捧着圣石来到我面前的那一刻,我的全身上下疼得简直就像遭受寸磔一样,一时之间,我还以为自己要在那片蓝色的幽光中灰飞烟灭了。然而,神巫的血脉却使我得以捱过了严重的排斥反应,甚至在相当长的时间之内,圣石成为了帮助我抵御疫病侵蚀的屏障。在被篡位者毒杀之前,我孤注一掷地把它吞进了肚里,那时的滋味可实在不怎么好受,幸好那致命的毒药迅速麻痹了我的神经。随后,由于一些阴差阳错的巧合,我死而复生,然而,那块圣石碎片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猜它也许和我融为了一体。为此,我要向你道歉,为了盗取圣石碎片,教廷牺牲了十数位精英,你把那块无价之宝借给了我,我却成为了一个赖账的债务人。”红发青年说着,有些尴尬地缩了缩肩膀。

“能够看到你健康地活着,这比什么都强。”宗主教微笑着,轻描淡写地说道。艾汀所不知道的是,金发青年曾经向六神许愿,情愿付出自己的一切以换得至交好友的安然如故,对于这点微不足道的损失,阿斯卡涅自然毫不吝惜。

艾汀欠了欠身,感谢了朋友的慷慨。接着,他讲道:“在近两个月之间,我发现自己在圣石的影响之下,产生了一些变化,一旦星之病的患者或者死骇接近我的四周,我的身体便会感受到轻微的刺痛,这种感觉就像是人们在雷雨天气触摸铁器的时候所感受到的麻痹相类似。因此,我总能准确地估算出死骇出没的方位,从而加以回避,这种能力为我的夜间旅行创造了不少便利。目前,我们对圣石的了解还微乎其微,于是,我不禁开始思考,也许东索尔海姆的这块神秘的石头并不是像科拉提努斯十世所宣称的那样,能够净化星之病的毒素,事实上,就我自身的感受而言,圣石似乎对于死骇以及所有的星之病患者会产生天然的排斥作用,它的效果也许只是建立一层无形的墙壁,在抵御军事侵袭的同时,将死骇与患者排除在外,也就是说,以圣石作为核心的魔法壁障会拒绝任何携带毒素的人进入其保护范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一切就解释得通了。”阿斯卡涅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在魔法壁障的保护下,东索尔海姆帝国得以免遭大规模的袭击,五十人以上的队伍必须持皇帝签发的特许令,才能够叩开帝国的大门,除了在戒严时期,帝国一向不拒绝朝圣者以及小型商队的往来出入。然而,奇怪的是,有一部分朝圣者却被莫名其妙地挡在了魔法壁障的外面。兼任火神大祭司的帝国皇帝宣称:‘这些访客尽管戴着虔诚的面纱,然而暗地里却犯下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罪孽,因此招致了神明的绝罚,伊夫利特的怒火即将降临到他们身上。’。一段时间以后,这些人果然陆续患上了星之病,无一例外!——科拉提努斯十世一语成谶,这更加重了无知的民众对于火神以及皇帝的敬畏。对于这个谜团,我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现在它终于有了答案。”

“唉,阿斯卡涅,身为一名教士,难道你从来就没有从神秘主义的角度去理解过这个奇怪的现象吗?”艾汀托着下巴,怪好笑地盯着他的朋友,这位金发青年比他见过的所有教士都要圣洁虔诚,然而从内心深处,他却比谁都要来得实际。

宗主教还沉浸于苦思冥想之中,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答道:“我相信劝人向善的教义,但是对于那些假借神的名义编造出来的见鬼的扯淡话,我一个字也不信。”说完这句话,金发青年登时涨红了脸,他骤然意识到自己居然说了一句赌咒的话,看来在长久的朝夕相伴之中,路西斯王的恶习不可避免地传染给了他。

“六神在上!我们高洁的宗主教居然说了脏字!这值得教廷上上下下为此干一杯!”艾汀发出了一阵大笑,他果然没打算放过这个揶揄好友的机会,红发青年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整杯葡萄酒,他端起杯子,微笑着向阿斯卡涅致意,随后,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就像寻常人喝掉一杯水一样。路西斯王咂了咂舌头,莫尔韦老板珍藏多年的陈酿已然酸掉了,味道的确说不上好。

“好了,赶紧回到正经事上来吧,我们可没有整晚的时间!”金发青年因为羞愧而感到万分局促,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艾汀爱嘲弄的脾气。

第一百三十四章

“鄙人谨从法座大人之命。”艾汀举起双手,做了个告饶的手势,他挂着一幅讨好的笑脸,继续说道,“那么,就让我们言归正传。现在让我来说说,我是怎么察觉东索尔海姆皇帝的阴谋的经过。你记得,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我几乎走遍了东大陆除帝国以外的所有土地吧?”

“当然,关于那些神迹,我听到了各式各样的传闻。”

“没错,虽然我的行程安排得颇为紧凑,但是我仍然没有放过和每一位患者交谈的机会,尤其是那些走南闯北的行脚商人,他们的见闻为我勾勒出了一幅关于这片大陆的完整的景象。由于此前我被迫隐居了一段时间,所以不得不争分夺秒地补上课。在特伦斯的边境地区,我结识了一位经常往来于帝国和特伦斯之间的皮毛商,他感染星之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你知道,这种病症通常会有几个月的潜伏期,在这段时间内,患者只会感觉到头晕、乏力,偶尔还会发低烧,症状和一般的伤寒无异,故而很难被人觉察。在此期间,他曾经多次横渡玫汰河,前往沃拉雷堡的市集。这位商人并没有发现自己的病症,直到有一天,他的身体上浮现了黑斑。在那几日,我刚好停留在位于特伦斯南部海滨的卡埃姆城,当这位商人找上我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是刚刚感染了瘟疫。

“关于星之病潜伏期的信息,我的母亲考虑到这可能会引发恐慌,导致人们陷于惶惶不安之中,甚至于迫害那些风寒患者,故而并没有对外公布,但是这在卡提斯的高层教士之间,却不是个秘密。在为那名商人治疗的时候,我想到,以圣石为基础的魔法壁障一直以来对所有携带疫病的人深闭固拒,然而在领主缺席的时间内,一名身染疾患的人居然能够屡次出入边境而没有被察觉,那么想必玫汰河一段的防御已然薄弱到了形同虚设的地步。为了验证这个假设,我接连走访了几位患者,以治疗星之病为交换,委托他们到东索尔海姆边境走访一遭,于是,答案不言自明:科拉提努斯十世趁着剑圣出征的时机,撤去了玫汰河边境区的防御。”

讲到这里,阿斯卡涅带着恍然大悟的表情接口道:“通常对于这种无人守护的空城,非但不应该撤去保护,反倒应该加强防御,帝国皇帝的意图很明显,他设下了一个陷阱,想要引敌国出动,占领沃拉雷堡地区,再行出兵驱逐。”

“是的,领主的缺席以及邻国的入侵将赋予科拉提努斯十世一个绝佳的借口,趁机占据封臣的领土。”艾汀一面轻轻地叩击着那份粗制滥造的地图,一面说道。

“可是剑圣呢?”阿斯卡涅眉头紧蹙,谨慎地质疑道,“我不相信伯恩斯塔齐奥会对这桩事情坐视不理。”

听到这句话,路西斯王露出了一个冷漠的微笑。

“剑圣?恐怕在这个消息传到路西斯的时候,远在异乡的沃拉雷伯爵早就已经成了阴谋的牺牲品。作为和我的叔父媾和的条件,科拉提努斯十世大概会委托曼努埃尔借机帮他拔除伯恩斯塔齐奥这根眼中钉,谋害剑圣的机会多不胜数。在战场上,骑士们通常各自为战,而箭矢可是不长眼睛的。暗杀的时机一定要慎重地酌量,届时,由于特伦斯也淌进了这摊浑水,皇帝只需要将罪责推到邻国头上,便可一了百了。血色风暴骑士团一直奉行着古老的扈从军制度,与其说他们是皇室的军队,不如说他们是伯恩斯塔齐奥家族的私兵。几百年来东索尔海姆文化的熏陶也未能完全根除这支军队身上浓郁的蛮族色彩,他们天性好战、不肯安分、崇尚力量,并且对于上级绝对服从,对于世界上的任何一位君主而言,驾驭这样一支队伍都不是件易事。严明的纪律性和高度的服从性虽然能够让他们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是也导致了一个重大的隐患:一旦失去了剑圣这位领袖,血色风暴骑士团就会像被斩去头颅的雄狮,化为无所适从的一盘散沙。这个时候,只要说服骑士团的几位小头目,并且除去那些不识时务的队官,就可以将这支精兵收为己用。科拉提努斯十世恐怕是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在烽燹平息之后,将血色风暴的近万名骑兵补充进近卫军的队伍中,借着换防的机会,打乱原先的编制,任命一批新的统领,将这支精兵留给自己的继承人。”

“你对你所说的这些有把握吗?”阿斯卡涅聚精会神地听着艾汀的话,这些可怕的推测让他脊背发凉。

“有八成的把握。虽然我并不敢夸口说自己具备俄狄浦斯①一样的智慧,但是你知道,我猜谜的本事向来是不赖的。”艾汀微微扬起下颌,露出了一副颇为自负的神态,他摩挲着下巴,又说,“阿斯卡涅,我想,教廷在特伦斯的宫廷内应该也安插了不少眼线,你很快就会看到事情的证据了。”

“准确来讲,我已经听到一些风声了,你的推论解释了我今天早上接到的情报。”

“怎么说?”

