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瑞安的眼睛中闪烁着异样的火光,他疯疯癫癫地揪扯着自己的头发,踉跄着走到艾汀面前,几乎把红发青年吓住了。
少年的脸上浮现着僵硬的微笑,他仰着头,直勾勾地盯着路西斯王,仔细地打量,端详,眼神疯狂而凝注,不放过后者任何的一点微末的表情。接着,他像中魔者一般,用颤抖着的、神经质的尖细嗓音叫喊道:“我说过,我是公爵殿下罪恶行径的参与者,你以为那些施用在你身上的、花样繁多的折磨当中,就没有我的一两分贡献吗?你还记得那个给你灌下大量的葡萄酒,再把你的命根子拿细绳扎上,不让你排尿的把戏吗?当时,公爵把你灌得醉醺醺的,然后就在餐桌上公然侵犯了你,一开始你还轻口薄舌地大逞辞锋,到了后来,却只能哭喊着,语无伦次地哀求那个暴君放开你。到最后,绳子解开的时候,你的命根子早就被勒得发紫,甚至没能等侍童拿来痰桶,就直接在餐桌上失禁了。现在告诉你吧,这个点子可是我的杰作!哈!你在发抖了!有什么可害怕的呢?你得到的待遇,也并不比在你之前遭受摧残的那位皇亲国戚来得更悲惨。那一天,当我看见你这位昔日的天之骄子,颤抖着躺在自己的排泄物里的时候,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无以名之的快意!我,借着这名无耻的暴君的手,让你的尊严荡然无存,让你遍尝了那些每日、每时、每刻煎熬着我的痛苦!是我!确确实实是我,现在,请你仔细地看清楚!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看看那个跳梁小丑一样的走狗的皮囊底下,到底埋藏着怎么样的一颗灵魂!尊贵的陛下,至高无上的陛下,您所受的那些羞辱和蹂躏,不过是一个残废人,一个阉宦,在借刀杀人罢了!“
说完这番宣泄郁愤的、凶狠的话,瑞安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快慰,他喘息着,用手掌捂住脸,良久静默不语。当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然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笑意。
“所以,对于陛下您,我已经没有再多的兴趣了。我知道您一定会恨我,等到我报了仇,这条命我可以任您处置,但是现在,请您暂且等待一会儿,公爵殿下还要先偿清自己的债务。”
随后,少年张开了手臂,转过身,向着那群仍然处于惊愕中的侍童们,大声说:“来啊!我们今天的主题难道不是一次正义的审判吗?请说出你们的判决吧!”
在蒂爱纳的解释下,孩子们大致明白了瑞安方才的这句命令,那一番阴暗、愁惨的往事是用索尔海姆语讲的,他们能听懂的部分并不多,但是说话的人那尖刻、恶毒的语调和浸着仇恨的眼神震慑住了这群孩子,他们互相瞧望着,抿着嘴唇,嗫嚅着,谁也说不出半个字,直到艾汀用低沉的声音问道:“瑞安·卢维埃·奥古斯图鲁斯先生,您要求对雷贝列塔公爵判什么罪?”
“死罪。这还用问吗?”少年耸了耸肩膀,轻蔑地答道,“人只能死一次,我受了那么长久的痛苦,现在只一刀就把他打发走,真是太不过瘾,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就这样吧。”
艾汀点了点头,继而又问:“蒂爱纳·德·布洛瓦先生,您要求对马格努斯·路西斯·切拉姆判什么罪?”
“死罪。我只想尽快摆脱这一切。”
接下来,艾汀又陆续问了其余的孩子。
“死罪。”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马格努斯发出了一声豺狼般的嗥叫,恐惧折磨着他的心神,从这些毫不留情的判决中,他看出自己已然丧失了全部的希望。丑陋的独眼男人被系缚着手脚,他像条毒蛇一样,蠕动着爬到艾汀脚下,涕泗横流地哀求道:“宽恕我!放了我吧!艾汀,你还记得吧?我是多么地疼爱你!我们之间不是曾经度过了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吗?你是我的堂弟,你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群人处决一位路西斯亲王吗?”公爵显出一副可怜相,越是像这样卑鄙无耻的人,越是看重自己的性命,总想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堂哥,就像您之前说的,我们的身份、地位,不过是由命运的偶然造就的,既然一位国王没什么了不起的,那么我猜想,一名公爵大概也是如此。我这么说丝毫没有贬低您的意思,我相信,一位亲王的脑袋掉在断头台前的筐子里,也不会比一个奴隶的脑袋更重一些,更何况就我所知,您的头脑中一向空空如也。”这些话说得极为流畅,时而显出戏谑,时而又显出几分冰冷,艾汀的脸上再次挂上了那副轻佻的微笑,他尤其善于把一切的感情掩藏在这张面具的背后,即使是盘算着如何害人性命的时候,他的脸上也照样挂着笑容——这说明他的内心已然恢复了平静。
暴风雨越演越烈,马格努斯每时每刻都更加绝望,他用一口坚硬的牙齿死死地咬住艾汀的外套下摆,似乎以为自己只要死缠着这位铁石心肠的审判官,就能换来一线生机。然而,几只无情的手揪住了他的头发,硬生生地把他从艾汀的身边拖走了。男人迸着全身的力气,做出抵抗,却始终没能使身上的桎梏松动半分。
暮夜之中,月光早已隐去,咫尺难辨的黑暗笼罩四荒,大气中氤氲着水雾,山谷四周那黑魆魆的巉岩宛若牢狱的壁垒。树林中传来猫头鹰的夜啼,森严的气象加重了死刑犯的恐惧,马格努斯蜷缩在地上,两眼布满血丝,口中呐呐自语,斧钺落下的一刻,他从胸腔深处发出了一声哀嚎。
“请等一等。”艾汀说着,从他所倚靠着的那块岩石上直起了身子,懒洋洋地踱着步,走了过来。
这句命令,以及红发青年此刻的行为,让公爵看到了一丝希望的芒熛,他痴痴騃騃地张着大嘴,奋力地抬起头,想要看清艾汀脸上的表情,然而那张面庞却始终笼罩在黑暗之中。马格努斯听到艾汀笑了,于是他也跟着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他仿佛已然看到了他的堂弟向他伸出手来,宽恕了他,将他救出这个恐怖的炼狱,然而,那点微渺的希冀的火种,就像暴雨前的晖光那样,很快就被浓重的暗云吞没了。他没有料想到的是,又一次可怕的打击在迎候着他。
艾汀走到死刑犯的面前,停下了,他长吁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先生们,复仇是天神的盛宴,名菜佳肴都是要慢慢享用的。在我看来,把一名罪大恶极的仇敌一刀打发进坟墓未免过于草率。你们都认为马格努斯·路西斯·切拉姆其罪当诛,在这种恶贯满盈的人身上,死刑根本算不得一种惩罚,而是高尚的宽恕。请想想,你们忍受了那么久的折磨,吞下了那么多心头的苦汁,淌下的眼泪甚至与哀恸的尼俄柏①难分轩轾,而他,这位罪魁祸首,只需要承受一刹那的痛苦,就可以魂归冥府了,你们认为这公平吗?要我说,公爵先生欠你们每个人一条命,可是他却只能死一次,当各位满怀仇恨的时候,却用这种方式简简单单地敷衍了事,这已经不只是宽大,更加是姑息纵容。”
“那你说呢?”瑞安警惕地望着艾汀,直至此刻,他仍然对这位青年缺乏信任,他甚至疑心,狡猾的路西斯王是不是要借机释放自己的同族。
在黑夜中,艾汀金棕色的眼睛映着刀斧的寒芒,熠熠发光,他的嘴唇上浮现出了一抹微笑,着笑容看上去轻浮而优雅,却附丽着一种对于死刑犯的安宁极为危险的成分。
随后,他用低沉而又甜蜜的嗓音说道:“一条命算不了什么,纵使他贵为王公也罢,一次死亡也只能偿赎一笔罪孽,而我这位堂哥可是怙恶不悛,罪行罄竹难书啊。因此,作为这个临时搭建起来的王室巡回法庭的审判长,我宣布各位皆有向马格努斯·路西斯·切拉姆尽情复仇的权利,你们有权使用任何的手段,让这个狗才明白他的罪孽有多么的深重。”
说完这番话,在少年们愕然的目光的注视中,艾汀蹲了下去,他轻轻地抚摸着马格努斯脸上那道早年由他造成的伤疤。这个时候,丑陋的男人一直在低声咕哝着“我不想死”、“我不该死”云云这类讨饶的胡话。
红发青年温声安慰道:“放心吧!亲爱的堂哥,既然我说了不会加害您,那么我就不会食言,相反,我甚至还要为您效劳,守护着您的生命之火,不让它熄灭。您死不了的,无论您受了多重的伤,只要您一息尚存,我就能为您敷上愈创止痛的香膏。对于这种神奇的法术,您不是已经体验过了吗?所以,请给您的堂弟多一点信赖吧。”
马格努斯用呆滞的双眼望着艾汀,对他而言,后者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一记沉重的打击,青年的脸上一直挂着微笑,当撞上死囚的目光的一刻,他甚至俏皮地咂了一下舌头,眨了眨眼睛,那模样看上去就像个恶作剧得逞的顽劣儿童。然而,当他的神色冷下来的瞬间,那阴森森的目光,却像融化的铅流一般灼烧着公爵的理智,他感觉自己脉管中的血液逐渐凝滞住了。
“恶魔!你是个恶魔!不!该死的魔鬼!你不能这么对我!”怔愣了半晌之后,马格努斯突然发出了疯子一般的咆哮,直至此刻,他才在真正开始后悔自己招惹了这么一位恐怖的敌人。
此刻,路西斯王早已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了,他像条休憩中的野猫似的倚靠着巉岩,对于那些嘈杂充耳不闻,甚至,他还施了个简单的法术,生起了一丛篝火,安闲地打了个哈欠,烤干被雨水浸湿的衣裳。
马格努斯沦为了满怀仇怨的玩物们发泄愤恨的工具。他曾经屡次濒临死亡,但是那位残忍无情的审判官又将他从达纳特斯的手中抢救了回来。在酷刑之中,囚犯一直没有停下过谩骂,他脸色青紫、喘着粗气,浑身冒着冷汗,发出绝望的呼号,他诅咒自己的刽子手们,更诅咒路西斯王。
公爵气喘吁吁地怒骂道:“艾汀!你以为杀了我不会受到任何报应吗?我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日日夜夜来拽你的脚!”
“堂哥,您就尽管许愿吧,”艾汀耸了耸肩,他笑吟吟地,随手把一枚金币上下抛着玩,这名青年即使是在作恶的时候,也照样是快快活活的,“随您说什么,我都不会怨怪您,相反,我还要以德报怨,给您治疗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您可以尽情地呼号、谩骂、赌咒,因为,您看,咱们彼此都明白,对于失去了手脚的人,只有舌头还是自由的。”说着,他狡黠地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刻毒的微笑,这个时候,公爵几乎已经失去了身上所有凸出来的零件。
雨势渐渐收住了,天空阴沉沉的,泛着一片死灰,曙色来的格外迟缓,凄黯的浮云遮没了碧空,让清晨显得像傍晚一样昏沉。
在这片荒凉的莽原之中,已然听不到受刑者的惨嚎,马格努斯就像遭了雷殛,从而衰朽了的枯木一般,倒卧在血泊中,他被刈去了鼻子,削去了耳朵,斩断了四肢,全身上下却看不到一处伤口,仿佛他自打生下来就是这样的畸形一般。值得一提的是,马格努斯的性器是头一个遭殃的部件,艾汀嫌恶地踢了踢那块为祸人间的软肉,肮脏的紫红色的男根早已与它的主人永别,可怜兮兮地被随手抛在水塘里,现在,已经有几只苍蝇趴在了上面。
“这就是那根曾经大逞雄风的家伙吗?这么看,这玩意儿可着实没多大出息。”艾汀轻蔑地笑了笑,随后,他对少年们说道,“先生们,你们对那东西,还能提得起丝毫复仇的兴致吗?”
他所说的“那东西”,正是指雷贝列塔公爵,或者说,是曾经名为雷贝列塔公爵的物件。在一夜之间,年仅37岁的壮年男人变得白发苍苍、形容枯槁,在那不断张翕的嘴唇、呆滞的目光、松弛的面容上,已然看不出半点智慧的征象。昨天,这位暴君还曾经大施淫威,今天,他就变成了一堆废物,一具行尸走肉。
少年们摇了摇头。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启程了。”艾汀招呼道,“距离我们到达目的地,还有一整天的路程呢。”
“我们不需要收拾残局吗?公爵殿下还有一口气呢。我认为,我们最好把他埋起来。”蒂爱纳仍然不改其谨慎的本色,他解开了拉车的新月角兽身上系缚的挽具,那辆角兽车实在太惹眼了,艾汀只能忍痛下令将昂贵的车辇留在这里。
红发青年把脸转向晨风吹来的地方,鼻头翕动,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随后,他笑了笑,答道:“不需要,风里传来了浓重的野兽的味道,附近应该是一窝饕餮的栖息地,然而它们却不会靠近这片绿洲,这说明也许此地有什么更为可怕的东西。从我在空谷中发现的爪印来估计,这里大概是邦达斯纳奇的觅食场所,这只野兽由于恐惧死骇,只在白天活动,等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它自然会来替我们收拾残局。更何况,你们难道不认为,让那个废物做了野兽的饲料,或者干脆就这么活下去,反倒比杀了他更为痛快吗?”
