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 30~39

第三十章

修士们第二次出诊的时候,看到了悬于生死之间的少年奇迹般地恢复了生机,挣脱了死神的掌控,不禁对此大感惊奇,当他们轮番诊察了一通,对于眼前的事实确信无疑之后,不禁跪在了病人床头高悬着的六芒星之下,泪流满面地称颂着神明慈悲的意志。艾汀和阿斯卡涅不动声色地相视微笑着,只有他们知道这所谓的“神迹”背后的秘密。

饶是如此,由于多处骨折,艾汀仍然在床上躺了将近两个半月。整整七十多天,阿斯卡涅寸步不离地看护着他,本来以艾汀的伤势,修道院中也应该特地派人护理,既然伤者的室友自愿承担这个苦差事,修道士们也乐意成全。

多亏了阿斯卡涅尽心尽力,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医生们的嘱托,艾汀才很快进入了康复期,在彻底恢复活力之后,他甚至比受伤之前还胖了一些。在步入少年阶段之后久已消褪的婴儿肥,又再次回到了路西斯王子的脸上。在这个时期上,艾汀俨然已经是个英俊少年了,他有一头浓密的红色卷发,棕黄色的饱满皮肤焕发着青春的光泽,整个面貌有种无以名之的桀骜的神态。他的五官与神巫极为肖似,然而继承自父亲的刚强线条掺和在那独属于特涅布莱人的优美之中,这两种完全相悖的特质在他的面貌中碰撞、调和,激发出一种充满矛盾的魅力。他眼神明亮、狡黠,嘴巴生得很动人,即使是不笑的时候,看上去也带着三分快活的神采。和阿斯卡涅那种完全可以绘入宗教画中的秀丽淡雅、出尘绝俗的美貌不同,艾汀的气质完全是世俗的、富于感性的,也正因为如此,后者显得更易亲近。

当初他在补赎礼上的一番胡闹已然为他吸引了几位不知名的仰慕者。修道院对修士们以及注定要成为修士的备修生们管教极严,恪守清规的习惯把一切个性都约束了,然而人的天性偶尔也会报复一下,两个月前的那场骚乱挑动了那些野性未泯的孩子们的神经,他们对于这位胆敢公然质疑师长、挑衅权贵的新同学很好奇,在艾汀养病的两个月之中,不断有学生打着探病或者送课本、代传教义等等冠冕堂皇的名号前来和伤员搭话。就此,一来二去,虽然卧病在床,路西斯王子却凭借与生俱来的风采纠集了一群拥趸者,形成了属于自己的帮口。

同时,艾汀也注意到,学生们对于阿斯卡涅总是不理不睬,或是抱着些隐约的敌意。每当他有访客的时候,金发少年总是借故躲出去,即使有时和别的孩子撞见了,互相之间也是冷冷淡淡的。

“有什么办法呢?”有一次,在被艾汀询问到缘由时,阿斯卡涅苦笑着说道,“这些同窗们即使地位微寒,大多也身家清白,他们都是要投身宗教的人,又有谁愿意冒着教廷的忌讳,和我做朋友呢?”

除了身份的差异,阿斯卡涅自身的性格恐怕也是促成他窘迫处境的情由之一。他的天分很高,各门功课成绩极好,在入世之初,阿斯卡涅曾经幼稚地相信着只要自己用功不辍,便能靠勤奋挣得友谊和认可。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刻苦求来的学问在世人眼里不啻于滔天大罪,教课的祭司们认为这位异端的后裔居心叵测,因为他的优秀而心存戒惧;而弗勒雷家族骨血里的那种冷淡与狷介,时不时地让他无意中流露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在人类身上,党同伐异是一种发乎天性的本能,孩子们也不能免俗,同窗们对于这位格格不入的学生敬而远之,甚至于对他冷嘲热讽。当阿斯卡涅开始有意弥补的时候,他已经在修道院中树敌无数了,高傲者因为他的罪人身份而鄙夷他;叛逆者因为他的逆来顺受而厌恶他;卑劣者因为他的才华而嫉妒他;怯懦者则因为趋利避害的本能而冷落他,到头来,不计较任何利害而愿意和他倾心相交的,只有初来乍到的艾汀。阿斯卡涅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同时,他久已习惯了形单影只、遭人嫉恨,这种生活酿成了一种凄惶悲观的心境,在他看来,随着艾汀涉世渐深,他一定会离他而去,阿斯卡涅满怀恐惧,战战兢兢地等待着这一天的来临。

艾汀养足了精神,告别了饭来张口、凡事有人伺候的懒散假期。对于之前那桩“意外”,他再也没有提起过,既然受害人三缄其口,这件事情也就此不了了之。修院长在路西斯王子彻底脱离危险之后才得知了消息,白发老人借故支开了阿斯卡涅,诚惶诚恐地来到了病榻前,他擦着冷汗,翻来覆去地忏悔着自己的罪孽,反倒是艾汀,这位至高无上的神巫陛下的独生子,微笑着把他安慰了一通。这位修院长出身于小贵族家庭,凭着学问与德行,才在几年前的宗教改革之中,被克拉丽丝擢升到了现今的位置上,而在神影岛,无论是副院长还是执事修士,甚至是学监,都是背景深厚,大有来头的,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早已看出这位老人信仰虔诚、学识渊博,作为政治上的盟友却忠诚有余,魄力不足,他理解修院长的处境,无意给本已焦头烂额的老人增加额外的烦恼。

在复学之后,艾汀的肆意妄为看似有所收敛,实际上,他却是学得更为狡猾了。他不再在课堂上公然顶撞教师,反而表现得极为出色,对于执教祭司们各种刁钻的提问,向来对答如流,知识的精度、深度和广度无不令教师和同窗啧啧称奇,于是,几年以来,头一遭有人超越了阿斯卡涅,夺走了第一名的花冠,如果不是因为艾汀之前的行径着实令人厌恶,教师们早就把他拥抱一番了。他在人前克制、内敛、规行矩步,那举手投足的功架,眼神顾盼的模样,简直像个看破红尘的小圣人一样,然而,这一切都只是装装样子而已,他的这套虚伪做派可谓大获成功,修士们逐渐对于这个祸害放松了警惕,寄读生们也以为他挨过一次教训,而变得乖巧了。