“特伦斯王国的统治者奥德凯普特家族正在西部边境厉兵秣马。”金发的宗主教用锐利的眼神望着他的朋友,说道,“但是我想不通,他们是如何发现东索尔海姆防御上的薄弱点的。”

艾汀耸了耸肩膀。

“阿斯卡涅,亲爱的朋友,你要记住一点:不该被人知道的事情,多半总是会外泄的。这个道理很少有例外。更何况帝国皇帝也巴不得特伦斯及早得知这个情况。于是,现在就说回了反东索尔海姆-路西斯联盟的整体计划上,路西斯的诸侯和曼努埃尔的争斗将严重消耗双方的实力,在内乱将王国搅得分崩离析,国力衰颓之后,待时机成熟,迦迪纳将打着讨伐谋逆者,恢复王室正统的旗号,从水路入侵路西斯。之前谈到的那个帕伦佐群岛上的要塞,届时将会摇身一变,成为迦迪纳舰队海上的补给点以及堡垒,公国远征军的登陆地点将选在加拉德海岸。”

说着,艾汀在地图上点了点。

“这里曾经是索莫纳斯的封地,在我那可怜的幼弟被王室法庭冠上叛贼的污名之后,他的封地便被曼努埃尔强占了。叔父向加拉德派驻了他的一名心腹担任领主,这位新任总督虽然骁勇善战,但却是个糟糕的治理者,地区的安定完全依仗着恐怖镇压才能维系,民心早已尽失。在这种情况下,面对携着流亡在外的合法领主——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前来的迦迪纳海军,这一地区的民众和底层士兵甚至会毫无抵抗地打开城门,迎接他们的解放者。

“而一旦在路西斯的国土上扎下了根蘖,就到了扯掉恢复王室正统的遮羞布的时刻,当扼杀了路西斯最后的合法继承人之后,王国将陷入短时期的混乱。在这个当口,把索莫纳斯的死嫁祸给了东索尔海姆人的罗森克勒,将会在路西斯境内不遗余力地煽动民众的仇恨,并且借由一些教士们的游说和鼓吹,让这场内乱演化为大规模的圣战。

“既然谈到了宗教战争,那么,我们就不得不注意到另一号关键人物——弗朗齐斯·诺克斯·弗勒雷。我们都知道,想要挑起这样一场打着讨伐异教徒的旗号的战争,除了物质方面的准备以及世俗君主的支持以外,精神领域的耕耘也至关重要。根据我的记忆,上一次东大陆上掀起这样规模的宗教争斗,尚且是一百年以前的事,对于民众而言,参加六神教的远征军还是破题头一遭。

“每一场圣战都需要一位来自教会的旗手,世俗君主负责煽动人们的民族热情,以及保证参战者的物质利益,而宗教方面的导师则对于远征军灵魂的永福和荣耀予以承诺。在宗教热情以及物质奖励的双重鼓舞之下,数不胜数的人将辞别家园,拿起屠刀,加入到战争中来。届时,法比安·罗森克勒,以及他的同谋者弗朗齐斯的名字将被镀上无比璀璨的光辉,他们是这场战争最大的获利者。

“在战火被点燃之后,一直潜藏在黑暗中的反东索尔海姆-路西斯联盟差不多就要浮上台面了。一方面,特伦斯王国将向着玫汰河对岸的帝国领土进军,他们应该早已隐约察觉到了皇帝的陷阱,但却打算将计就计,至于特伦斯人和东索尔海姆人究竟孰胜孰败,现在还不好说,除了看实力,还要凭运气,但是除了在沃拉雷领的战利品之外,精明的奥德凯普特还会要求一些其他的利益,卡埃姆虽然及不上迦迪纳,但也是一座繁华的港口城市,特伦斯人恐怕会要求得到路西斯境内部分商阜的贸易垄断权,作为其加入联盟的条件;另一方面,阿尔斯特将从西部入侵路西斯,我们都知道,奇卡特里克地区是曼努埃尔的大本营,精明的军事策略家应该能够注意到,正是西部商业城市的财富,给曼努埃尔的军队以及伪朝廷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资源,切断这条补给线,能够对路西斯篡位者造成重创;鉴于基尔加斯刚愎自用的脾性,迦迪纳公国与阿尔斯特恐怕不会共享战线,他们将分别独自与曼努埃尔开战,迦迪纳军队将联合路西斯反对派诸侯的残存势力,从东南两侧朝王都逼近。在击溃我的叔父之后,阿尔斯特、特伦斯和迦迪纳便会彻底瓜分路西斯的国土,这个时候,即使路西斯贵族们对于新的统治者心存不满,他们也早已失去了与之对抗的实力。”

在艾汀说话的时候,阿斯卡涅一直在提心吊胆地仔细聆听,不漏过任何一个字眼儿,他抬起眼睛来,谨慎而精明的目光与艾汀的眼神相遇了,他问道:“路西斯的贵族们都不是政治新手,他们的嗅觉如此灵敏,难道就不会有人发现自己被利用了吗?”

红发青年摇了摇头,带着只有他才有的那种轻佻而狡黠的笑容说:“亲爱的阿斯卡涅,即使你派人去告诫他们也是没用的,只有被骗的人同样有利可图时,他们才会受骗上当。不得不承认,迦迪纳大公的这一手儿玩得不错,这种明里一副牌面,暗里另一副牌面的游戏,在赌馆里,人们管它叫‘作弊’,而在我们的世界中,我将其称之为‘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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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俄狄浦斯:希腊神话中人物,智慧超群,曾猜出斯芬克斯的谜题。

第一百三十五章

在艾汀吐出了这段结语之后,卧室里顿时静了下来,阿斯卡涅沉浸于深深的思索当中,从他紧蹙的眉宇之间,可以隐约窥见他内心的焦灼已经到达了顶点。

随后,他说道:“如果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我不得不说罗森克勒做戏的本领很高明。关于这一幕戏剧将在何时落幕,我有一个猜测。”

艾汀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的朋友但说无妨。

金发青年抿了抿嘴唇,说:“显而易见,弗朗齐斯瞄准的是六神教会白袍祭司的位置,现任——”这个时候,急促的拍门声响了起来,把阿斯卡涅正要说的话给打断了。

紧接着,正在密谈的两位朋友听到莫尔韦老板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于贝尔伙计,看在六神的份上,快开门!”

店东的嗓音中透着一股慌乱,艾汀对阿斯卡涅做了个手势,后者再次披上了大氅,用帽兜遮住了脸。

红发青年快步走出卧室,示意古拉罗尔打开了门。

莫尔韦老板跌跌冲冲地闯了进来,看到艾汀衣冠整齐,便舒了一口气,在胸口划了个六芒星,他焦灼不安地嚷道:“听着!快把你的那两个客人打发走,刚刚有几个小叫花子跑来告诉我,一队士兵正在朝我们这边赶来,说是要捉拿违反风纪禁令的人。”

“他们有多少人?”