说完这句话,艾汀跨上了新月角兽,再没有对地上的那具丧失了性灵的、僵尸一般的肉体屈尊赐顾一眼。
以上,便是那场搅得整个库提斯人心惶惶的迷案背后的始末。
我们再来谈一谈剑圣,在过去的几章之间,我们只专注于路西斯王的逃亡,而把这位贵绅丢在了库提斯的堡场上。
奥尔蒙伯爵的几位亲信带着士兵,日日夜夜守在剑圣的营帐外面,起初的两天,一切都太平无事,这位东索尔海姆军人出奇地通情达理。然而第三天早上,剑圣却像融化在空气中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士兵整夜守在营帐的四周,他们纷纷赌咒发誓说,“拉维尔西骑士绝没有离开帐篷半步”。无论怎么看,这名东索尔海姆人的失踪都很离奇,有些人怀疑,是他谋杀了雷贝列塔公爵,故而畏罪潜逃了;然而更多的人却觉得,这座城堡一定是中了什么神秘的诅咒,住在这里的人都会在半夜陆续被拉进地狱。
一时之间,谣诼纷飞,甚嚣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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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尼俄柏:古希腊神话人物之一。 父为坦塔罗斯。 曾多次吹嘘其子女,后为勒托之子阿波罗所尽杀其子女,而夜夜悲泣,化为石头。
第一百二十一章
路西斯的新朝开局之后的第二年,伊奥斯大陆的境况可以称得上是极为惨淡,先王死于非命,王室内部的萧墙之争导致了整个王国的法律以及秩序框架的瓦解。
路西斯的政治统一的崩溃引发了连绵不绝的战乱,国内的勋贵分为了两派,曼努埃尔善于收买人心,他做足了表面功夫,招降纳叛,将那些对阿历克塞以及艾汀心存忌惮的领主笼络到了身边,甚至有一些由于恶行累累而被先王贬黜或流放的贵族也陆续对他宣誓效忠,他们久已期待着天下大乱,以便于借此机会浑水摸鱼,趁火打劫。
而一些对于新朝心存不满的贵族,则擎起了维护王室正统的大旗,他们与印索穆尼亚的朝廷公然决裂,脱离臣从关系,转而拥立流亡他乡的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为国王。至于在这部分勋贵之中,有哪些是真心为王太弟而战的,便不太好说了,在这种动荡的时局之下,忠诚的背后总是难免要藏匿着欲望,毋庸置疑,内乱的爆发为这些野心勃勃的领主们制造了攫取利益的绝佳时机。
路西斯的两位君主相继离世之后,初具雏形的中央集权不断弱化,在短短的一年之间,路西斯再次回到了在阿历克塞改革之前便已长久存在的地方主义状态,领主各自为政,王国的政治结构早已支离破碎。各封地的领主及其相应的大大小小的城主国在这片秩序的废墟上拔地而起,“采邑制”与“附庸制”相结合的封建制度再次复为故态。内战不断、私斗横行、领主们相互兼并,整个国家都在打来杀去,几乎到了失去控制的状态。在这种世道之下,没有任何权力的民众犹如泥灰,他们要么亡于烽燹、要么亡于瘟疫、要么亡于饥馑、要么亡于死骇的袭击,而至于侥幸存活的那部分,则无比羡慕他们死去的邻居的好运——至少那些灾厄再也拿他们无可奈何了。
在混乱的时局中,道德和宗教所许诺的彼世的永福也并不总能给人以慰藉,一部分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人开始啸聚在山林中,他们抛弃了以往所遵从的道德,为了生存,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在这些亡命之徒当中,有农奴、自由农、猎户、士兵、破产商人。除此之外,甚至还有因为不愿对新君效忠,而被没收了封地和财产,被通缉或放逐的下级贵族。
一时之间,民生凋敝、暴动频仍、劫掠横行,然而,造成这样的混乱局面的原因并不仅限于此。正当路西斯的贵族们将王国的领土撕得粉碎之时,东大陆上其余的国家在初时的作壁上观之后,也逐渐干预了进来,他们对王国的内战加以利用,像无药可医的痈疽一样侵蚀着路西斯的肌体,用外交以及秘密结盟等等诸多的手段,在猎猎燃烧的战火上洒下滚油,从中大肆渔利。
在这一年,尽管时局如此艰难,迦迪纳大公法比安·罗森克勒所举行的马上比武大会仍然成为了风靡一时、举世瞩目的大事。马上比武大会是武艺高强的骑士们大展拳脚的舞台,以往,在东大陆诸国政治稳固的时期,贵族们征战沙场的时间越来越少,而马上比武这类游戏便代替了战争,成为了诸侯们炫耀武力的机会。类似的盛会每年都能赶上两三次,几乎已经形成了一种仪轨。
迦迪纳的马上比武大会,以往每年举办两次,名声虽响,但是出了公国却未必有人知道,当星之病再度开始肆虐之后,人们无暇他顾,这项具有浓重贵族色彩的游戏也就愈渐无人问津了。然而,这一年的六月,正如当时的一名编年史作家所记载的:“伊奥斯大陆上万民齐动,各个阶层的人,上至士绅、下至庶众,都像潮水一样涌到了迦迪纳”,民众们在愁惨的境况中长久地捱受着苦难,即便只是须臾的狂欢,他们也想摆脱混乱的时局带来的烦扰,尽情地快活一下。
在六月初,一辆奇特的角兽车驶入了安菲特里忒的城门,它的车厢体型硕大,前后各有一道木门,包着绒布,铜钉在门扉上排列成菱形,车身被漆成了惹眼的金色,反射着阳光,看上去就像一只巨大的甲虫。这辆车被四头衰老枯瘦的弯月独角兽拉着,这些牲口本来已经打算在农舍的马厩里寿终正寝了,谁知居然有个蠢货愿意用四头年富力强的新月角兽去交换这些行将就木的老家伙。现在,它们的鼻子里吐着泡沫,垂头丧气地拖曳着沉重的角兽车,看起来仿佛随时都会一命呜呼,实际上,这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只是消极怠工的幌子,它们的耐劳程度远远超乎想象,这四头老家伙维持着半死不活的神气,拉着这辆大篷车,已然陆陆续续跑了将近两千里的路了。
角兽车的前面钉着一把木头长凳,椅面上包着褪色破旧、甚至露出了经纬的天鹅绒,靠背和扶手雕着一些磨损的花纹,可以推想当年一定是镂刻精美的,这把凳子像极了上等人家中的靠背长椅,只可惜昔日的风光早已化作陈迹。角兽车的各个部件看起来都是东拼西凑来的,挽具朴实无华,是里德地区农村常见的样式;车厢由公共角兽车改造而来;车辕是从大货车上卸下来的;凳子铺张华丽,似乎是衰败的贵族家庭中流落出来的物件;整驾车舆不伦不类、形状突梯,车厢上用花里胡哨的斜体字写着:神恩剧团。
在伊奥斯各地的城市和村庄中,这辆角兽车颇有名气,它四处流浪,在每一个地方只作短暂的停留,车辆设计得很巧妙,它的四块壁板由铰链联结,可装可卸,摇动滑轮,放下壁板,就形成了舞台。剧团在途径的每一座城市表演圣迹剧或者通俗笑剧,除了几出讲述神话传说的老套戏码,最受欢迎的,当要属由神恩剧团独创的剧目——《万王之王的复活》。这出戏讲述了被六神选为“地上代行者”的圣徒在遭到奸宄杀害之后,从坟墓中复活,为苦难中的世人带来福祉的故事。
在东大陆上,除了那些最无知的隐士,上至达官贵人,下至黎民庶众,谁都都明白这出戏剧在影射着天选之王的罹难以及那个在坊间流传已久的预言,《万王之王的复活》引起了轰动,剧团名噪一时。凡事有利必有弊,幸运与不幸总是相携而来的,神恩剧团在曼努埃尔治下的城镇中遭到驱逐和通缉,同时,它又在其他由反对势力控制的地区受到领主的保护和欢迎。
实际上,神恩剧团存在已久,却始终湮没无闻,直至差不多一个半月以前,它才突然闯出了名堂,赢得了巨大的声誉,除了那出轰动一时的新编剧目之外,神恩剧团的成功也得益于其精湛的医术。在那个医疗条件落后的年代,只有大领主的府上才能见到专职的医官,村庄,甚至很多小型城镇中都找不到半个像样的大夫。那时,医院尚且不存在,医生大多由在修院学校中研习过七艺的神职人员兼任,水平良莠不齐,在远离堂区的地方,平民们则会去拜访当地的刽子手,处理外伤,或是治疗疾病。在当时,行脚医生的角色与流浪艺人仅有一线之隔,江湖艺人走南闯北,积累了大量的见闻,在处理常见伤病方面,他们的经验甚至远远超越了寻常的修道士,于是,四海为家的伶人们在表演之余,兜售偏方和草药以赚取旅费,也就成为了一种司空见惯的场景。
在交通不发达的时期,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从未离开过自己出生的村落,城市和村庄之间隔着大片的旷野,通讯基本为零,信息的闭塞导致了愚昧,有些地区的农民至今仍然相信,通过触摸圣徒的遗物,可以治愈疾病。在偏僻的乡村里,旅行艺人偶尔的造访形成了仅有的娱乐,然而这群流民也同样时常引发不安,他们带来的见闻不啻于天方夜谭,而他们的知识有时更被与邪术等同视之。
无论是在偏远的城镇,还是在乡村,流浪艺人的到来总是让迷信的人们心神不定,有的人认为,他们是魔鬼派遣到世间的使者。在一个封闭的定居社会,人们害怕流民的原因有很多,首先,这群艺人身份不明,他们不是任何一位领主的臣民;其次,他们形迹可疑,流浪艺人经常露宿野外,据传说,他们在夜晚的森林中举行邪恶的祭典,为魔鬼献上牺牲;最后,这些流民偶尔也会携带一些传染病。此外,确实有一部分流浪艺人在卖艺之余,也兼任盗贼、娼妓、诈骗犯、儿童贩子等等光荣的职业;总而言之,所有的这些影影绰绰的传闻都让这群人看上去十分可疑,在那个人人自危的时代,可疑就等于有罪。
只要是流浪艺人走过的乡村城镇,无论是谁家死了牲口,或者是谁家生了死胎,甚至是哪个泥瓦匠从房顶跌了下去,人们都要怪罪到流民的身上,“我看见那个流浪者斜着眼瞄了一眼我家的格尔拉,隔天它就生下了一窝畸形的崽子”——某个正直可信的农夫说道,于是这就形成了罪证。对于流浪艺人,居民总是怀着兴奋而又畏惧的心态,人们拿他们的演出作为消遣,但是稍有不慎,他们便会遭到驱逐,甚至会被施以私刑,或者关进牢狱。
在所有的流浪艺人当中,最叫人害怕,同时也最受人尊重的,当属神恩剧团。我们说过,团员们在表演之余,也会兜售一些草药,即使是对这些流民成见最深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他们所贩卖的药物总是十分见效。然而,使神恩剧团受到如此的敬畏的原因并不仅限于此,人们甚至传说:剧团中有人能够治愈星之病。
传闻是这样蔓延开的:据说,神恩剧团曾经在兰戈维塔地区解救了十几名即将被处以火刑的星之病患者,这些病入膏肓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抬进那辆金色的大篷车,而当他们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时,那些象征着死亡的黑斑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奄奄一息的患者们奇迹一般地恢复了康健。而趁着人们目瞪口呆、畏缩不前之际,那辆大篷车则以逃命一般的速度飞快地离开了城镇。
即使是那些最无知的人也清楚,只有神巫能够治愈星之病,而那位神秘的医师却行使了神迹,毫无疑问,他们如果不是得到了六神的祝福,便是和魔鬼做了交易。对此,乐观人士认为这是神明降下的福佑,新的神巫终于回到了信众的身边;而大多数被忧郁的悲观情绪所左右的世人,则更倾向于相信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实际上是来自于地狱的邪术。
在里德和达斯卡地区,神恩剧团留下了各式各样的传说,这种力量是否真的存在?所谓的“星之病的痊愈”是确有其事,还是言过其实?它是神迹,还是邪术?曾经,阿尔斯特王国的宗教裁判所想要给这些问题寻找一个明确的答案,他们命人把剧团关进了刑讯室,然而仅仅半天过后,这群流浪艺人就毫发无损地被放了出来,关于个中原因,宗教审判官们则讳莫如深。根据一些贤明博学的人们的猜测,整个裁判所的人恐怕都中了剧团的“邪术师”的魇魔法或者迷魂药。
正当剧团的传闻甚嚣尘上的时候,却鲜少有人说得清那位所谓的“邪术师”的体貌特征,治疗秘密进行,每当人们听到风声,想要一探究竟的时候,总会遭遇剧团成员以及星之病患者的家族的重重阻拦。只有那些受过恩惠的患者知道他是谁,然而,他们却始终不吐一词。
第一百二十二章
此刻,神恩剧团的大篷车正行驶在迦迪纳公国的首府——安菲特里忒城的大街上,这样一支具有传奇色彩的人马甫一进城,便引起了轩然大波。无论是在市集上,还是在店铺中,人们听到了消息,纷纷从四面八方向大篷车的方向奔去,宽阔的道路中,男男女女紧紧地挤挨着,混杂在一起,几乎把大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大篷车艰难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车厢前面的那把长凳上,一名红发少年正手持缰绳,赶着车,他挂着一脸不耐烦的神情,不断地挥舞着鞭子,恶狠狠地朝那几头老迈的弯月独角兽抽去。
“瑞安,你就不能对这几位老家伙稍微温柔一点吗?”赶车的少年身旁,坐着一名身着脏兮兮的亚麻长袍的男子,他盘起一条腿,将自己的膝盖充作书桌,手持炭条,在一沓书稿上写写画画。此时,他停下笔,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了少年的肩膀上,又被后者拂了开去。这名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光景,身材颀长,体型高大,被阳光晒成黄褐色的脸庞英俊而又富于个性,一张嘴唇总是含着笑意,透着几分轻佻、狡狯的神气,他蓬松的红色卷发乱糟糟地在脑后扎成了辫子,相信各位看客已然认出来了,他正是我们的老相识——艾汀·路西斯·切拉姆。
赶车的少年发出了一声冷冰冰的嗤笑:“我当然愿意尊重任何老年生物,但是当它们被某个蠢货硬塞过来供我驱驰的时候,那就另当别论了。再说,为什么还是我来赶车?你是在刁难我吗?你明知道我是……”
对于瑞安的连声抱怨,青年丝毫不以为忤,他笑吟吟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道:“人多嘴杂,不要随便说出你的名字,免得招惹麻烦。”
“麻烦?你还有资格谈麻烦?”瑞安压低声音,用鄙夷的口吻说,“你知不知道你的多管闲事给我们捅了多少篓子?被关进宗教裁判所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要把尸体留在那里了,要知道,我的手心上可还留着圣火会洗礼的烫痕。”讲到这里,少年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唉,唉,瑞安,你应该以蒂爱纳为榜样,学着多相信一点我的判断,”青年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我们可是持有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宗主教亲自签发的密令,有了这几张小纸片,令人胆寒的宗教裁判所就是我们最忠实的朋友。”
“你是怎么蒙混过关的?”
