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在阿斯卡涅走后,圣尼古拉室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他的私人物品很少,只带走了一小部分,其余的大都由艾汀做主,分给了修院里年幼的备修生们。红发少年自己保留了几本书册和笔记,那些纪念物躺在眼前,起初艾汀每天闲暇时候总要拿起来翻动一下,后来也看得少了,它们静静地待在桌子上,积着尘土,诉说着被少年们抛在身后的岁月。
阿斯卡涅常常给艾汀写信,那些信件当然被教廷的审查人员秘密拆阅过,火漆从来都不是完好的。阿斯卡涅貌似成人,实际上内心却一派天真、不谙世事,仍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对于他的成功,艾汀担着忧心,并且认为自己在其中负有很大的责任。对于险恶的世事,路西斯王储看得比常人更加透辟,目光也更加长远,他一心一意地关切着阿斯卡涅的前途,在思想上陪伴着自己的挚友,时常花上整夜的时间,搜索枯肠,替金发少年制定方略。艾汀仔细留心着卡提斯的动向,指导着朋友的言谈举止,对阿斯卡涅的决定发表意见,为他在权力场上,指引了一条迎难而上的路。
这样的书信往来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期,直到后来瘟疫肆虐,伊奥斯大陆上的形势愈加严峻,阿斯卡涅的来信变得越来越简短,笔迹潦草,内容也常常心不在焉的。分隔两地的生活以及忙碌的日常事务让两个朋友在精神上日渐疏远了,但是艾汀却并不因此而颓丧,他知道他们的灵魂曾经结合过,终有一天,两颗心还是要再次相遇的。
在星之病爆发两年之后的一天,来自路西斯的船队在神影岛的码头靠了岸,船上处处罩着黑纱,涂金的浮雕也被遮了起来。那时正当午后,学生们还在教室中上着课,圣堂突然鸣起了丧钟,副院长把艾汀叫了出去。
当日正逢着阴天,重云如盖,遮罩着穹隆,过道里黑魆魆的,副院长拿着蜡烛,脸上挂着一副古怪而又严肃的表情。
他把艾汀带到了院长室门口,说道:“进去吧。”
随后他放下蜡烛,把少年一个人留在了走廊里。
艾汀推开门,看到身穿黑衣,戴着重孝的一群人和院长肃然坐在屋里,用凝重而肃穆地的眼神望着艾汀,屋里的气氛阴沉得让人窒息。路西斯的使者们毕恭毕敬地向王子行了礼,他们带来了噩耗——神巫积劳成疾,在返回印索穆尼亚的途中因病薨逝了。
自从半年以前,克拉丽丝的健康就开始每况愈下,她仍然保持着每一、两个月给自己的儿子写一封长信的习惯。书信的内容从不涉及感情,也不谈及个人生活,往往只是对外界时局的陈述和评议,神巫的笔迹是那样遒劲有力,让人丝毫察觉不到她的憔悴。神巫的力量是对伊奥斯的恩典,但对于其持有者而言,却无疑是一种诅咒,她们消耗自身的生命,将致命的疫病吸入体内,为世人降下祝福。早在第一次发病的时候,克拉丽丝便知道自己大限已至,比起一位母亲、一位妻子,她更加是一位君主,在她生命最后的时间里,神巫不遗余力地巩固着她已经建立起来的政治联盟。
经过了几代人的努力,教会发展为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政治机构,以六神信仰为轴心的宗教世界已然初具雏形,处于已走完和待走完的路途之间的克拉丽丝感到了巨大的恐惧,六神并没有指出继任者,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撒手人寰以后,将要降临的千灾百难——教会权力将重新被世俗君主瓜分,一度统一的世界将再次分崩离析,更可怕的是,失去了神巫的庇护,伊奥斯大陆也许将再度陷于黑暗的漩涡。克拉丽丝夹在横行肆虐的死骇和虎视眈眈的世俗权贵中间,放眼望去,却看不到半个可以依靠的朋友。在弗勒雷家族的嫡系身上,她只看到了顺从和软弱;在那些伺机而动的反对派教士们以及一众王公贵族的身上,她只看到背叛;在路西斯王的身上,她只看到了不稳定的共同利益。而至于艾汀,这个孩子无疑是克拉丽丝的杰作,他拥有卓荦冠群的政治天才,在几年之中,他已经通过威逼利诱,让王室把巴鲁赛特牢牢握在了指掌之间,艾汀躲在幕后,操纵着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随着金发少年声名日盛,路西斯王子也在卡提斯培植了属于自己的势力。虽然艾汀是神巫的儿子,但是他的首要身份仍然是路西斯这个世俗政权的继承人。他真的值得托付吗?克拉丽丝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她只能默默地向神明祈祷,希望艾汀和路西斯王室能够继续捍卫她一手建立的秩序。
如果身体能够再硬朗一点,能够咬紧牙关再撑些时日,克拉丽丝坚信,她一定可以重新缔造艾汀的思想和信念,花上些时间,将他牢牢地绑在六神教会的这艘大船上。但是她已经精疲力竭了,酝酿多年的疾病沉沉地压着她的头脑,从冥河里升上来的雾霭缠住了她的手脚。她的神智渐渐昏瞀,在弥留的时间里,她总是恍恍惚惚地温着过去的岁月,在这些纷乱扰攘的梦境中,那些逝去的人们和破灭的幻象变得栩栩如生:
克拉丽丝还记得,在生下艾汀之后,她的身体一直很虚弱。她看到自己躺在阿卡迪亚宫富丽堂皇的卧室里,倾盆大雨席卷着天地万物。那段日子中,路西斯的国王和王后曾经空前地亲密,他们几乎就像世间的那些平凡夫妻一样,相濡以沫、琴瑟和鸣,那个皱巴巴的婴儿以血缘做为纽带,一度将这对儿心思冷酷的政治家结合在了一起。他们在这个孩子的身上,隐约窥见了上天的神秘意志的完成。那时,阿历克塞总是在王后的套房中留宿。克拉丽丝在半梦半醒之间,听着隔壁的育儿室里孩子的啼哭声,他断断续续地哭了半宿。神巫静静地躺了一晌儿,始终听不到奶妈去哄慰婴儿的动静,她抬起身子,摸向自己的身边,空荡荡的床铺一片冰凉,阿历克塞并不在这里。在雨水琤琤琮琮的声音中,克拉丽丝隐约辨出舞会欢闹的乐曲声在空气中飘送着,啊,是了,路西斯王正在因为王子的出生而大宴群臣。
神巫笑了笑,撑着病弱的身体,推开育儿室的门,孩子的房间里一片漆黑,克拉丽丝呼唤着侍女和奶妈的名字,却始终没人回应。孩子还在啼哭,她摸索着,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来到婴儿床的边上。
在遮罩一切的黑暗中,有些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事物在骚然蠢动,克拉丽丝颤抖着,向婴儿床摸去,这时,闪电劈开了漆黑一片的穹隆,把屋里照得通亮,婴儿床里空空如也。
在垂毙之时,神巫的神智已经彻底麻痹了,往昔的记忆和谵妄的幻想错综羼杂、相互绞缠,隐灭的时光和隐灭的人物都搅在了一起。她做着梦,气喘得厉害,双手止不住地抽搐痉挛——
孩子呢?他在哪儿呢?刚刚的啼哭声是从育儿室里传出来的吗?克拉丽丝着了慌,不由得感到一股心痛,她听到幼儿摇摇晃晃的走路声,那小脚一下一下地,仿佛踩在她的心上,她呼唤着艾汀的名字,可是那个孩子却没有答应她。克拉丽丝向走廊中奔去,到处都阒无人迹,黑暗中的宫殿显得比平日更加错综复杂,她推开一扇扇门,却始终一无所获。现在想起来,艾汀可真是个教人操心的孩子,在生下来的头四年里,他没有说过一句话,别人唤他,他也不作理睬。孩子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橐橐地响着,他一定是在躲着玩儿,像往常一样,跟人捣乱。
克拉丽丝循着声音走到了迷津的尽头,她推开了一扇厚重的雕花大门,这扇门的装潢并不是阿卡迪亚宫那种古拙庄严的样式,而是带着独属于特涅布莱的纤巧雅致的气韵。在这扇门的外面,克拉丽丝看到了卡提斯的新菲涅斯塔拉宫明媚秀丽的庭院,远处的冈峦起伏腾跃,树篱错落有致。那是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夏季的艳阳把一切都照得白晃晃的,寥廓的天际望不见一丝云彩,在那湛蓝色的穹窿之下,翡翠般的园圃清丽多姿,鸠摩罗什树的枝叶扶疏如巨盖,克拉丽丝看到她的母亲——已逝的神巫康丝坦斯·诺克斯·弗勒雷穿着一袭白纱织成的衣裙,携着克拉丽丝那两名夭亡的姐姐坐在树下,母亲正在读着一本书,两个女孩则兀自伏在树荫下酣睡。
“母亲,您看到艾汀了吗?我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必须要亲口告诉他。”克拉丽丝远远地望着自己的母亲和姐姐,这样喊道。
康丝坦斯露出了一个温柔而又悲凉的笑容,她轻轻地向女儿招了招手,说道:“孩子,你过来吧。等到了时候,他自个儿会来的。”
温煦的风吹拂着枝叶,在魂之花淡雅的馨香中,克拉丽丝逐渐忘记了一切,她提起裙子,像儿时那样,无挂无碍地向她的母亲奔了过去。
神巫的使命已经尽完了,在行将物化之时,理性的羁绁松脱了,无拘无束的感情才终于恢复了它们的地位。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克拉丽丝比她一生之中的任何时候都更是一名母亲,她埋怨自己不应该待孩子那样冷漠,却又明白这种责备和悔恨都是虚伪的、不切实际的:双方各有各的责任和立场,谁也做不得主。
在昏迷之中,克拉丽丝轻唤着儿子的名字,溘然长逝了。
第四十一章
艾汀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曾经这样充满温情地思念过他。船队向着加拉德的港口疾驶而去,他倚靠在船舷边上,望着黑沉沉的大海,一无所想。他和神巫一向聚少离多,克拉丽丝一年之中难得回来几次,即使她在阿卡迪亚宫小住的期间,艾汀也几乎只能远远地望着她出席廷议、处理政事。对于自己的幼儿时期,艾汀几乎全无记忆,自从他记事以来,母亲对于他一直只是个模糊的符号。
艾汀还记得自己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克拉丽丝回到了疏阔已久的印索穆尼亚。那时,对于年幼的孩子,阿卡迪亚宫那一间间多不胜数的大殿小厅、宏伟的楼梯、宽阔的游廊,简直就像巨人制造的可怖谜题一般,如若没有仆人的陪伴,在宫里走不了几步,艾汀就要晕头转向。饶是如此,为了偷偷地望上自己的母亲一眼,艾汀仍然从宫廷教师的眼皮子底下溜了出去。他躲在一根廊柱的后面等待着克拉丽丝,他站了那么久,直站得两脚发酸,他至今还记得那根石柱上满刻着的各种精雕细琢的花卉和野兽的形象。艾汀在这条母亲去往咨议厅的必经之路上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他听奶妈说过,他在以前从来不曾和母亲说过话,对于四岁之前的事情,艾汀半点也不记得,他真的曾经是个痴痴呆呆的低能儿吗?虽然自诩颖悟绝伦的路西斯王子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但是父亲显然被他初次开腔说话吓了一跳。他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只是就那身紧巴巴的正装礼服发表了一番意见,阿历克塞就一脸惊诧地放下了他,继而眉飞色舞、大喜过望;那么母亲呢?如果他和母亲打招呼的话,母亲也会因此解颜而笑吧?