“五十个人左右。”莫尔韦老板一边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边答道。

听到这句话,艾汀和古拉罗尔面面相觑,他之前的怀疑虽然并非杞人忧天,但却与真相失之毫厘。他本来以为酒馆里的那两名面生的客人来自坚信会的密探,却没有料想到他们是贞爱会的风纪督察官。然而,以捉拿私娼和嫖客而言,这种阵势未免有些过于兴师动众了。看来自从各国使团抵达了这座城市,迦迪纳大公也加强了戒备,乃至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他将道德监督的借口堂而皇之地写在大旗上,实际上,却旨在监视国内的一切可疑动向。对于这些士兵的实际目的,路西斯王比谁都清楚。问题是,罗森克勒已经猜到了神恩剧团和教廷之间的联系了吗?艾汀无法肯定,但是现状显然容不得他大意。

“他们到哪里了?”艾汀问道。

“据说离这里还有两条街。”

“那么,还来得及。”艾汀思索少顷,迅速拿定了主意,他朝店东吩咐道:“莫尔韦老板,这两位客人暂时不能离开这里,你马上去帮我准备一碗浆糊、一块格尔拉的腐肉——”

店东截住了话头,急忙分辩:“腐肉?我给客人供应的可都是上好的——”

“别跟我打岔。我知道你有不少存货,专供那些看不顺眼的客人享用。听好了,一碗浆糊、一块腐肉、几根动物骨头、一只烧红的炭盆、一杯牲畜的血。马上拿来,片刻也不要耽搁!”红发青年那不容置疑的口吻简直就像他生来就习惯了对人发号施令一般,艾汀飞快地交代完这些事,就把满头雾水的店东推出了门外。

“陛下,需要我去抵挡一阵吗?虽然对付五十个人有些困难,但是要我斩杀二三十个士兵还是没有问题的。”古拉罗尔说着,把长剑推出了剑鞘。

艾汀按住了骑士的手,摇了摇头,随即把拔出一半的宝剑塞回了剑鞘。

“不,正相反,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即使是他们逮捕了我,只要士兵没有对阿斯卡涅动手,你都不要轻举妄动。现在的关键是,阿斯卡涅不能暴露了他的身份。我们需要的是智慧和运气,而不是蛮勇。”

说完这句话,艾汀跑回自己的屋子,再度把桌子上的图纸一类的物什揉到一起,弄得一片狼藉,说实话,他实在是多此一举,因为路西斯王那糟糕得吓人的画技就是最好的伪装。

“阿斯卡涅,现在可能要委屈你一下了。”艾汀一面抓起水罐,把里面的清水一股脑地倒进木盆里,一面随手扯了几张绵纸,把它们浸到了水中。

宗主教耸了耸肩膀,表示愿意服从朋友的安排。

不多时,莫尔韦把艾汀吩咐的东西交给了古拉罗尔。

“骑士先生,帮个忙,请你把那块腐肉切成片,放到炭盆里烧烂。”

在下达这个命令的时候,艾汀正在忙着将泡了水的绵纸揉皱。

一刻钟以后,一队卫兵擂响了金草蜢旅馆的大门,酒客们事先得知了消息,纷纷摆出了一副最规矩的模样,他们将杯子里的烈性杂合酒换成了淡啤酒,肃然危坐,装得好似望弥撒的善男信女。

“请问长官突然驾到,有何贵干?”莫尔韦老板搓着手迎了上去,向一名队长模样的军官说道,他们之间是老相识,店东曾经付过不少贿金打点对方。

“让开!”军官一反常态,推开了莫尔韦,带着士兵们,径自走向楼梯,丝毫没有理睬老相识的殷勤巴结。

一时之间,原本喧闹的厅堂里鸦雀无声,人们屏息凝神,不安的情绪逐渐蔓延,最终转化为了极端的恐惧。所有的人都认为,于贝尔·勒拉克,亦即艾汀,正在二楼上面干着他们以为的那种营生。

莫尔韦老板仍然不肯死心,他抢过几步,把敦实的身躯挤在逼仄的楼梯上,堵住了去路,陪着笑脸说道:“各位长官怕不是有什么误会吧?我们这里住的都是再规矩不过的客人。”说着,他借着阴影的掩护,不动声色地塞了一只钱袋在队长的手里。虽然这点破费让店东很是心痛,但是他早已把那名红发青年当做了自己的子侄看待,故而宁可消财免灾,也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艾汀被关进苦役监。

队长把钱袋放在手里掂了掂,露出了一个微笑,正当莫尔韦的心头释然,甚至燃起一丝希望的当口,军官又把贿赂摔回了店东的身上。

“规矩不规矩可不是你说了算的。”队长冷笑着说道,“你要是再跟个娘们儿似的磨磨唧唧,不清不楚地纠缠,就别怪我给你安上个‘妨碍公务’的罪名,送你和你的房客去牢里做个伴儿。”

说完这句话,军官扔下了莫尔韦,带着士兵们走上了二楼。

店东如同挨了当雄一棍似的,直挺挺地跌坐在了楼梯上,他像祈祷一般,向上方举起双手,随即又垂下头去,捂住了脸。

“完了!全完了……!那群可怜的孩子,进了苦役监还哪能活着出来……”金草蜢的老板娘弗洛西亚脸色惨白地仰坐在圈椅上,被可怕的预想吓坏了。在码头区长年生活下来,她很清楚那群士兵的态度意味着什么,且看他们今天横眉怒目的架势,甭管有没有证据,今晚不捉拿一两个人回去,恐怕是交不了差的。

即在此时,随着一阵砰砰訇訇的响动,士兵们撞开了二楼套房的门。

“我们接到了举报,说这里有人违反风纪禁令。”

队长气势汹汹地嚷道,然而下一刻,大门敞开,屋子里的景象却让士兵们惊奇得面面相觑。

一名穿着修士服的男人抱着长剑,倚着墙壁危然肃立,紧巴巴的袍子勾勒出健壮的肌肉轮廓,士兵们几乎可以打赌,即便是他们凶神恶煞的队官,也比这个套着自笞会服的男人更像个教士。男人斜睨了他们一眼,一言不发,无论是那功架还是那浑身的煞气,都彰明较著地标明了,这是一位久经沙场的武士。

一名红发青年一手拿着一本翻得破破烂烂的手抄册子,一手持着药杵,他的口中念念有词,絮絮叨叨地嘟囔着什么“愈创木三份”、“没药一份”、“不,一份不够,至少需要一份半”、“水银有毒,要慎重”,之类的胡言乱语。听到军官的话,这位青年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要驱赶这片搅扰思绪的喧豗一样,做了个厌烦的手势,随即又继续开始鼓捣他的草药。

这些都还不算什么,在套房的客厅里,最为触目惊心的,则是一个如同僵尸一般的物象。

它佝偻着身子,坐在通明的烛火下面,穿着一身修道士的长袍,袖子和下摆在干瘦的四肢周围晃荡,显得如同褴褛的裹尸布一般。从那皮包骨头的羸弱躯体上,不速之客们只能勉勉强强地辨出这依稀算是个人。

他的头顶上只长着几绺稀稀落落的灰白色头发,脸上遍布皱裥,瘦骨嶙峋,面色焦黑,嘴唇干瘪,腮帮子凹成了两个陷窝,一双浅蓝色的眼睛从曾经可以称之为眼眶的器官中迸射着幽光,尽管这张怪相上扑上了发亮的白粉和殷红的胭脂,但是这些欲盖弥彰的伎俩却使得那张脸上的衰朽迹象显得更加不堪入目。

尤为可怕的是,在那骷髅一般突出的颧骨上,垂下了几片皮肉,那皮肉翻卷着,有的部分泛着紫黑,有的部分则已经腐坏生蛆,露出了森森白骨。房间里充溢着墓地的腐败气息,那味道恶臭熏天、不可向迩,令来客们纷纷掩住了鼻子。若是米夏尔·沃尔格穆特①在这里的话,倒是可以照着这个怪物的形象做上一幅版画,为他的名作《死神的形象》再添上一个鲜活生动的意象。

他的胸口急促地起伏,喉管中不断发出又短又轻的呻吟,虽然士兵们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出,这是个活物,并且只是一名年逾花甲的病弱老人,但是那副鬼气森森的可怕的脸仍然令他们毛骨悚然,有几个迷信的军人甚至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念起了驱魔的咒文。

队长定了定神,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这个时候,红发青年才回过头来,他疑惑不解地盯着眼前威势赫赫的军人们,似乎在纳闷这间狭小的客房里什么时候冒出了这么一大队人马。

“欢迎,欢迎,长官,”他放下药杵,一边在衬衫上擦着手,一边陪着笑脸,说道,“请问有何贵干?是哪里碰伤了吗?我这里有上好的跌打药膏,一罐只要十几个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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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米夏尔·沃尔格穆特:15世纪画家,《世界的七个时代:死神的形象》为其为哈特曼·谢德尔的《编年书》所制作的木刻插图,画面中,处于不同腐烂阶段的尸体翩翩起舞。

第一百三十六章

队长失去了耐心,开始采取咄咄逼人的态度,他一把揪住了红发青年的衣襟,大吼道:“我说过了!你们违反了风纪禁令,我是来逮捕你们的。”

直到此刻,这位一直糊里糊涂的青年似乎才醒过神来,他哆嗦了一下,脸上终于显出了畏怯的神色。

“请问是谁违反了禁令?”他缩着脖子,结结巴巴地问。

“你们!”