“我告诉他们,”艾汀凑了过去,他温热的呼吸轻拂在瑞安的面颊上,搅得少年一阵面红耳赤,“我告诉他们,我们是弗勒雷宗主教的秘密使节,我们正在试验一种星之病的治疗药物,消息万万不可外泄。”
“滚开!你今天早上吃了烤洋葱,不要冲着我的脸说话!”瑞安说着,粗暴地推开了艾汀的脑袋,“说回来,你那个理由也太牵强了。”
“首先,你不要小看了弗勒雷这个姓氏在六神教会中的权威;其次,诀窍就是——用纯正的索尔海姆语引用创星记和福音书里的字句,声调要低沉庄重,就像这样:Severus sit clericorum sermo(教士讲经应当严肃),保证你无往不利、通行无阻。我很幸运地碰上了一群不怎么精通这种语言的审讯官,现如今,东大陆人才凋敝,以至于一些尚未领受神品的修院学生草草结束了学习,被强行交付了他们的前辈在同样的年龄所无法负担的责任。修道士们一听见索尔海姆语就失聪或者变成结巴的情况并不少见,对方不愿意多和我废话,我也巴不得早点出去,于是我们一拍即合。恐怕直到现在,阿尔斯特的宗教审判官们还以为我是一位隐姓埋名的教廷要员呢。”艾汀讲罢,往手上呵了两口气,仔仔细细地嗅了一会,皱着眉头问道,“我闻不见什么异味,真有那么臭吗?”说完,他耸了耸肩膀,从绑在腰间的小袋子里掏出了几粒茴香籽,扔进口中嚼了起来。在口香糖和漱口液尚未被发明出来的时代,茴香籽是一种较为平价的,用以祛除口臭的香料。
神恩剧团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缓慢地前行,拥挤的人流让角兽车越来越慢,最终被迫停了下来,一名商人模样的肥胖男人在仆人的搀扶下,扑到了大篷车的边上,他扯住了赶车少年的衣角,用精疲力竭的声音嚷道:“请行行好吧!救命!我快要死了!”
突发的意外让人们都围了过来,车厢的窗帘撩开了,探出了几个毛茸茸的红色小脑袋,大篷车周围的人们则努力地伸长脖子,朝车厢的里面望去,想要一窥究竟。
瑞安挂着一脸嫌恶,拽回了自己的衣角,又装模做样地好一通掸灰抹尘。与此同时,艾汀跳下车去,扶起了那名跪在地上的男人。
“救救我吧!让你们那名能够治愈一切病痛的邪术师,…,哦,不,魔法师,…唉,天哪,圣徒,随便是什么,请让他救救我吧!”颟顸臃肿的男人蓦地抓住艾汀的衣襟,险些让后者跌跤。他像个禁不起疼痛的人那样,急切地喊道,“我的这两条腿快要折磨死我了!如果他能够治好我的病,我愿意付给他一百磅白银!”
一百磅白银,这在平民的眼中绝对算得上一笔闻所未闻的大款子了,围在角兽车旁的人群一片哗然,露出了讶异而羡慕的神色。
夹杂着惊叹和好奇的议论在人群中散播开来,“那魔法可是真的?”、“不好说,谁都没见识过。”、“嘘!安静!”人们这样低声嘀咕着,一开始还只是喁喁私语,到后来却越来越嘈杂。几分钟过去了,红发青年还是没有动静,于是人群开始不耐烦起来。
“嘿!耍把戏的!别磨磨蹭蹭的了,快叫你们那个邪术师出来!”一名闲汉挥舞着拳头,大声咆哮道。
这句话就像朝滚油中溅了一滴水,起哄的声音在人群中爆炸开了。
“听见没有?一百磅白银!妈的,这笔钱你们不能不赚!”有人跟着吼叫道。
在吵吵嚷嚷的声音中,艾汀脱下男人的靴子,掀起他的裤腿,发现这位病人的两腿浮肿,关节突出,一望可知,这是一位痛风病患者。他松了一口气,对角兽车里的孩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人群安静了下来,注视着角兽车的方向,屏气凝神地等待着。
这时候,红发青年说话了。
“很遗憾,您要找的那名行使神迹的人已经与我们分道扬镳了。患上这种严重的痛风病,如果您继续像现在这样饮食无度的生活,再过五年,就会引发各种致命的并发症。”
“那位魔法师在哪里?我需要他的救济!”男人捂着膝盖,仍然在自顾自地哀叫。他的呼号声和人群的议论声羼杂在了一起。
“这种事情根本用不着法术的帮忙。您只需要注意节制饮食,即可缓解病情,”艾汀抬高嗓音,以权威的口吻回答道,同时,他从蒂爱纳的手里接过了一只陶罐,塞进了男人手里,“这里是一些消肿止痛的药膏,虽然它不像魔法那样立竿见影,但是也同样有效。我不收您的诊金,请拿去用吧。”
男人的愿望落空了,他把陶罐扔回到艾汀身上,失望地站了起来,在仆人的搀扶下,一面小声咒骂着“江湖骗子,纯属浪费时间”,一面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艾汀捡起被丢弃在地上的药罐,耸了耸肩。他站起身来,掸净了外套上的尘土,随后对人群施了一礼,说道:“正如各位所见,那位行使神迹的魔法师已经离开了我们的行列,就像传闻中所讲的,他只要摸一下,就能使星之病患者痊愈。奇迹固然值得钦佩,但是我们呢,我们凡人照样也治病行医,我们可以治疗风寒、瘰疬、炎症一类的常见病痛,虽然鄙人并不希望您们受到疾病的折磨,但是,若是有我们能够效劳的地方,我们也会感到万分荣幸。我和我的同伴们将在码头区的金草蜢旅馆下榻,如有需要,欢迎随时造访。此外,从明天开始,神恩剧团的艺术家们将在圣殿区的广场上为大家奉上精彩的演出,还请各位赏光!”
几分钟以前,那些围在大篷车旁边的游闲之辈们还吵开了锅,此刻却又一片寂静,民众们并没有见识到闹得大半个伊奥斯满城风雨的神迹,难免有些失望。一名传闻中的邪术师,就像一头羽蛇、一头巨角牦牛,或是一头卡托布雷帕斯,诸如此类的珍奇异兽一样,对于爱凑热闹的人而言,多少是有些稀奇的。有些被败了兴致的人将不满发泄到了流浪艺人的身上。
“明天的戏要是不好看的话,我就拆了你们的那辆丑怪的破车!”最初起哄的那名壮汉嚷道。
他的威胁得到了其他人的附和。
“拆了它!砸烂它!现在就干!”民众们纷纷叫嚷道。
红发青年以皮耶罗①式的谦卑而又浮夸的姿态,对着嘈杂不休的人群鞠了一躬,说道:“各位老爷、各位女士,我向您们保证,明天的戏剧绝对好看,无论是机智的对话、铿锵的念白,还是那天籁般的音乐,都是各位闻所未闻的,请务必到场品鉴!”几句话说得不紧不慢,这位青年好像有一种奇特的本事,能够将生硬刺耳的里德土话讲得像索尔海姆语一样优雅动听。
这些话好像具有魔力一般,将呼啸着的风暴化为了柔和的微风,看热闹的人议论了几句,便在艾汀的安抚之下陆续离开了,角兽车前方的道路终于清了出来。
直至人潮散去以前,艾汀始终保持着那副卑躬屈节的姿态,谦恭地弯着身,此时他站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痛的腰背。
人群离去之后,大街上变得冷冷清清的,只剩下了一名老妇人,还站在原本的位置上,她用胆怯、试探的目光望着艾汀,踟蹰不前。
“请问我能帮您做什么吗?老妈妈。”红发青年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问道。
犹豫再三之后,老妇人终于开口了。
“请问……那罐药膏……你们能不能卖给我……?”她支支吾吾地说道,“可是我没有钱……,不知道能不能用物品来抵诊金……?”
“请问您哪里不舒服吗?”艾汀走上前去,扶住了老人。
“哦,不,我很好,需要药膏的是我的儿子,他是个木匠,半年以前被征去服徭役,出了些意外,摔断了腿。现在骨头虽然长好了,但是站久了就会青肿、疼痛。”老妇人局促不安地说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淌满了眼泪。
听完这番请求,艾汀轻抚着老人的背脊,把那罐药膏塞到了那双枯瘦的手里。
“请问您是做什么营生的?”
老人一面抹眼泪,一面回答道:“自从儿子受伤以后,我们就靠编芦席维生。”
红发青年佯作惊讶地张开双臂,手指啪的一声打了一个响榧子,快活地笑着说:“那太巧了!安菲特里忒的天气燥热难捱,我们本来正打算去买两张芦席呢。既然如此,药膏您不妨先拿去用,药资和诊金就用芦席来抵,但是我们这么小的一罐药换您两张芦席,总归不大过意得去,您今晚到金草蜢旅馆来找我,我去府上看看您的儿子,对症下药效果会更好。”
“谢谢!谢谢!”老妇人声泪俱下地鞠着躬,不住地道谢。
“您帮了我的大忙,不用跟我客气!”艾汀拍了拍老人的手,随后三两步跳上了大篷车,瑞安抖了抖缰绳,四头仿佛已然开始站着打盹的弯月独角兽抖擞了一下,迈开了步子,车辕再次缓慢地转动起来,轧在石板路上,吱嘎作响。艾汀回过头,朝老妇人挥着手,喊道:“记得晚上来找我,我们住在金草蜢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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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皮耶罗:意大利戏剧中的定型人物,丑角。
第一百二十三章
宽阔的道路再次变得畅通无阻,艾汀坐回大篷车的凳子上,仰天半躺在那里,一副懒散倦慵的模样,他沐浴在初夏午后温暖的气氛中,眯着眼睛,用口哨吹起了小调。
他听到身旁的少年叹了口气,抱怨道:“我们的芦席还嫌不够多吗?你为什么不干脆把那罐药送给她?反正你也不稀罕什么诊金,承蒙你没完没了的多管闲事,这下子垃圾又要增加了。”
这个时候,如果各位读者老爷能够向角兽车的车厢里赐顾一眼的话,就可以看到大篷车的各个角落里都堆满了五花八门的破烂,有做工简陋的陶罐,有冒充银器的白铜蜡烛台,有打着补子的大氅,有褪色的老旧织毯,有缺了盖子的铁锅,还有十几张被卷在一起的粗糙的芦席。制作药物用的蒸馏器、药杵一类的物件则和烹饪用具堆在一起,箱箧被戏服和乐器塞得满满当当,已经彻底关不上了,地上堆着几摞手稿,蒂爱纳照看着其余的孩子,逐字逐句地教他们记诵着手稿上的戏文。这幅杂乱的模样,看起来简直就像一间经营不善的旧货铺。
艾汀靠在椅背上,手肘支着扶手,他把一根指头伸到瑞安眼前,晃了晃,说道:“如果我把那罐药膏白白地送给那位老妇,就等同于让她接受了我的施舍。乞求一位王公贵族的施舍倒是没什么,身居高位的人毕竟有责任照顾自己的臣民,但是从一位低贱的、只比奴隶强上那么一点的流浪艺人手里接受恩惠,这会伤害到对方的自尊心,你要知道,滥施恩慧并不总能获得感激,有时甚至会招致仇怨。证据就是,我们被关在那个牢笼里的时候,我对你越是和善,你就越是憎恨我。道理都是一样的。此外,那位老妇虽然贫穷,但是她千补百衲的裙子却浆洗得一尘不染,这说明她是个爱面子、有骨气的人,倘若我分文不取地将药膏给她,那么我打赌,她一定会因为难以为情,而不愿意找我来复诊。如果因为一时的踌躇而贻误了病情,那么她一定会悔恨终身。最后就是,习惯了别人的施舍,会使人的灵魂变得下贱,所以我宁可让那些贫困的病人们相信,他们是用恰如其分的价格,从我的手里买下了药物。”
“没想到你那颗轻浮的脑袋,居然也能考虑得如此周全。”瑞安沉默了一会儿,冷冰冰地说道,随即,他露出了一个恶毒的笑容,“既然你谈到憎恨,那么我不妨直说,即使是现在,我也没有原谅你。当初,解决了那个混账之后,我给过你处死我的权力,对于这个永绝后患的机会,你却放了过去。你会为此后悔的!”