事实上,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只是在深刻地自我检讨了一番以后,将他那些叛逆的行径搬到了台面下边。

执教修士们大多受教程度很高,奉教虔诚,可是胸襟狭窄,他们往往恪守清规戒律,从没有过半点怀疑,而这种盲目的严厉也浸染到了他们的教学之中。他们所教的知识大都是死板的、僵化的、不近人情的,他们与世俗不相往来,除了理想中的那个一切都井然有序的完满天堂之外,不知道还有别的世界,即使知道,也并不认为那与他们有什么相干。虽然教会中也颇有些圣职者为救渡世间的苦难奉献了一切,然而随着六神教廷在伊奥斯东大陆的影响力日趋壮大,越来越多的教士开始醉心于纯粹的形而上学,转而对于现实不理不睬。其实这不难理解,任何文明的产物,无论是宗教也好,政治理想也罢,在诞生之初,都曾举步维艰,它们靠着哺育民众,灌注信仰,再从民众中汲取力量而赖以生存,而当这些曾经的被放逐者、曾经的反叛者,或者曾经的受迫害者,不再面临存亡危机,甚至逐渐掌握了权柄之后,所有的弊端便都会显现出来。即使再完满的构想,由人类执行出来,都难免会变了味儿,历史从来都是这么循环往复的一套,古往今来,概莫如是。欲望的胃囊昨天是饿,今天是饱,明天就是撑,而那些出身贵族之家的执教修士们虽然熬过了苦修,但却大多从来不曾知道为了一块面包而奔波劳碌的生活,换句话说,现实不曾照进过他们的眼睛。这班人正是处于一种酒足饭饱之后头脑萎靡、打着瞌睡,恹恹无神的状态,他们把自己那套避世的学说看得格外圣洁、崇高而纯粹,而事实上,在他们的身上,并谈不到什么真正的信仰,一切都是虚伪的,一切都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的文字游戏。不信的话,请您尽管去看,那些影响了人类历史的伟大神学家,无论是圣奥古斯丁,还是圣哲罗姆,无不是立足现实,而瞻望着理想国的,可见在那些真正的虔信者而言,对于尘世的照观并不会损害修行,反而对于心灵世界大有裨益。

对于执教修士们洋洋自得的那一套,年少的艾汀尚且没有看得很透,但却依稀觉得那些知识就如同无根的花朵,看似美丽,却是空泛而轻浮的。他认为人世需要更为脚踏实地的学问,他也乐于将自己的见闻分享给他的同窗,一开始,这个自生自发的小会议只有两个参与者——阿斯卡涅和被艾汀临时抓来凑数的小费里克斯,到后来,越来越多的学生放弃了熄灯前那一个小时的游戏时间,来到了圣尼古拉室。这当然是违反规定的,《仪程》中明确地写着“legere velscibere non adiscerit sine expressa superioris lecentia①”——如无许可,不得读写。为了防止异端学说迷惑人心,修道院中只允许教授被公认为“正确”的知识,尤其是这些学生中将来必定会有人成为祭司,担任一方主教,成为民众的德育师,教会的训谕至少应该是口径一致的。那时候,在圣职者之间逐渐产生了这么一个倾向:思考和质疑是不受到鼓励的,皈依和顺从就是一切。火神教如是,六神教虽然并不那么严格,但也不能免俗,克拉丽丝用铁血手腕确立的Unam Ecclesiam②原则虽然成功阻止了教会的分裂,却也注定会催生这样的副产物。然而,少年人的眼中尚且没有看到这许多迂曲的沟壑,对于久已不接触人世的孩子,那些沾满了尘世烟火气的杂闻太可贵了,艾汀善于把知识融汇到生动的讲述中,一个个短小精干的故事毫不枯燥,又能使人窥一斑而知全豹,获益匪浅。

同时,沉迷于教职的路西斯王储也没有忘记恶作剧的爱好,他的那些徒子徒孙们大多学会了那套关于壁虱的把戏。于是备修生房里的虱子、臭虫和百足虫们纷纷搬了家,对于这场强制迁徙,那些小生物们恐怕不会有什么意见,毕竟寄读生身上血气旺盛,油水也足。有一天,在饭厅里,基尔加斯一边挠着被臭虫咬出来的肿包,一边向跟班抱怨着房间里的害虫猖獗,艾汀忍耐再三,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他揶揄道:“得了吧,慷慨点!谁家里还没几个专吃白食的穷亲戚?”

直到红发少年扬长而去,基尔加斯才咂摸出了这句俏皮话里的讽示,想要发作,却为时已晚。自那次马失前蹄之后,艾汀变得愈发狡诈,他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一样,让人全然拿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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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句拉丁文来源于本笃派修道院会规。

②Unam Ecclesiam:拉丁文,一个教会。

第三十一章

自从知悉了阿斯卡涅的魔法天赋之后,艾汀就好像找到了什么新鲜的玩意儿一般,整日缠着金发少年要他耍一些小把戏给自己解闷儿。阿斯卡涅虽然资质过人,但究竟没有系统地研习过这门技艺,只是在整理图书馆的时候,草草翻阅了一些魔法书,零零散散地自学了一鳞半爪的粗浅知识。对于发见了这块良才美玉,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内心很是得意,他把自己所知道的魔法以及炼金术的原理倾囊相授,并且很高兴这些知识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艾汀甚至想过,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所掌握的那些对于自己一无所用的东西或许就是为了此刻预备的。每天晚上熄灯以后,便是两位少年研究法术的时间,阿斯卡涅继承了弗勒雷家族在这些玄妙事物方面的领悟力,很快,他就熟练地掌握了各种魔法阵的用法,艾汀这位老师倾尽所学,再没什么可以传授的了。