红发青年向四周扫视了一遭,挠了挠头发,用颤颤巍巍的声音说:“长官,您知道我是个外乡人,初到贵地,不太懂得规矩。难道在迦迪纳公国,医疗行为是被禁止的吗?”

这个问题噎得队长面红耳赤,他一把推开红发青年,朝下属挥了挥手,命令道:“给我搜!”

一众士兵鱼贯而入,粗暴地踹开了两间卧室的门,孩子们被凶横的陌生人吓坏了,几个年纪小的开始嚎啕大哭。男孩们惊天动地的号泣声、士兵们杂乱无章的脚步声,陶瓷器皿的碎裂声、木器倒地时的砰然巨响混杂成一片。红发青年揉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刚才那名军官搡他搡得很用力,以至于他的额角磕到了墙上,肿起了一大块,鼻子也撞出了血来,他昏昏沉沉地用袖子抹干了鼻血,追着每一位士兵,东蹿西跑,一忽儿大喊着“小心我的书!那本《医学须知汇编》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一忽儿又哀叫着“六神在上!你们这群野蛮人居然把费氏乌头和舟形乌头打翻在了一堆里!”,霎时之间,好不热闹。

这群野蛮的军士拉开每一个抽屉,打开每一扇柜门,甚至连家具也掀翻在地,把屋子搅得一片狼藉,也只找到了一些戏本子和破衣烂衫。

搜查的徒劳无获让队长脸上的颜色越发难看,他沉着面孔,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终于撕下了法律的遮羞布,恶狠狠地铐上了红发青年。

“于贝尔·勒拉克,我奉了法院的命令,前来逮捕你。”随即,他转向那两名穿着修士袍的陌生人,继续说,“还有这两位先生,虽然我不知道您们是谁,但是也请和我们走一趟吧。”

“逮捕我?”红发青年瞪大眼睛,显出了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为什么?”

“我只是奉命来拿人。等到了审讯室,你会知道为什么的。”队长停顿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狞笑,“反正归根结底,你总得有个罪名。”

目睹着士兵们颐指气使的态度,看着自己发誓效忠的国王被如此粗暴轻慢地对待,古拉罗尔的前额上掠过了一丝阴霾,他全身神经紧绷,不动声色地摆好了进攻的架势,对于这位危险人物,士兵们早已严阵以待。

路西斯王暗中朝他的骑士使了个眼色,暗示对方不要轻举妄动。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的当口,那个像僵尸一般,了无生息地坐在椅子上的物件说话了。

“你们——在闹些什么?”他的声音细声细气的,沙哑微弱,犹如从坟墓中漏出的阴风,“迦迪纳——,罗森克勒——是想和六神教会为敌吗?”

这是一副独属于老年人的嗓音,他的声息极度衰弱,每吐出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

听到这句话,屋子里的人,包括那名红发青年,全都愣住了。

“请问阁下是反对我执行我们所收到的命令吗?”队长谨慎地确认道,自从闯进旅馆以来,这位军官第一次收起了不可一世的态度,显然他们接到了指示,不可对这两位神秘客人失了礼数。

“没错,”老人咳嗽了两声,继续说道,“我——是来这里治病的,而你们却要捉拿我的医生,——难道这就是迦迪纳的法律吗?”

在断断续续地讲完这句话之后,他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刚把手伸到胸前,又垂了下去,他傲慢地对红发青年昂起下巴,努着乌青的嘴唇,吩咐道:“年轻人,我知道你也对我的身份很好奇,现在——,请你从我胸前的贴身衣袋里拿出一份公文,交给——这群下等人看一看,好教他们知道——他们招惹了什么人。”

对于事态突如其来的发展,红发青年所感受到的惊异不亚于那群士兵,他瞅了队长一眼,在后者点头首肯之后,踌躇不决地走向了老人。

他矮下身子,趁着慢慢吞吞地在老人的衣襟里翻找的当口,皱起眉,悄声问道:“你在干什么?”

“别管,你照做就是了。”老人飞快地低声回答,这个时候,他的声调已经不复方才的虚弱乏力,摇身一变,化为了年轻人清澈柔和的嗓音,随后他又提高了嗓门,装出那副衰朽的声音,说道,“是那份盖着漆印的羊皮纸公文,——小心点,别拿错了。”这话是说给军人们听的。

不多时,红发青年转过身来,手中拿着一张羊皮纸,在他把那份文件递给军官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只有穷困潦倒的赌鬼将最后一枚角子换成筹码,在那张绿台子前面掷出骰子的时候,才会如此地忐忑不安,心跳不止。

队长展开羊皮纸,大声读道:“兹奉本人之命,为了宣扬神明的恩泽,本公文的持有者安杰洛·维特利获准在六神的国度中旅行,其所行之事皆是出于教廷的利益。——巴鲁赛特·维特利。”署名的下方盖着巴鲁赛特的私印,以及教廷公文专属的印章。

公文是用索尔海姆语写成的,所幸这位队长虽然举止粗俗,但却还算勉强读过几年书,并非目不识丁,他磕磕绊绊地读完了文告,其间还念了几个白字,让一旁的红发青年在惊诧之余,强忍着笑意,憋得尤为难受。

在当时,即使是最为无知的人,也不会从没听说过巴鲁赛特·维特利这个名字,他出身于特伦斯王国的权贵家族,是六神教会的白袍祭司之一,同时,也是一位著名的阴谋家,政治上的骑墙派,但是毫无疑问,在神巫不在位的现今局势之下,白袍祭司们实质上控制了中央教廷的大半权力。

这纸文书将屋子里的一众人等震惊得无以复加,士兵们面露胆怯,互相交换着眼神。半晌之后,队长才鼓起勇气问道:“请问阁下是?”他点头哈腰,显出了一副殷勤姿态,低三下四的语气比先前更加恭敬了。

老人皱巴巴的嘴唇半开半合,他用刺耳的尖细声音说道:“安杰洛·维特利。这还是我第一次被要求……对一群低贱的狗才报上姓名。”随后,从那干涸的喉管中爆发出一阵痉挛似的呛咳,声音很响,很尖厉,他咳得简直如同随时会断气一般。这时,一直岿然不动的孔武男人抢上前去,他一面按摩着老人的背脊,一面递上了一杯散发着刺鼻味道的酊剂。

老人抿了两口,就气急败坏地把药水摔倒了地上。在呼吸平复之后,他仰面瘫坐在椅子上,用气若游丝的虚弱声音咒骂道:“卡提斯的那群庸医,这些药水根本不管用!你们——这群废物!蠢货!——难道是想害死我吗?我命令你们——,马上放了我的医生!”

队长看着病人死尸一般的脸色,不敢再耽搁,他忙不迭地打开了红发青年手上的镣铐。

被释放的江湖大夫拾起被士兵们毫不顾惜地丢在地上的草药,随即,麻利地配制了一服药剂,侍候着老人喝了下去。他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地说道:“大人,我先前不知道您的身份,言语之中多有冒犯,希望您不要怪罪。”

身份高贵的病患虚弱地抬了抬手,做了个宽容的表示。一个命在旦夕而又贪生畏死的人,无论如何都是会原谅其医生无关宏旨的过失的,前提是只要那些药方还派得上用场。

至于那位奉命来拿人的军官,直至此时,他仍然尚未死心,犹豫再三之后,他说道:“尊敬的阁下,请相信,对于伟大的维特利祭司无可匹敌的功绩,我比谁都要心怀敬畏,我们愿意服从他的意志,然而,我们接到了明确的命令,请不要误会,尽管我也不愿意执行这项指令,但我该怎么回复我的长官呢?”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说着,老人掀起了长袍的下摆,一截枯瘦的小腿从修士服和靴子之间露了出来,那条腿也像他的脸一样,生满了烂疮,皮肉如同受潮的壁画颜料一般,斑斑驳驳地剥落下来,露出了森白的胫骨,看到这幅景象,军官吓得哆嗦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个传闻:只有晚期的星之病才能造成这副凄惨的景象。大部分病人捱不到这个时期,便已经一命归西,化为死骇了,真正能够苟延残喘到皮穿肉烂的患者,实则少之又少。