红发青年挠着脸颊,苦笑着说:“我真的有那么招人讨厌吗?以前在路西斯的宫廷里,我从小就被誉为印索穆尼亚的宝石、人民的宠儿、王冠上最美丽的明珠,受到人们的爱戴,我还记得当我即将离开祖国,外出游学的时候,依依不舍地前来送别的民众站满了整片海滩和码头,至今想起那一幕场景,我还会热泪盈眶。”说着,他居然真的装模作样地拿肮脏的袖子抹了抹眼睛。
这番不知羞耻的自吹自擂让少年打了个寒颤。
瑞安盯着艾汀看了一忽儿,撇过了头去,斩钉截铁地答道:“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讲,你简直比一只苍蝇还惹人厌。”
这句话似乎伤害到了红发青年,他没精打采地叹了口气,再次捡起扔在椅子上的手稿,重新开始琢磨起剧本的序诗来。就在素来聒噪的路西斯王知情识趣地闭上嘴,强迫自己爱说话的习惯做出让步的当儿,瑞安却再次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给那个胖商人治病?他看上去疼得很厉害。没想到你也会对病患挑三拣四,伪善者。”少年冷冷地下了定论。
问话结束了艾汀的沉思,他从书稿中抬起头来,用那种永远不变的漫不经心的语气回答道:“瑞安,难道你不觉得用魔法去治疗痛风,就像派赫拉克勒斯去对付一头饕餮幼崽一样,都是可笑的小题大做吗?况且在迦迪纳公国境内,我应当尽量低调一些,不要太过于引人侧目。”
“可是你却用魔法治好了那些贫贱的泥腿子们的各种寻常小病,坦白讲吧,你只是在沽名钓誉罢了。”瑞安终于抓住了艾汀的破绽,他的脸上显出了露骨的得意。
“你所说的那些贫贱的泥腿子们,他们需要用劳力去挣面包。对于刚才的那名生活优渥的商人而言,在床上躺几个月并没有什么大碍,但是换了那些朝不保夕的贫民,短暂地失去劳力会让他们本已困顿不堪的生活雪上加霜。小灾小病是没什么,但是饥饿却会夺走他们全家的性命。”
红发青年停顿了片刻,坐直身子,拿出了一副鲜少出现在他脸上的,一本正经的模样,继续说道,“更何况,最重要的原因是,我不希望人们过分仰赖魔法这种东西。魔法和奇迹是神明的馈赠,它可以被给与,也随时都可以被收回,与其仰人鼻息,倚靠这种虚无缥缈的玩意儿,我更希望凡人能够学着运用凡人的智慧来解决问题。我想,旧索尔海姆帝国的覆灭应该已经让我们尝够了教训,在神明的愤怒和惩罚面前,人类不应当甘做软弱无力的灰泥,而是应该去夺回主宰自己命运的能力。”
瑞安一言不发地听着这番议论,半晌之后,他撇了撇嘴角,问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
在路西斯的这位陛下身上,庄重的神色往往须臾即逝,它是顺应需要的一副面具,可扮可收,此时,艾汀早已恢复成了一开始的那副散漫的样子,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回答:“你不是一个甘于庸碌无为的孩子,我不敢忝颜夸口说自己的观点一定正确,但是我还是希望它们多少能够给你一些启发。”随后,他拍了拍手,又说,“好了,沉闷枯燥的话题到此为止。你来帮我参详一下这段新填上去的戏文,为了能够在迦迪纳获得成功,我需要添加一点地方色彩。你看,在这一幕,我加上了海盗和岩洞,再在这些原始成分的基础上,设计一点跌宕的情节,观众就会络绎不绝。这出戏,我写了里德土话和索尔海姆语两个版本,再过二十天,马上比武大会就要开始了,我希望我们能够得到在那场盛会上,为贵族老爷们助兴的荣幸。”
“难道我忘了跟你说吗?六月二十号那天有一班货船途径迦迪纳,前往雷尔提西海岸,我要搭那班船回帝国去,所以你的那出一无足取的拙劣戏剧,已经和我毫无关系了。”瑞安用生硬的语气说。
红发青年惊讶得几乎跳了起来,他抓住了少年的胳膊,急切地央求道:“可是剧团里会说索尔海姆语的,算上你也才只有三个人,你突然走了,那么最重要的反派——索尔海姆总督由谁来演?况且,你根本没有提前告诉我!”
“放开,不要挂在我的肩膀上!角兽车跑偏了!”瑞安甩开艾汀,冷笑着说道,“谈到提前告知,现在你知道这个消息,也算不得太迟。我想,二十天足够你找个新演员了。”
“求你再多留两天吧!”
“我说了,你的戏和我毫无关系。”
“讲个交情好不好?”
“劝你另请高明吧。”
在这一天,安菲特里忒的市民们看到,一辆奇形怪状的大篷车,在路上歪歪扭扭地颠簸着,一名红发青年死拽着赶车的少年苦苦央告,那男孩却始终板着一张石像一般冷冰冰的脸,丝毫不为所动。角兽车载着他们,在美好的夏日黄昏之中,朝城东郊的码头区驶去。当夕阳的红霞被远方的神影岛遮没的时候,神恩剧团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翌日的表演大获成功,一切都如同艾汀所预料的那样:舞台刚一布置好,观众就聚拢过来。
在红发青年的一段逗趣的开场白之后,正戏开始了。
孩子们脸上涂着油彩,头上戴着假发,几名主角甚至还粘上了威严的假胡子,模样煞是滑稽可爱。在鲁特琴的伴奏下,他们开始朗诵序诗,为免读者诸君们遭罪,对于那些佶屈聱牙的戏文,我们情愿略去不谈。
至于说乐队,实际上只有艾汀一个人,路西斯王早年性情浮躁,对于种种技艺都只是浅尝辄止,除了里拉琴和鲁特琴之外,几乎没有拿得出手的乐器。但是这也意味着,弦乐、管乐、打击乐,他每样都能来上一点。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能够克服动人心魄的精彩剧情的诱惑,绕过大篷车的壁板,朝后台望上一眼,那么他们就可以发现,有个红头发的高大青年,正在手忙脚乱地摆弄着各色乐器,有时甚至需要一手拨弄里拉琴,一手敲铃鼓。那副狼狈的模样简直比通俗笑剧还要引人发噱。
来看神恩剧团首演的人,几乎挤满了整座广场,这在娱乐贫瘠的迦迪纳公国而言,简直是盛况空前。虽然《万王之王的复活》是一出皆大欢喜的正剧,然而,演到那位高尚的圣徒被野心勃勃的总督处死的时候,观众们还是禁不住流下了眼泪。演出结束以后,掌声、喝彩、赏金,如同雪片一样朝舞台砸来。有些多疑的人,即使是在散场之后,也迟迟没有离开,他们围着收拾场地的剧团成员们转来转去,试图寻找那名传说中的,神秘的“邪术师”,然而却始终一无所获。
第一百二十四章
望着今天的迦迪纳海滨,人们大概很难想象出它两千年前的模样,在岁月嬗递中,曾经繁华的港口都市已然化为乌有,昔日的安菲特里忒也不复存在,它湮没在了漫长的时光和终年不休的战火中,只有从七零八落地散布在粼粼细沙之上的几块古城垣的砖石上,历史爱好者们还能依稀辨出往日的痕迹。
公国的东北面的半岛地势高耸,万仞悬崖与大海相接,奥若拉海洋流迅猛,暴风雨时常骤然降临,海水绕过半岛的海岸线,南下进入较为平静的迦迪纳海湾。
由于地质构造的原因,迦迪纳海湾南北两侧的海岸线截然不同,南侧——也就是在前叙的文章中,英勇的王之剑战士背着索莫纳斯爬上陆地的那片海岸——是一片平缓而低洼的沙滩,这里曾经只有零零星星的几片荒僻渔村,如今,却树立起了商业气息浓厚的海滨度假胜地和钓场,海岸南部平缓的地形不能形成港口,却为潜在的敌人提供了绝佳的登陆点。
而海滩的北面,紧挨着半岛的高耸峭壁的地区,是一块沿海的石灰岩高地。罗森克勒家族世代寓居的城堡坐落在这片高坡之上,安菲特里忒城的整体地势向海岸一侧倾斜,此处洋流平缓,近海岛屿错综分布,比海平面高出十几尺的陆地形成了一面天然海墙,庇护着国都的安全,也为往来的商船和公国的舰队提供了一个理想的锚地,城市的东端,也就是临近海岸的一侧,是一片闹市区,商队在那里装船,卸货,船只来来往往,构成了一幅繁忙的景象。
在两千年前,迦迪纳的港口曾有过一段辉煌的日子,城东是一片用海水冲上岸的碎石铺成的街区,小巷子杂乱无章、纵横交错,宛若迷宫。四处遍布着蜂房一样的狭窄而阴暗的屋宇,大部分都是由岩石或者木头垒成的,人潮往来如织,酒肆和旅馆鳞次栉比,船主和商人们有时会在城东的酒馆打探货物的行情:“甜菜在加拉德的价格怎么样?”、“近期由于兰戈维塔西部新发现的银矿,银制品的价格会有波动。”“靛青卖得怎么样?”、“印索穆尼亚和帕尔马领发生了争执,粮草的价格会上涨。”,诸如此类的对话随处可闻。
在城东的码头区,一共有五家旅店,其中有两家宽敞整洁,手头富裕的船主们通常在此处下榻,而另外三家则肮脏破败,不过对于凭力气吃饭的穷苦水手而言,这些价格低廉的旅舍却是留宿的好地方。
金草蜢旅馆坐落在和港口平行的一条小巷里,街对面就是更为体面些的圣朱利安旅舍,那座以旅行者的主保圣人为名的三层小楼遮没了阳光,使得金草蜢常年不见天日。小旅店的一层兼做厅堂和酒馆,金草蜢没有卖酒的执照,但是所有好酒的水手都知道,只要你愿意付上五个铜板,就能换到一杯不掺水的杂合烈酒。在挑剔的上等人看来,这间旅馆简直就像鸽笼一样狭窄,犄角旮旯里,到处生长着蜚蠊一类的害虫,当跑船的聚集在楼下的酒肆中时,厅堂里更是弥漫着一股汗臭和酒精殽杂交织的难闻味道,但是对于穷苦人而言,金草蜢旅馆却能提供他们在旅途中所需要的一切,厅堂里的火把终年不灭,厨房的灶火总是生着,烟囱冒着袅袅炊烟,炉膛里烤着熏肉,锅里煮着洋葱汤或是马铃薯浓汤,房梁上悬着腌猪肉,这里提供新鲜的煎蛋、肉馅饼,以及足斤足量的黑麦面包。在金草蜢下榻花费不多,旅客们吃的又是大锅饭,算下来,一天只需要四十个铜板。在旺季的安菲特里忒,这个价格可以说是相当厚道了,如果能忍受得了跳蚤和壁虱的叮咬,以及浆洗得很马虎的被褥,这里照样能让人睡个好觉。
对于安菲特里忒的居民来讲,即将在夏至举办的马上比武大会是城中的头等大事,虽然最终进行御前角逐的,仅有武艺最为高强的四十几名骑士,但是,前来参加预选以及凑热闹的武者,却多达两、三百人,每一名骑士至少会携带两名持盾者、一名军械修护师傅,和三到六名仆从,除去作战的新月角兽外,旅行用的坐骑,和侍从乘用的牲口加起来至少多达四头①,这意味着三千个人,一千多匹马,再加上众多前来观赛的各国贵绅,以及凑热闹的平民。固然,一部分贵族可以在愿意接待他们的贵族府邸以及修道院中借宿,然而,安菲特里忒城里的修道院显然无法容纳所有来自上流社会的宾客,那些多出来的人将安顿在什么地方呢?城中的有产者们将多余的房间打扫了出来,一些唯利是图的旅店老板将房价抬高到了平日的三倍。即便如此,所有能住人的地方仍然差不多全都住满了,就连旅社的马厩以及渔民家的茅草窝棚里,都挤满了旅客。
随着夏至的临近,各国的骑士们、贵绅们、平民们,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云集到府。
在马上比武大会开始的三天前,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城的大事:弗勒雷宗主教驾临了安菲特里忒——半个月以前,卡提斯的中央教廷宣布,圣标法术已然完成,人类的城镇即将从死骇的威胁下被解救出来。作为这项研究的主导者,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名动一时,这位青年尽管只有23岁,却被提名为白袍祭司的继任人之一,并有望在来年的选举中接过即将隐退的萨尔内塞的法杖,成为六神教会历史上最为年轻的白袍祭司。
在弗勒雷宗主教入城的这天,从城门通向城堡的大道上铺着白色的呢绒,香花绿叶撒满一地。一百多名来自本地修道院的修士擎着教廷的旗帆和镀金的游行六芒星杖,作为队伍的先导。
走在他们后面的,是安菲特里忒城的圣克雷蒙教堂的大主教、两名代理主教以及十二名议事司铎,几十名手持提炉的修院学生跟在他们身后,提炉中的香雾冉冉升起,蓝色的花瓣被洒向天空,化为了一片缤纷的花雨。
这盛大的仪仗护送着一架六抬软轿,软轿上方是富丽堂皇的华盖,华盖下面,出现了一张苍白而美丽的面孔。高天一般的浅蓝色的眼睛,秀挺的鼻梁,噙着慈悲的微笑的嘴唇,阳光一般的浅金色长发扎成一束,垂在身后,在这颗极其漂亮的脑袋上,戴着一顶宗主教的银色法冠。
宗教游行之中,圣歌的乐声响彻云霄,在这美妙的吟诵声中,有一个不大和谐的音调,在那个时候,会讲索尔海姆语的人只是少数,大部分的民众压根听不懂那些艰涩古奥的诗文在唱什么,他们只能依样画葫芦,实际上,在做礼拜时,用赞美诗的调子来哼唱《广场舞娘》这类的淫靡小曲的,也大有人在。这个时候,在那嘈杂的吟诵声中,有一个声音正在以圣歌的旋律大唱一首低俗小调,这位歌唱家使用的是纯正的索尔海姆语。
听到这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宗主教宛如坟墓里的拉萨路听到拿撒勒人的声音时那样,因为激动而微微震颤了一下,他抬起那双被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向人群扫视过去。当那个人唱到“Hoctantum possum dicere,‘non amo te’(我只能说我不爱你)”的时候,青年教士终于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找到了他。弗勒雷宗主教的眼皮湿润了,然而,在借着整理鬓发的时机抹去了几滴泪水之后,他又笑了起来,他回想起了曾经在神影岛上的时候,他的同窗密友经常在弥撒礼上,用那些不正经的小调滥竽充数,来和教士们捣乱的往事。
人群推挤着,想要接近宗主教的仪仗,当这位圣洁的教士经过跟前时,尽管有士兵的阻拦,民众们还是情不自禁地涌了上去,一双双染着尘土、污泥的手伸向洁白的软轿,青年教士弯下身,逐一握了上去,没有对这些穷苦人肮脏的手掌表示出分毫的嫌恶。当他握到其中一双手时,他垂下了眼睛,掩藏住了挚友之间的那种饱含深情的目光。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之内,那个混在拥挤的民众里的人,用充盈着笑意的声音说了句“好久不见,阿斯卡涅。”,随后,他将一张纸条悄悄塞进了青年教士的手里。
翌日的晚上,晚祷的钟声响过以后,一辆朴素的出租角兽车停在了码头区的街口,这里的小巷子狭窄逼仄,只是三人同行便会令人感到拥挤,车辆自然是驶不进去的。
一名乘客踩着踏板,从车厢中走了下来。这一日天气晴和,明亮的月光穿过树木的桠杈,铺洒在街面上,宵辉之下,人们能够依稀看出,这是一位中等身高的男子,他披着一身朝圣者样式的灰色羊毛大氅,风帽从头上垂下来,使他的脸笼罩在阴影中,这名男子在一位穿着同样服色的魁梧男人的陪伴下,拐进了码头区阴暗寂寥的小巷。
我们说过,城东的街道是用碎石铺成的,逢到汛期,就会变得泥泞难行。从码头区的巷口到临近城郊的这一路上,越是深入这片穷窟,道路越是肮脏狭窄。这两位朝圣者模样的人踩着及踝的烂泥,踏着街渠里溢出来的污水,行走在这片迷离曲折的盘陀路上。
当时的码头区中,繁华的商业街和破落的棚户区界限分明,有几条阴暗的巷子中汇集了安菲特里忒城中所有的三教九流,如果没有人引路,外来者很难平安无事地走出这片地带。文明和法律在这里止步,而暴力和罪恶则在此处繁衍孳息,在这儿,人们可以看到游手好闲的流浪汉、没爹没娘的孤儿、叛逃的奴隶,还有诸如小偷、骗子、走私贩子、卖假药的这类勤劳的“手艺人”。乞丐们也聚居在这个区,他们有些是残疾人:聋子、哑巴、疯子、侏儒、浑身烂疮的、缺胳膊少腿的,而另有一些人,则是装出来的残疾人。
这些假残废们所罹患的是一种奇特的“疾病”,曙光降临,他们就变成畸形,守在教堂的外面,匍匐在泥泞里,挂着一脸可怜相,去向那些善男信女乞讨施舍;而暮色将至,讨够了钱,他们又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瘸子健步如飞;哑巴吆喝起行酒令来嗓门大得惊人,赛似教堂里领唱赞美诗的修道士;聋子甚至可以听到十米开外铜板落地的动静;浑身烂疮的褪下了那一层假皮,露出了能让贵族夫人称羡的皮肉;疯子变成了哲学家——虽则此二者之间本来也仅有一线之隔。每一天,那些花样繁多的残疾总会被黑夜治愈,即使是我们的天选之王也未必有这般本事,这奇迹般的一幕是如此的令人震惊,如果希波克拉底②生活在这个时代,他一定会乐意研究一下此间的奥妙并且写出一部专著来。这种贱民的特殊“疾病”,在每座城市的下城区都分布着为数不少的患者,它只感染穷苦而又懒惰的那一部分人,而上等人有时则会患上此种疾病的变种,相信我们都听说过类似的故事:不忠的妻子或丈夫,总会在伴侣面前饱受偏头痛的折磨,以便把合法配偶支开,而一旦他们面对自己的情人,这些病痛便当即不治自愈了。这足以说明一个道理,即,从生理上来讲,贵族和下等人并没有太大的差异。