当阿斯卡涅能够熟练地使用元素魔法之后,艾汀立刻想到了这种法术的妙用,他决定让自己的学生付一点学费了。

修道院中的食物一如既往地粗陋,修士们和备修生们全年食素,逢到四旬斋、节前斋之类的节日还要整日断食,直到晚间才能吃上一两口硬面包和清水煮出来的蔬菜。过往,艾汀在阿卡迪亚宫一向锦衣玉食,早就习惯了吃好的喝好的,受过调教的胃囊再也受不了这种被严厉克扣的饮食。在神影岛住了一年之后,路西斯王储只觉得自己为了一只烤鹌鹑,恐怕什么作奸犯科的下贱事也干得出来。他不止一次在夜里梦见那些往昔被自己弃若敝履地糟掉的宫廷盛筵,穿着华丽号衣的仆役们往来穿梭,把一道道精烹细作的佳肴端上席面,时鲜的瓜果、刚刚捕捞上来的牡蛎、包着肉馅的肥美烤鹅、煮得恰到好处的奶汁鲈鱼、甜腻的杏仁膏和无花果馅饼,每每当他要敞开肚子大快朵颐的时候,梦里便会有各种事情来搅扰,最终,一直到晓祷的钟声敲响,梦境中的路西斯王子也没能吃上一口。得不到满足的嗜欲让艾汀悒郁寡欢,日渐消瘦,那段时间,每当艾汀起床之后,他的枕头上总会留下一片水痕,心思细腻的阿斯卡涅察觉了异状,便以为那是思乡所致,或者是红发少年怀着什么秘不示人的苦闷,以至于夜夜缩在被子里哭泣。直到终于有一天,他强打着精神守夜,想要一探究竟。

夤夜时分,月亮洒下的银辉在地板上、墙壁上摇曳浮动,在万籁俱寂之中,突然响起了一种细微莫辨得的声音,像是吸鼻子,又像是陨泣,间或还掺杂着一两句低语。金发少年抬起身子,赤脚下了地,一块地板响了一下,却并没有惊动对面床上的室友。借着月光,阿斯卡涅看到艾汀睡得沉沉的,嘴唇不时地翕动着,他低下身子,凑到红发少年的脸前,他们离得那样近,呼吸声和心跳声都交融到了一起,他听到了艾汀梦中的呓语——:“烟熏格尔拉腿肉。”仔细看的话便会发现,红发少年那噙着痴騃笑容的嘴边,正有一道晶莹的口水直直地淌落下来。

第二天早上,艾汀伸着懒腰,惋惜着昨天夜里又没能在梦中一饱口福。这时,阿斯卡涅端着清水走进了房间,艾汀打量着室友眼睛底下两个硕大的青黑眼圈,接过润湿的布巾,一边胡乱抹拭着眼眵,一边问道:“你昨夜没睡好?是有什么烦恼吗?”

“没有,我很好。”阿斯卡涅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优雅微笑。

艾汀狐疑地把他打量了一番,不无担忧地叮嘱道:“如果你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我,自己发愁可解决不了问题,这种时候就要依靠朋友嘛!”说着,他还做出一副心雄气壮的架势,拍了拍胸膛。

这时候,如果各位看客细心观察的话,便会发现,金发少年脸上那副天使一样的微笑已经快要挂不住了。

于是,在修道院度过了一年半以后,艾汀决定,再也不要去忍受那种斯巴达式的清汤淡饭了,他要给自己打打牙祭。

一天夜里,艾汀细数着钟声,当他听到修士们巡查房间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以后,便提着脚尖下了地,他摇醒了沉睡的阿斯卡涅,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跟上来。两名少年从窗户跳出去,轻手轻脚地来到了修道院的围墙边上。

参天古木的阴影遮没了他们的行迹,艾汀翻开一片灌木,转过头对阿斯卡涅轻声说道:“过来搭把手。”艾汀正撑在地上,竭尽全力地推动着一块花岗岩石砖,那块石头足有两尺宽,周围砌墙的泥灰完全被凿掉了,艾汀显是已经为他今晚的计划准备多时了。到目前为止,阿斯卡涅并不知道室友的意图,但是柔弱的少年却很讲义气,他跪在地上,两人一起将那块厚重的石砖推了开去,灌木后面露出了一个洞,不大不小刚好足够少年人通过。不过一刹那功夫,他们就到了围墙的外边。

阿斯卡涅对于修道院外面迂回曲折的山路不太熟悉,艾汀牵起他的手穿过了陡峭的坡道,不消多时,他们就走到了神影岛的浅滩,也就是一年半以前路西斯王子登岛的地方。

荒凉的浅滩地势平坦,布满沙石,月色下的希吉拉海发出寂寥的涛声,远处的海面上透出几块疏疏落落的白色礁石,浪涛撞击在岩壑上,瓦解成点点泡沫。在修道院闭锁的四堵墙里,吹不进一丝外界自由的风。艾汀受着这久违的自然美景的感动,耸着鼻子,嗅着周遭飘溢的海水气息,突然发出了一声欢快的怪叫,他把哔叽袍子随便一抛,穿着衬衫和长裤,迫不及待地一头扎进了浅海,像只野兽似的在那打滚。阿斯卡涅尽管也受着壮阔幽深的夜景的感染,但却比艾汀要含蓄得多,他拣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望着对岸的灯火,笑看着朋友在海水中胡闹。

玩耍了一会儿之后,艾汀一边拧干衬衫上的水,一边说道:“好了,该干正事了。”他把室友招呼过去,指着一片海水,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阿斯卡涅,试一试你的雷电系魔法吧,你能精准地控制范围和强度吗?”

然而,金发少年早已看穿了朋友的企图,他抱着手臂,微笑着说道:“等我实验完雷电魔法,你是不是还要让我测试一下火焰系魔法,看看能不能把你的海鲜烤得鲜嫩多汁、恰到好处?”

看着阿斯卡涅脸上的那副完美无暇的微笑,艾汀莫名其妙地觉得脊背一阵发冷,他尴尬地挠了挠鼻头,答道:“Intelli genti pauca.(对聪明人不必细说)”随后,红发少年拿出讨好谄媚的嘴脸,紧紧地拖抱着朋友的胳膊,那副软磨硬泡、纠缠不休的样子,叫人全然看不出路西斯王室应有的傲骨。

“不行。”阿斯卡涅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对着海面施放雷电,少说也要殃及周围十米的生物,你至多吃掉一两条鱼,其余的动物却要跟着陪葬。这些卑微的生灵遭受这番祸害,不过是为了满足你的口腹之欲,不必要的杀戮是最深重的罪孽,这种事我不愿意干。”