关于神恩剧团的传闻,这名队长自然也听说过,这段日子以来,一些患者不惜一掷千金,却只得到了几罐平凡无奇的药物,如此可见,那名传说中的邪术师大概只是个子虚乌有的谎言。安杰洛是巴鲁赛特名义上的侄子,白袍祭司在教会中权势滔天,为了延长自己继承人的生命,巴鲁赛特想必已然竭尽所能。可是,即便是高级的治愈术也对于星之病无能为力,可想而知,这位被开除教籍的前宗主教大概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上了神恩剧团。自从神巫去世之后,拿治愈星之病的幌子招摇撞骗的江湖医生简直多如过江之鲫,队长有些幸灾乐祸地暗忖道,这名病入膏肓的老人恐怕是遇上了骗子。

“如你所见,——我行动不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咽气,”老人继续说道,“所以你只能想办法去和你的长官解释了,但是——我不是个刻薄的人,你不会空着手回去,把这个拿回去复命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银币递给红发青年,又由后者转呈给了队长。我们前面讲过,每一位神巫继位的时候,教廷都会浇铸6枚金币,以及6枚银币,分别交由神巫和白袍祭司保管,作为权力信物,在神巫身故的当下,克拉丽丝手中的金币已然失去了昔日的权威,然而,白袍祭司的银质神巫就任纪念币却象征着日趋强盛的力量。

队长惶恐不安地接过了这件代表着人世间巨大权力的宝物,捧到烛光底下,细细地端详,看了又看。

“怎么——,你对它似乎不太满意?”

“不,大人,这是给我面子,我领谢了!它够了,足够了!大人,这太贵重了!”队长语无伦次地说道。

“那么,——滚吧!让我清静一会。”老人傲慢地撇了撇嘴。

队长迷迷茫茫地走到门口,才像是大梦初醒一样,突然转过头来,问道:“可是,大人,我应该怎么把这件圣物归还给您呢?”

“请你直接把它送回卡提斯,交还到我的叔父巴鲁赛特·维特利祭司手中吧。它已经尽了自己的使命。”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老人那骷髅一般的脸上始终保持着一个凝止不动的狞笑。

第一百三十七章

在金草蜢旅馆的厅堂里,莫尔韦老板夫妇,以及那些酒客们屏息凝神,关注着楼上的骚动,他们听到了队长的怒吼,听到了士兵搜查房间时的嘈杂,听到了孩子们的哭嚎,莫尔韦不禁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捂着脸,呆坐在楼梯口,万念俱灰。然而,一晌儿之后,他又看到那队士兵走了下来,身后并没有拖着个身披枷锁的年轻人,也没有绑着一串哭哭啼啼的男孩子,准确来讲,这群来势汹汹的士兵完全是空着手回去的。

莫尔韦老板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走出旅馆大门,直到艾汀从二楼上跑下来,向他们比了个表示万事大吉的手势,他才掐了掐大腿,从那种做梦一般的麻痹状态之中醒来。

官差们的铩羽而归,让酒馆里的客人们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店东在裤子上蹭干掌心里的冷汗,又挠了挠头,兴奋得手足无措,他扭过头,向老板娘大喊道:“弗洛西亚婆娘,拿几瓶上好的果渣酒来!今天晚上我请客!”

这一句话掷出,简直如同巴克斯吹响了进军的号角,酒客们再度展开了狂欢,由于有了可庆祝的事,加之不用付钱,这第二轮的纵酒甚至比前一场更加猛烈。歌唱、呐喊,以及肆意纵情的谈笑声,不断地从酒客们的嘴里喷出,他们的嗓音愈渐粗嘎,喧闹声变得越发鼓噪。

当艾汀回到自己的套房的时候,那位“病入膏肓的星之病患者”早已扯去了脑袋上的假头皮,此刻,他正在洗去脸上的化妆。油彩、浆糊、骨渣、烂肉片、绵纸屑,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一点点地剥落下来,逐渐露出了阿斯卡涅雪白柔嫩的脸。

这幅高明的伪装,正是出自于艾汀之手。他趁着为码头区假装残疾的乞丐们医治瘰疬的时机,从这群出类拔萃的化妆大师们手中讨教了这门行当的绝技。在士兵到来之前的那一刻钟之内,艾汀完成了他的作品,随后,他让阿斯卡涅和骑士互换了袍子,金发青年的纤细的体态被大一号的修道服映衬得弱不禁风,再加上精妙的化妆,在昏暗的烛火之下,足以使一名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摇身一变,化为干枯衰朽的垂死老者,呈现在不速之客的眼前。

孩子们被先前的那场风波吓坏了,他们把卧室打开一条缝,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着,阿斯卡涅觉察到了这群小家伙们的视线,他一边擦脸,一边朝他们露出一个微笑,可是金发青年显然忘记了,在他的脸上还沾着几抹油彩,挂着几片尚未撕下来的腐肉,这幅怪物一般的脸相吓坏了胆小的幼童,埃德加呆愣愣地盯着阿斯卡涅,浑身战栗,眼见着就要哭出来,艾汀苦笑着走上前去,安慰了几句,这才关上房门。

“好了。阿斯卡涅,我想,现在轮到我该向你请教一番了。刚才,在你开口说话的时候,我简直要被你吓破胆,我一度还以为你要掏出自己的身份证明文件了!幸好我还年轻,尚且没有到生动脉瘤的年纪,否则我的脉管一定会因为急遽奔涌的血液而涨破的。那份公文,还有那枚神巫就任纪念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两位朋友回到卧房,艾汀一边用脚尖踢开打翻在地的家什,清出一条路来,一边大惑不解地发问。

“它们当然是属于安杰洛的。”金发青年扶起椅子,再度落座。

“这头猪猡被释放了?”艾汀惊诧地挑了挑眉毛,“我记得对他的判决是没有期限的软禁。”

“那是前任神巫下达的命令。”阿斯卡涅用手指支着脸颊,神色泰然地回答道,那副冷静的模样简直不像是在谈论一个曾经蹂躏了他长达六年的魔鬼,“神巫晏世,白袍祭司的权势如日中天,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总要对巴鲁赛特做出一点妥协。”

“既然这些东西到了你的手中,那么我想,你大概是早已解决了那个畜生?”

“你知道,杀人是六神教最大的禁忌。”阿斯卡涅皱起眉头,说道。

艾汀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嚷道:“六神在上!你放了他?”

“啊,艾汀,艾汀,”金发青年揉着额角,显出了苦恼的神情,“我承认,你的智谋和勇敢远超凡人,作为一位王者,你几乎是完美无缺的,但是,唯有宽容,是一项你须要学习的品德。凡是神明所创造的,皆为神明所爱,任何人都应该拥有补赎罪过的机会。”

“我当然能够原谅别人的过失!”路西斯王拍着桌子反驳道,“可是你也得承认,罪衍也分三六九等,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改过自新,宽容应该是有原则的。”

“我并没有说我原谅了他。”

“那么,你拿安杰洛怎么着了?”艾汀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巴鲁赛特在释放了安杰洛之后,把那封公文和象征着白袍祭司权力的银币交给了他,并且安排他回到了特伦斯南部,那里是维特利家族的领地。据说安杰洛在监禁中患上了痛风,虽然教廷的魔法师几次三番地治愈了他的疾病,但是由于他毫无节制的饮食,致使痛风反复发作,故而需要长期在气候温暖的地区疗养。”讲到这里,阿斯卡涅停顿了一下,他仿佛在迟疑着,不知道接下来的事情该不该说。

这个时候,艾汀从地上捡起杯子,用袖子抹了抹,倒上了一杯饮料递给他。

“接下来呢?”红发青年好奇地瞧着自己的朋友。

既然已经挑起了话头,阿斯卡涅就再也不好缩回去了,他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你知道,一般人认为,对于那些罪孽深重的人,只有苦修才能拯救他们的灵魂。”

“没错。”

“而在自己的领地上,出入都有大批仆役伺候,肉体的恬逸是不利于灵魂的安宁的。”

艾汀点了点头。

“虽然我一向认为这套自笞会的理论纯属胡扯,但是这一次,我却不能不承认,你说得再正确不过了。”

“并且,安杰洛患有痛风,在特伦斯南部地区,即使是夏季,时常也会刮起猛烈的罡风,这种气候对于痛风患者没有益处。”阿斯卡涅抿了抿嘴唇,说道。

“六神在上!阿斯卡涅,我赞同你的意见,这番见解简直太精妙了!即令是希波克拉底①再世,也不可能做出比你更准确的判断。”艾汀兴奋地搓着手掌,他隐约看到了这番话背后的底蕴。