总之,这种离奇的“疾病”使码头区的贱民拥有了昆虫一般的生态,白天,他们钻进病弱乞丐的蛹里,夜晚,他们则摇身一变,化作拦路打劫的无赖。只是码头区也有它的规矩,作奸犯科的人从来不对本地居民下手,无论是船主还是水手,即使是临时落脚的旅行者,只要有旅店老板作保,在这个区也是安全的。但是,对于那些在夜晚误闯进这片巷子的人,码头区的贱民们就没有这么友善了。此时,那两名朝圣者打扮的人就是陷在了一群强盗的包围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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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关于一名骑士出征的必要装备,参考了《远方之镜》中的记载。
②希波克拉底:古希腊名医。
第一百二十五章
“请您退后一点,大人。”那名魁梧的男子张开手臂,把那位身形瘦削的朝圣者护在身后,从他敞开的大氅下面能够看到,男子身穿修道士的粗呢灰袍,然而他的腰间却配着一把双手剑,从这一身不伦不类的搭配来看,这一位显然是俗称的“战斗教会①”的成员。
“老爷,赏几个小钱吧。”一名刚刚恢复健全,从地上爬起来的乞丐说道,他笑着,露出了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见两名朝圣者沉默不语,盗匪们便肆无忌惮地围了上来,一道寒芒闪过,魁梧的男子将佩剑拔了出来。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差不多半刻钟以后,潮湿泥泞的石子路上就躺了十几个哀鸣不已、翻滚不休的强盗,对于其中的一些人而言,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需要假装残疾了。
一名被刺穿肩膀的强盗捂着伤口向后退去,手持利剑的男子上前,剑尖抵住了对方的喉咙。
这名强盗是那群乌合之众的头目。
男子用里德土话厉声质问道:“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老爷!请行行好,饶我一命吧!”匪徒哭泣着大声求饶。
“这不是回话!”男子皱着眉头呵斥道,“请你马上回答我,不然你的生命就没什么价值了。”
“德·古拉罗尔先生,请您放过他吧。显而易见,不会有人雇用这样蹩脚的刺客,我想今晚的事故背后并没有什么阴谋。”这个时候,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朝圣者开口了,他的声音柔和悦耳,但是强盗对于那几句索尔海姆语一个字也听不懂,他还在兀自高声哀求。
随后,那位消瘦的男子低声对剑士说了几句话。
既然同行者提到了这位剑客的名字,那么请允许我插句闲话,来唤醒读者诸君的记忆。德·古拉罗尔骑士,也就是在两个月以前将艾汀的密信送到阿斯卡涅手上的信使。
此时,这位暂时栖身于弗勒雷宗主教麾下的前王之剑战士转过身,他俯视着强盗冷汗淋漓的惨白脸庞,恐惧之色在那张面孔上一目了然。目睹着匪徒的贪生怕死,骑士发出了一声鄙夷的嗤笑,问道:“你知道金草蜢旅馆在哪里吗?”
强盗点了点头。
“带我们过去,不要妄图耍花招!”古拉罗尔命令道。
到此时此刻,他们已经在这片由木头窝棚垒成的迷宫中盘桓了一个多小时了,不得不说,码头区的居民颇有些伐达洛斯②的天赋,他们用各种杂乱无章的建筑,将黑魆魆的巷子搅得愈发迷离曲折,两位访客在误入“米诺陶斯”们的巢穴之前,早已迷失了方向。
强盗战战兢兢地引领着两位访客,穿过无数条复杂、迂曲的小巷,来到了一片灯火通明的繁华地区,街边的店铺门口点着火把或是风灯,酒肆和赌馆之中,不停传来喧闹的声响,显然,宵禁的规定对于码头区的居民而言,根本就是一纸空文。
骑士始终警戒着,他迈着敏捷的步伐,瞪着眼睛,留意着四周路人的一举一动,守卫着他的同行者,最终,他们的向导在一栋低矮的两层小楼前面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两位老爷。”强盗瑟瑟发抖地侧身站在一旁,他知道到了这里,他对于那位被他错当成肥羊的猛兽就没有任何用处了,对于自己的命运,他禁不住感到忧心忡忡。
两位访客抬起头来,他们看到在右手边的墙上,有一块油腻腻的铁皮招牌正悬挂在生锈的钩子上,上面用里德土话写着“金草蜢酒店”,而在这行大字的下面,还有一行稍小一些的字用错漏百出的索尔海姆语,把同样的意思重复了一遍。铁招牌被晚风吹拂着,连着缀在它上面的铃铛一起,不住地作响。在旅馆的正门上方,还有一副木头招牌,黄色油漆在木板上勾勒出了一只硕大无朋的蚱蜢,在它的近旁,还有一张对饥渴交加的旅客最具诱惑力的画面,这幅图画画的是一只正在炉膛里熏烤的格尔拉腿,下面写着:金草蜢旅馆常年供应上等饭菜以及舒适的床铺。招牌上方结了不少蛛网,图画早已斑驳褪色。
旅馆的外面东倒西歪地睡着几名醉汉,门口堆着几只木桶,散发着浓郁的酒气。金草蜢的外墙临着街渠,前些日子刚刚下过雨,阴渠中的污水漫了出来,店家在门口用石砖垒成了一座临时的桥梁,以供人行走。
金草蜢旅馆的肮脏破败和他对面的同行形成了鲜明的反差,闻着街渠恶臭的味道,听着旅馆厅堂里的喧闹声,看着躺卧在污泥里的醉汉和那两块沾满油污的招牌,那位消瘦的访客禁不住愣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借着旅馆窗户透出来的火光反复确认了几遍,才对自己高个子的同伴点了点头。
“你可以走了。”古拉罗尔对他们的向导说道。
强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命运的主宰者们竟然会如此宽宏大量,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想要去亲吻陌生人的鞋子,然而,那两名男子丝毫没有理会这番谢意的表示,他们径自推开门,走进了金草蜢旅店。
厅堂里烛光高照,到处都是一副乱糟糟的景象,地上散落着翻倒的锡制酒杯和打碎的陶罐,酒气、汗臭、残羹冷炙的味道,百样难以形容的气息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酒客们发出震天的叫嚷声,有人大吹牛皮,有人哼着小调,有人打碎了酒瓶,这些脸色涨红的醉汉们要么就是肆无忌惮地讲着低俗的笑话,要么就是搂成一团,动手厮打,一些人已然醉倒,滑到了桌子底下,还有一些人正在和旅馆里腰身浑圆的老板娘打情骂俏。两名访客走进来的时候,几乎以为他们碰巧撞见了一场巫魔夜宴。
就像罪犯们也有自己的国王,穷窟的居民总能认出自己的领主,这群醉醺醺的潘神们,自然也少不了独属于他们的狄俄尼索斯。在那纵饮狂欢所产生的巨大喧嚣中,悠扬的鲁特琴声乘在噪音之上,隐隐约约地飘送过来,音乐忽高忽低,忽急忽缓,而那嘈杂的声浪仿佛也在随着乐曲声时强时弱。
弹琴的人似乎具有一种天然的魔力,能够对这群醺醉的卡刚都亚们发号施令,酒徒们虽然吵闹,但是他们总会在鲁特琴奏到低沉婉转处的时候,不自觉地压低嗓门,就这样,嘈杂声始终也没能彻底淹没音乐。弹琴的是一名红发青年,他穿着一件作工粗糙的麻料衬衫,系带没有收紧,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胸膛上分明的肌肉轮廓隐隐约约地透了出来,墨绿色的细条纹长裤在膝盖下面收束起来,扎在靴筒里——在当时,根据迦迪纳公国《限奢令》的规定,娼户或者街头艺人必须穿着条纹图案的衣物,以让正派良民得以识别这类贱民的身份③。
男子坐在厅堂角落的一把铺着草垫的凳子上,盘着一条腿,一边拨弄琴弦,一边唱着一首行酒令,低沉沙哑的嗓音中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味道。当他唱到“只要能沉湎醉乡直到老,推杯换盏意兴豪④”这一句的时候,厅堂门口悬挂的铃铛响起,访客们走了进来,正在为酒神的欢宴助兴的诗人抬起眼睛,露出了一个快活的微笑。
“啊!是您!”金草蜢酒店的歌者,也就是“已故”的路西斯王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放下鲁特琴,对新到访的两位生客说。
随后,他又转过头对旅店老板招呼道:“亲爱的莫尔韦老板,麻烦您带这两位贵客到我的房间去,再给他们拿些酒菜,我想,他们会欣赏您厨房里的熏火腿和您酒窖中珍藏多年的上好里德葡萄酒的。”说着,他不动声色地对店东做了个手势,这是跑江湖的人都明白的一种手势,意思就是“客人的钱袋涨得很满,账单随便开,好菜尽管上”。
每个行当都有自己的黑话和暗号,经常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的莫尔韦老板听到这句话,又看到了这个手势,于是微微一笑,当即懂得了艾汀的暗示,他挂上一张谄媚的面孔,走到两位生客面前,伸出手去,想要接过他们的大氅。然而,老板的殷勤却碰了一鼻子灰,古拉罗尔神色冷峻地站在原地,丝毫没有理会店东的好意。
“抱歉、抱歉!老板,我的客人们显然不太适应这里的欢乐气氛,他们都来自于规矩严谨的地方,您只要给他们引路,再布好酒菜就可以了。”艾汀笑吟吟地对店主人嘱咐道,他站起身来,向两位贵宾毕恭毕敬地施了一礼,又说,“两位的屈尊垂顾是我的无上荣幸!先生们会发现,在这里,您们将找到人间的至福之地。现在请您们允许我把这首行酒令唱完,我答应过我的好店东,每天在厅堂里演唱十首助兴的小调,这已经是最后一首了。请稍候片刻,我马上就来招待二位。”
此时,如果有人能够细心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在红发青年一躬到地,说着那些谦卑的客套话的当口,古拉罗尔骑士颤抖了一下,显得格外局促不安。
那名身量稍矮的访客对艾汀点了点头,即向店东做了个手势,示意其引路,随后,他像一个不想再应付更多寒暄的人那样,攀上了楼梯。
当艾汀唱完这曲行酒令的时候,旅店老板早已安顿好了两位贵客,他一面用兼做手帕的领巾擦着额头,一面抱怨道:“于贝尔伙计,你是在哪里捞到这两个怪人的,一个蒙着脸、一言不发,我还以为他被魔鬼拔去了舌头,另一个倒是把面孔磊磊落落地摆了出来,可是那满脸的凶相简直像个煞神。别告诉我,你那几个娇滴滴的孩子们今夜要应付这两位先生,他们看起来可不好伺候。”——于贝尔·勒拉克,这就是艾汀正在使用的化名,早在他的幼年岁月,路西斯王的长子曾经怀疑过自己的身世,这个充满了平民气息的名字,就是那时候的王太子殿下在异想天开的故事中,为自己编排的“真实”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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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战斗教会:一般指世俗人员。
②伐达洛斯:据说为克里特岛迷宫的设计者。在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岛迷宫为关押米诺斯王后帕西法厄所生的牛头人身的怪物米诺陶斯而建造,这座迷宫由来自雅典的著名建筑师伐达洛斯负责设计修建。
③此条规定是中世纪时期推行的《限奢令》中的一条,历史上确有记载。
④此句行酒令化用自《幻灭》中吕西安所做的祝酒词。
第一百二十六章
很显然,莫尔韦老板误会了那两位访客的来意,对于这稍嫌下流的论断,我们不应该太过于苛责他。
在迦迪纳公国,由于大公夫妇奉教极其虔诚,这里对于臣民的道德管制也比其他朝廷来得严格。大公妃,也就是和艾汀的母亲同出自神巫家族的伊莎贝拉·罗森克勒,组织安菲特里忒城中笃信宗教的民众和教士,成立了“贞爱会”,旨在遏止伊奥斯大陆上,尤其是其邻国路西斯所流行的道德败坏的风气在迦迪纳的蔓延。关于这一点,恐怕我们这位路西斯王的某些作为,也对王国的民风堕落负有一定责任,要知道,艾汀的那些五花八门的风流韵事早就被人们编成了小调,在各个酒馆里传唱,其中有一些诗文,还是这位当事人亲手写出来的货色。
那时候,风纪巡查官遍布安菲特里忒全城,他们出入每一所酒馆,甚至潜入私人社交聚会进行侦查。所有败坏风气的人,都会被绑在城堡门口广场上的耻辱柱上,以儆效尤。然而,这种举措却没有受到市民的欢迎,他们私底下嘲笑大公夫妇的假正经,却把那些破坏规矩的人奉为英雄。
在风纪巡查官的扫荡下,整座城市能够寻欢作乐的地方,就只剩下了码头区的酒馆和旅店,这里贱民云集,是个三教九流聚居的魔窟,寻常的官吏只身跌进去,只能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换句话说,想要彻底革除码头区的流弊,非得狠下心,把整个城东郊一把火烧了不可。久而久之,码头区就成了淫靡风气最后的避难所。
那个时候的流浪艺人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偶尔也会兼职做些皮肉生意。大凡这类贱民在造访安菲特里忒期间,都会选择在码头区落脚。在过去的半个多月中,曾经有富商屡屡向担任临时班主的艾汀暗示,想要和剧团中的清秀少年们共度良宵,当然,这些好色之徒被悉数拒绝了;与此同时,神恩剧团的剧作家兼乐手本人也斩获了不少风尘女子的芳心,对于那些带着各种礼物送上门来的丰腴肉体,艾汀虽然不能说照单全收,但是偶尔遇见顺眼的,也不会将寻欢作乐的良机摒诸门外。
在码头区,人们可以看到很多有身份的人被皮条客带着,来找消遣,他们大多兜头罩脸,这副形迹可疑的面貌不是为了要脸面,而是为了避免被风纪巡查官认出来,在这些客人看来,在码头区豢养一个娼妇或男妓,实则和买下一只狗没有多大区别。对于这些藏形匿影的先生们,码头区的居民早就习以为常了。此时,莫尔韦老板按照他的经验,照例把刚刚的那两位来访者算做了来买快活的嫖客一类。
即在此时,艾汀正在喝着一杯兑水的麦酒,他仰头灌下这杯饮料,润了润喉咙,一面擦着嘴边的泡沫,一面回答道:“这两位先生是我相熟的恩主,他们可是我们剧团最宝贵的资助者。虽然脾气乖戾了点,但是哪位大老爷没些个怪癖呢?做我们这一行的诀窍就是,人家想让你当个瞎子的时候,绝不要左顾右盼;人家想让你当个哑巴的时候,切忌轻口薄舌,哲学家的祖师爷毕达哥拉斯让他的弟子们五年不要说话,并不是没有道理。我们只管本本分分地赚钱,可别问钱是打哪儿来的,毕竟,这些叮当作响的宝贝儿们是没有味道的。”当艾汀用一种轻佻的语气说出那句苇斯巴芗①的名言的同时,他在一枚铜板上重重地亲了一口,被随手抛出去的钱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柜台上。
随后,红发青年向酒客们挥了挥手,搂过旅店老板娘那粗壮的三尺腰身,在妇人红润肥胖的脸上落下了一个湿哒哒的亲吻,笑着说:“祝我好运吧!弗洛西亚老妈妈。”
“你这个混小子!”被称作老妈妈的弗洛西亚实际上刚过四十岁,她抡起手里擦酒杯的布巾,狠狠地抽了艾汀两下,后者则在大笑着往楼上逃窜,老板娘扯着喉咙嚷道,“小心你那脏屁股,别让它开了花!你要是病躺下了,我就把你扫地出门,你的那些孩子们都得饿着肚子流落街头!”