艾汀知道,他的这位朋友看似性子柔和,其实却是最为倔强的,断语既出,向来绝不收回。红发少年颓丧地坐在砂石地里,自嗟自怜了一番,随后又窜了起来。他折了根树枝,当做鱼叉,在海水里站了一夜,也只捕捉到一只贫瘠的光斑鱼,“看来我应该立下一条家训,将钓鱼作为切拉姆的家学。世事难测,希望我的子孙们一朝遭难时,不会沦落到只能啃草根的境地。”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暗自思忖道。

由于阿斯卡涅控火不够纯熟,半条鱼被烧焦了,泛着苦涩的味道。然而,这条味道寡淡的烤鱼在艾汀看来,却一点也不比吕居吕斯①的奢华席面寒酸,他蹲在地上,呼呼地吹着气,三两口就吞掉了半条。这时,他才想起自己的朋友,艾汀嘴里塞满了烤鱼,鼓着腮帮子,把插在树枝上的半条鱼递给了阿斯卡涅。金发少年看到朋友那忍痛割爱的眷恋神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自此以后,两名少年时不时地举办这样的深夜筵席,艾汀亲手捉来鱼虾,阿斯卡涅负责把它们烤熟。在这期间,红发少年捉鱼的功夫从来没有进步过,他收获欠丰,每次也只刚好够两人糊口,一向自以为无所不能的路西斯王子不得不承认,他确实缺乏做渔夫的天分。然而,这种只得其所需的状况却叫阿斯卡涅觉得良心安稳,他总是一边慰勉沮丧的友人,一边耐心地操控着火焰,刚刚捕捞上来的鲜活海味带着一股天然的甘甜,稍微烘烤一番就令人食指大动。

在清苦的修院生活中,只有圣尼古拉室的两个孩子愈加容光焕发,艾汀照例学着阿斯卡涅的模样,装得像个一板一眼的小圣人,执教祭司和学生们纷纷把这两名少年那饱满的油光错当成了虔诚心灵所迸发出来的圣洁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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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吕居吕斯:古罗马将军,以挥霍奢侈闻名。

第三十二章

虽则艾汀装相的本事十分了得,但也并非没有露出马脚的时候,被压制的本性偶尔总要出来松一下筋骨,惹一番骚乱。

修道院中,每逢周五,饮食总是格外简陋,原本还能有块奶酪调味的水煮菜,也只撒些海盐就端上了桌,这个时候,同席的寄读生盘子里的熏鱼或是香肠就显得格外诱人,光是闻着,就叫人垂涎三尺。对于那些叫备修生们馋涎欲滴的粗糙荤食,吃惯了上等饭菜的寄读生自然毫不动心,每顿饭过后,总要有一些鱼和肉剩下来,这时,有的贪嘴的孩子,就会借着收拾餐具的当儿,拣着别人留下的残羹冷炙,大饱一番口福。并不是他们格外地没有骨气,各位看客请试想一下,这些孩子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寄读生饭食的丰盛映照出了备修生们的寒酸,这种强烈的对比,昭示着这群不幸的孩子被家庭遗弃的事实。他们从小到大只看见苦修、饥寒和终年不断的劳作,哪怕为了感受一刻的幸福,他们任何手段也使得,这时候,那些香肠和熏鱼的分量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口腹享受,它们代表着被隔绝了的俗世生活,那些与他们终生无缘的幸福在眼前晃来晃去,孩子们越是想着它,越觉得它有无穷的吸引力。

在教育上来说,总是衣食足而知荣辱,但看那些做出卓越贡献的神学家,大都出身名门望族,自小锦衣玉食,受过良好的教育,他们既享受过俗世的极乐,又能无挂无碍地抛开它;而至于那些自小被关在修道院里的苦修者呢?虽然我们不能一概而论,但是多数人的出路无非两类:一种是维持着一副死气沉沉的虔敬脸孔,把一切他们自幼便被强行剥夺了的肉体和精神的享受视作滔天的罪衍,唾弃一切生活的意趣,苛待自己的肉身,一心以为这样便能换来一张来自天堂的兑票,这难道不是一种被神化了的利己主义吗?这类严肃刻板的假虔诚在民间大行其道,害人不浅;另一种则是一朝得势,便急不可待地要补偿自己早年受到的亏欠,贪嘴、贪色、贪财、贪权,染上了俗世的种种恶习,追逐欲望的嘴脸丑陋已极,而这些恶癖也因为曾经的可望而不可即,从而变得来势汹汹,极为猛烈。到头来,一个教士也不比一名强盗更像个道德家,奈何这种人往往还格外善于钻谋,僭占了崇高的教职,披着一张圣洁的皮硬充民众的德育师,实际上内里什么也不信。

想想看吧,这些孩子看着同龄人享受着的种种欢乐,心存渴望,却得不到满足。无法餍足的饥渴损害人的气节,让健全的灵魂变得残疾,常常致使人低三下四,乃至卑贱,初看上去,人们可能要对这些被修道院的模具压制出来的成品抱以鄙夷;然而一旦了解了那些积年累月压抑着的苦痛,恐怕但凡有丁点同情心的人,都不会自命超然地妄下评断。

在备修生里有个名叫蒂爱纳的孩子,长着一张圆圆胖胖的脸蛋,是一名路西斯乡下贵族的私生子,年仅五岁的男孩被送到修道院中,自此告别了尘世生活。这个孩子格外贪嘴,即使是寡淡无味的圣餐饼也能在嘴里嚼上半天,然后洋洋自得地宣称“圣餐饼原来是甜味的。”,当他说出这个新奇的发见时,脸上飘飘然的天真神色让一般年长的备修生们哭笑不得。因为贪嘴,他对寄读生盘子里的佳肴格外羡慕,孩子们能从目光中读出这种欲望,他因而也成了那帮少年贵族们绝佳的戏弄对象。每逢吃饭,总有几个寄读生围着他问“你盘子里是什么?”,待看到蒂爱纳的伙食只有面包和青菜之后,又继续追问“你为什么不吃肉呢?”,胖乎乎的孩子心里感到难堪,支支吾吾地又说不出什么,只能闷头狼吞虎咽着自己粗陋的饭菜,偶尔他想反驳几句的时候,又因为钝口拙舌,说出来的话笨拙可笑,而引来了其他人变本加厉的嘲弄。