金发青年呷了一口冰凉的柠檬水,让涌上面颊的血液平静了下去,他停顿了片刻,正色道:“所以,出于为安杰洛的灵魂以及肉体的双重考虑,我不得不请他换一个疗养地。一个月之前,他受到我的邀请,和我一起踏上了前往迦迪纳的旅途,在行程中,我们曾经在神影岛修道院耽留了几日,故地重游,岛上静谧庄严的气氛唤起了安杰洛的虔诚,随后,他毅然穿起了马毛呢制成的苦修服,绑上了戒律带,留在那里,用余生去侍奉六神了。本来,像他这种被开除教籍的罪人是没有资格踏上神影岛的,但是恰好,咱们所熟识的那位院长早已成为了我的忘年之交,于是,他便破例容留了安杰洛。现在,安杰洛正住在修道院角落的一间石头屋子里,与他作伴的只有石缝中的虫豸和头顶上盘旋的鹰隼。”

艾汀大笑着接过话头:“不用提,这种远离尘世的环境一定有利于加深他的神学造诣,再说了,东大陆上,又有哪个地方能够比神影岛更加温暖呢?这对他的痛风也大有裨益。他应该感谢你!出于慎重,我需要确认一下,除你之外,还有谁知道安杰洛的去向吗?我可不想有人去打扰他的修行。”

“放心吧。在这件事情上,王之剑的骑士们帮了大忙,是他们代我去把安杰洛‘请来’的。”阿斯卡涅笑了笑,随后,他脸红了一下,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不安,问道,“你知道了全部的事实,听到这些,你有没有对我感到失望?我总是满口大道理,拿劝人向善的教义去引导别人,自己在私底下却犯下了这种挟私报复的罪行。”说完这句话,他垂下了头,仿佛不敢去看朋友的脸色。

“失望?阿斯卡涅,你应该对我有点信心!对我而言,如果你轻易放过了安杰洛,我虽然不会对你失望,但是却会为你过分的善良感到担忧,而现在嘛,我全然放下了心。”艾汀捧起金发青年的脸颊,微笑着说,“阿斯卡涅,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望着朋友恳切的眼神,阿斯卡涅终于彻底释怀了,他一反平日的庄重腔派,露出了一个促狭的笑容,颇有些俏皮地说道:“希望在与世隔绝的宗教天地中,安杰洛能够挣脱俗世诱惑的牢笼。愿六神拯救他的灵魂!”

“愿六神拯救他的灵魂!”艾汀应声道。

两位朋友相视一笑,在胸口前面划了个六芒星。

“话说回来,刚才你的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装得可真是惟妙惟肖!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等本事!”艾汀拍着阿斯卡涅的肩膀说道。

阿斯卡涅脸一红,显得有些难为情。

他摆着手,慌张地辩解道:“其实我也是一时情急,硬着头皮就说出了那些话,这种出乖露丑的事情,我可再也不来了!”

“你太谦虚了,阿斯卡涅,说实话,即使是我见过的最高明的演员,跟你比起来,也不过是蹩脚的跳梁小丑而已!”

说完,艾汀爆发出了一阵大笑,他这人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轻口薄舌。这一下,阿斯卡涅窘迫得满面通红,恨不得把自己沉到维纳斯河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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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希波克拉底:古希腊名医,被后世奉为医神。

第一百三十八章

“好了,别笑了!艾汀,如果你再继续拿我打趣的话,我这就回去了!”阿斯卡涅清了清喉咙,板起面孔,正色道,“现在,摆在面前的状况很严峻,让我们尽量别开玩笑好不好!”

看到一向好脾气的朋友终于动了肝火,艾汀举起双手,摆出了一副投降的姿势,满口告饶:“好的、好的,没问题!刚才我们说到了哪里来着?让这群士兵一打岔,我现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在他们冲进来之前,我们在谈关于时间的问题。我大概猜到了,迦迪纳大公将在什么时候撕去那张伪善的脸皮。”

“啊!没错,我记得你说你有个猜测。现在请讲吧,阿斯卡涅,我保证,我将像墓碑一样沉默地聆听,只要你不揭去我嘴上的封条,我绝不开口讲话。”说完,艾汀真的闭上了嘴,他抿紧双唇,食指和中指滑过那两片能言善辩的嘴唇,做了个贴封条的手势。

这番表态逗乐了金发青年,他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含蓄的微笑,说道:“那我继续讲了。卡提斯的人都知道,现任白袍祭司之一的法尔内塞已然时日无多,我和这位老人私交甚笃,他告诉过我,医生明确地说过,他的病撑不过一年。在那之前,弗朗齐斯一定会想方设法地爬到远征军旗手的位置上。你知道,在失去了神巫之后,目前,教会中属于弗勒雷家族嫡系的势力听命于我,但是真正忠诚于我的人并不太多,他们之中的很多人仍然在骑墙观望,如果弗朗齐斯成功地当上了白袍祭司,那么,届时,在罗森克勒家族以及新任白袍祭司的离间之下,那些原本因为种种利益而聚集在我周围的小集团将变得像飓风中的蛛网一样支离破碎,只有少数因为信仰而拥戴我的人会继续留在我的身边,换言之,在卡提斯,我将变得势单力孤。到那个时候,迦迪纳大公和弗朗齐斯将名利双收,白袍祭司在宗教方面树立了不可动摇的权威,罗森克勒则在世俗领域重构了他的势力版图,他们将成为东大陆上名副其实的王者,恐怕这就是之前你所说的那个庞大的计划最终的目的。对此,我想你应该早已料想到了。按照选拔白袍祭司的惯例,选举将于明年的九月进行,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路西斯王望着焦虑不安的阿斯卡涅,露出了一个难以捉摸的笑容。他发出了一声不以为然的嗤笑,随即,用恶魔一般的蛊惑人心的腔调说:“相比于弗朗齐斯,你不是也有圣标法术这个宝贵的筹码吗?你可以将它作为交换条件……”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艾汀始终用令人胆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的朋友,阿斯卡涅见识过他的诚挚,见识过他的桀骜,也见识过他的慧黠,然而,对于金发青年而言,这幅阴鸷的面貌却是全然陌生的,在路西斯王的注视之下,阿斯卡涅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艾汀!”金发青年打断了朋友的话,他用严肃的声调,缓慢而坚定地说道,“我真难以想象这句话会从你的嘴里冒出来。圣标法术事关整个伊奥斯大陆人类文明的存续,自从星之病爆发以后,城市和乡村一直暴露在死骇的威胁之下,无论我能不能当上白袍祭司,我都绝不会用这项法术作为筹码。这是我的底线!”

听着好友严厉的责备,艾汀却一反常态地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亲爱的阿斯卡涅,卡提斯一向不乏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毕竟,在这一年之内,你也有了不小的变化。请原谅我的这一番试探,我很高兴地看到,日益增长的权力并没有汩没了你正直的灵魂。”说着,他站起身来,郑重其辞地一躬到地,算是为自己的多疑向宗主教致歉,“你很善良,这既是你的优点,又是你致命的缺陷。你的敌人正是算准了你不可能将圣标法术作为谈判条件,才胆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对此,你自己也十分清楚,但却束手无策。”

“我不否认。”阿斯卡涅冷冰冰地说道。虽然他已经接受了艾汀递来的橄榄枝,但是至交好友的试探仍然在他的心中留下了芥蒂。更重要的是,他深知,任何人口中说出的话,无论那是谎言也好,玩笑也罢,甚至是盛怒之中口不择言的詈骂,都是出自于说话的人内心深处的感受的。世界上没有彻底的无心之言,一个人对于那些从没有想过的念头,自然也就说不出来。而那些在言语上无所顾忌的人,通常也什么都做得出,这个道理难能有例外。

金发的宗主教禁不住将路西斯王审视了一番,这个时候,艾汀正在拿起水罐,在两个杯子里分别斟上了柠檬汁,他一面故作轻松地用口哨吹着一曲荒腔走板的小调,一面又切了两片熏猪腿当做夜宵——幸好刚才那些野蛮的士兵没有把这些美味珍馐也摔到地上去。阿斯卡涅自认为了解他的朋友,可是现在他又不那么确定了。在他的眼中,艾汀一向是个洒脱不羁的人,虽然他的出身和地位使他不得不踏足在那条由阴谋所铺就的,名为“政治”的坚硬路途上,但是在内心深处,他却始终保留着一片净土。对于那些受苦受难的无辜者,他怀有最为诚挚无私的感情,而在精明强干方面,他又足以与当世最伟大的君主相匹敌,同时,阿斯卡涅也知道,事实上,艾汀跻身于这片明争暗斗的荆棘地,实属不得已而为之,对于胜负成败,他素来不怎么看重。