女人的措辞虽然凶狠粗鄙,语气中却饱含着关切和担忧。
在将近三个礼拜以前,神恩剧团住进了金草蜢旅馆,“于贝尔”是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青年,他的脸上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的嬉笑嘲讽,然而有时,却又显得庄严而慈悲。戏子们光凭本行赚不来几个钱,在安菲特里忒这样的通都大邑,富人用不着向江湖医生寻医问药,来找剧团求助的,大多是一些穷苦百姓,他们只需花费极为低廉的诊金,就可以从“于贝尔”这里得到治疗。临近马上比武大会,城中住房紧俏,金草蜢旅馆也将房价提高到了平日的两倍,孩子们的口粮,弯月独角兽的饲料,剧团的置装费,拉拉杂杂地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可是,纵使是在入不敷出的情况下,这位奇怪的青年也从未将剧团里的孩子们卖给过那些有特殊嗜好的富商。
“于贝尔”精力充沛、处事圆滑、爱说笑话,寒酸的着装和放浪粗俗的举止也掩藏不住他身上浑然天成的优雅气度,这位青年就像一位失掉灵光的天神,经营这种卑贱的行当似乎是不得已而为之,却也从未怨天尤人。旅馆老板夫妇阅人无数,他们几乎敢打赌,“于贝尔”一定曾经受过良好的教育,证据就是:他听得懂索尔海姆语。
两周以前,一名皮条客带着两位衣饰奢华的客人和一个漂亮姑娘走进旅馆,要了一个房间,那两位客人一直在用“上等人的语言”咭咭聒聒地说着话。客人进入了房间以后,“于贝尔”在柜台前面拦住皮条客,他朝楼上抬了抬下巴,说了这样一句话“狗在咬,带钻石骑上燕子。”——容我来为各位看客解释一下,这是一句黑话,意思就是“衙门盯上了你,带着你手下的娼妇赶快离开。”,正坐在柜台后面记账的旅馆老板碰巧听到了这句话。然而,皮条客利令智昏,他对年轻人善意的警告不以为然,这使他蒙受了惨重的损失,现在,他正因为自己的贪婪而痛悔不已地蹲在苦役监里。
对此,旅馆老板不由得有些好奇,他请红发青年喝了几杯上好的麦芽酒,巴克斯的魔力使年轻人打开了话匣子,原来,那两位客人来自“贞爱会”,所谓的买春只是引诱私娼贩子们走出码头区的幌子,在酒店的厅堂里的当口,他们用索尔海姆语讨论的就是这个计划。风纪巡查官们自以为把秘密保守得天衣无缝,却没有想到,一名住在这样脏兮兮的旅馆里的戏子,居然听懂了他们那“上等人的语言”。
随着交往,红发青年身上令人好奇的地方越来越多,面对朋友,他性情随和,但却并不缺乏威严;他笑骂,但是那些俏皮话却从不伤人自尊;他见识广博,但却不屑于和人一争高下。但是,当一些小人仗势欺人,对红发青年或者他的剧团成员肆意侮辱冒犯的时候,他却丝毫不留情面,种种刁钻、毒辣的报复手段施展出来,总能叫敌人自食其果、后悔不迭。他大方自然,虽然有点招摇,但却并不做作,率真、欢快的性格几乎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眼见着安菲特里忒城物价飞涨,光靠着卖艺的收入已然无以为继,莫尔韦老板夫妇在抬高了房价之后,又向红发青年提议,他每天晚上在厅堂里唱上十首歌,招揽酒客,便可以免掉他们五成的房租。其实,金草蜢旅馆并不缺乏酒徒,也不需要歌者,剧团的窘境勾动了店东夫妇难得的恻隐之心,他们受着红发青年那与生俱来的魅力的吸引,早就把这个卖艺的年轻人看做了亲人。
听到弗洛西亚的话,艾汀明白了老板娘的关切,他回过头来,耸了耸肩,上下嘴唇之间发出了一声表示轻蔑的响动,说道:“只要他们有这个本事,放心吧,流浪艺人可不是面团捏成的。况且,他们还什么也没到手呢。”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把大拇指扳着自己洁白漂亮的门牙,发出了一声轻响,这个动作把底层社会所独有的狡猾、粗野的气概,形容尽致地展现了出来,三教九流,尤其是做皮肉营生的,都无比熟悉这个手势,它的意思是:肥羊放了不少血,货物却还没有搅上手。
这个时候,厅堂里的酒徒们爆发出一阵哄笑,他们用酒杯捶着桌子,七嘴八舌地叫嚷着“给他们放放血!”、“让他们破点皮!”、“榨干这些羊羔!”之类的浑话,这些粗俗得骇人的言语中夹杂着大量黑话。
在嘈杂声中,红发青年挂着满脸轻佻的笑容,向他们行了一个浮夸的礼,转身攀上了楼梯。
正当艾汀和店东夫妇插科打诨的时候,两位客人早已进入了他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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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苇斯巴芗:古罗马皇帝,因对公共厕所征收税费而闻名,其名言为“钱是没有味道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那位把斗篷的风帽遮到鼻子上的来访者正是阿斯卡涅,金发青年环顾着艾汀的客房,他不得不承认,即使是最为勤勉的仆役,恐怕也会对路西斯王的卧室无从下手,混乱在这里的每一处细节中体现了出来。家具横七竖八,柜橱的门虚掩着,抽屉拉开了一半,皱巴巴的、泛黄的衬衫从里面垂下一条袖子,袖口染着墨汁,散发着一股脏衣服特有的哈喇味儿;墙上沾满星星点点的污渍,除此之外,还黏着几块干掉的面包心——那本是用来擦除纸上的炭笔字迹的,在它们结束了自己的使命之后,这些面团就被艾汀随手按在了墙壁上;床铺里扔着一柄匕首和一把削了一半的笛子,床单和被子耷拉在地下;壁炉上、书桌上、椅子上、卧榻上,到处堆满了纸团和手稿,此外还有几幅潦草的炭笔画,一只油腻腻的盘子里盛着切成片的熏猪腿、两瓶葡萄酒,一罐柠檬水,以及三只沾着水迹的锡制酒杯一起压在桌面的书稿上,那是莫尔韦老板刚刚送来的酒菜;或空或满的墨水瓶随处扔着;四处乱放的外套和内衣几乎全是脏的;打碎了的盘子被丢弃在壁炉里,草草用去年留下的泥炭灰掩埋了起来;地上满是尘土,墙角也结了几层蛛网。
目睹着这副乱象,阿斯卡涅叹了一口气,疲惫地捂住了额头,德·古拉罗尔却警觉了起来。
“大人,陛下的房间恐怕是遭了贼,对方也许还没走。为了安全起见,请允许我搜查一番。”骑士皱着眉头环顾四周,低声对阿斯卡涅说道。
的确,这个房间看起来像是被窃贼结结实实地折腾了一遍,金发的宗主教按住了古拉罗尔的肩膀,摇了摇头,制止了骑士。眼前的景象唤起了他最为痛苦的记忆,阿斯卡涅清楚地知道,艾汀的生活能力甚至还不如一名五岁孩子。在阿卡迪亚宫里的时候,他的生活起居自有仆役们代为打理,王太子殿下只管把王宫的各处搅得一团糟,要不了多久,混乱的景象就会再度变得井然有序。而当艾汀被扔到神影岛上以后,阿斯卡涅的噩梦就开始了,王太子殿下是个热心肠,当看到室友整理宿舍的时候,他一向不会袖手旁观,但是他的帮忙反而加重了金发少年的负担。此外,艾汀从来不洗自己的衣服,当一件袍子的正面穿脏了的时候,他就将它翻过来穿,两面都弄脏以后,他干脆偷了阿斯卡涅的修道服。两位情深意笃的同窗少年一齐跨过了多少艰险,却竟然因为艾汀的懒惰和不修边幅而屡屡口出恶言、大动干戈,甚至有几次险些闹到分道扬镳的境地。
随着楼下传来的一阵哄笑,两位访客听到了艾汀熟悉的脚步声。红发青年冲进了这个乱糟糟的窠,一把搂住了阿斯卡涅,转了个圈,在他的两边脸颊上重重地亲了几大口,笑着说道:“你好吗?我亲爱的朋友,我太想念你了!”