有一次正值封斋,一个学生看蒂爱纳对于自己盘子里的熏鱼眼馋,便存心戏弄。他用叉子挑起那块鱼肉,递到蒂爱纳眼前,假惺惺地要他吃。天真的孩子以为他出自善心,便伸手去拿,不料对方手腕一翻,那块熏鱼就落在了地上。寄读生们哄堂大笑,另一个孩子甚至站起身来,在那块熏鱼上碾了一脚,说道:“这个才配你胃口。”蒂爱纳的自尊心被刺伤了,他低着头,双目赤红,眼里泛着泪水,手里偷偷握着一把餐刀,显然是要上去拼命。

就在这时,坐在旁边桌上的艾汀突然重重地捶了下桌面,扑了上去,把一整盘残羹冷炙都扣在了那名出言不逊的学生脸上,如同一点火星把亢旱已久的平原烧了起来一样,这一下引起了大混战。寄读生和备修生之间充满着敌意,艾汀这一年多潜移默化的影响点燃了备修生们的野性,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叫嚷着各种浑话,擂着桌子助威,狂热的情绪扩张开去,大家都受到了感染,不停地有新人加入战局,寄读生和备修生像野兽一样搅作一团,互相推搡厮打。

青春期的孩子受着体内化学元素的影响,打架的时候往往比成人更加冲动激烈,那是自己做不得主的,他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知道打倒对方,互相之间也没有致人死地的恶意,但是愤激的热流却席卷着他们的头脑。艾汀打架的本领十分高明,不一会儿,他已经撂倒了七、八个对手,对于这场争斗,他始终抱着玩笑的心理,并没有十分当真,一名寄读生把他拦腰抱住,想要按倒他,他却搂着人家的肩膀,调笑说:“虽然你邀舞的方式有些拙劣,倒也胜在热情。可要跳场布朗尔舞吗?小妞儿。”

混战之中不乏些人想要趁着乱局一解往日的宿怨,正当艾汀和借机前来报仇雪恨的基尔加斯缠斗的时候,一名寄读生抡着椅子朝他的背后砸了下去。

但是这番偷袭却没能得逞,一名意想不到的对手阻挠了企图。阿斯卡涅一向不喜欢喧闹的场面和暴烈的举动,从这番乱斗伊始,他便忧心忡忡地躲在一旁,把一些好逞勇的幼童拉回餐桌,避免他们被踩踏或打伤。在愤怒的洪流和如醉若狂的浪潮中,阿斯卡涅始终冷静自持,他对于眼前骚乱的暴戾有一种出自本能的排斥,伤害别人在他看来,比自己挨打还叫人厌恶。他不会打架,对于一切侵害从不出手自卫,但却不能坐视自己的朋友遭遇危险。当看到有人偷袭艾汀时,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动了起来,阿斯卡涅抓起水罐,向偷袭者掷了过去。叫他为了自己去和别人争斗,他会先羞愧脸红,但是一朝为了朋友战斗的时候,他却比任何人都勇猛。自此,一向柔弱温和、规行矩步的金发少年也被这股暴戾的热流裹挟了进去。

最终,当这场骚乱被平息的时候,各人的身上脸上都带着些伤,借机寻衅的基尔加斯则被艾汀和阿斯卡涅打折了手臂和锁骨。所有参与斗殴的孩子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惩罚,而伤人最重的圣尼古拉室的两名少年则被罚了半个月的禁闭。

禁闭室位于修道院的地下,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石头匣子,之所以叫它匣子,是因为它实在称不上是一个房间,五尺见方的石洞让人既不能躺下,也不能站立,只能蜷缩着坐在里面。匣子里放着个带盖的木桶,充作厕所,天井处开了个采光孔,兼做照明和通风。地上的麦秆早已发霉生虫,空气中弥漫着秽浊的臭气。

在这个专埋活人的棺椁里关了五天之后,艾汀锲而不舍的努力终于见到了成效,他凿开了墙上的石灰,在自己和阿斯卡涅的牢房之间打穿了一个小孔。

“阿斯卡涅。”在负责看守禁闭室的修士开始打盹以后,艾汀轻声呼唤着自己的朋友。对于把金发少年卷入这场争端,艾汀有些过意不去,他知道朋友一向厌恶暴力,他惴惴不安地想到,在打架的时候,阿斯卡涅大概是受着一腔热血支配,头脑糊涂了,一遭冷静下来,一定会后悔自己的行为。他想到了一年多以来,自己给室友带来的诸多麻烦,即使阿斯卡涅今后对自己这个灾祸的源泉冷淡疏远,恐怕他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毕竟就连他的亲生父母都受不了他。

“我在。”朋友很快回应了艾汀的呼唤。

“抱歉!又让你受我牵连了!”一向伶牙俐齿的红发少年此刻却有些支支吾吾地,他惯爱强词夺理,还不怎么适应如此谦恭地承认错误、祈求原谅。

“你为什么要道歉呢?你又没做错什么。”

“我知道你一向讨厌参与这种事,你从不打架,从不与人争斗,可是我却总是把你拽到这种境地里来。”

阿斯卡涅静默了几分钟,说道:“我虽然厌恶暴力,但是我更厌恶坐视朋友受伤。要是我一事不做地隔岸观火,那么,虽然我守住了清规,却会丧失自己的良知。”

金发少年的回答让艾汀的心弦跟着松了下来,想起鏖战结束之后,彼此那张鼻青脸肿,看不出本相的脸,两个孩子禁不住一齐笑了出来。他们轮流讲着、听着,低声谈论着那些各自的趣事,忘记了环境的芜秽凄苦,心中只剩下了欢畅甜美的感觉。

两个孩子交换着喃喃喁语,背靠着禁闭室冰冷的石墙,却仿佛感受到了朋友身上的温暖的热度。

第三十三章

自从那回阿斯卡涅首次明目张胆地犯禁之后,两个孩子的距离变得更近了。尽管他们的性格截然相反,但正是这点差异让他们互相吸引。艾汀的健壮、乖张、胆大妄为、桀骜不驯让阿斯卡涅由衷羡慕,而后者的柔和、虔诚、彬彬有礼和细腻优雅也叫艾汀着实喜欢。阿斯卡涅受着艾汀独立不羁的性子的鼓动,内心中渐渐地也开始燃起了骚动的火苗。

之前的那场混战中,金发少年所表现出的仗义和英勇为他赢得了备修生们的尊重,原本,一个艾汀已经让人足够头疼了,现在,几乎半个备修生群体都被拉进了目无法纪的骚乱漩涡。犯禁的事情频频发生,恶作剧屡禁不止,有的时候,甚至要十几个学生一起罚跪,笞棍打坏了两条,禁闭室也不够用了。这个年龄的孩子大都藏着些疯狂的冲动,他们总渴望着遇到些什么危险,能够让自己勇往直前地去克服,用冒险行为挣得自己的名声。自那以后,一向再规矩不过的阿斯卡涅也开始三不五时地挑战一番权威,犯下些禁忌,这种令他心惊胆战的尝试自有一种快感,让人既害怕又高兴。

有一回,在两个孩子的深夜筵席之后,直到晓祷的钟声敲响(晓祷钟:一般指凌晨三点),艾汀仍然不为所动,当阿斯卡涅提醒他早课的时间已经过了的时候,他却仰躺在沙滩上,枕着一块石头,满不在乎地回答:“去他的早课!”