路西斯王子凝神屏气地躲藏着,打算给母亲一个惊喜,他远远地望着神巫带着一众女官走过来,她一面沿着楼梯廊台缓步而下,一面和随行的女史吩咐着事务。她的脸孔明艳动人,身材挺拔秀丽,步态轻盈优雅,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霞上一般,“女神以其步态昭示本相”——维吉尔的诗句用在这里倒是恰如其分。
艾汀被克拉丽丝那摄人心魂的气韵惊呆了,他站在柱子的后面,一动也不能动,直到神巫走了过去,他才瞥见地上落着一把扇子。扇骨是由长须豹的牙齿雕镂而成的,上面刻着精美的雕饰,C、N、F三个字母交织在一起,在独角兽的盾徽下形成了一个花纹,这是属于克拉丽丝的物品。艾汀捡起了扇子,急不可待地朝着自己的母亲直追上去,他穿过一道道回廊,跑到母亲的面前,气喘吁吁地呈上了这柄扇子。
艾汀还记得那是一个午后,阳光从阔大的窗口照射进来,他仰着头,满脸是汗,眼神殷切地望着克拉丽丝,他说道:“母亲,我想这是您遗失的扇子。”一向伶牙俐齿的路西斯王子此刻却喉咙发紧,结结巴巴的。他听着自己慌乱的心跳,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打着颤。
克拉丽丝的脸庞笼罩在阴影里,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艾汀,眼神冷若冰霜。她轻轻捻过那柄扇子,神态高傲,俨然如同圣职者做弥撒时从信众手中接受供奉的香火。神巫很礼貌地,就像君主对待臣下那样,冷冷淡淡地对艾汀道了声谢,旋即带着随从们,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艾汀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幼小的身影在宽阔的拱肋之下显得格外渺小。他至今仍然记得母亲当时说过的那句话——“谢谢您,先生。”,怀着无限的向往和温情所酝酿出来的希冀,在这句冷淡疏远的话语前撞得灰飞烟灭,化作了泡影。
在那之后,他给母亲写去了无数封充满感情的信,却始终石沉大海。父亲虽然不像母亲那样冷漠,但却终日忙于国事,对儿子无暇过问,艾汀的身边尽管簇拥着一大群仆人,他的灵魂却如同弃儿一般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他在这种境地之中长大,性情逐渐变得乖张,现在想来,他小时候那样挖空心思地捣乱,除了天性使然,也许更加是为了唤起父母的注意。
在年幼的时候,艾汀曾经幻想过,也许自己根本不是路西斯王室的儿子,而是哪个育婴堂里捡来的小孩,他真正的父母也许正日夜怀着对他的思念,流落在远方。想着想着,艾汀自己竟然真的相信了,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给自己取了一个庶民化的名字,排练了一出亲子相认的幼稚喜剧。艾汀在阿卡迪亚宫过着鲜衣美食的生活,心中却始终怀着不安,他坚信自己总归有一天要被扫地出门。艾汀把一些不值钱但是割舍不下的小玩具收进了一个包袱,藏在床下,预备等哪一天路西斯王找回真正的王子,他这个冒牌货功成身退的时候,可以尽快溜之大吉。他曾经对着一柄镶宝石的匕首踌躇了许久,这把小刀是他初次参加狩猎,斩获了一只野兔的时候,路西斯王给他的奖赏,他很喜欢这把匕首,总是带在身边。最终,艾汀犹豫再三,还是把小刀放回了桌上,毕竟对于冒牌货来讲,这么一把价值不菲的精美武器有些过于贵重了。然而,随着成长,他越发肖似路西斯王与神巫的面貌,击碎了这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打消了他对于身世的不安。
亲情的疏淡,过早摧折了幼小心灵中正在发育的感情的细枝,他亲手斩断了孩童的幼稚,逼迫自己成长起来。阿历克塞的犷野、桀骜,和克拉丽丝的狡黠、机敏,在他的身上结合得淋漓尽致,在别的孩子尚且天真烂漫的年纪上,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人格的成长便已臻完成,他遍览群书,勤思不辍,内心早已变得坚韧不拔。然而同时,艾汀的身上却始终保持着一股神经兮兮的孩子气,这种童真的表现,即使到了他的青壮年时期也不曾褪去,反而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如果把个人的一生当做一部具体而微的历史来洞观,那么我们不难发现,在人类的天性发展史中,有这样一种规律——儿童在幼年期所受的伤害往往要伴随其终生。童稚的花朵在寒霜的侵袭下凋残了,天真无邪的童心往往变得老成持重,孩子的心智过早地发育起来,作为代价,他灵魂中的一部分却再也不会成长了。在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来讲,在他的灵魂中某个隐秘的地方,始终躲藏着一个矮小羸弱的五岁孩子,那孩子站在阿卡迪亚宫冰冷高大的回廊中,眼睁睁地望着母亲转身离去,内心充满了对亲情的渴慕,却爱无所施。被压抑的感情在内心中凝聚、栖止,终有一天,这潭死水将要在他未来的生途中冲破堤防,迸发成一股席卷天地的洪流。
回忆起儿时的种种往事,艾汀禁不住要取笑自己,他早已对世事不抱任何幻想,出生在他这样的家庭中,天伦之乐本就是件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听闻神巫去世的消息后,路西斯王储的内心异乎寻常地平静,他在人前装着一副哀恸肃穆的样子,私下里却对此几乎无动于衷。虽然内心免不了怅惘与感怀,但是神巫之于他,更像是一名严峻冷漠的导师,而不是一位母亲。
望着加拉德港口阑珊的的灯火,路西斯王子在黑暗中耸了耸肩,聊以解嘲地笑道:“怎么?先生,您对王位十拿九稳,在六神教会中,也抓握着权柄,难道还要再奢求水乳交融的亲情不成?那可就太贪婪了。”话语既出,艾汀骤然发见,他说这句话的口吻和故世的神巫如出一辙,少年怔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路西斯的国土已然近在咫尺,艾汀伏在船舷上,肩头抽搐着,不可抑止地笑着,泪水冒了上来,未及淌出,便又隐没了下去。
神巫的葬礼没有太多可说的,一切都遵循着国丧的仪制,载着灵柩的黑色马车队伍在破晓时分,从阿卡迪亚宫门驶出,吊墙上铺着黑色的地毯,这条漆黑的道路一直延伸向康丝坦斯大圣堂。
秋凉的早晨,天边漂浮着淡紫色的云霞,红光漫天的曙色笼罩着印索穆尼亚堆满尘埃的屋顶,送殡的行列在清晨的雾霭中驶过,道路的两旁和教堂的外面挤满了人,人们手中捧着花束,泣涕唏嘘声响成一片,有的人在路上等了整夜,就为了能在神巫的灵车经过时,献上一朵花。熏香的烟雾在康丝坦斯圣堂里缭绕弥漫,安魂曲在穹顶之下低徊盘旋,主持葬礼的祭司口中念着冗长繁复的祈祷文,路西斯的王子陪伴着他的父亲,阿历克塞的神色镇定平和,从神巫发病之时,他便已经对这场灾祸做足了准备,心里拿定了主意,漠然视之,只有从他那深陷的眼眶和通红的眼珠上,才能隐约略见几丝沉痛的影子。
对于毫无宗教信仰的阿历克塞而言,克拉丽丝·诺克斯·弗勒雷一直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盟友,她是一名无情无欲的政治家,同时却又有着虔诚的信仰,不择手段的阴谋家和固执刻板的理想主义者这两个完全相悖的形象在这个女人的身上结合了起来。起初,没有人相信他们能够长久地维持这段婚姻,即使两名当事者之间也缺乏基本的信赖,然而,合作的必要性迫使这对男女相互扶持着,走了下去,直到艾汀的出生再一次巩固了他们的结合。在长达23年的婚姻之中,爱情的成分实在谈不上太多,尽管如此,即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终究还是有着一颗心,克拉丽丝的离世在路西斯王的心上,重重地剜去了一块鲜血淋漓的肉。神巫在一个月前写过信来,说她将在十月份回到印索穆尼亚,可是阿历克塞等来的却是一具冷冰冰的、一动不动的尸体,他没有抚尸恸哭,他们不曾相爱过,路西斯王认为那些多余的情感表现不过是自叹自嗟的矫情。但是,望着那张苍白僵硬的面容,他却回忆起了第一次见到神巫时,24岁的女人脸上曾经挂着的那抹明丽、狡黠的微笑。路西斯王无限哀怜地抚摸着克拉丽丝眼角和唇边的皱纹,对于他们婚姻生活中的那些为数不多的温情,哪怕是极小的一桩事情,阿历克塞也记了起来,他自言自语地喟叹道:“瞧瞧,老朋友,一转眼,我们都到了这把年纪了。你是完了,可我的事情还多着呢。”
第四十二章
神巫的葬礼之后,按照弗勒雷家族的传统,她的遗体被放置在蜜香树枝堆叠成的祭台上,焚成了灰烬。她的骨殖将在路西斯王陵中停留四十天,随后送往卡提斯,安放在历代神巫安眠的神殿。
葬礼之后的各种琐细事务,繁杂到让人没有时间去沉湎于对故人的追念,国政上的操心、络绎不绝的各国使臣、以及大大小小的和死骇之间的冲突,让人分身乏术。那些已经降临的以及即将降临的暴风雨,让路西斯王父子面临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严酷艰难的挑战。
阿历克塞表面上看起来一如往常,他冷静果决地处理着政务,大小廷议从无疏漏,然而只有艾汀知道,路西斯王喝酒的嗜好日益加深了。神巫曾经是早年路西斯的动荡岁月中的一座坚实的壁垒,在星之病肆意蔓延之后,她的存在对于伊奥斯诸国,始终是一服强大的镇定剂,但不可否认的是,她也是路西斯的动乱的始作俑者,六神教廷和路西斯王室的结合打破了伊奥斯东大陆的势力平衡。惨重的损失让路西斯王大受打击,自从神巫下葬的那天开始,阿历克塞几乎每天都要从晚餐的时间开始饮酒,直到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才能在昏睡中找到片刻安宁。
路西斯王是一位豪快的汉子,天生不喜欢愁闷,他一向健饭豪饮,有着狼吞虎咽的胃口,食量和酒量抵得上三、四个年轻人,他虽然好酒,但却很少会把理性淹死在酒桶里,但是现在他喝酒喝得越来越凶了。起初,艾汀没有察觉任何异状,直到有一天晚上,他正呆在图书室里的时候,阿历克塞醉醺醺地闯进来,死拖活拉地硬是把他拽起来,像对待小孩子那样,把17岁的路西斯王子举起来转了个圈。父亲用他响亮的嗓子,粗声大气地唱着歌,在他疯疯癫癫地大闹了一气之后,用尽了气力,又软绵绵地晃着,气喘吁吁地瘫坐在靠背长椅上歇了半晌。艾汀吩咐侍从端来了醒酒的草药茶,阿历克塞一边呷着温热的茶水,一边又絮絮叨叨地讲起了儿子小时候的一些往事,过了一晌儿,路西斯王突然握着王子的手,开始忏悔了起来,他呶呶不休地历数着自己犯下过的诸多罪过,七颠八倒地说到一半,却又戛然而止。路西斯王的叙述全然不得要领,让人听得一头雾水。艾汀看着他的父亲,发现这位年过五十的男子虽然健壮如昔,但是眼角却已经爬满了皱纹,两鬓生出了灰发,茂密的红胡子里也掺着几簇白色,他第一次在强大得如同阿瑞斯神一般的父亲身上看到了衰老的影子。白日里,阿历克塞在人前仍然是一位雄才大略的统治者,只有夜晚降临之后,老迈、脆弱,多愁善感地嗟叹、絮聒不休地沉湎往事、这些纵酒耽溺的征象,这些衰亡的前驱,才缠上了他。
艾汀隐约能够猜到父亲消沉的原因,除了为了国事的殚精竭虑,恐怕也是因为路西斯王对逝去的王后怀着隐秘的追思。在他的心中,萌发已久的感情始终埋藏着,一直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让他意识到这种思慕的深度和广度。这一对结合了23年的夫妻,甚至没有过一次倾心的交谈,他们在内心铸造了一座防波堤,像抵御洪灾一样将感情封闭在了心底,甚至自己都不曾意识到它的存在。他们避免和对方作进一步的交往,心怀种种顾忌,在冰冷的宫墙中各负一隅,虽然做了夫妻和盟友,在精神世界中却老死不相往来。这种倾慕和思虑已然根深蒂固,它为他们缔结了默契,让他们在这个险恶的世界中相互依傍,但又让他们本能地存着戒惧,异梦离心、各行其是。艾汀坐在床头,看着醉酒后沉沉入睡的父亲,那种无可挽回地虚掷了感情的痛苦渗进了他的心里,沉沉地压着他。他知道,他的父亲已经给打败了,将近三十年无休无歇的执政生涯和近日的惨痛打击,将阿历克塞那颗骄傲强大的灵魂拖向了软弱的深渊。
艾汀担忧着他的父亲,操心着他的国家,他一心一意地干着自己的差事,想要为父亲分担一些重负,洒脱不羁的少年人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了那种不可捉摸的老成神色。在路西斯的名利场上,种种互相矛盾的利益凑合在一起,拧成了一个难以揆情度理的怪物,路西斯王子在这片险恶莫测的荒原里往来奔波、披荆斩棘,那些居心叵测的邻邦、野心勃勃的领主、蝇营狗苟的官员让他使尽了计策,耗竭了心机,他总要处理政务直到深夜,才能挪出一部分光阴去考虑自己的事。
每天晚上,将近午夜时分,艾汀才从书房里出来,累得头脑发僵,瞌睡得要命。
时方深秋,地处北方的印索穆尼亚,寒潮总是来得格外地早,外面开始下起了冰寒的薄雾。在阿卡迪亚宫主塔楼的东面,有一道低矮的暗门,伪装成一堵墙壁的模样,暗门的外侧爬满了常青藤和灌木,看起来就像久已没人使用的样子。门外一条迂曲的石板路,转弯抹角,通向庭园中最为荒僻的一隅,那里有一座废弃的方形塔楼,从它宏大的岩石结构来看,这座塔楼伫立在这里,应该至少有两、三百个年头了。从这栋建筑的外观不难推测出它的用途,它大概曾经是一栋防御要塞,在圆塔渐渐替代了方塔之后,失去了旧日的辉煌,退出了历史舞台。
那时的城堡首先是军事设施,其次是一片领地的行政中心,最次的作用才是王公贵族们的居所,每当遇到外敌进犯的时候,人们就到城堡去寻求领主的庇护,有的时候城市陷落了,可是城堡却仍在抵抗。两千年前的城堡没有给今天留下一星半点的残迹,幸而我们可以通过详尽的风物志和宫廷记事来还原出它大致的图画。和同时期的其他的城堡一样,阿卡迪亚宫由坚硬的花岗岩筑造,四面外墙垣围出了一片矩形的场地,它采用了一种同心式的结构,拥有不止一层防卫墙,且里层的城墙比外层的城墙更高,以便于增强面对敌袭的防御力。厚重的墙垣分隔了内庭和外庭,外庭用于为统治者建立各种功能性设施,如卫戍兵营、马厩、谷仓、武器库,以及安置奴隶,等等;内庭则是统治者的家族居住的地方,此外,被雇佣的高级仆役、亲卫骑士团、以及在宫廷中有职务的侍从们也在这里栖身。
路西斯的王储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我们之前提到的那扇暗门,走入了寥廓的夜色之中。步道两旁植着几道花篱,由于久已无人打理,蔷薇的藤蔓在黄杨树上盘缘而上,树枝无人修剪,长出了许多新叶,浓翠浅绿相互交织,掺和成了一片驳杂的色彩。园中的野草肆意孳息,莽丛中竖着几座被风雨剥蚀的雕像,青藤在上面攀援交绕,与苔藓争荣斗胜。荒凉的铺路石上遍洒着露水,蛙声、虫鸣,以及夜莺的啾啁在寂静的夜幕下低徊和鸣,这片无人过问的庭园别具一番幽独的气韵,人工的雕琢在这里退了场,大自然的美丽显出了本来的颜色。繁重的政务像牢笼一样把艾汀关得很紧,他天性中放浪、自由的部分被闭锁了起来,只有在夜阑人静的时分,只有在这人踪罕至的园子里,才能透上一口气。他穿过深翠葱郁的树丛,倚着那座弃置的要塞的外墙,闭上了双眼,这种沉思静观之于他,俨然已经形成了一种仪轨。
艾汀沉静地深陷于他的幻想中,然而,今天他却注定得不到安宁,万籁俱寂之中,一阵嘈杂扰攘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艾汀依稀辨出了纷繁杂沓的脚步声,和士兵们的吵嚷声,这里临着内城墙不远,隔过一道防卫墙,就是阿卡迪亚宫的外庭。
树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黑影钻了出来,起初,艾汀以为那是一条野狗,等那黑影跑近了一些,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才隐约看清那是个孩子,他穿着一件土黄色的哔叽褂子,还有一条同样颜色的短裤,打着赤脚,在秋夜的寒风中直打哆嗦,在阿卡迪亚宫里,只有奴隶才会是这样一副寒酸的窘相。朦胧的宵辉照着他单薄的身影,孩子差不多三尺高,身材羸弱,肩膀还不足成年男人的一拃宽,这让他的头显得有些大。那孩子一边抽抽噎噎地哭泣,一边没头没脑地跑着,频频左顾右盼,好似在逃避什么,又好似在寻找什么,深密的枝叶遮没了艾汀的行迹,孩子看不见他,他却能把那孩子瞧个清楚。
路西斯的王储深恐自己吓到这个孩子,他先是踏着砾石,发出了一点声响,才小心翼翼地开腔搭讪:“嘿,小家伙,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孩子还是被他吓了一跳,他颤抖了一下,先是作势要跑,又站定了,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来。这个孩子很脏,蓬头垢面,脸上到处都沾着尘埃和煤灰,那些尘垢被泪水一冲,这儿那儿地淌成一片,就像保管不善而受了潮的肖像画上的侵蚀痕迹。他的头发长到了肩膀,又乱糟糟地板结成一团,显然从来没有哪个理发匠有幸光顾过这片杂草蔓生的处女地。在这孩子那张看不出本相的小脸上,只有一双深蓝色的大眼睛晶莹流光,映着宵辉熠熠闪亮。
艾汀举起双手,做了个无害的表示,他和这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对望着,内心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熟悉感,他总觉得他是认识他的,这种感觉跨越了理性与经验的藩篱,让他觉得他仿佛在混沌初濛之前,就曾经与这个灵魂相遇过。他慢吞吞地朝着那孩子走过去,问道:“小家伙,你是打哪儿来的?”