阿斯卡涅怔愣了一瞬,继而,搂紧了挚友的肩膀,一言不发,他们就这样互相拥抱了很久。江湖艺人的生活并不比过去在宫廷中的日子,艾汀三、四天没有洗澡,他的衣衫上沾着酒肆中混杂的气味,还有些汗水的味道,然而,金发青年却浑然没有在意,他把面庞埋在那具健壮的、温暖的身体上,感受着灼热的生命的温度,直至此时,阿斯卡涅才真正相信,眼前的景象并不是自己的一场异想天开的美梦。他寝馈于这种美妙的心绪之中,内心激动不已。
半晌之后,艾汀终于放开了金发青年,他衬衫的胸口部分濡湿了一大片,阿斯卡涅的眼眶还有些泛红,他怪难为情地瞅着那块自己留下的泪痕,腼腆地笑了笑。一年来,阿斯卡涅差不多一直是孤单的,在卡提斯,虽然他的身边总是环绕着同僚和拥趸者,但是在精神世界中,他却始终茕茕孑立,直至此刻,失而复得的友谊再次唤醒了他满怀的温情,彼此的心碰到一起,再也不会分离了。
激动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这个时候,艾汀才注意到一直被两位朋友遗忘了的德·古拉罗尔,忠心耿耿的骑士向着他的国王单膝跪了下去,他用近乎哽咽的声音说道:“陛下,在王都罹难的时候,我没能留在那里保护您,请您惩罚我的失职。”
“古拉罗尔,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艾汀带着微笑,将一只手伸给了古拉罗尔,骑士虔敬地吻了上去,随后,红发青年又说,“你没能留在王都,是因为你忠实地执行了我的命令,这不怪你!谢谢你保护了我最重要的朋友。”
“可是,我本该和我的同伴们死在一起。早在加入王之剑的时候,我们就立下了誓约,我们甘愿为了陛下而战死,绝不做阵前逃亡者。”
路西斯王将他的骑士扶了起来,他庄重地说道:“古拉罗尔先生,王之剑的战士们殉难的时候,我就在近旁,他们为了拯救印索穆尼亚已然穷竭了智慧和力量,却无力回天。我没能拯救他们,也没能守护王都的百姓,这是我的罪责,而不是你们的。尽管我在篡位者的宫廷中埋藏了眼线,但是他们想必是被铲除或者贿买了,我错信了禁卫军队官,小觑了我叔父的野心,也没能及时察知他和东索尔海姆之间的勾结,这都是我的轻忽大意所造成的。请起身吧,你不应该因为我的过失而领受责难。在过去的一年之间,我身陷于僭逆者的牢狱之中,苦不得脱,以至于王国内外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麻烦,民生凋敝、黎庶涂炭,”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艾汀不动声色地觑着阿斯卡涅,在后者的脸上,他只看到了久别重逢的喜悦,于是红发青年暗中松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现在,殉国的战士们已然入土,我们应当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升入天堂,地上的战斗尚未平息,我们要做的事可还多着呢。”
对于艾汀而言,看到自己旧日的属下侥幸逃得一命,实在是一件叫他高兴的事儿。尤其是在眼下的这种时候,有这样一位品性稳练而又忠心耿耿的仆人跟在阿斯卡涅身边,更是帮了大忙。他和宗主教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需要商谈,而现在,作为这间临时凑数的咨议厅的掌门官,再没有比古拉罗尔更适合的人选了。
在骑士遵从国王的命令,退了出去,像猎狗一样警惕地守在卧室门口之后,艾汀简单地将他的椅子和床铺收拾出了两块空地,他示意阿斯卡涅落座,而路西斯王自己,则一边因为漫天飞扬的尘土而打着喷嚏,一边打开了临向街道的窗子。
街渠的臭味和楼下酒肆中嘈杂的声响一齐拥塞进了这间狭小的斗室,行人的声音和纵酒的声响殽杂在一起,盖过了两位青年的嗓音,让可能会顺着壁炉的烟囱道偷听他们谈话的人什么也听不见。
从酒徒们的叫嚷声中,阿斯卡涅依稀辨出了一些粗俗的字句,谈的是艾汀夜间的营生,他白皙的脸庞霎时间涨得通红。
“那些醉汉们,他们到底把你和我当成什么人了?”金发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睑,小声嘀咕着。
艾汀拉过椅子,坐在朋友的身边,他凑上去,低声说道:“抱歉,是我诱导他们产生这个误会的。”
阿斯卡涅没有发出声音,然而,无论是他的眼神,还是他的手势,都在表示着诧异,他看到他的朋友把两根手指压在下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红发青年说道:“亲爱的阿斯卡涅,你要知道,在迦迪纳公国,真正震慑着它的贵族们的不是法律,而是一个叫做坚信会的组织,它表面上是一个慈善团体,实际上却是直接隶属于罗森克勒家族的密探机构。没有人认识这些探子,他们却认识所有人,他们遍布各处,没有任何显而易见的标识能够让人分辨出他们的身份,这些密探对一般性的罪行视而不见,他们专盯着那些可能危害国体的行为,罗森克勒们就是这样控制着他们的封臣,一旦被告发,当事者就完了,没有审判、没有公开处决,一切都悄无声息地进行,有的人就这么凭空在自己家中消失了踪影。我不敢说这个酒馆里有没有坚信会的密探或他们的线人,但是刚才你们出现之后,确实有两位面生的客人盯着你们研究了一会儿。”
“艾汀,如果我不是格外了解你,我一定会认为你是陷在什么疯狂的妄想里了。对于坚信会,我有所耳闻,但是据我所知,它不过是一个由行乞修道士和隐修者所组成的宗教团体罢了。”
“相信我吧,我的家族觊望迦迪纳这块战略要地的历史,已经长达十几代人的时间了,在这段工夫里,我们足以打探出一些常人难以发现的秘密。早在我的祖父一代,路西斯宫廷曾经贿买了公国的一位重臣,想要通过游说来平息两国之间即将爆发的战事,然而,那位迦迪纳权贵却在和路西斯秘密达成协议之后的次日无故失踪了,最终,我的祖父布林加斯·路西斯·切拉姆做下的蠢事还是导致了两国关系的彻底破裂。并且,在我的父亲在位的时期内,路西斯的间谍们也曾有过几次和坚信会的交锋。阿斯卡涅,以你如今的地位,自然无需担心这些鼠辈,况且即使有暗探,他们也未必能够猜出你的身份,但是我现在不过是一介微不足道的流浪艺人,为了我将要完成的事情,我还需要将这个卑微的身份再保留一阵子。”说着,艾汀耸了耸肩,“并且,神恩剧团由于各种传说已然够引人注目了,幸而有你签发的密令,才帮我们免去了许多严重的麻烦,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戏子和恩客的关系刚好能够掩人耳目。”
“说到剧团的传闻,治愈星之病的事情是真的吗?”对于朋友的话,阿斯卡涅已然信了大半,实际上,神恩剧团是教廷的探子们在各国之间行走的时候所采用的假身份,这个剧团存在已久,只是成员向来不固定,为了便宜行事,剧团一直尽量保持低调,阿斯卡涅万万没有想到,艾汀居然让这个沉寂已久的演出团体大放异彩、名噪一时,看来这个掩护身份今后是不能再用了,想到这里,金发的宗主教不由得露出了一个苦笑。
关于传闻中的神迹,阿斯卡涅久已有所耳闻,他急忙捡起艾汀的话头,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真相。
第一百二十八章
听到朋友的问话,艾汀微微一笑,接着,一道柔和的金色的光晕由他的双手之间绽放开,这是神巫特有的治愈之光的颜色。
一时之间,阿斯卡涅几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迟疑着向那片光晕伸出手去,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温暖的力量充溢其中。
“对于这个,你并不陌生吧?我的母亲也曾经施展过同样的神迹。”
随着光晕的消散,阿斯卡涅逐渐从惊愕之中缓过神来,紧接着,他突然握住了朋友的手臂,金发青年直勾勾地望着艾汀的眼睛,盘诘道:“为了使用这份力量,你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阿斯卡涅的敏锐让艾汀楞了一下,他挤眉弄眼地搔着脸颊,像是为了要讲真心话而感到为难,随后,艾汀一言不答地径自站起身来,拔去了葡萄酒的软木塞子,斟了满满的一杯递给朋友。
“不,我宁可保持头脑的冷静。”毫不意外,金发青年抬起一只手,拒绝了他。
艾汀耸了耸肩,以一种很随便的姿势坐回了椅子上,他仰着身子,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像个品酒的行家一样呷了一口莫尔韦老板的陈酿,片刻之后又吐在了地上。他用袖子抹着嘴角,龇牙咧嘴地咒骂道:“妈的,这酒酸了,莫尔韦这个老滑头居然以次充好,我敢打赌,这种酸涩的葡萄汁休想在任何酒徒的身上点燃巴克斯欢快的火焰。幸好你拒绝了共饮的邀请,难道你是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不成?我可不记得弗勒雷家还藏着这样的奇术。”红发青年一边回手把杯中的剩酒洒进壁炉,一边顺口胡扯。
“艾汀,别以为你能把话题岔过去。告诉我,你拥有这种力量的代价!”在艾汀漫无边际的东拉西扯中,阿斯卡涅耗尽了耐心,一向神色温柔的脸庞极为罕见地沉了下来,他站起身,双手撑在艾汀的那张圈椅的扶手上,紧紧地盯着他的朋友,不让对方有任何敷衍了事或者转移话题的机会。
艾汀抬起眼睛来,微笑着,望着阿斯卡涅,他的两只手合在一起,胳膊肘搭在扶手上,手指放在嘴边。他们在静默之中僵持了一忽儿,随即,红发青年爆发出一阵大笑,他一面笑着,一面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六神在上!阿斯卡涅,我都快要不认得你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凶悍的?原先我还担心你在卡提斯的那群老奸巨猾的祭司们中间,会遭到排挤和欺凌,现在看来,我是完全不用烦忧了。说真的,只凭气势就把我慑服住的,除了我的母亲,你还是头一个。我现在突然觉得,恐怕你们弗勒雷一族天生就是我的克星。”
阿斯卡涅并没有理会艾汀的逗趣打诨,他仍然保持着居高临下的姿态,逼视着红发青年的眼睛,不允许后者有任何遁逃的机会。一晌儿之后,笑声终于止住了,此时,房间里除了街上飘来的嘈杂声,就只剩下了一片难捱的寂静。
艾汀叹了口气,又抿了抿嘴唇,终于开腔了:“自古以来,神巫少有能够活到寿终正寝的,个中原因虽然不便于对外披露,但是身为白袍祭司最有力的候补之一,你大概心知肚明。”
阿斯卡涅点了点头。
“神巫并不能真正地消弭星之病,她们只是将病源吸入自身体内,不过,弗勒雷家族的血脉对于星之病有一定的净化作用,相较于一般人,神巫的体质能够耐受更多的疫气,这些想必你都是清楚的。换言之,神巫是献给六神的祭品,她们在锦衣玉食中长大,占据教廷至高的圣职,享受着民众的供奉,为的就是在伊奥斯大陆需要她们的时候,成为锁住疫病的匣子。——我也一样。
“神巫历来都是女性,我不太清楚六神为什么会选择我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去承担这个职责,但是Alea iacta est(骰子已被掷下,喻无路可退)。”艾汀耸了耸肩膀,笑嘻嘻的,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口吻说道。
对于这个答案,尽管阿斯卡涅已然隐隐约约猜到了,但是听到这些话从艾汀的嘴里讲出来,他仍然觉得不知所措,此时,他的心底泛起一股苦涩的感觉,冲淡了与故友重逢的喜悦。人生的苦难经常在于难能觅得一位知己,偶尔有些人找到了,这还是少数者才能享有的幸运,自打少年时期开始,阿斯卡涅便长久地与艾汀做着伴,路西斯王子影响了他的生活、思想、行动的方方面面,他每做一件事的时候,都要想一想,如果艾汀在这里的话,他会怎么看,他会怎么做。在无形之中,艾汀充斥了阿斯卡涅的世界,这样的挚友一朝得而复失,不啻于将生命硬生生地割去一半。
看着朋友凝重而又痛苦的脸色,艾汀笑了笑,他把手伸到阿斯卡涅的面前,打了两个响榧子,将那副麻痹的状态驱散了一会儿。他说道:“亲爱的阿斯卡涅,这就是我不愿意把事实告诉你的原因,你总是杞人忧天,把凡事都看得很重。放宽心吧,我又不会现在立刻就死,我的母亲可是活到了47岁,在如今的世道中,这也勉强算得上是高龄了。”说着,他拍了拍朋友的肩膀,站起身来,一边摩挲着下巴,在房间中来回蹀躞,一边继续开解道,“更何况,以我的身份,与其担忧寿限到了,被病痛折磨而死,不如考虑一下我死于战争或者暗杀的可能性,在我看来,后者的几率似乎更大一些。”
“不管你怎么说,我会继续研究医治星之病的方法。艾汀,我绝不愿意恬不知耻地苟活在用你的生命换来的安宁中,在我看来,坦然接受这样的牺牲,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过!”阿斯卡涅斩钉截铁地说道。在这一年之中,艾汀昔日的同窗好友早已抛下了旧时的软弱,改变了自己易动感情的性格,他的双脚在无数的痛苦之上踏过,这把他的心肠打磨得坚强而刚硬了。早在修道院中的时期,艾汀便已看出阿斯卡涅柔和的性情之下所埋藏的金刚石一般坚毅的内核,现在,这块原石从苦海的浊浪之间浮升上来,它所散发出的光芒廓清了精神上的阴翳,让这颗陷于迷茫的灵魂重新生出了稳固的信念。
艾汀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他揽过朋友的肩膀,用一种半认真、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这才是我所熟知的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我早就说过,你是个地地道道的强者,我的小命就拜托给你了!现在让我们把星之病丢到一边吧,它一时半会儿还碍不着我们,与其花费大量的时间去担忧虚无缥缈的未来,我宁可和你谈一谈现在。首先,我想问问你,你对法比安·罗森克勒怎么看?”
受着朋友乐天派脾气的感染,阿斯卡涅渐渐怏怏的忧郁情绪中重新振作了起来,他沉吟了片刻,说:“我和迦迪纳大公并没有过实际接触,因而不好妄下断言。但是在我看来,他对你的兄弟所展现出的忠诚和友善并不像是真心实意的,索莫纳斯之于他,更像是一个方便其攫取利益的工具。”
“怎么讲?”
艾汀斟了两杯饮料,将其中一杯递给金发青年润了润喉咙。阿斯卡涅一面啜饮着柠檬水,一面说道:“在一年以前,我们出航的第二天晚上,我和加拉德亲王所乘坐的两艘三桅战舰遭遇了暴风雨,洛德布罗克骑士把王太弟救上了岸,随后,他们两人又被迦迪纳大公收留了下来。这些事情你大概清楚吧?”
“何止是清楚,罗森克勒严守誓约,对其故世盟友落难的幼子不离不弃的事迹早就被吟游诗人编成了歌谣,现在正在伊奥斯大陆的各处传唱着。各个版本虽然略有差别,但是其主题都不外乎是在称颂迦迪纳大公的忠诚和慷慨,照我看,这些歌谣搞的仍然是骑士精神、贵族气质的那一套老玩意儿,甚至颇有些自卖自夸的意思,但是老百姓却格外喜欢这类常演常新的俗套故事。”艾汀以一种安闲优雅的姿态站在壁炉边上,耸了耸肩膀,声调袒露出对于迦迪纳大公御用诗人的文采的十足鄙夷,“为了取媚世人的缘故,他便把索莫纳斯抬出来,拿盟国的不幸文饰自己的荣誉,说得好听,做得却少。”
“看来,你尚且不知道索莫纳斯在那次遇难之后,患上了病。”
听到阿斯卡涅的话,艾汀拿着杯子的手颤抖了一下,柠檬水溅洒在了衣襟上,他搁下饮料,急匆匆跨到了金发青年的面前,几乎是狠狠地握着那双纤细的手腕,他用焦灼、散乱的目光望着自己的挚友,没头没脑地问道:“索莫纳斯到底怎么了?他得了什么病?难道是星之病吗?”