可是,在这一刻,展现在宗主教面前的却是一个雄心勃勃的王者,艾汀的城府向来很深,阿斯卡涅猜不透他的一番劝诱到底是试探,还是认真的;他也无从分辨那几句看似诚恳的道歉,究竟是发自内心,还是在提案被拒绝之后,顺势找到的借口;他甚至不敢去想象,如果自己认可了那个主意,艾汀最终会做出何种回应。一年以前,路西斯王的执政生涯以一出悲剧作为开端,命运为这场戏安排了极其残忍的结局,这想必使艾汀尝够了败北的苦果,此时,他似乎急于将现状翻过来,看上去,他下定了决心,孤注一掷地将自己以及王国的命运押在这场危险的赌注中。的确,红发青年那透辟的洞察力、机敏的头脑,以及隽永的辩才一如往昔,他仍然保持着善良和热忱,但是,在对待人世方面,他却变得谨慎、多疑,充满戒备,他埋葬了以往随遇而安的恬然心境,在那片荒僻的坟墓上,种下了争胜心的种子,燃起了野心的篝火。

阿斯卡涅知道,他的朋友正在向着一个不可逆料的方向蜕变着,这种变化是如此地迂缓,如同涓细的溪流对于巉岩的磨蚀一般行迹隐秘、微不可查,他隐约猜到了造成这种转变的原因,但却看不到它的结局。

正当金发青年寝馈于精神世界中的时候,艾汀再次开腔了,他将水杯递给阿斯卡涅,微笑着说道:“而我,早已猜到了你将面临的困局,并且为此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解决方案。这个办法将使东索尔海姆-路西斯联盟分崩离析,从根本上瓦解掀起这场即将到来的宗教战争的借端。”

艾汀的话让阿斯卡涅稍稍松了口气,但是他仍然不敢彻底放心,因为他知道,这位国王机灵老练,他具备着远远超越其年龄的智慧,当一个主意行不通的时候,他总能迅速地找到其他的方法。

阿斯卡涅望着他的朋友,等待着后者说下去。

“阿斯卡涅,我请问你,对于迦迪纳大公的计划,你作何评价?”

“这是一个很高明的策略,他巧妙地利用了邻国的王位之争,成功为自己打开了局面。”

“的确,一位王子就是一粒种子,需要有一双灵巧而强有力的手在合适的季节将它播下,假以时日,它就会按照你的希求,成长为一个帝国,正是罗森克勒的计划给了我灵感。我问你,如果你的手中握着一位拥有东索尔海姆继承权的皇子,你是否也有同样的魄力去以此扼住皇帝的喉咙?”

这一整个晚上,殚精竭虑的思考耗尽了阿斯卡涅的心神,他不得不承认,他一点也搞不懂现在的艾汀,对于朋友异想天开的念头,他只能报以苦笑。金发青年被路西斯王闹得晕头涨脑,抬起手掌,捂着额头说道:“你的想法妙极了。但是……”

“啊!又是一个‘但是’!你们这些谨慎的特涅布莱移民,没关系,请说吧。”艾汀耸了耸肩膀。

“请原谅我,你的想法很美好,但问题是,我的手中并没有什么东索尔海姆的皇子。我们都知道,帝国皇帝科拉提努斯十世的儿子正好好地待在拉霸狄奥的皇宫里。可别告诉我你想要绑架皇太子,这根本是痴心妄想。”

“谁提到那个乳臭未乾的皇太子殿下了?我只是说‘一位皇子’。”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区别。除了这位皇太子,难道还有谁能够继承东索尔海姆的皇位吗?”

“你不妨先假设有。”

“那好,我假设你幻想中的皇子确实存在。”对于艾汀没完没了的卖关子,阿斯卡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皱着眉头问道,“然后呢?你想说什么?请注意,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开玩笑上。你的那些层出不穷的诡谲主意简直让我脑袋犯晕。”

“那你也未免太容易犯晕了,阿斯卡涅,你的气色有些憔悴,难不成你是患上了贫血症吗?你一向都不怎么注意保重自己的健康,说实话,这一年之间,我可没少为你担心。”艾汀说着这番嘘寒问暖的话,装模作样地向金发青年的额头探出手去,却被后者躲开了。路西斯王挑了下眉,挂着一幅嬉皮笑脸的怪相,又说,“好了,对不起,我不该拿你打趣。我想问的还是那个问题,如果你的手中握着一位东索尔海姆皇子,你有把握能够妥善地利用这个筹码吗?”

阿斯卡涅点了点头,果断地说道:“我有自信能够通过交涉,瓦解帝国和路西斯之间的盟约。”

“很好。那么,请你稍等片刻,我将介绍一位朋友给你认识。”艾汀说着,站起身来,径直走了出去,留下了疑惑不解的阿斯卡涅独自待在房间里。

第一百三十九章

金草蜢旅店的二楼总共有五间客房,分别是两间套房以及三间单人房,艾汀和他的剧团占据了其中最大的一处套间。这套房间在南北两侧各有一间卧室,中间以客厅相连,说是客厅,实际上也只是一片比走廊宽敞不了多少的斗室。按理说,十个孩子共处一间卧房不免有些拥挤。在入住之初,艾汀提出了要和瑞安以及蒂爱纳这两个大孩子分享自己的房间,但是两位少年在和路西斯王同居了五天之后,便因为嫌弃这位室友的卫生习惯,或者是不堪忍受艾汀响亮的鼾声,而陆续搬了出去。现在,孩子们把一间狭窄的卧室挤得满满当当,就连地上都摊满了铺盖,饶是如此,也从来没有人提出要去和艾汀同住。

几个小时以前,当阿斯卡涅和古拉罗尔被莫尔韦老板引着,走进套房的时候,他们看到,那间属于孩子们的卧室的门扉敞开着一个小缝,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正瞪着好奇而又警惕的眼睛,偷偷摸摸地,从黑洞洞的卧室里朝着陌生的客人张望。金发的宗主教向他们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然而,下一刻,这扇门便砰地一声被关上了。

刚刚,那些士兵闯进来大闹了一通,军官的怒吼声和不速之客野蛮的举动,更是吓坏了那些年幼的男孩。

风波平息之后,在艾汀向阿斯卡涅大肆卖弄口舌的当口,古拉罗尔骑士正忠实地执行着他的国王的命令,他在客厅的中央危然肃立,手里握着重剑,戒备着可能发生的一切危险。

然而,在他的腿边,却围绕着几个幼小的孩子。

宗主教脸上的化妆所造成的恐惧气氛已然消退,在明白这两位访客是艾汀的朋友之后,孩子们彻底放下了警惕,埃德加是最先从卧室里钻出来的,随后,四个男孩陆陆续续地跟着他,跑进了客厅。起先,他们只是围着古拉罗尔瞧望,骑士山峦一样的强健身躯以及他岿然不动的站姿,都让孩子们觉得有趣,尤其是男人手中握着的镂刻精美的重剑,更是让他们感到好奇而又钦羡。这位骑士英气凛然,但却不像雷贝列塔公爵的那些下属似的,蛮强凶横,让人望而生畏,于是,一开始只是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玩耍的几个孩子,逐渐向古拉罗尔聚拢过来。

骑士先生恪尽掌门官的值守,尽量对那些小猢狲们视而不见,然而,孩子们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他们之中,埃德加正在学着骑士的模样,煞有介事地板起一张脸,站在他的身旁,这一大一小的两位哨兵排列在一起,看起来尤为滑稽。而其他的孩子有的则做起了怪相,竭力地逗骑士先生发笑,或者就是把自己的游戏做给客人看,要不就是用引人发噱的孩子话跟他胡扯。

当艾汀从他的卧室中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孩子们见了他,纷纷笑闹着向他涌了过来,他抱起两个最小的孩子,而那些抱不下的则紧紧地搂着艾汀的腰,缀在他的身上。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跟红发青年说着话,生硬的里德土话用娇声娇气的童音讲出来,非但不显得难听,反而像鸟鸣那样婉转。

古拉罗尔终于摆脱了围困,不由得舒了一口气,他毕恭毕敬地向国王躬身行礼。这个时候,艾汀看着对方劫后余生一般的脸色,才想起来这位性情稳重的骑士一直不怎么擅长应付小孩。以往在阿卡迪亚宫的时候,古拉罗尔曾经担任过索莫纳斯技击方面的临时教师,在训练的闲暇,憧憬着冒险生活的王太弟总是会缠着他问东问西,那时的古拉罗尔,就是像现在这样,站得直挺挺的,用简洁而生硬的语言,回答着孩子的一切问题。回忆起这一幕,艾汀笑了出来,他拍了拍骑士的肩膀,随后就挂着一脸假惺惺的同情,再次把可怜的古拉罗尔丢进了小猢狲们的包围网中,径自抬脚走进了孩子们的卧房。