也许是少年的友善让那仓皇无措的幼童稍稍打消了顾虑,他扑向艾汀,直着嗓子嚎啕大哭,小脸也扭做了一团,孩子拼命地向他求救:“求求您!行行好!快救救我妈妈吧!”
第四十三章
孩子突如其来的求助让艾汀怔住了,那可怜的小东西说着里德地区的土话,在路西斯的上等人里,从来没有人使用这种俚俗的语言。他身上的衣服,和他手腕上烙着的烫痕无不说明,这个孩子是个奴隶,而且是属于路西斯王室的王家奴隶。
在这里,为了能够帮助各位看客更好地理解接下来的故事,恐怕我们要对伊奥斯大陆上的奴隶制度做一段必要的插叙。
索尔海姆帝国的奴隶制度由来已久,它诞生于帝国早期,奴隶的主要来源是战俘及弃儿:国家将内战中俘虏来的士兵充作奴隶,赏赐给立下功勋的贵族群体;贫困的家庭和卖主签订契约,出卖自己多余的孩子,这样的人口在市场上流通,形成了最早的奴隶群体。随着手工业的发展,社会对奴隶的需求呈上涨趋势,商业社会初具雏形后,自由民不再能够满足劳动市场所必须的劳动力数量和种类,“大奴隶工坊”逐渐取代了“小家庭作坊”,奴隶作为劳动力,在社会生产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他们的数量相当庞大,在法律上已经正式形成了一个社会群体。
随着奴隶阶级逐渐成为了帝国的机轴,对于奴隶权益的探讨也浮上了台面,社会的不公逐渐突显出来,令人尤为不堪忍受。然而,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一千多年间,奴隶的处境,并没有比这种制度诞生之初变得更差,公道地讲,奴隶的待遇反而越来越好了。比起一开始各行其是的粗放式管理,当时的立法者规定:奴隶可以自由婚配;家生奴隶有接受基本教育的权利;奴隶至少可以领取社会最低限度的工资,如果支付相应的金额,甚至可以赎回自由民的身份;奴隶主应当妥善管理奴隶的健康;任何擅自处死奴隶的人,将与杀害自由民同罪论处。这些法律条款在索尔海姆各地被广泛地接受和采纳,除了从属于奴隶主,无法自主选择职业之外,奴隶和自由民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其生活甚至比一些穷困的赋役农更有保障。
当时社会上的风暴并非由于奴隶的生存状况比往日变得更艰苦,造成这种趋势的是力量的转移,大奴隶工坊以及为帝国服务的国家公共奴隶制度将武器交到了这一阶级的手上,使他们成为了可以作战的军队。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讴歌的“正义”,然而如果你仔细去看,便不难发现,无论它们的号角吹得多么响亮,这些公理不过是一些无根萍,它们无非是为社会上的某一阶级量身剪裁而成的,它们必须依傍着其信仰者才能发出光芒、放出热浪,在其后面,吹拂着一切的不是“天理”,而是“力量”,这力量来源于资本,来源于社会运作模式的更迭。
帝国政府迫于压力,承认了奴隶的权益,大量奴隶的获释造成了雇佣成本的上升,国库亏空,经济陷入萧条。好在新大陆的发现及时解决了这个问题,索尔海姆平民阶级之间的权利平等已被不加质疑地接受,然而对于东大陆上的蛮族,索尔海姆人却并不乐意去与他们分享这项尊荣。大量的奴隶作为索尔海姆获释奴的替代品,被从大洋彼岸的殖民地送到了帝国本土。
我们并不能怪罪索尔海姆人把奴隶制传播到了伊奥斯东大陆,实际上,这种制度并非帝国的首创。在东伊奥斯的蛮族之中,也行使着较为原始的奴隶制度。蛮族部落的奴隶大多来源于战俘,一个部族战败了,成年男人被杀死,女人和儿童就成为了奴隶;同时,也有一些奴隶是偶然得来,被遗弃的孩子,绑架以及非有组织的劫掠行为,也成为了一条供应途径。需要注意的是,在当时的东大陆,奴隶制并不是一种重要制度,也很少有以获取奴隶为明确目标的武装行动,他们往往是战争及抢劫物资的副产物。
索尔海姆殖民者推进了东大陆蛮族城邦之间的兼并进程,大量的战俘由此产生,一座城池陷落之后,胜利者并不会杀掉被虏获的女人和孩子,他们将被蛮族将领们瓜分,有些被留作家奴或者充作军奴,另外一些则被押到市场上发卖,于是就这样,大量的奴工被送到了旧大陆。帝国的奴隶主们只着眼于对于既得利益的保护,他们不择手段地弄到了价格低廉的劳动力,而大量的获释奴和自由民都在争抢有限的资源,索尔海姆的劳工薪资水平到达了它近五百年来的最低点,更不用提由于人口激增、可耕地不堪负荷而在贫困人群之中造成的饥荒;固然,索尔海姆帝国面临着空前的经济难题,但是既然它和我们接下来的故事并无太大关系,那么就让我们节省一点篇幅,把这些令人沮丧的东西留给索尔海姆人去烦心吧。
在当时的东伊奥斯,各个城邦对于奴隶的管理制度不尽相同,在有的地区,奴隶享有和自由民差不多的待遇,个别幸运者可以通过和自由民通婚(通常是指女奴隶成为贵族或者有产者的妻妾)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当时的人们甚至很难把奴隶制和雇佣制区分清楚,而在另一些地方,奴隶的处境则不那么令人乐观了,由于缺乏法律的保障,奴隶的生存状况完全仰赖于其所有者的良心和品行,奴隶主可以让他们超负荷地进行繁重的劳动,甚至随意地虐待、残杀他们,重病或伤残的奴隶得不到医治,而是会被人为杀害。无论如何,在这个时期的东大陆上,奴隶虽然并没有被广泛地纳入个人保护法体系中去,但是这一社会阶级的构成尚且没有稳定下来——个人身份在自由民和奴隶之间的往来转换并不鲜见:人们可能会因为战争沦为奴隶,但也可能在这之后,因为另一场战争而获得开释,全凭际遇而定。
在另一方面,索尔海姆的统治者和有产者吸取了本国奴隶起义的教训,他们并不打算重蹈覆辙。兼并的烽燹熄灭之后,一个个蛮族诸侯国在东大陆树立起来,它们对索尔海姆帝国称臣纳贡,接受皇帝的统治,奉行帝国的法律,一切障碍业已扫平,所有在战争中败北的负隅顽抗者都沦为了奴仆。索尔海姆帝国颁布敕令,将奴隶阶级降格为了贱民:奴隶不能再参与祭祀等宗教活动及社会集会;奴隶主不再需要向奴隶支付工作的报酬,他们将像牲口一样被任意驱使;奴隶不得自行婚配,其配偶应由管理者指定,奴隶的孩子仍然继承其父母的身份;并且,自由民禁止与奴隶通婚:如果一名男性奴隶和女性自由民发生性关系,那么男性奴隶将被处以碾刑,但是男性自由民仍然可以将女性奴隶纳为奴妾,只是这类性关系并不能改变女方的身份,奴妾不再拥有任何类似于妻子的权利,并且双方所生的孩子不享有继承权,女奴隶和自由民所生的孩子可以继承父母任意一方的阶级身份,换言之,贵族和奴妾生下的孩子,甚至可能仍然是奴隶;除此之外,还有更多花样百出的细则,比如奴隶不得在自由人面前平等地坐卧、公共场所将为奴隶开辟单独的区域、奴隶不得和自由民混用一切公共设施、未经允许,奴隶不得擅自与自由民交谈、奴隶不得接受教育,凡此种种,不胜备载。此外,从这个时期开始,人们开始在奴隶身上的明显位置做标记,以标明他们的从属身份。
索尔海姆帝国关于奴隶的法律也同样影响到了东大陆奴隶的生存状况,蛮族列王并没有像索尔海姆权贵那样对于奴隶群体的根深蒂固的优越感,在蛮族的世界中,本来并没有如此对待奴隶的习俗,但是敕令的颁布和实施却树立了严格的社会分层,将奴隶和自由人的阶层区分开来,至此,奴隶群体的结构及数量初步稳定下来。到索尔海姆帝国晚期,个人占有奴隶,作为财产私有制的一项内容已发育成熟。
在索尔海姆帝国灭亡后的一段时间里,由于大灾难的后遗症,东大陆人口凋敝,大量的劳动者死亡,造成了劳动力供需关系的改变,任何可用的青壮年男女都成为了雇主争取的目标。这一变化逐渐摧毁了奴隶制在经济体系中的基础,在民间,时不时地掀起奴隶集体出奔的风暴,奴隶主对奴隶的控制力名存实亡,获释奴的数量激增,奴隶制彻底向雇佣制转化。
最终,只有贵族或王室成员还固执地继续蓄养着奴隶,奴隶的数量成为了王公贵族夸示地位的手段。另一方面,出于对庞大的奴隶以及获释奴群体的恐惧,在灾难的余震平息后,东陆列王对奴隶的戒律及惩罚也越来越残酷。法律给了主人对于奴隶的完全而绝对的控制权,奴隶的生死全在其主人的一念之间。这些贵族的奴隶被越来越残酷地使用,他们被派去开凿矿山或是在战场上充当肉盾,干着一切自由民不愿意沾手的危险且肮脏的工作。
在统治者而言,逃奴和奴隶暴动仍然是麻烦的问题,对于魔大战结束后,东索尔海姆帝国时期的权贵阶级来讲,奴隶起义是特别十恶不赦的。各个诸侯国都出台了奖惩制度,以应对暴动的风险,权贵们奖励那些举报起义威胁的奴隶,用寸磔这种受尽折磨而死的残酷方式惩罚那些策划暴动的奴隶。除了危及国体的罪行以外,政府将管教奴隶的责任全权交给了他们的主人,权贵们可以完全控制他们的奴隶。为了惩罚或管教他们,主人可以鞭打奴隶,或是将他们关入牢笼,根据需要,主人可以将健全的奴隶阉割,甚至处以极刑。根据当时的史料记载,曾经有一位阿尔斯特王国治下的公爵,他对于雌雄莫辨的少年有着异常的嗜好,光是在他继承领地后的二十多年里,就陆续阉割了137名健全的奴隶男孩,在这一百多名受害者中,仅有85名在手术后存活下来。总之,如何行使管理权的尺度完全取决于奴隶主个人的责任感和道德观,在这一时期之内,人们对待奴隶的态度愈发苛酷,我们几乎看不到奴隶主体贴地对待奴隶的例子。
在臣属于东索尔海姆的诸侯列王和帝国皇帝决裂后,奴隶的待遇稍微有了些改善,王公贵族们需要奴隶们成为军队中的战斗力,并且出于迎合六神教会的道德观的需要,对待奴隶的方式渐渐趋于温和。为了更好地对奴隶加以控制,各国制定了一套男性奴隶可以通过付出劳动,来获得和女性奴隶交合的权利的规定。奴隶儿童也不再像过去一样,必须被送到抚养地统一哺育,而是可以像自由民的孩子一样,在父母的身边长大。越来越多的奴隶过上了家庭生活,这让他们更容易被束缚在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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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参考文献《古希腊罗马奴隶制》、《雅典政制》等。
第四十四章
在路西斯,与奴隶制度相关的法令也随着时代的更迭,逐渐发生着变迁。路西斯王室对待自己的奴隶并不过于苛刻,但是旧索尔海姆皇亲国戚出身的家族史,让切拉姆在面对奴隶的时候,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在他们看来,奴隶只是与牛马无异的动产,王族有责任妥善地照管自己的所有物,但却并不会将奴隶群体当做和自己一样有思想、有感情、有智慧的人类来看待。王室的奴隶也处理着一些宫廷内的低等杂务,他们做着和自己的身份相吻合的工作,例如马夫、泥瓦匠、修理工、信使、漂洗工、纺织工以及下水道的清洁工作等。除了在清洁和看守女浴室的岗位上以外,阉奴基本上已经不再使用。
假如我们能够对奴隶的家系追源溯流,那么就不难发现,在一千年以前,这些奴隶也不过是生活在伊奥斯东大陆上的一些普通人,甚至有些还曾经是蛮族首领的亲眷,他们的沦落是无奈的命运所致。为了掩埋这些可怜人的过去,在旧索尔海姆帝国的敕令颁布之初,王公贵族们就抹杀了奴隶的姓氏。在伊奥斯东大陆上,几乎所有的奴隶都只有名字,而没有姓氏,但是也并非没有例外,切拉姆家族为了管理上的便利,赐予了王室奴隶一个共同的姓氏——“伊祖尼亚”。奴隶们顺从地接受了这件礼物,它并不是恩典,而是一种羞辱,在古代索尔海姆语中,“伊祖尼亚”的意思是:渺小、邪恶,无价值的东西。