“艾汀,请你冷静下来,状况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阿斯卡涅的双手被攥得生疼,他用柔和的声调安抚着艾汀,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的面孔此时被吓得面无人色。
然而,那些宽慰却没有在红发青年身上,产生应有的效果。路西斯王一向是个不易动感情的人,他总是能够用其引以为傲的冷静去处置一切危局,可是,此刻,阿斯卡涅却发现,阔别一年之后,他的朋友显得有些反常,以往,他绝不会像这样骤然失去游刃有余的沉着,展露出儿童一样的任性和急躁。
“看在六神的份儿上,你快回答我,索莫纳斯还好吗?”艾汀皱着眉头,急迫地催促道。
好友一反常态的焦炙吓住了阿斯卡涅,金发青年沉默了片刻,定了定神。
“你听我说,索莫纳斯在遭遇海难之后,患上了肺病,这本来只是个小毛病,但是却拖了一年也不见康复,甚至愈演愈烈。不过,如果这能让你稍微放心一点的话,我可以断言,他的性命暂时没有大碍了。”阿斯卡涅飞快地解释道,随后,他把手臂从红发青年的桎梏中抽出来,他捧着艾汀的脸颊,抬起头,用温和而冷静的眼神望着后者,说道,“真的,艾汀,索莫纳斯目前很安全,我向你保证。”在反复地说着这些慰藉话的同时,阿斯卡涅一下又一下地、轻柔地摩挲着朋友的头发,半晌之后,红发青年急促的呼吸渐趋安稳了下来。
艾汀用颤抖的手抹了抹汗津津的额头,他骚乱的心绪逐渐恢复了安宁,他知道阿斯卡涅历来不会胡乱许诺,金发青年和路西斯王的性情截然相反,后者说谎成癖,而前者则宁可保持缄默,也绝不会信口雌黄。
路西斯王狠狠地攥了攥手掌,硬生生地遏制住神经质的发作——自从和索莫纳斯分别之后,他对于弟弟的境遇始终担着忧心,尤其是,在过去的十个月之中,马格努斯曾经频频拿关于那个孩子的各种谣诼来折磨他,虽然那些五花八门的蹩脚谎言几乎总能被艾汀洞若观火的眼睛识破,但是,日复一日的精神折磨或多或少地为他染上了怔营焦虑的阴郁色彩。艾汀长舒了一口气,他揉了揉额角,当他骤然看见朋友的手腕上被自己捏出来的淤痕的那一刻,他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心中难免感到羞愧自责。
他把阿斯卡涅的双手拢在一起,轻轻地捧在掌心之中,一面施展着治愈法术,一面喃喃地说道:“我刚刚有些失态了。请你理解,我度过了一段音讯不通的日子,难免会对亲人的处境做出糟糕的揣测,以至于方寸大乱。求你原谅我。”
阿斯卡涅点了点头,他拍了拍艾汀的手背,做了个宽宥的表示,随后,他重新捡起被打断的话头,继续说道:“接下来我要讲的话,才是这个话题的重点,你要仔细听。在被迦迪纳公国收留了两个多月之后,索莫纳斯的去向才被披露出来。起先,我并不了解孩子的健康状况,直到几个月之后,我通过密探的报告,才知道他患上了肺病——这大概是距离那场海难半年之后的事情。继而,我多次向迦迪纳大公派遣信使,请求他将索莫纳斯送到卡提斯接受治疗,但是他以‘加拉德亲王的状态不适宜长途旅行’为由,断然拒绝了我;随后,我向他提出,我可以委托隶属于中央教廷的魔法师前往公国,来为索莫纳斯治病,而对于这件事情,他也一直寻在找各种借口敷衍延宕。信使在公国和教廷之间往来如织地穿梭,却始终无法商讨出一个定案,此时,我才真正断定,法比安·罗森克勒根本无意将加拉德亲王交给我,他的目的恐怕并不单纯。”
第一百二十九章
对于这些内情,艾汀还是头一遭听说,他静默了片刻,脸色逐渐沉郁了下来。随后,他问道:“你见到索莫纳斯了吗?”
“我昨天见过他了,毕竟我尚且还算是他的教父,见一见自己的教子,也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他长高了一些,气色有些憔悴,但是精神还算不错。”
“他的病怎么样了?”
“放心吧,我虽然并不具备神巫的力量,但也还算是个起码法师,我已经为他治疗了两次,接下来的几天,我还会去看望他,他的病情拖延了一年之久,想要彻底根除这样的沉疴,至少还需要三次治疗。之后,再休养些时日,应当就没有大碍了。”说着,阿斯卡涅拍了拍艾汀的肩膀。
然而,这番安慰却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和预想相左的是,艾汀忧心忡忡的脸色非但没有丝毫松解,反而愈发凝重了。阿斯卡涅用狐疑的目光凝望着艾汀,后者旋即露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挥了挥手,仿佛在驱散不安的阴霾。随后,红发青年说道:“谢谢你,阿斯卡涅。不用担心,我只不过是产生了一个猜测,不过它尚且需要证实,他日查实了真相,我一定会和你商讨的。现在,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对于迦迪纳大公其人,我的看法与你类似,索莫纳斯今年已经九岁了,再过个五、六年,他就到了可以主政的年纪,持有我曾经写下的那份诏书,他就成了路西斯王位唯一正统的继承人。单就这一个月以来的观察来看,路西斯境内反对曼努埃尔政权的诸侯们,几乎都派遣了手下的心腹武将来参加马上比武大会,在我看来,参赛倒是次要的,他们的主要目的大概是作为使臣,前来谒见新主。”
“的确,虽然说今年的马上比武大会规模盛大,但是身陷在战乱之中的路西斯贵族们居然派遣了如此众多的精兵前来凑热闹,这无论怎么想,都不大合情理。”
“不只是派遣精兵,据我所知,两天之后,一直作为反对派旗手,和新君争斗不休的乌枚尔侯爵、梅里欧斯伯爵,以及帕雷布拉姆伯爵甚至将会亲自到访。”艾汀接口道,“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至少在表面上,他们将奉索莫纳斯为领袖和主公,将这个孩子推上路西斯王位的有力竞争者的位子。”
沉吟了片刻之后,阿斯卡涅说道:“看来我的怀疑果然不幸成为了现实,罗森克勒之所以为索莫纳斯提供庇护,其意图是在于进一步煽动王国内部的斗争,以便于他在乱中渔利。”
艾汀往后一仰,用一种闲适慵懒的姿势摊在椅子上,一只手支着脸颊,另一只手则在玩弄着一枚硬币,他若有所思地停顿了片刻,从齿缝间迸出了几声冷笑。
“煽动王国的内乱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自从五十七年前,和路西斯两败俱伤的一战之后,迦迪纳的军事力量遭受了重大的折损,经过了半个世纪的修生养息,直到新近十年才摆脱青黄不接的窘境,国力的增长成了助燃野心的薪柴。在历史上,对邻国的王位继承权之争加以利用,一直是一个经典的计谋,这项政策常常能够弥补军事上的劣势。现在,索莫纳斯寄人篱下,与其说,他是受到了迦迪纳的保护,不如说,他更像是一名贵重的人质,尽管如此,恐怕这个第一次被卷进政治风暴的天真孩子,尚且对自己实际的处境一无所知。一般来讲,保留人质是为了牵制敌人,但是罗森克勒对于索莫纳斯的计划略有不同,他的考虑是,将王国的正统继承人攥在手里,借索莫纳斯的名义,联合王国内部的反对派,组织一支抵抗曼努埃尔的同盟军。然而这只是表面上的策略。由于东索尔海姆帝国也掺和到了这摊浑水里来,我猜想,罗森克勒也许会在暗中联合阿尔斯特和特伦斯两个王国,形成一个对抗路西斯-东索尔海姆联盟的国际战线。”
听到这番话,阿斯卡涅陷入了沉默,如果艾汀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伊奥斯大陆即将陷入彻底的混乱,灾难性的设想让宗主教遍体生寒。他质疑道:“如此庞大的计划,教廷的探子为什么居然听不到半点风声?况且,把阿尔斯特和特伦斯也卷进来,难道不会降低战争得胜之后,罗森克勒家族分肥的份额吗?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的确,这个庞大的计划虽然进行得很缓慢,但是按照常理来讲,教廷绝不应该一无所闻,我接下来就来解答你的疑问。阿斯卡涅,这件事不止关乎路西斯王国的存亡,它与你的利益也休戚相关。你还记得法比安·罗森克勒的正妃的出身吧?”
金发的宗主教点了点头,突然,他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
艾汀笑了笑,他喜欢和聪明人谈话,这可以帮他省掉很多唇舌之劳。
两位朋友看似已然相互理解,既然这种共识是他们心里考虑的结果,并且也只在精神世界中交流过,那么,我想,将这些内容替他们讲出来,对于我们理解接下来的故事,恐怕也是大有必要的。
迦迪纳大公妃伊莎贝拉·罗森克勒,旧姓弗勒雷,在路西斯先王阿历克塞与神巫成婚的第三年后,这位来自弗勒雷家族旁系的女人嫁入了迦迪纳公国。
在年少时期,和光彩夺目的表姐克拉丽丝比起来,伊莎贝拉一直是一个不起眼的女孩,她苍白的脸上长着雀斑和青春痘,眉眼只能算是普通,恭维地讲,勉强称得上秀气,干瘪的身材,缺乏光泽的棕头发:这就是少女时代的伊莎贝拉·诺克斯·弗勒雷的一幅肖像。这样的一个女孩如果生在寻常人家也就罢了,可她却偏偏出生在了美人云集的弗勒雷家族中,我们说过,神巫一族是靠母系血脉传承的,他们的繁衍大多依靠招赘。在五十一年前,弗勒雷嫡系的枝条上结出了克拉丽丝这样一颗卓荦冠群的果实,她美貌非凡,并且自幼就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伊莎贝拉的母亲向来争强好胜,自从那名相貌平平的女儿出生之后,母亲便视她为奇耻大辱。嫡系与旁支共居于卡提斯城,两相比较之下,自然而然地,丑孩子做了漂亮姑娘的牺牲品,女孩在冷漠、挑剔与奚落中度过了童年,性情变得格外阴郁。
在伊莎贝拉暗无天日的年少时期,生命中唯一的光芒来自于她的哥哥弗朗齐斯,兄长和她不一样,长得俊逸秀雅,生就一副典型的弗勒雷式的美貌:金黄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淡蓝色的眼睛,彬彬有礼、丰标不凡,在一潭死水一般的生活中,弗朗齐斯是唯一曾经向伊莎贝拉表达过些许善意的人,兄长如同阿波罗神一般的气度摄住了少女的心,只不过那个时候,年幼的伊莎贝拉尚且不知道自己已然萌生了爱意。
原本,伊莎贝拉的母亲盼望着,纵然女儿其貌不扬,但是如果她能够展现出出类拔萃的才具,或者具备一星半点的魔法天赋,那么这个女孩也至少算不得毫不足取,然而,孩子却再一次辜负了家族的期待。在十二岁时,伊莎贝拉被送进了女修院接受教育,本来,神巫家族身为神明在地上的代理人,他们的子嗣通常会在卡提斯的新菲涅斯塔拉宫学习必要的知识,被送进修道院的这件事情意味着遭到放逐,意味着彻底沦为弃子。
自此,母亲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到了教育长子的事业上,尽管按照惯例,男性子嗣在神巫的家族中并不会受到太多重视,但是他们的母亲却期待着弗朗齐斯能够赢得克拉丽丝的芳心,通过和下任神巫的婚姻来实现飞黄腾达的野心。
弗朗齐斯对神巫继任人的追求在卡提斯引起了轩然大波,传言不胫而走,甚至飞过了修道院的高墙,在听闻这个消息的当天,十四岁的伊莎贝拉哭了一整宿,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真正认清了自己的感情。在她看来,弗朗齐斯如同钻石一般璀璨耀目,而表姐克拉丽丝,更是像天上的星辰一般高不可攀,痛苦与酸楚占据了少女的心,妒意噬啮着她的脏腑,但是她却不得不承认,纵然她和兄长之间没有血缘这层禁忌的关系,自己也丝毫不具备与霞姿月韵的神巫继任人一较高下的资本。如果自己不是这么平凡就好了!如果弗朗齐斯不是自己的亲哥哥就好了!伊莎贝拉无数次地这样想过,可是却没有用。
在伊莎贝拉十五岁的那年,刚满十八岁的克拉丽丝正式继承了神巫的六重冠冕,为了庆祝新任神巫的诞生,卡提斯的中央教廷向各个女修院的寄读生送去魂之花花结以及绣作精美的浅蓝色袍子,在庆典当天,大家都打扮得整整齐齐的,穿上蓝裙、戴着白色的扎额巾,每人都捧着花束,去向前任以及现任神巫的画像献上礼敬。在一众盛装打扮的少女之中,唯独伊莎贝拉穿着平日的灰袍,出现在了圣堂里,她推说是送来的裙子不合身,然而执事嬷嬷所不知道的是,在收到礼物的当晚,姑娘含着泪水将蓝色的连衣裙剪成了碎片,捧花和簇新的扎额巾也被撕得稀烂。在这一天以前,平凡的姑娘尽管不透一点口风,却还抱着微渺的希望,她希望弗朗齐斯对于神巫的爱恋只是逢场作戏,然而随着袍子送来的,还有兄长的一封信,在那封家书的字里行间,到处都透着对克拉丽丝满腔的倾慕之情。在弗朗齐斯的眼里,他的妹妹只是个殷勤的跟班式的人物,其最大的用途不过是衬托自己的优秀,从天性来讲,一个人的心腹话,通常不是上禀,而是下达的,家中的女仆、男仆和跟班往往能够掌握主人的全部秘密,故而,弗朗齐斯也就自然而然地将平凡的妹妹当做了倾诉心事的对象。读着这封信,伊莎贝拉的全部希望都化为了泡影,炽烈的妒火让她感到五内俱焚,实际上,她对完美的表姐一直怀着隐秘的嫉恨,她曾经想过,宁可弗朗齐斯终身不婚甚至娶一名丑妇,她也不想看到兄长爱上克拉丽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