然而,一反常态的是,阿斯卡涅也没有再行劝说,而是傍着他的身子躺了下来,脸上挂着恬静的微笑,遥瞻着深邃的夜空,全没有动身的意思,仿佛要在那里躺上一整天似的。这次,轮到艾汀惊讶了,他坐起身来,凝视着朋友,他甚至伸出手去,捏了捏金发少年的脸颊,试了试对方的体温,脸上的神气宛如在怀疑自己的室友是不是被什么迷惑人心的魔物侵占了。

阿斯卡涅看着艾汀诧异的神色,不禁感到有趣,他笑着说道:“放心吧,我神智很正常。这里太舒服了,为了枯燥乏味的早课牺牲大自然的美景未免太不划算。”

说完这话,两个孩子一齐大笑了出来,他们亲热地互相挽着,在沙滩上奔逐起来,他们踩着海水,一个追、一个逃,往来驰骋。

“你说得对!我们不去了,让早课见鬼去吧!”艾汀大笑道。

这一下之后,他们再也不装什么虔敬圣徒的样子,而是痛痛快快地恢复了属于孩子的本来面目,但总体来讲,金发少年仍然维持着温柔恬淡的性子。

自从和艾汀混熟以后,阿斯卡涅逐渐变得坦率、开朗了,但是红发少年却随着交往的深入,从朋友的生活表象之下发现了一个晦暗不明的坑窟。无论是在上课中,抑或是在劳作的时间里,即使是在最为忙碌的时候,阿斯卡涅偶尔总会失踪几个小时,这种行为理应遭受申斥,但是令人费解的是,修士们都对他的旷职视而不见。在大多数的时间里,他表面上安静、顺从、自甘淡泊,奉教虔诚,可是在那毫无怨叹的外壳之下,艾汀却隐约察觉到了一股热流在激荡,阿斯卡涅对这一切讳莫如深,只有偶尔在陪着艾汀疯疯癫癫地胡闹时,才会无意中将他胸中郁积的情绪暴露出来。

有时,在月光清朗的夜晚,他们俩偷偷跑出修道院,孤零零地穿过崎岖的山路,阿斯卡涅对艾汀不理不睬,径自走在前面。他的步子很坚决,像在发泄着什么秘而不宣的情感一样,橐橐地踏着地面,恶狠狠地把石块踢来踢去。又有些时候,金发少年会扔下他的朋友,独自奔跑起来,他越跑越快,半道滑倒了,又抓着灌木爬起来,艾汀焦急地追着他,他却像一头受到惊吓的山羊一样,在一条条迂曲的小道上东奔西逃,偶尔他跑累了,一边张着嘴喘气,一边回头望着缀在身后的朋友。明亮的月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艾汀看到一双陌生的眼睛钉在自己身上,湛蓝而清澈的瞳眸里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顽强而严峻的目光,在这一刻,艾汀几乎要认不得自己的朋友了。还有些时候,两个孩子动了游戏的兴致,便会一起在海滩上追逐打闹,偶尔闹得凶了,阿斯卡涅会突然迸着一股他在日常生活里压抑着的暴戾之气,和艾汀翻滚在一起,连蹬带踹,相互厮打。过后平静下来,他又会一脸歉然地垂着眼泪,治愈朋友身上的淤青和擦伤。

此外,阿斯卡涅很热衷于学术,但是艾汀在细细的推敲之下,却觉得他对学问的狂热很像是要借此镇压一些苦闷。在人前,阿斯卡涅始终带着一副微笑的面具,他待人亲切得体,进退有度;只有在极少的时间里,他才会露出这副不为人知的面目,继而像个小孩子一样,不再遏制自己的郁愤和眼泪。这些情绪的爆发,时不时地要迸出些火花溅在艾汀的身上,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团疑云非但没有廓清,反而越加浓重了。

直到有一天,一场意外把这个迷雾萦回的坑窟照得通明雪亮,艾汀知道了阿斯卡涅的隐秘,金发少年反复咀嚼着长久的磨折所造成的巨创,这种痛苦的深重和惨烈令人不忍卒睹。

这件事发生在路西斯王储到达神影岛的第二年末,那年艾汀14岁,而他的朋友还未满16岁。

阿斯卡涅偶尔会在课堂上质疑教理,甚至公然与执教修士们展开辩论。如果我们记得的话,修道院中向来是不鼓励自由的学术气氛的,辩论和思考被视为有乖常理的行为而受到了责罚,当金发少年独自罚跪时,艾汀总会在半夜翻进圣堂,给朋友送去宵夜,有时是晚餐是偷藏的马铃薯和面包,大多数时间则是从寄读生那里敲诈来的荤菜。

一次,艾汀按照惯例摸黑潜进圣堂里去送饭,大厅里一片漆黑,万籁俱寂,阒无一人,本该跪在祭台前面的阿斯卡涅不知所踪,艾汀笔直地向祭坛走去,借着昏暗的月光,搜索着他的朋友,他轻声呼唤着金发少年的名字,却除了鸱鸮的夜啼之外,听不到任何动静。