在那个寒冷的秋夜里,我们的路西斯王子和那个不知名的小奴隶偶遇的一幕发生的六年以前,在阿卡迪亚宫外庭的奴隶居住区里,曾经生活着一名少女。这位少女的父母皆是切拉姆家族的王室奴隶,在那个时候,奴隶和自由民之间传统的尊卑界线还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存在着,奴隶们的管理者通常是宫廷总管所任命的一些小吏,他们用老派的专制方式驱使着这群劳动者,劳动的分配根据性别、年龄和能力来决定,这名少女的父亲在宫廷里担任着园丁,而她的母亲则是一名纺织工。少女继承了母亲的工作,除此之外,由于她手脚格外灵活,还兼做了厨娘的帮佣,在阿卡迪亚宫的膳房里制作奶酪和黄油。这位少女名叫丽达,像所有的奴隶一样,姓氏是伊祖尼亚。显然她那不通文墨的父母在为她命名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典故①,只是觉得这两个音节格外朗朗上口。或许是玄妙的命运也有着它毫不容情的客观规律,那是被理性世界所反对的,但是这种不可捉摸的规律还是在冥冥之中起着作用,那是我们灵魂的眼睛,它照观着过去以及未来的世界——这位少女的命运,恰好暗合了她名字的隐喻,但是结局却远远没有神话中那么美好。
少女长到15、6岁的年纪,逐渐出落得娇艳欲滴。她有一头墨蓝色的长发,密密匝匝地盘在脑后,柔顺得比得上最精细的丝线,一双深蓝色的大眼睛总像是盈着晨霭,显得温柔多情、欲诉还休,少女秀挺的鼻梁下面,长着一对红润的唇瓣,富于诗情的人,也许会说这两片娇嫩、柔软的嘴唇是从最为纯洁的情人们的心上提取了玫瑰般的颜色,她的肤色并不像其他奴隶们一样黝黑,而是白皙得宛如上好的细瓷。少女长得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她生就一副高贵的面容,仿佛在生理上与她的双亲和她所栖身的阶级毫无联系。
奴隶是没有薪水的,他们世世代代在阿卡迪亚宫中始终如一地操持着卑贱的行当,艰苦的劳作偶尔也能得到一些礼物作为辛勤付出的报酬。在一些喜庆的节日里,虽然次数很少,他们也能够获准得到一些娱乐。当然,这种做法是不太合法的,但是管理奴隶的官吏明白,即使是牲畜,偶尔也要松一松神经,更何况,只要不惹大乱子,那些王公贵族们才懒得去操心奴隶们是怎么度日的呢。
那是六年前的一个丰收节的夜晚,一群一群的奴隶男女,脱下了独属于卑贱者的暗黄色哔叽袍服,换上了过节时才被允许穿用的色彩艳丽的衣饰。四名粗通乐理的奴隶聚在一起,用不大准的音调奏着欢快的吉格舞曲,在急激的节奏中,人们你撞我、我撞你,随着音乐,发疯似的打转。大凡人类都有追逐快乐的本能,平日里被无情的纪律束缚住的天性迸发出来,欢乐的火花飞溅四射,点燃了整个跳舞场。孩子们吵吵嚷嚷,喝了酒的男人们大声吆喝,舞蹈的脚步声与乐曲声争荣斗胜,难分轩轾地搅合在了一起。黄土、尘埃,还有铺在地上的煤灰草渣被扬了起来,和着一对对跳舞者的呼吸和体温,凝成了一片氤氲的烟云。
丽达对于人世的享乐茫然无知,因为害怕她的漂亮惹来麻烦,她的父母一向不允许她参加这样的活动。这个正值妙龄的女孩子过着索然寡味的生活,从来没有张望过一眼宫墙之外的世界,她每天都在同样的时间做着同样的活计,就像修道女一样规行矩步。这一天的晚上,恰逢她的家人因为差事走不开身,少女第一次偷偷穿上了平民的服饰,尽管那身连衣裙千补百衲,质地粗劣,但在少女的眼中,它却美好得宛如梦幻一般。丽达被欢闹的音乐声招引过去,她望着这一片冲来撞去的潘神②们,彻底惊呆了。这个美丽的、惶惑的精灵注定将吸引人们的注意,逐渐开始有些年轻的奴隶邀请丽达跳舞,羞怯的女孩子红着脸推拒了几番,很快就却不过情面,加入了欢腾的舞蹈行列。
人们疯狂地盘旋着,跟随节拍踢着脚,扭动着身体。丽达现学现卖的舞步尚且生疏,她被拥挤的人群撞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在火堆边上。这时,一名年轻英俊的男性奴隶拽住了她的手腕,拦腰抱住她,带着她跳起舞来。他们呼吸的起伏、血流的涨落,渐渐融为了一体,落霞一般的薄红在少女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对于情爱,贞洁的人们心中存在着一股天然的羞赧,这种羞赧让他们的心灵相互吸引,又让他们的肉体相互远离。两个年轻人不敢对视了,他们垂着眼眸,跳着舞,心思却合在一处,飘到了尘世之外。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在严酷的环境中迫切地需要一些排遣,艰辛的劳作锢闭了他们的心灵,这群年轻的奴隶们只能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去寻找幸福的因子。他们如醉若狂地舞蹈着,用眼神诉说着爱语,奴隶的情爱远没有贵族的那些花样和顾忌,有时仅需要一个手势,一抹顾盼,双方便已定下了终身。
无休无歇的舞蹈让丽达头晕目眩、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几绺头发散落下来,搭在脸颊的边上,矜持的少女对于自己凌乱的姿态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丽达和那名英俊的奴隶被人群冲散了,她避开熙来攘去的舞蹈行列,躲到一处僻静的角落里,坐在石阶上,抚着胸口休憩。
这里是阿卡迪亚宫外庭中人迹罕至的一隅,舞蹈的人们早已望不见了,只有音乐声隐隐地飘送过来。丽达从井里舀了些水,整理着自己的衣衫和头发,一些模糊的、暧昧的念头在她的心里升腾着,如痴如狂的欢宴煽动了她心中销魂蚀魄的情火,然而初涉人世的丽达却不知道它名为何物,只是感到有些莫名的羞赧。少女们的爱情总是很难和肉欲有所牵连,她只是在那名年轻奴隶的眼中隐约窥见了幸福的影子。
丽达·伊祖尼亚耽溺于陌生的情感里,肉体醒着,心灵却在酣眠,做着不着边际的梦。满月将这个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一般通亮,她垂着眼睛,纤长而蜷曲的睫毛在娇嫩脸颊上投下温柔的阴翳。她浑然天成的丽质、白璧无瑕的青春光彩,在宵辉之下弥漫洋溢着,这时的丽达看起来宛若月色凝结而成的精灵。美丽是一种恩赐,然而,在卑微的奴隶身上,它也是一种诅咒,这名少女美而不自知,她的母亲只知道一味地管教约束,可却从未教过她应当如何防备世间的恶意。
正当丽达沉浸在幸福的梦想之中的时候,一双强健有力的臂膀从身后抱住了她。起先,少女以为是刚刚那名奴隶青年在和她闹着玩,她羞涩的推拒着,有些嗔怒,但却不真地恼恨,但是很快,随着夜风,一股浓重的酒精味道伴着馥郁的熏香袭上了少女的鼻腔。那个时代的卫生条件毕竟有限,无论如何整洁,奴隶和下等仆役们身上总是或多或少地带着汗垢和体臭的气息,可是,在这个正在抱着丽达的男人身上,她却闻不见一星半点儿这种熟悉的异味。他的身上隐隐散发着一股广藿香的味道,丽达知道,这种兰薰桂馥的香气是宫廷里的贵人们所特有的。少女挣扎了起来,可是在健壮的男人面前,丽达使尽全力的推拒也不过是一条脆弱的防线。陌生的男人捂住了丽达的嘴,把她的裙子卷到腰际,粗暴地占有了她。无情的征服者背对着月光,呼出的酒气扑在少女的脸颊上,丽达看不清他的容貌,她只知道男人穿着丝绒制成的考究罩衫,在慌乱的挣扎之中,她从男人的披风上扯下了一枚肩扣。初经人事的痛楚席卷着少女的神经,她紧紧地攥着那枚扣子,神色呆钝茫然、浑身僵硬。
在这个天色明净的夜里,她人生中初绽的幸福只剩下了一片黯淡、破碎的白影;这个丰收节在亘古长流的时光之中并不显得格外特殊,然而这一天却在丽达的过往和未来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深壑,作为少女的丽达·伊祖尼亚彻底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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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丽达:埃托利亚国王的女儿,非常的美丽,宙斯看见她后就立刻爱上了她。宙斯化身为一只天鹅,依偎到丽达身边。完事之后,丽达生下了两颗天鹅蛋,一颗孵出卡斯托尔, 波吕克斯两兄弟,另一颗诞生了克丽泰梅丝特拉、及引起特洛伊战争的美女海伦。
②潘神:希腊罗马神话中的森林之神,是酒神狄俄倪索斯的侍从,以喜好喝酒、跳舞、玩耍出名。
第四十五章
在那个夜晚之后,丽达的人生彻底改变了,她不再怀抱着那些玫瑰色的梦,而是变得像她的母亲一样,朴素而又艰苦耐劳。她原先是一个天真的孩子,现在却变成了一名心事重重的妇人。丽达被迫触犯了一些既成的规矩和条例,为此,她受尽了母亲的责骂,但是,这场强迫的交合所带来的麻烦远不止于此,两个月之后,丽达发现一个小生命正在她的体内蓬勃地孕育。如果各位看客记得的话,在那时的伊奥斯,奴隶们之间是不允许存在私情的,适龄的奴隶必须要向管理者申请,在得到首肯后,才能和意中人厮守,违反禁令的奴隶将会被处以石刑。丽达曾经看到过那些犯禁的奴隶们凄惨的死状,身怀六甲的女奴被脱光衣服,绑在宫廷外面的广场上,面目被乱石砸得稀烂,有时,胎儿会从母体中滑脱出来,女人赤裸的双腿之间一片血肉模糊。以往,丽达从未质疑过这种做法,她甚至还在官吏的命令下,和其他奴隶一起向这些私通者们投过石头,大家都说这些情人们是咎由自取,然而现在,少女却起了物伤其类之心。
丽达和她的家庭惶恐不安地度着日。她曾把那枚从陌生男人身上扯下来的肩扣拿给双亲过目,那枚扣子约莫三寸长,两寸宽,是由一整块蓝宝石雕镂而成的。在它上面,刻着一些雅致的纹样,A和C两个字母拧在一起,在魂之花和鹤望兰的浮雕的掩映下,织成了精美的纹章。假如丽达和她的父母识字,或者对爵徽学有一些认知的话,他们便会分辨出,这枚肩扣上镂刻着特涅布莱和路西斯的国花,那两个字母,则正是取自于阿历克塞和克拉丽丝的名字;然而,从来没有人对他们进行过哪怕是最粗浅的教育,他们只能推想这枚肩扣的主人也许是一位身份高贵的老爷。
在丽达怀孕的初期,一家人还曾经糊里糊涂地抱着些幻想,在他们淳朴的意识里,和女人发生了关系的男人总归是要负责任的,更何况丽达又是那样的美丽,即使比起路西斯的王后,只怕也毫不逊色。父母期盼着有一天,能有一位出身高贵的汉子,把他们的女儿接了去,即使是成为奴妾,也比现在朝不保夕地苟活来得强。然而世事从不会尽如人意,在一个又一个的圆月过去以后,希望化为了泡影,他们不得不认清了现实,对于那名陌生的男人而言,丽达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女奴,一个可以信手摆弄又随意丢弃的玩物。由于身体的原因,丽达假借手掌生癣的托辞,推掉了帮厨的活计,她变得越来越深居简出,好在织布的工作并不怎么需要她抛头露面去和其他人打交道。
丽达把自己幽闭在阴暗狭小的屋子里,离群索居,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忐忑地等待着自己的产期,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腹中的小生命,虽然那场经历至今仍然频繁出现在她的噩梦里,但是逆来顺受的姑娘天性仁善,她认为这个胎儿尽管是暴行的产物,但它本身却是纯洁无瑕的。然而,拥挤的奴隶居住区毕竟不同于圣安东尼的沙漠①,想要长久地埋藏一个秘密难于登天,总有一些穷极无聊的眼睛窥伺着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邻居,像猎狗一样挖掘人家的隐私。在丽达怀孕九个多月,将近临盆的时候,掌管奴隶的官吏带着一队卫兵把她从家里拖了出去,任她和她的父母怎样解释、如何哀求,执法者也丝毫不为所动。姑娘挺着臃肿的肚子,被套着颈手枷,在卫兵的押解下示众,奴隶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边上,窃窃私语。丽达慌乱地扭头四处张望,她看到了人们惊诧、嫌恶的神情,便伤心不堪地低下了头颅,她猜得到人们在谈论什么,头脑中基于传统观念的羞愧意识紧紧地箍了她,她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耻辱谷②里一般。公道地说,这当然不是她的错,那些陈腐的观念在今天看来似乎可笑,但是那个时候的人们却很难不这么想。