阿斯卡涅侧耳倾听着外间的喧闹,就像所有的那些下等旅舍一样,金草蜢的墙壁很薄,根本谈不到什么隔音,孩童们叽叽喳喳的吵嚷声传进内室,其间还羼杂着红发青年拿来逗弄孩子的那些胡闹的话,低沉柔和的嗓音中透着点笑意,就像以往一样,无论走到哪里,艾汀那种像个大孩子一样神经兮兮的快活性子,总能讨得儿童们的衷心喜爱。阿斯卡涅闭上双眼,耳边的一切仿佛把他带回了修道院里的时光,在当初的神影岛上,庄严的寂静、艰辛的劳作、苦闷的学业笼罩着孩子们的生活,在死气沉沉的清规戒律的世界里,那名红发少年正如同深渊中的一束芒熛,他用欢乐熨平了最剧烈的苦痛,彻底改变了那个埋葬活人的坟墓。想到这里,阿斯卡涅有些释怀了,固然,阔别一年之久,艾汀改变了很多,但是苦难的蹉跎并没有让他的心肠变得硬如铁石,在那颗灵魂中,他仍然能够依稀窥见那些曾经吸引过他的,如同钻石一般璀璨的光芒。

艾汀没有叫他的朋友久候,差不多一刻钟以后,他回来了,不过他不是独自回来的,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隔着门板,阿斯卡涅就听到了他们争执的声响,其中一个声音用一种傲慢的语气,抱怨着对路西斯王半夜把他们从被窝里拽出来的不满,而另一个声音,则在轻声细气地好言相劝,从他们尚未变声的嗓音判断,这是两名少年,他们说着纯正的索尔海姆语,不过前者带着些细不可查的库莱茵口音。

门打开了,路西斯王走了进来,他的身后站着两名少年,见到这幕景象,阿斯卡涅怔愣了一瞬,这两个孩子都长着一头红发,金棕色的眼睛和浅褐色的皮肤和少年时期的艾汀有几分相像,只不过,他们的五官和神态透着精致柔和,而红发青年的脸庞上,却镌刻着一种近乎于傲慢的野性。如果宗主教不是清楚地知道路西斯的先王阿历克塞再没有其他的子嗣了,那么他一定会把这两名少年错认为艾汀的兄弟,说实话,单就外貌而言,相较于端丽、白皙,长着一头深蓝色头发的索莫纳斯,他们更像是和路西斯王出自同一血缘。

在见到金发青年的一刻,其中一名少年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阿斯卡涅!”这位陌生的男孩吃惊地喃喃自语道,“六神在上!你怎么会来这儿?刚才你就在这里了吗?我怎么没看见你?”

听到这一大串问题,宗主教如坠五里雾中,比起先前被艾汀独自扔在屋里时,他甚至感到更加疑惑了。他眯起双眼,借着烛光将对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通。他对这名少年有一点印象,不久以前,他满脸油彩的时候,就是这个孩子把那名泫然欲泣的幼童抱回卧室的。尽管阿斯卡涅冥思苦索,但是他的心中却始终没个约莫谱儿,继而,他愈发地坚信,自己在今天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名准确地喊出了他的名字的少年。

这些年之间,在教廷中,阿斯卡涅的师长将他称为“我的孩子”;他的盟友们将他称为“弗勒雷兄弟”;他的下属将他称为“法座大人”;而他的政敌们则在背地里将他叫做“那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对于“阿斯卡涅”这个亲昵又随性的称呼,自从艾汀离开以后,他已经许久不曾听到过了。

艾汀笑着,揉了揉那名少年的头发,他用促狭的腔调说道:“不要责怪阿斯卡涅没有认出你来,这几年,你的样子可改变了不少。”

说着,艾汀散开了少年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的发辫,把他的脑袋胡乱揉了一通,弄成了一蓬张牙舞爪的乱草,随后,他把身材纤细的男孩挟在胳膊底下,捏住了他的两腮,将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的少年面颊上为数不多的肉都堆叠到了一起,一时之间,清秀的五官被挤得面目全非,变成了一幅臃肿的怪相。

艾汀颇有些费劲地架着不断挣扎的男孩,走到了阿斯卡涅的面前,说:“阿斯卡涅,仔细地看看这张脸,你有没有回忆起什么?他可是我们的老相识。”

金发的宗主教盯着那张正在发出含含糊糊的叫嚷的怪脸,极深研几、不遗毫发,在看了好一忽儿之后,他蓦地发出了一声惊呼:“蒂爱纳·德·昂布瓦斯!”

这个时候,少年终于摆脱了艾汀,他一面愤愤然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和衣物,一面没好气地纠正道:“是蒂爱纳·德·布洛瓦!法座大人还记得我一半的贱名,我是不是应该感激涕零了?”

阿斯卡涅的脸上泛起了一阵赧然的红晕,他向少年伸出手去,作为和解的表示,解释道:“对不起!请原谅我糟糕的记性,光是要背下那一大堆的教义和规章,我就已经费尽心思了。”这当然是个借口,如果阿斯卡涅想要记住他每一位同窗的名字的话,我们知道,他是有这个能耐的,只不过在少年时期,他对于自己的室友以外的人都不怎么关注。

这个解释,固然是自谦到家了,但却仍然不能完全让蒂爱纳满意。然而,少年也没打算在这种无足轻重的问题上多做纠缠,他回握了阿斯卡涅的手,宽宏大量地原宥了对方的疏失。

即在此时,房间里响起了一阵突兀的掌声,艾汀把他的两名同窗按在了一起,随后,装模作样地拿衣袖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用浮夸的腔调说道:“啊!这种他乡遇故知的场面总是能够让人心潮翻涌,你们应该拥抱一下!抱紧点,对,再抱紧点!”

“所以陛下大半夜把我叫起来,就是为了让我陪你看这出旧识重逢的俗套戏码的?”这个时候,自打进门开始便一直保持着静默的那名少年终于开腔了,他用不耐烦的语气继续说道,“坦诚地说,它实在不怎么好看,即使是在你那些蹩脚又矫情的戏文中,这出戏也排不上号。我看够了,请问,我可以回去接着睡觉了吗?这已经是我今天晚上第二次被吵醒了,明天一早,我还要赶着去乘那班船呢。”

说着,少年毫不恭敬地转过身,打算走了。

阿斯卡涅诧异地望着这一幕,陌生少年的态度很放肆,从他对艾汀的称谓当中可以看出,他并不是不知道路西斯王的身份,然而他仍旧采取了这种傲慢的语气,甚至可以说,放肆得有点过分了。

“等等,瑞安,为蒂爱纳引荐我们的老同学只是顺便,你才是这场戏的主角。”艾汀回过手,一把扯住了少年的衣衫,尽管对方用凶狠的眼神瞪着他,他却丝毫不为所动。随后,他伸出了一只手,指向阿斯卡涅,说道,“我想你们应该互相认识一下,这一位,是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一位才华横溢的学者,同时也是一位出类拔萃的魔法师,六神教会的十二位宗主教之一,并且极有希望在来年的选举中升任白袍祭司。”

被介绍到的人听着这番恭维之词,向少年颔首致意。

在这个过程中,那位陌生的男孩高傲地扬起下颌,把阿斯卡涅端详了一会儿,随后,还了个矜持的半礼。这让宗主教颇感惊讶,尽管他向来不怎么拘于礼节,但是在他的经验之中,即使是俗世社会的王族,也少有人胆敢用如此倨傲的礼节,对待一名来自卡提斯的高级圣职者。

正当金发青年用洞察秋毫的眼神审视着陌生人的时候,艾汀说道:“而这一位,”他指了指那名少年,“阿斯卡涅,我的朋友,请允许我荣幸地向你引荐,瑞安·卢维埃·奥古斯图鲁斯,东索尔海姆皇帝科拉提努斯十世的外甥,已故的皇妹西索尼娅·卢维埃·奥古斯图鲁斯公主的独生子。按照帝国的法律,他享有东索尔海姆第二顺位的继承权。”

在被介绍到的双方惊愕的注视中,艾汀用他那在路西斯宫廷之中教养出来的优雅姿态,学着皮埃罗①的模样,行了个谢幕礼,当红发青年抬起头的时候,一副高深莫测的笑容浮现在了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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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皮埃罗:戏剧中的定型人物,丑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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