到处都万籁俱寂,到处都阒无一人。

艾汀找遍了大厅,最终一无所获,阿斯卡涅去了哪儿呢?难道他是趁着无人看守,自作主张溜回宿舍了吗?圣堂里阴郁可怖的气氛让他打起了退堂鼓,但他却终究放心不下自己的朋友。也许是命中注定这一天不可能泰平无事,艾汀突然留意到,通往教堂地下室的门没有上锁,于是,他提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地下室里黑魆魆的,让人浑然辨不清这里是人世,还是鬼蜮横行的幽冥深渊,再往下几层,便是阴森森的地下墓穴,在这里,再勇敢的人也会觉得毛发直竖。艾汀摸索着,缓慢地前进,他穿过了走廊,最终在圣器室门口停了下来,大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隐约地透出光亮。

艾汀静悄悄地把木门打开了一条缝隙,眼前的景象让他登时偏体生寒,像中了美杜莎的诅咒一般愣在了原地。

借着昏黄的烛火,两具交缠的躯体呈现在了艾汀的眼前。安杰洛祭司肥胖臃肿的肉体压在阿斯卡涅身上,他喘着粗气,像条发情的野兽一样,在少年纤细的身体上蠕动。少年侧着脸,仰卧在圣器室阴冷潮湿的地面上,白得发亮的身躯在冰寒的空气中打着颤,随着老人笨重的撞击而耸动。除了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啜泣,阿斯卡涅几乎一声不吭,瘫软的肢体宛如一具灵魂已然离壳的死尸,只有他睁得大大的眼睛里还闪着幽光,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仿佛这具肉体中全部的生命力都集中在那里了。

在惊骇之际,艾汀不知不觉地松开了握住门钮的手,木门在安杰洛修士的背后静悄悄地打开了。伫立在走廊中的不速之客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了阿斯卡涅的目光里,少年发出了一声惊叫,拳打足踢地挣扎了起来,他又哭又叫,推搡着副院长肥胖的身躯。老人动了凶性,手也格外有劲,他按住阿斯卡涅,凶狠的挺动着腰胯,嘴里不三不四地说着些诟辱人的下流话,孩子仍旧在奋力撑拒,他见自己的抵抗完全没用,便对着副院长的手腕一阵乱咬。安杰洛愤怒极了,突然发作起来,把阿斯卡涅按在地上,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正当他反过手来,还要再打第二下的当口,这场暴行却戛然而止了。

目睹着朋友被百般侮辱,艾汀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乱哄哄的,愤怒的火焰焚烧了思想,狂乱的飓风横扫了理智,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熔化在了一片灼热的岩浆里,他无法思考,只想让眼前这一切停下来。在这一刻,他又听到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来自远古的声音的呼唤,在他生命诞生之初,这些声音便在他的耳边絮语,随着他心智的成长,这些嘈杂的声响逐渐被遗忘了、阻断了,沉进了灵魂巨川的裂隙之中。而这时,忽然之间,混乱的意念纷至沓来,他们像沙漠中的狂风一样在艾汀的脑海里吹啸,力量的熔流沸腾着飞涌出来,旧的生命解体了,一颗新的灵魂正在脱胎换骨。时间、空间,一切的界限都被推倒了,骚乱的力量弥漫在光明与黑暗之中,充塞于万有和虚无之间,艾汀用尽全力撑了过去,把这猎猎燃烧着的力量的火种紧握在了手里。

在一瞬之间,时间静止了。阿斯卡涅本来缩起了身子,绝望地等着遭受第二下殴打,然而预想中的重击却迟迟没有降临。他怯生生地睁开双眼,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安杰洛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老人脸上的汗珠好像冻住了一样,凝在那里,静止不动;空气里的尘埃也不再上下沉浮;耳畔更加听不见一点声响。延绵不绝的时间中断了,一切都仿佛沉睡在火山灰下面的庞贝城一样,凝固在了光阴的某一个断面上。

第三十四章

艾汀冲进屋里,他飞起一脚把副院长踹翻在祭器堆里,贵重的金银器和镶宝石的圣体匣散落一地,红发少年愤怒已极,脑子里一无所想,他喘着粗气,把安杰洛的脑袋朝着地上狠命地撞,又随手抓起一只烛台一下下地砸下去,就在这时,阿斯卡涅从背后扭住了他的胳膊。

朋友的体温终于让艾汀冷静了下来,理性又重新回到了他的头脑中,他想到了阿斯卡涅,比起惩罚那头披着人皮的畜生,显然照顾受害者才是此时更为迫切的需求。艾汀脱下了自己的外袍,把它罩在了金发少年的身上,他紧紧地搂着朋友冰冷、潮湿的身体,想要说些什么,但那些徒劳的安慰却搁浅在了喉咙里。对于个别堕落圣职者的败行,路西斯王子一向有所耳闻,但那些传闻几经演绎,往往已然变得离奇失实,由于缺少受害者的申诉和举证,他一直把这些传言当做愚夫愚妇们编造的天方夜谭,直到侵害落到了亲近的人头上,他才骤然察觉到自己一向以来的天真和无知。他在风气奢靡的俗世之中长大,并不觉得守节有什么必要,也不认为教士勾搭几个情投意合的相好算什么大不了的罪过,在他看来,两厢情愿的私相授受不过是一段风流韵事罢了,但是强迫他人就范却是不可饶恕的重罪。现在这桩恶行就发生在他的眼前,他知道在这其中,他和他的家族恐怕也要负上一份责任,他的世界颠倒了,思想也混乱了,一时间呆若泥塑木雕。

阿斯卡涅轻抚着艾汀的后背,发觉红发少年打着寒噤,抖得比他自己还厉害,他说道:“没关系,我都习惯了。只不过我谨小慎微地保守至今的秘密,终于还是叫你察觉了,我只怕你会因此看不起我。”

“我向你保证,今天晚上发生的事丝毫不会改变我对你的看法,如果我因为一个人受到了伤害而唾弃他的话,那么我岂不是连躺在地上的那头猪猡都不如了吗?”艾汀大声喊道,他缓缓地放开了拥抱,逐渐平静了下来。他用坚毅的目光望着阿斯卡涅,说:“你不该习惯这种事,任何人都不应该习惯这种事。我们必须要想个办法。”

“又有什么办法可想呢?”阿斯卡涅苦笑着,他的脸庞笼罩着殉道者的光芒,“即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遭受这种凌辱。苦难落在我头上,总比落在那些脆弱的灵魂上要强一些。毕竟我不想再看见那些悲剧了。你知道先前躺在你现在所睡的那张床上的人,到哪里去了吗?”