固然,无论是告密还是围观讥嘲,这些行为并不能给奴隶们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但是平日里的劳作让一些奴隶怨气冲天,就像他们的管理者所说的,牛马也需要偶尔松快一下。只有欺凌那些无力反抗的人,只有拿着那些毫无道理可言的例规陋俗去踩压别人,才能让一般卑劣的心灵享受到隐蔽的快感。傲慢、妒忌、自私、虚荣,是人类天性之中逃脱不开的诅咒,告密者和围观者的故事在哪个时代都比比皆是,它甚至也不是某个阶级专有的恶毒,我们讲的这个故事,不过是发生在阿卡迪亚宫狭小的奴隶居住区的舞台上而已,若是把它辐射开去,即使是某些王公贵族之间发生的事情,也或多或少折射着它的影子。虽则我们这个世界上也有着一些秉性高贵的灵魂,但是对大多数人而言,善良不是出于自然的天性,而是因际遇而定,只有饱暖的衣食,只有教育和道德,只有一个良序而宽容的社会,才能够把人性和兽性暂时地割裂开。
判决下达了,死刑将在秋季执行,丽达和那些偷窃或是叛逃的奴隶们一起,被关在阿卡迪亚宫的地牢里,绝望地等待着自己的死期。监狱中飘荡着各种令人作呕的气味,血腥气、霉味和腐臭的味道四下弥漫,冰冷的岩石墙壁上结着一层黄脓似的黏腻的霉斑,牢房的地上只铺着一层生了虫的麦秸,旮旯里藏着手掌一般大小的簸箕虫和蜘蛛,老鼠长得比猫还肥硕。就是在这样肮脏不堪的牢笼里,丽达·伊祖尼亚成为了母亲。
没有产婆、也没有亲人,可怜的姑娘哀嚎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了一个瘦弱的婴儿。
那婴儿是个男孩,皱缩的小脸还没有女人的拳头大。孩子降生到这个世上,呛咳着发出了第一声虚弱的啼哭。丽达硬撑着坐起身来,用牙齿咬断了脐带,脱下自己脏污的外衫,胡乱擦拭着孩子身上的血渍。母亲的天性战胜了姑娘的矜持和避忌,尽管铁栏的对面关着一些男性奴隶,走廊里也不乏往来巡逻的狱卒,丽达仍然用略带羞怯的大胆姿态解开了扣子,把乳房送到婴儿的嘴边,喂他喝下了第一口奶水。她流着眼泪,不胜哀怜地看着这个小东西,她亲吻着他、抚摸着他,这个婴儿注定是活不长久的,等时候一到,他便将要和母亲一样,被乱石砸死。有时,丽达在内心默默地祈祷,希望上天能够让这个孩子活下去;有时,她又觉得这个孩子还是和自己一道死了的好,活下去又有什么乐趣呢?不过是又多了一个任人宰割的奴隶而已。在孩子尚且不曾知道人世的险恶和苦难的时候,便将他送入永恒的安宁之中,也未尝不是一种仁慈。
命运的怒潮总是将人卷向始料未及的方向,人们看不到它,却只能像漂泊的孤舟一样,被它撵着走。在那一年的初秋,路西斯王储和迦迪纳的公主缔结了婚约——即使是在当事人其中一方离家出走、溜之大吉的情况下,这桩婚姻仍然由双方的家长敲定了下来,阿历克塞·路西斯·切拉姆代替他的儿子庄严地起誓,并在婚书上签下了署名。王太子的订婚仪式是件喜事,路西斯王宣布大赦,除了一些穷凶极恶的罪犯以外,其他囚徒皆得到了开释。
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因缘使这个私生子活了下来,在被关押了将近两个月之后,丽达抱着她的儿子走出了牢笼。时方九月,如火如荼的大气笼罩着阿卡迪亚宫的花岗岩屋顶,万物已臻成熟,青草、花朵和果实的香息在他们的周围拥塞着,汇合交融,形成了迤逦的一片。婴儿闭着眼睛,暖阳透过枝叶投下斑斓的树影,摇曳的光斑吻着他细腻稚嫩的小脸,孩子吸进了第一口自由的空气。
婴儿成长到一周岁的时候,他细瘦的手腕上便被烙下了奴隶的印记,受伤和感染让他发了两天两夜的高烧。自从做了母亲,丽达日夜都为婴儿担着忧心,不久之前,她自己还是个孩子,现在却要去操心另一个孩子的死活。在那个时代,养育儿童是一项千难万险的工作,屋子里没有现代的取暖设备,火炉都是敞开式的,房子的外面临着暗渠,一到雨天,就涨满了污水,疾病肆虐横行,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婴儿活不到一岁就夭折了,另外有三分之一的孩子则会在六岁之前死去,对于母亲而言,能够看到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不啻为一种偶然得来的福分。
丽达原先织布的工作不能再做了,因为她犯过罪,官吏们认为让她沾手贵人们的罗裳是种冒犯和玷污。她被驱使着,和那些粗笨的男奴隶们一起,干着清理沟渠的脏活,婴儿白天留在家中,好在丽达的母亲还能帮忙照应。
在两千年前的诸多城邦里,只有少数的几个建立了早期的地下排污系统,印索穆尼亚便是其中之一。那时的下水道远远没有现在这样明亮、洁净,12尺宽、16尺高的拱形坑道在地下交错着,间或有一些通气孔,构成了这个城市最早的排污渠。人们用过的污水和排出的粪便流进街边的阴渠中,泻入郊外的护城河。那时候的下水道错综复杂,到处充满着污泥、动物的尸体和居民的粪便,一些暴戾恣睢的恶徒在行凶之后,将尸体推进沟渠了事,甚至有一些狠心的父母,把家中养不活的婴儿也扔进了水沟,任他自生自灭,瘴气弥漫四溢,成了酝酿传染病的温床,在这里,一切人类的渣滓,一切粪秽和丑陋,都撕下了面具,露出了本相。在整个印索穆尼亚,总共有五十多名奴隶负责清理坑道。丽达每天清晨时分和其他的奴隶一起,被驱赶着来到下水道的入口,那是一道石头砌成的拱门,黑铁铸成的栅栏里面是一条深不见底的石阶,在它的下面,栖息着那片犹如百足巨虫一般蜷曲蜿蜒着的,黑魆魆的秽臭渊薮。
儿子出生两年多之后,外公和外婆相继去世,照料孩子成了个麻烦的问题。就算是奴隶,也总有高低贵贱之分,丽达的孩子是个私生子,不光彩的出身让他和他的母亲受尽了人世的冷漠。丽达咬着牙,独力抚养着她的儿子,但她也有脆弱的时候。有时她会想,如果这个小东西没有出生,那么她的人生会不会完全是另一副样子的?一个人活下去就已经够艰难了,如果这个小东西不在的话,那该多好!每当这个时候,她总会用带着鄙夷,甚至差不多是厌弃的目光打量着孩子,然而这个罪恶和暴行的明证看起来却是那样的纯洁无暇,对于一心一意地依赖着自己的小生命,姑娘最终还是憎恨不起来。天性善良的丽达被自己刚刚生出来的,几乎算得上是邪恶的念头吓坏了,这时,她总要紧紧地抱着孩子,重重地亲上两口,儿子酣睡的甜美脸庞在母亲苦涩的内心中塞满了幸福,让她骚乱的心绪平静了下来。年轻的母亲用瘦弱的肩膀扛下了所有的磨难,繁重的劳作让她的美丽过早地凋零了,她的皮肤变得粗糙黝黑、眼角和唇边生出了细纹,睫毛和眉毛差不多脱落光了,早年的漂亮已然寻不着半点痕迹。
由于女性奴隶中没有人愿意代丽达照料孩子,她只得背着他,在地下污水渠里往来穿梭。尽管母亲的手上和脚上都沾满了各种粪秽,但是孩子却始终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暗无天日的阴渠里臭气熏天的味道,和母亲汗水淋漓的背脊,形成了这个幼小的生命对人世最早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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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圣安东尼:基督教早期圣徒,曾在埃及的沙漠中苦修。
②耻辱谷:出自英国约翰·班扬创作的长篇小说《天路历程》。该书讲述了的叙述者在梦中看到一个叫做“基督徒”的人前往天堂的朝圣过程,他途经很多地方,其中有耻辱谷、虚荣市,等等。
第四十六章
男孩长到三岁,终于学会了说话,走起路来也不会随随便便摔跌了。丽达每天清晨抱着睡梦中的幼儿来到干活的地方,把他放在下水道入口外面的凉棚里,那是奴隶们歇脚的地方,随后,她就转过身下到阴渠里去做她的活。偶尔休息的时间中,丽达总是要跑过来看看,看见她的孩子好好地待在凉棚里玩,她就放心了。这个孩子格外地乖巧文静,从来不给母亲惹半点麻烦,在别的儿童乱跑乱叫的年纪,他却总是像只怯懦的小耗子一样,不声不响地呆在那里。也许是因为迫不得已地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孩子的神经生得特别娇弱,心思敏感得几乎像个女孩儿,他温柔、爱幻想,天生沉默寡言,那孩子从来没有和年龄相仿的幼童来往过,一点儿惊吓,一点儿粗暴的举动,都能叫他大哭一场。
在那段时期,一名年老的奴隶照管着劳动者的饭食和酒水,在繁重的劳作间隙,奴隶们也能喝上两口劣质的杂合酒。老奴隶性格和善而旷达,他总喜欢逗着孩子玩,给他讲一些古今伟人的故事。孩子和老人之间倒是投机,老奴隶没有家庭和子女,光是有个人愿意听他说话,他就很开心了。老人的故事大都是从一些街谈巷议之中东拼西凑起来的,夸张离奇、却也妙趣横生,这些故事点缀了孩子枯索、贫瘠的童年。在老奴隶的叙述中,切拉姆家的祖先竟成了八十尺高的巨人,可实际上,无论泽菲兰还是罗慕路斯,甚至是有着一半蛮族血统的利奥芬,身长都超不过七尺,尽管这些故事颠三倒四,老人却讲得慷慨激昂、眉飞色舞,孩子也听得热血澎湃,只想要像那些英雄人物一样,干出一番“冯(丰)功伟绩”来,虽然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才叫做“冯(丰)功伟绩”——这又是他从老人那里学来的一个新鲜名词,老奴隶搞不清楚这些词语的准确发音,就信口胡诌了一番,倒是把这个年幼的听众唬住了。
有老奴隶照看着孩子,丽达逐渐放下了心。奴隶的饭食是根据劳动量给付的,一个单身的女人想要养活自己的家庭,就要付出双倍的辛苦。为了让孩子多吃上一个马铃薯,母亲把那一点微末得可怜的休息时间也给牺牲了,她一刻不停地奔忙,即使在其他奴隶们躲在凉棚里喝着酒的时候,也不曾停下过劳作。日暮收工的时候,丽达往往已经筋疲力尽,四肢酸麻,可她还是坚持着、咬着牙背上她的儿子,母子俩一面哼着歌谣,一面慢慢地挪回简陋的屋子。母亲拼命地干活,可是挣来的粮食也才将将能够养活他们。
有一天,大约是在孩子四岁多的时候,丽达照例把儿子放在了凉棚里,那小东西等了一忽儿,熟悉的老奴隶没有来,一名陌生的年轻奴隶取代了他的位置。孩子对于老朋友的缺席感到纳罕,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早就把那名颤颤巍巍的老人当成了退役的赫拉克勒斯。他幻想着,也许自己的老伙伴重新披坚执锐,去干他的“冯(丰)功伟绩”去了,他要征服喀尔刻,得到金羊毛,这两件功绩,头一件属于奥德修斯,第二件属于伊阿宋,可是年幼的故事编撰者自有一番逻辑,他可不管那些规矩,硬是在自己的幻想之中,把各种传说杂凑在一起,缔造出了一个全新的故事。那名老奴隶当然没有去云游四海、建功立业,万物终有竟时,生命的枯荣更是由不得自己做主,老人只是遭完了罪,终于摆脱了人世的苦难而已。死的观念对于那幼小的生灵来讲,还离得很遥远,他尚且想不到这些。孩子只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两条小腿荡来荡去,一面哼着歌,一面胡思乱想。
日头逐渐升了上来,到了奴隶们休息的时间了,丽达仍然待在沟渠下面劳作,一群男奴隶打着赤膊,聚在凉棚里喝着酒,他们粗声大气地吆喝着,讲起了浑话。
这时,一名喝得半醉的奴隶注意到了孤身一人的孩子,他把孩子招呼了过去。丽达的儿子秉受了母亲脾气中的内向和羞怯,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看着天空或是鸟兽遐想,几乎一声不出,这是第一次有人向他搭话。
孩子顺从地走了过去,那名奴隶递给他一杯酒,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孩子摇了摇头。
“尝尝。”奴隶又把酒杯往前送了送。
孩子惶惑地扭头看向阴渠的入口,却找不到母亲的身影;他又望了望周围的大人,那些打着赤膊的奴隶们围着他,都在喝彩叫好。高大健硕的成年人在他四周站成了一道冈峦,孩子觉得自己仿佛是陷在了一座充满妖魔鬼怪的坑谷里。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酒杯,犹豫着灌下了一口,浓烈的酒气堵着他的咽喉,直冲脑袋,他只觉得自己的嘴里和胃里像要烧起来一样。
酒精让孩子晕头涨脑,他一个劲儿地呛咳着,眼睛里溢出了泪水,那个把酒杯递给他的奴隶抱起他,把男孩放在了腿上。男奴隶脸上油腻腻的胡须刺着孩子的脸颊,他攫住男孩的下巴,吮吻着他柔嫩的嘴唇,舌头甚至伸到了孩子的唇齿间搅来搅去,汗垢和牙渍散发出恶臭,这股不可向迩的气息令人作呕,男人紧紧地搂着孩子,几乎教他喘不过气来。
一开始,男孩以为对方只不过是在玩闹,就捶打撑拒了两下,可是那人的桎梏却岿然不动,周围尽是一片起哄的声音,孩子头脑里乱糟糟地,茫然不知所措,他想逃跑,但是完全挪不动身子。那个抱着他的男人亲了一会儿,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
“你长得可真漂亮,我能摸摸你吗?”男奴隶贴在孩子的脸颊边上问道,他亲吻着那白皙细嫩的脸蛋,嘴里的恶臭直冲进了男孩的鼻腔。
孩子不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他很不舒服,周围的成年人的哄笑更让他觉得难为情。在儿童的眼里,世间的恶意总是会被夸大几分,孩子只觉得那些男人都变成了择人而噬的妖魔,无论这种可怕的幻想是多么的荒唐,但是恐惧却不会因为它的毫无道理而减弱半分,那时他几乎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在迫害他。人们的冷眼旁观和男人的强凶霸道吓坏了这个初入人世的精灵,他缩着身体,捂住脸,使劲儿地摇了摇头。男奴隶扯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遮着脸,孩子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这一回无论如何是要完了。
男人肆无忌惮地在孩子的身体上抚摸着,先是在他的胸脯上揉捏了几下,又摸进了裤裆,奴隶玩弄着男孩身上最为敏感娇嫩的地方,一面把他放在大腿上颠簸,一面说着不三不四的野话。那孩子虽然什么都不懂,却不知怎样的脸红了起来,他感觉到有什么粗硬的东西正隔着裤子,一下一下地顶着他的屁股,那东西上溢出水来,沾湿了单薄的衣料。男人的指头探到了小家伙的臀缝之间,粗糙的手指戳进了那个让孩子觉得无比肮脏的地方,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抽送,把脆弱的皱襞搅得生疼。男孩两腿间稚嫩的器官被揉得又痛又涨,还伴随着一股奇怪的酥痒,他觉得格外委屈,实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惹得这群大人要这么对付自己。孩子又害怕又恶心地在那儿遭着罪,他哆哆嗦嗦地,想要叫喊,却一声都喊不出。
直到后来,丽达抹着汗水从排水渠下面钻出来,她大叫了一声,发狂似的奔过来,迸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抡着干活用的铁铲,把孩子从男人的怀里抢了出来。孩子见到了母亲,终于放声大哭了起来,丽达的双眼中冒着怒火,瞪视着这群披着人皮的禽兽。
那天,丽达扔下活计,抱着儿子回到了家,她上上下下地检查着孩子,发现他没有遭到什么实质上的伤害,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丽达抱着儿子,抚慰着他,那小东西下巴上还带着被捏出来的淤痕,仍然在发着抖,对于母亲的问话,他什么也答不出,只是一个劲儿地嚎啕大哭。许久之后,孩子哭累了,安静下来,沉入了梦乡,丽达温柔地爱抚着他,翻来覆去地想着心事。
她的孩子已经四岁了,在那张柔嫩的小脸上,丽达隐约窥见了自己青春时代的影子。孩子长得太像她了,那端丽的五官,精巧细气的脸盘,无不得自丽达的恩赐,这个娇小玲珑的生物,简直像是和他的母亲从一个模具里脱坯出来的一样。二十一岁的丽达早已没有了少女的天真,生活让她尝够了教训,她知道对于一名女子,美貌不止能够带来好运,更能招致灾祸,而对于一名奴隶男孩,端正的容貌无疑更是一种可怕的诅咒。
男女奴隶们未经允许不得交合,然而骚动的性欲并不会因为粗暴的禁令而消失无踪,它总要有个去处,这时,柔弱无力的男孩们就成了绝妙的发泄对象。这种同性之间的行为并不会带来怀孕之类的麻烦,甚至有一些无依无靠的男孩们操起了皮肉营生,专门为男性奴隶提供性服务,来换取饭食。想到这些,丽达叹了口气,她知道最先遭殃的总是那些漂亮又干净的。于是,从那一天开始,丽达不再打扮她的儿子,也不再为他洗澡,在每次出门之前,甚至还要变本加厉地,在孩子那张本已经沾满尘垢的小脸上,再抹上两把炉灰。虽然这些遮遮掩掩的小动作不能彻底地消除那些隐忧大患,但多少能在孩子学会自保以前,对付些时日。
孩子自幼已经养成了爱干净的习惯,母亲的作为让他疑惑不解。
丽达耐心地给他解释道:“这是一场游戏,赢了的人将会成为邋遢王,大家都争相比赛着,胜利者在第二年的丰收节能够吃到烤肉。”,说着,她抓起一把煤灰,抹在了自己干净的脸上,母亲俏皮地笑了笑,对孩子做了个鬼脸。
从此以后,清秀可爱的小家伙变成了一个臭气熏天的脏孩儿。然而这场比赛却并没能持续到次年的秋天,它被迫提前宣告结束了——第二年的夏季,丽达患上了星之病。
在一年多以前,瘟疫开始在伊奥斯泛滥肆虐,奴隶之中也陆续有人病倒,和自由民不同的是,患病的奴隶得不到神巫的医治,而是会被扔到偏远的收容所里,绝望地等死。起初,丽达以为自己不过是染上了风寒,为了养活孩子,她依然硬撑着坚持去工作,不叫人看出半点端倪。她知道此时的阿卡迪亚宫,比任何时期都要来得更加风声鹤唳,奴隶们只是咳嗽一声,也会被神经紧张的卫兵拖走。丽达为了儿子忍受着病痛的折磨,不吭一声,直到黑色的纹路开始蔓上了她的肌肤,她才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病情。
为了养活孩子,丽达殚精竭虑,恪尽职守,她本来想守护着他,直至他成年。可是她计算错了,她才只有二十二岁,还是那样的年轻,却已经走到了生命的终点。丽达隐瞒着病情,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她时常忧心忡忡地望着孩子,心里想:“我可怜的小东西,我死了,你可怎么办呢?”
她知道这个孩子没有一点儿应付人生的能力,每每想及他在未来的生途上将要遭逢的磨难,丽达就忍不住要落下泪来,母亲的这些眼泪可不敢教孩子知道,她总是默默地把头扭向一边,偷偷地抹去泪水,再展露给孩子一个温柔的笑脸。这个可怜的女人,她的那颗坚强的心整个儿给忧愁占据了,丽达恐惧着那个注定将要到来的日子,绝望地向神明祈求奇迹。
第四十七章
就像那个改变了丽达人生轨迹的恐怖夜晚一样,神明这一次也没有回应她的祈祷。命运从来不曾宠爱过丽达·伊祖尼亚,入秋以后,她终于还是病入膏肓了。
锥心砭骨的疼痛像刀子一样直钻到她的身体里,丽达默默地忍着痛,望着熟睡中的孩子,她几次颤颤巍巍地把手搁到了他的脖颈上,想要在自己去世以前,终结掉这条依傍着她的小生命,可是她终归不忍心,她总是存着侥幸的期盼:万一这个孩子能够交上好运,得到帮助,找到一个强大的依靠呢?
几乎每天夜里,丽达都要抱着孩子暗自陨泣,在几个月之间,她的眼窝塌陷了下去,皮肤变得又黑又黄,面颊上东一处西一处地浮着皱纹,她变得又老又病,到处都显露着痛苦和忧虑的日子刻下的痕迹。孩子并非没有察觉母亲的异样,他睁着一双澄澈、明净的大眼睛,惶惑地望着丽达,他时常从睡梦里惊醒,哭泣着,微微颤抖着抓住母亲的衣角,求她不要丢下自己。不安的气氛传递给了这个敏感的男孩,柔弱的幼童不知所措,只知道像藤蔓一样,紧紧地缠绕着这棵行将枯萎的树,仿佛这样就能让母亲多在世上耽留一时半刻。
这时候,丽达只能强行振作精神,安抚着儿子,她推说是暑热,推说是疲劳过度,不住地亲吻着孩子,强作欢容。
十月底的一天晚上,丽达发起了高度的寒热,她又是抽搐,又是呕吐。孩子慌了,他捱着恐惧,心神不定地哭着,笨手笨脚地照顾着母亲。在昏迷之中,丽达恍恍惚惚地温着自己的人生: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因为对初生的爱情产生了胆怯,而躲到那个偏僻的角落里去的话,那又该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呢?她看到自己对那个奴隶青年伸出手去,时隔多年,对方的相貌她早已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一双明亮的、诚恳的眼睛,和一头乱糟糟的栗色头发。她看到他们生了个健壮的男孩,五官粗犷的孩子一点也不像她,他和父亲一样,有一头浅褐色的卷发。想到这里,她笑着,脸红了。
疾病困住了她,黑暗开始侵蚀她纯净的灵魂。在这个女人的一生之中,从来只有操劳和困顿,她没有享受过哪怕一时半刻的、无挂无碍的幸福。丽达的青春之花在含苞待放的阶段就遭到了毁灭性的摧残,凋零的花朵在那里腐烂、发酵,凝成了一汪漆黑的死水,盘踞在她内心最为幽暗的角落。在清醒的时候,丽达畏惧着这阴郁的一隅,竭尽全力把自己固定在现实中,让自己投身于与生活的搏斗,然而现在,从未领略过快乐的灵与肉齐声发出了凄厉的呼号,那激越的声调铮铮作响,令人毛骨悚然。
她觉得她的人生白费了,她的光阴全部虚度了,生活就是一场惨酷的骗局,近在咫尺的死亡又是那样的丑恶。绝望摧垮了丽达,在昏瞀的境地之中,这个柔弱驯顺的女人向人世投去了阴鸷的一瞥,那目光袒露着眷恋与嫉妒,袒露着咄咄逼人的挑衅。在某种难以名说的欲望的催动下,她变得不再计较肉体的消灭,她知道自己死后会变成什么,这里是阿卡迪亚宫的外庭,她要借由自己的死亡向尘世的不公复仇。
丽达奄奄一息地遭着临终的罪,她一半的灵魂向往着无垢的天堂,另一半却在咆哮反抗,她用黯淡、呆钝的双眼瞧望着自己的儿子,一忽儿,她想要拯救这个孩子,让他逃得远远的;一忽儿,她又觉得这个孩子把她拖得好惨,活该他陪着自己下地狱。
光明和黑暗无休无歇地交战着,争抢这个灵魂,她像一只中箭的白鸽一样,拼命地扑动着翅膀,做着最后的努力。到了夜半时分,这场发生在精神世界里的、无声无臭的战争终于偃革倒戈。丽达从麻痹的状态中挣扎出来,清明恬静的光辉再次呈现在了她的脸上。
丽达费尽力气,坐起身子,她抱着满腔的温情与悲凉,向着孩子伸出手去——奴隶儿童往往要长到十岁才会被记录在案,可怜的孩子,她一直“小东西”、“小宝贝”地胡乱地叫,甚至没来得及给他取个正式的名字。她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枚肩扣,几年以前,她在宝石上面穿了个洞,做成了一条项链,丽达把那条坠子挂在了孩子脖颈上。
她抚摸着垂在孩子胸口的项链,努力地扯动嘴唇,露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她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道:“小东西,这是我怀上你的那晚,从你爸爸那里……”说到这儿,丽达停顿了一下,她本来想说“扯下来”,但是最终却换上了一套更为温柔的措辞,“——这是我怀上你的那晚,从他那里得到的。你要好好地保管这条项链。如果可以的话,试着去找到他吧。他也许会照顾你的。”
孩子颤抖着,抽抽噎噎地哭得像要窒息一样,他紧紧地抓着母亲的手,跺着脚,发疯般地大叫着:“妈妈!你不能丢下我!我不要什么爸爸!我只要你!”
丽达挂着凄凉的笑容,摩挲着孩子的脸颊,她强打精神说道:“傻孩子,我不会丢下你的。妈妈只是累了,等我恢复点体力,还要再背着你,给你唱歌。可是现在妈妈需要一个医生,你能帮助我恢复健康,小东西,你愿意去给我找个医生吗?”
孩子将信将疑地看着丽达,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倒退着,目不转睛地望着母亲,向门口走去,他一边翻来覆去地确认着,质问道:“妈妈,你不会离开我,对吧?”,一边慢吞吞地朝着门口挪动,孩子像审判官那样,死死地盯着母亲,不错过一丝顾盼,不漏掉一个动作,他竭力地想要找出说谎的蛛丝马迹。直到丽达举起手来,庄严地向他发誓赌咒,孩子才转过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丽达默默地、长久地注视着儿子的背影融入无边的夜色里,忍耐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淌落下来。在孩子跑远了以后,她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死固然是悲哀的,然而她却从自己内心最幽暗的深渊中保全了那个无辜的生灵,丽达忘记了残败的肉体给她的苦楚——她生命中最美好、最无瑕的部分得救了。
她久久地凝望着夜色,神志陷入了昏迷。在这个秋凉的夜里,丽达·伊祖尼亚走完了她的一生,到达了永生的彼岸。
这个时候,孩子尚且不知道他人生中惨痛的损失,他孤苦伶仃地忍受着灾厄的惊恐,挨家挨户地拍打着奴隶居住区的房门,午夜时分,这个区里劳作了一天的居民们都已入睡,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来回应孩子的求助。他抽抽搭搭地,一边哭,一边抹着眼泪走远了。
夜是那样的深沉,那样的安静,在阿卡迪亚宫高大的围墙之内,孩子很快就迷失了方向,他既辨不出来路,也不知道该去往何方。母亲叫他去找医生,可是这孩子怎么知道医生在哪里呢?他仓皇地到处乱撞,直到一队巡逻的士兵发现了他。
军人们疾声厉色的呵斥吓坏了这个六神无主的小东西,他试着向他们解释,但是这群士兵只知道向他大吼大叫,他还没有找到医生,可不能叫人捉住。孩子没头没脑地逃窜起来,他早已吓得没了主意,一无所思,毫无打算,只知道沿着内侧的城墙朝前跑,左拐右绕地兜着圈子。士兵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或许是某个无形的主宰在引导着这个孩子,他左顾右盼,发现了内城墙的阴影处有个狭窄的凹角,如果能够钻进去,也许还有救。孩子紧紧地抓握住了这一线希望,闪身躲进了那个黑魆魆的托庇所,他屏气凝神地看着士兵一个接一个从他的眼前经过,火把将这片场地照得通亮,孩子看见有十七、八个男人陆续跑来,他们手持着长矛,那矛尖映着火光闪着寒芒,令人心惊肉跳,士兵们高大的身材、壮硕的拳头,和他们脸上凶神恶煞的神气都让孩子感到不安。这个心思敏感的小生灵虽然涉世不深,但却有一种野兽一般的直觉,而现在,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些成年人不会帮他。
士兵们跟丢了猎物的踪迹,在这片空场附近展开了搜索,久久徘徊不去,他们查看着每一个门洞和每一个角落,不出一刻钟,他们就要搜到这个凹角了。这是千钧一发的时候,身临绝境的孩子急得几乎要冒出眼泪来,先不说他要遭到什么惩罚,如果找不到医生,他的母亲毫无疑问是要完了。他可以忍受各种折磨,甚至可以死,但是绝不能断送了母亲的性命——这就是孩子在绝望之中唯一的念头。他捂着嘴,倚靠着冰凉的城墙蹲了下去,想要尽量地缩起身体。这时,他发现自己背后的墙砖松动了一下。这里是阿卡迪亚宫偏僻的一隅,内墙不知是由于年久失修,还是人为破坏的缘故,底部的一块砖石已经圮坏了。孩子试着推了推,发现这块花岗岩的墙砖已经有一半坼裂成了石碴和碎块。
时间已经容不得孩子酌量再三,他小心翼翼地挖凿石块,扒开了一条刚好够他通过的甬道。在孩子钻进围墙的时候,士兵也发现了他,他们大喊大叫着,想要抓住这个形迹可疑的小东西,却始终晚了一步。
凡事总要有个来龙去脉,这就是我们前叙的那一幕发生的经过。这个无依无靠的小生命在命运的牵引下,钻进了阿卡迪亚宫的内庭,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此时他还不知道,这名红发少年将要在他未来的生途中占据多么重要的位置;他不知道他们将并肩携手,在险恶的人世中披荆斩棘;他当然更加不知道,在这个如同世界末日一样的恐怖夜晚中,他和他的至亲不期而遇了,他的兄长——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将对他倾心相与,皮腹相示,把满怀的温情交托于他,最终却被他亲手推落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四十八章
从奴隶男孩磕磕绊绊的叙述当中,艾汀隐约捕捉到几个字,他当即明白了,这个孩子的母亲染了风寒,现在病得重了,需要医治。路西斯王子抱起那个脸上沾满煤灰的孩子,朝着最近的内城门跑去。
自从在修道院的圣器室里第一次意外地迸发出魔力之后,在随后的三年之中,艾汀不断地摸索,早已掌握了魔法的控制和运用。这件事情暂时还是个秘密,除了路西斯王和神巫之位,只有阿斯卡涅知道。对于艾汀停滞时间的能力,甚至是克拉丽丝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那仿佛已经超越了魔法的范畴,而达到了神迹的领域,最终,神巫只能将其归结为“天选之王的特殊禀赋”,然而艾汀并不能很好地操控这种能力,迄今为止,他也只成功过那一次。虽然他并没有神巫那样的驱除黑暗的能力,但是在治疗一般伤病方面,却远比寻常医师高明。
王储在深夜里这样乱跑乱撞,很难不引起卫戍军团的注意,在艾汀要求内城的守卫们放下吊闸,以便他去往外庭的时候,几名军人提出随行的要求。他看着孩子望向兵士们的恐惧眼神,委婉地谢绝了军人们的请求。男孩并不清楚母亲实际的病情,在到达奴隶们的陋舍以前,路西斯王子一直以为等待着他的只是一名垂危的伤寒患者。
艾汀路过马厩时,顺手牵来了一头新月角兽,他没有备鞍,就跨上了那头坐骑。深秋的夜风已经变得有些寒冷了,艾汀为了怕孩子着凉,就随手把他裹进了自己的披风里,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在阿卡迪亚宫的外庭纵马疾驰。奴隶男孩被卷在染着馥郁熏香味道的黑鼬皮斗篷里,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察出这位少年和自己以往见到的仆役之间的个中差别。
他怯生生地觑着少年的脸庞,用里德土话问道:“先生,您是医生吗?”
“小家伙,放心吧!虽然我的医术并不比一般人高明,但我是个法师。你知道法术是什么,对不对?它一样能治好你母亲,而且保准比一般的汤药见效快。”艾汀同样以土话回答了男孩,他捏了捏孩子脏兮兮的脸蛋,对他露出了安抚的微笑。
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讲,魔法师都是只存在于传说里,类似于神明一般无所不能的人物,他望着少年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知道他的希望有了眉目,孩子终于放下了心。
阿卡迪亚宫的内墙像一层保护屏,把精致优雅的宫廷生活,同奴隶居住区里难以形容的脏乱、窘困的景象隔离开。那个瘦弱的孩子的家,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家的话,只是一座陋劣的窝棚,木头框架上搭着一个茅草屋顶,墙体中间织着些布筋和藤蔓结成的网,外面再抹上些泥土和稻草,这就是五年以来,为这个娇弱的小生灵遮风挡雨的居所了。
艾汀放下了孩子,那小东西的双脚刚一落地,就急急忙忙地冲进了屋里,高声喊着:“妈妈!妈妈!我把法师先生带回来了!他来给你看病了!”
黑魆魆的房子里,除了小男孩的呼喊以外,几乎悄无声息。污水和排泄物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奴隶居住区,这种久久地飘逸在空气里的恶臭让路西斯王子皱起了眉头,不洁的环境是酝酿传染病的温床,他从来不知道这些人的生存条件是如此恶劣。孩子的家中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和陈设,只有一座泥塑的开敞式火炉用来取暖,里面积着上个冬天的泥炭,结上了厚厚的蛛网,几个陶土水罐和木盆七零八落地扔在地上,那地面也只是一层高低不平的黄土,一旦下起雨来,就会变成泥泞的一滩。
艾汀踏进了这个苦难的藏身洞,凭着微弱的月光,他看见那个孩子怔愣地站在一张草垫的前面——这恐怕就是他们母子俩的床了,那草垫上空荡荡的,本来应当躺卧在那里的病人不知去向。
艾汀提起了警惕,他猜想这也许是一场针对王室成员的谋刺,他看见孩子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着,眼泪汪汪地,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不管这是不是一个陷阱,它似乎都和这个男孩无关。在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簌簌作响,那声音仿佛是从屋子的上方传出来的。艾汀竖起一根手指,对孩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从靴筒里拔出匕首,捏在手里掂了掂,他一面扳着男孩的肩膀,把他拉到自己的身侧,一面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声音的方位。
当时四周漆黑一片,在那深不可测的幽暗之中,有一些可怕的东西在对他们眈眈垂视。艾汀辨明了响动的来源,他猝不及防地朝着屋子的横梁方向抛出了匕首,伴随着狰狞的惨叫,一个畸形的身影从椽子上坠落下来,跌在了地上,那是一头娜迦蛇怪。死骇蜷缩着身子,盘踞在草垫上一动不动,匕首插在蛇怪的体背,它的头部和尾巴的动作很不协调,从它的行动来看,艾汀断定这是一头新生的死骇。
依照往昔的经验而言,大多死骇都是一群没有理智的、嗜血的怪物,然而,让路西斯王子大惑不解的是,这个凶恶的生物刚刚盘缘在奴隶男孩头顶的横梁上,它躲在那里已经有好一会儿了,但是怪物却只是盯着那个孩子,而错过了饱餐一顿的绝佳时机,这一切都显得异乎寻常。而且,孩子的母亲到哪里去了呢?如果说她是被死骇生吞活剥了的话,草垫上却看不见半点血迹;想起孩子对于母亲病情的描述,艾汀隐隐生出了一个猜测。
他拔出佩剑,做出了防御的姿势,另一只手拽住孩子的肩膀,缓慢地向门口撤退,“小家伙,你说你的母亲染上了风寒,她病了有多久了?”艾汀轻声问道。
孩子早已被吓得没了主意,他哆哆嗦嗦地回答:“我不知道,我没有数过,我想也许有两、三个月了。”
在修院学校研修七艺的时候,艾汀虽然对于医术一道学艺不精,但也知道少有能够持续两、三个月的风寒,孩子的母亲无疑是患上了星之病,对于眼前这头死骇的原型,红发少年心里有了底。艾汀饱含怜悯地向那个男孩投去了一瞥,小家伙还在四处张望,试图寻找到自己的母亲。
就在两个人即将溜到门边的时候,娜迦蛇怪猛地扑了上来,它的动作比刚才敏捷得多,怪物头上长长的黑发向着男孩蜿蜒着卷过来,它在空中飞舞的发丝犹如毒蛇的信子。孩子心惊胆战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丑恶物形,打着寒噤,只感到自己被那无边的恐惧控制住了,他只有一个念头:逃走,扔下一切拔足狂奔。可是他的双腿发僵,完全不听使唤。孩子闭上了双眼,他觉得自己要完了。
在男孩命悬一线的时候,他新结识的那名红发少年一把抱住了他,滚到了火炉边上的角落里。艾汀气喘吁吁地紧搂着他,他的怀抱是那么地温暖,他胸膛里心脏的跳动是那样的有力,少年的臂膀虽然比之成年男人要荏弱许多,但是在当时的孩子眼里,这位大朋友却显得健壮无比。孩子抬头望着,这个高大的身影给了他些许勇气,让他不再那么害怕了。
艾汀塞给了孩子一把短剑,让他老老实实地躲在火炉边上,随后,他又重新站了起来,剑尖直逼死骇的腰腹。那条蛇怪用自己的腹部撑着,立起身子来,狭小的屋子显然不够让它伸直项背,它佝偻着头,一双色如死灰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缩在角落里的孩子。
少年持着剑,紧贴墙壁兜着圈子,他看到那只怪物的神色一忽儿凶狠,一忽儿茫然,难道它还保有作为人类时的理智和记忆吗?艾汀不能确定,但他可不敢用孩子的生命去做这个危险的赌注。
他小心翼翼地退到房间的另一侧,打了两个响指,尽量装出一副镇定自如的样子嚷道:“尊敬的女士,请往这儿看!麻烦您别去招惹那个小家伙,他太年轻了,还未到踏入社交界的年龄,我才是您今晚的舞伴。”
死骇扭过头来,用疯狂的目光凶狠地瞪着艾汀,抽动着尾巴,嘴里发出威胁的嘶鸣。
“看样子,您也许还记得自己是谁,对吗?那个孩子躲过了士兵的搜捕,冒着千难万险找到了我,为的就是给自己生命垂危的母亲寻一个医生,虽然现在看来,医生倒是不需要了。我知道您骤然离开人世,心中难免怀着满腔怨叹,但是我们大可以不必这么剑拔弩张的,如果您还有半点理智的话,就应该悬崖勒马,不要伤害那个孩子,更不要逼我在他的面前对您动粗。”
艾汀一面说话,一面沉着地观察着死骇,这一番冗长的规劝,其目的就是为了试探。娜迦蛇呆钝迟滞地愣了一会儿,眼神又变得狠厉起来,它阴鸷地盯着艾汀,缓缓地挪动着身子,在他的周围窥伺。
情势没有丝毫缓和,路西斯王子舔了舔嘴唇,挂上了一丝浅笑,他尽量地装出游刃有余的神气,握着剑的手却在发抖。说到底,艾汀在剑术练习方面已经疏懒了很久了,而且他也从来没有过和一头中等死骇正面交锋的荣幸,对于能不能从它的利齿之下生还,艾汀的心中全然没有把握。路西斯王子不止一次在心里痛骂了自己的疏忽大意,在他的印象中,阿卡迪亚宫的铜墙铁壁之内至少应该是安全无虞的,他可没有预料到事态会这样发展。实际上,艾汀完全可以扔下那个奴隶男孩,自己逃走,作为一国的储君而言,这才是最为明智的判断,但是他的灵魂却在作梗,那些不受理性羁轭的念头把他困在了原地,发自本能地,他想要去保护那个孩子。
“好吧,看来我大概是徒费口舌了。既然您完全失去了理智,那么,把篝火燃起来吧,瓦普几斯之夜的庆典开始了。”艾汀说着,对死骇欠身一礼,“来吧,女士,能与您共舞,是我的荣幸。”
第四十九章
艾汀的话音刚落,死骇就狂啸着冲了上来,少年持剑迎战。
娜迦蛇怪沿着四壁游走,它用长发和尾巴作为武器,迅猛无比的攻击如同疾风骤雨一般呼呼作响。艾汀的身躯异常的轻捷灵活,他左逃右闪,在死骇进攻的间隙,接连击出了十几剑。尽管少年把手中的长剑挥舞得眼花缭乱,却只能伤到对手的皮肉,巨蛇身上的鳞片像钢铁一样坚硬,几个回合下来,长剑上已然布满了缺口。艾汀知道,想要击败一头死骇,必须捣毁它的核心,而娜迦的要害,则是在额头上。
怪物和少年周旋着,渐渐停止了猛攻,它攀援在墙壁和屋顶的木椽上,时不时地做出一些佯攻。这头中等死骇有一定的智慧,它很狡猾地兜着圈子,轻盈敏捷地四处游荡,为的就是耗竭敌手的体力,艾汀看清了它的企图,却不得不耐着性子,陪它耍把戏。
在这场缠斗持续了半晌儿之后,少年看上去已经精疲力竭了,他只有招架之功,而失去了还手之力。正在死骇看准了时机,蓦地扑下来的当口,艾汀骤然消失在了原地,那个奴隶男孩暴露在了怪物的面前,在看到瑟瑟发抖的孩子的瞬间,蛇怪迟疑了。正当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少年凭空出现在了死骇的上空,他借着下坠的力道,将长剑狠狠地攮进了怪物的头颅。
娜迦蛇怪仍然直直地挺立在那里,它没有理睬那个给了自己致命一击的红发少年,而是低着头,木然的瞅着自己的腹部。在它的动作停滞的瞬间,几乎在少年击出那一剑的同时,奴隶男孩手中的短剑也全部刺进了它的肚子。孩子流着眼泪,脸上尽是恶狠狠的憎恨,他用尽全身力气拔出短剑,惯性让他跌坐在地上,孩子擦破了手,却抖擞了一下,重又站了起来。他翻来覆去地、一下接一下地向着死骇的肚腹刺进去,每一刀都没到了剑柄。
孩子一面像发了疯似地乱砍乱刺,一面尖声哭叫着:“你这个怪物!你把妈妈还给我!你把她还给我!”
眼前的场面让艾汀愣住了,他万万想不到,那个温顺、胆怯得像个小姑娘一样的男孩,居然能够突然迸发出如此凶暴的力量。
死骇漆黑的鲜血溅到了孩子的脸上,渐渐淌满了他的全身,他还是不停地刺着,直到双手松弛,两臂酸软,他仍然在竭尽全力地砍划着死骇的皮肤,怪物的腹部变得血肉模糊,它早已死去了,却依旧像一株断了根的枯树一样挺在原地,迟迟不肯倒下来。
艾汀轻捷地落在地上,把利刃还入剑鞘,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用温柔而又坚定的力量,捉住了孩子的手腕。他把孩子搂进怀里,一根一根地扳开他的手指,从他那倔强的手掌中夺走了那柄剑。孩子的肩膀抽搐,他仍然挣扎着双腿,哭嚎着要去和死骇拼命。艾汀忍受着孩子凶狠的蹬踹,把他紧紧地按在怀里,用柔和的声调反复说道:“够了,够了,它已经死了。一切都过去了。”
在这一夜之间,焦灼、恐惧、悲伤和愤怒轮番侵袭着幼童稚嫩的神经,这种种急激的情绪在那颗幼小的心灵中绞作一团,艾汀的连声安抚并没有起到太大成效,那孩子还在激烈地挣动着,虽然愤厉尚未褪去,但是早已困惫不堪的肉体却另有一番打算。半晌之后,孩子的身躯逐渐瘫软下去,眼前一阵模糊,彻底失去了意识。
艾汀抱着孩子,向旁边跨了一步,那头死骇才重重地砸到了地面上。
蛇怪的眼睛仍然睁着,但却早已黯淡无光,它定定地望着自己的身侧,仿佛有什么固执的念头让它的灵魂耽留在尘世间。路西斯的王子蹲下身去,他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了蛇怪硕大的眼睛。
他叹息道:“您是位伟大的母亲,很抱歉,我刚刚占了您的便宜。这场决斗对您不大公平,但是您知道,事情只能这么了结。您坠入了黑暗,但却迸着最后一丝理智,守护着自己的幼子直至灭亡,我向您致以敬意。”说着,艾汀抬起手,按在胸口上,做出了庄严的承诺,“至于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家伙,我以路西斯王室的荣誉向您发誓,他将得到我的庇护和照顾,和死者的约定向来是神圣的,您可以安心了。”
少年说完这番话,死骇终于阖上了双眼,它庞大的身躯逐渐化作了星星点点的黑色尘土,消失在了空旷的黑夜里。
艾汀抱着孩子站起来,鏖战的热血退去,他才觉得自己左侧的肩膀上,火辣辣地泛着疼痛,他伸出手去抹了一把,却摸到了温热、黏腻的一片。他把手掌举到窗口,仔细地端详,才发现手上的血迹在月光下呈现着紫黑的色泽——那是被死骇的毒素侵蚀的征象,他一定是在无意之间被娜迦蛇怪伤到了。
他愣住了,方才还从容不迫的少年神色大变,血色从他的脸上褪去,健康的皮色瞬间变得煞白,他颤抖着手,在自己的衣服上抹了两下,慌乱地擦净了血迹。
这个时候,接到警报的禁卫军团才终于姗姗来迟,死骇已经消失了踪影,房间里只留下了厮杀过后的一片狼藉,军人们迟疑着,站在大敞着的门外,没有王子的命令,谁也不敢贸然踏进来。
艾汀并没有被骤然的变故吓倒,他不慌不忙地拉过披风,遮住自己受伤的肩膀,定了定神,装出了一副镇定自若的傲然神色,走了出去。
当路西斯王储抱着那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回到自己的卧房的时候,天色已然破晓,淡紫色的晨霭弥漫着大气里,尚未消散,曙光灰白凄清,笼罩万物。艾汀把孩子安顿在洁白的鹅绒床垫上,轻轻地给他盖上了被子,他放下床帏,拣了房间角落处的一条无背长沙发坐下。艾汀草草地处理了自己的伤口,再过不到两个小时之后,他和掌玺大臣还有个约会,现在再来补眠,显然有些来不及了。
艾汀懒散地伸着背脊在长沙发上躺了下来,陷在了柔软的天鹅绒椅面里。他尽力地把自己的思想固定在这一天即将展开的政务上,拼命地用疲劳来消磨自己,可是没有用,他的心不在这儿,他总是按捺不住地想到肩膀上的伤口。现在神巫了已经不在人世,星之病彻底成为了绝症。虽然弗勒雷家的血脉对于死骇的毒素具有一定的抗性,但是他又能坚持几年呢?他是路西斯王唯一的血脉,当他死了以后,必然会留下一个让人困扰的问题:谁来继承这个国家?阿历克塞还有个兄弟,但是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虽然颇具政治才干,但是却为人歹毒,睚眦必报,这样的人显然不具备身为国王的器量。而至于艾汀的那几个平庸的堂兄弟,显然就更不行了。在风雨飘摇的时期,统治者或者其继承人的去世必然会引起动乱,稍有不慎,那些纷扰不休的各方势力争斗便会损害路西斯的昌盛,让这个强盛的王国退居三流国家,甚至沦落到四分五裂的割据状态。
艾汀打了个哈欠,他沐着晨曦,眯起眼睛,决定暂时不去考虑这些。乐观点想,说不定六神很快就指出下一任的神巫了呢?或者,在他余下的日子里也许会发生什么奇遇,说不定他的星之病就不治而愈了也未可知。对于那些横竖没有办法的事,路西斯王子倒是保持着一种格外旷达的心态,他固然会尽力而为,但是在他看来,为那些只能乞灵于命运的事去担着忧心,导致自己终宵恼恨、目不交睫、寝食难安,则是顶顶愚蠢的,他太懒了,没有那个钻牛角尖的劲头。
“能长命百岁的话,那么更好,要不然就算了!人总不能因为活不到八十年,就觉得活十几年不够劲儿,更何况好多孩子活不到十岁就夭折了。知足点,好好打发日子吧。”最终,力倦神疲的艾汀做出了这样的结语。
对于路西斯王储而言,这一天并不会因为昨夜的鏖战而有什么不同,艾汀就像一位手法精湛的外科医师,他知道如何像摘除坏疽一样,把那些扰人心神的忧虑从现实事务上暂时隔离开。他照样辅佐父亲处理政务,照样参加大大小小的会议,该怎么说,该怎么做,事无巨细,他早已驾轻就熟。然而,对于那个孤苦伶仃的孩子而言,前一夜的那场变故则像是一道万仞深渊,在他的过去和未来之间划下了一道鸿沟,一边栖止着他困顿但却幸福的童年时光,另一边则笼罩在一片层层叠叠的迷雾之中。
暮色升起的时候,孩子终于醒了。他发现自己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鹅绒被子细腻、柔软,散发着一股淡雅的馨香,孩子将暗红色的绒布帷幔掀开一条缝隙,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着。这个房间没有裸露的石头墙壁,它大得吓人,长和宽都足有三十多尺,墙上绘着壁画,装饰着鳞片一般的彩釉瓷片和珐琅,房顶上也布满了彩绘,精雕细琢的柱头花饰上镶贴着金箔,嵌着珍珠和宝石,虽然路西斯已然脱离索尔海姆的臣属身份多年,但是对于那种使帝国饱受诟病的奢华风格的模仿,至今仍然可以寻觅到些许痕迹。即使将要步入严冬,这间卧房里也到处摆设着鲜花,紫檀木的圈椅和靠背长椅上包着深色的丝绸椅面,镀金的铜扣镶在上面,组成一朵朵鹤望兰的形状,一些天鹅绒的坐垫到处扔着,即使是凌乱之中也透着风雅的气韵。硕大的多枝吊灯从房顶垂下,早在下午时分,宫人们便已经将烛火点了起来,吊灯和落地烛台放射出的辉煌灯火将这些陈设映印得美轮美奂。
陌生的环境让孩子不知所措,他小心翼翼地从床上溜了下来,赤着脚踩在了柔软的地毯上。这张床的床面极高,需要踩着梯凳才能上下。床铺摆放在房间朝北一侧的半圆形凹室内,这个凹室其实是一座大理石砌成的高台,比房间的其余地方高出了半米,两侧各有三级石阶,暗红色的帷幔在床铺的上面形成了一座华盖。孩子轻轻地走下石阶,他提着脚,生怕自己沾满污泥的脚底踩脏了地毯。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摆放着这个男孩从未见过,甚至是在梦里也不曾想到过的巧夺天工的装饰,鸟兽的雕刻栩栩如生,石头仿佛被赋予了语言。男孩被这番豪华的气象震慑住了,他缩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
渐渐地,初时的惊愕过后,昨夜的恐惧又苏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