艾汀摇了摇头。

阿斯卡涅挽着他的朋友,径自走到圣器室的角落里,两个孩子互相依偎着,坐了下来。金发少年打开的话头让艾汀想起了自己刚来神影岛时,卧床养伤的日子里的一件往事:有一天晚上,他在自己的床板上发现了一串数字,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却像是近些年才刻上去的,他曾经问起过阿斯卡涅,然而室友却始终含糊其辞。

金发少年把脸庞埋在双手之间,静默了一晌儿之后,开口说道:“你睡的那张床铺,曾经属于一位名叫法朗斯的少年,他来自迦迪纳公国,是一户没落骑士家的幺子,他有七个兄弟,由于贫穷的家庭再也负担不起养育这么多孩子的开销,最终,他就被献给了修道院。法朗斯比我大六岁,一直像兄长一样照顾我,他比同龄的孩子高挑,脸孔生得很俊美,性格爽朗、为人正直,俨然是备修生里的孩子王。我三岁那年被送到神影岛,那时的副院长是一位亲切、可敬的老人,他从来未曾克扣过修院学校的用度,并且对于备修生和寄读生也一视同仁。

两年之后,副院长寿终正寝,安杰洛祭司被从阿尔斯特教区调任到了这里,从那之后不久,法朗斯开始变得不对劲了。有时,他往往莫名其妙地从人前隐没,在消失的几个小时里,他就像是被地狱藏匿了一般,谁也说不清他去了哪里。渐渐地,他开始变得不爱说话,经常躲着别人,忧郁的眼睛里时时射出冰冷阴沉的目光,在学生之中,我和他走得最近,他的样子让我有说不出的疑心。法朗斯不允许那些大孩子碰他,即使是我偶尔无意间接触到他,也会让他惊出一身冷汗,当时还是个幼童的我猜不出其中的蹊跷,只知道一味地担忧、焦急。有的时候,我看他不停地洗着手,直到快要把皮肉搓破了也不罢休;还有的时候,他会突然抓着我,苦恼、抑郁的双眼里闪烁着一种奇特的火光,我几度以为他要把心事倾泻出来,他却又抿了抿嘴唇,把话吞了回去。

终于,在我九岁那年,法朗斯发了疯,他从圣堂的钟楼上跳了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当时他只有十五岁,我亲眼看见他俊美的脸庞在石头上砸得稀烂,一只碧蓝色的眼珠甚至滚落在了尘土里。他的骨头刺穿筋肉戳了出来,手脚拧成狰狞的形状。鲜血淌了一地,铺在他的身子下面,好像圣体节才会拿出来用的朱红色地毯。他是谁呢?他还是我所认识的法朗斯吗?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血蔓延到我的脚下,周围充斥着恐怖的尖叫声,我晕了过去。后来,中央教廷派来了审查团,但是所谓的调查也不过是走走过场而已,宗教生活极其严峻,大部分修道院里,每隔几年总要疯掉、死掉几个人。对于法朗斯的死,最终以‘不堪苦修而精神失常’作结,但这件事情却在我心中留下了芥蒂。

直至法朗斯去世一年以后,我第一次被副院长叫去,那时,我才隐约省悟到法朗斯遭遇了什么。”

“不要再谈了!”艾汀的手掌用力地按住了阿斯卡涅的手,他皱紧了眉头,满脸通红地说道,“如果回忆起这些事情让你感到痛苦,你可以不用说出来。”

“不!必须要谈!”阿斯卡涅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必须要把这件事情说清楚,你才能知道在圣衣的包裹下,罪恶和污秽到底掩藏得有多么深;你才能知道一旦你试图帮助我,你可能遭受到的报复将是多么的可怕!”

说着,阿斯卡涅反手握住了艾汀的手掌,他捏得很使劲,仿佛在从朋友灼热的体温中汲取力量一样,金发少年继续说道:“还记得你曾经问起过,你的床板上刻下的那些数字吗?那就是法朗斯受到侵害的次数,也许远远不止那些,大概是到了后来,他也放弃了计数。只有当我和曾经的他跌进同一个地狱的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了他的痛苦。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我刚满十岁,尚且不知道这些行为意味着什么,安杰洛说了些下贱的、侮辱人的话,我听不太懂,却无以名之地感到羞愧。那时候,我只一味地哭叫,觉得下面和肚子里火辣辣地,疼得要命,一切都很可怕。事后,我在病床上躺了将近半个月,天生的羞耻感像火焰一样焚烧着我的内心,我不敢叫修院的医生查看伤处,执事祭司怀疑我在偷懒,幸好那段时间的两位值周修士心地仁善,帮我请了假,安杰洛威胁我说如果我把这些泄露出去,他就会控告我引诱他。

我那时童稚无知,对于自己的处境还没有明晰的判断,不知道异端后裔的身份就是烙在我额上的火印,在这种事情三番五次地发生之后,我鼓起勇气,在忏悔室里把一切都告诉了修院长。那时的修院长还不是现在这位和蔼的老人,他是一名苛刻、严肃的修道士。他像头鹞鹰一样,用令人胆寒的眼光盯着我,抓着我的领子,把我拎到祭台前面,他勃然大怒,歇斯底里地吼着,叫我‘魔鬼生出来的小杂种’、‘妖言惑众的异端’,还有好些别的难听的话,我就不一一给你学了。”

说到这里,阿斯卡涅苦笑了一下,握着艾汀的手微微打着颤。

“他逼迫我承认自己在说谎,我把牙关咬得铁紧,就是不吐一言,我深知这是不公正的,幼小的心灵被激起了反抗心,无论被罚跪,还是被责打,我都未曾吐露过一句违心的言语。直到他们把我扔给了‘被辱蔑的对象’安杰洛祭司去管教,我不想说他是怎么让我屈服的,在一个月之后,我终于说出了那句他们想要听我说的话——‘六神在上,我控告自己的妄言之罪。’

在那之后,我养成了逆来顺受、战战兢兢的习惯,安杰洛的碰触每每让我不寒而栗,教师们非但不给我半点怜悯,反而以折磨我的心灵为乐。在这几年之中,我的灵魂时时遭受着蹂躏,只有向神明祈祷的时候,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来抵御生活给我的千灾百难。

本来,像这种被压抑的愤懑免不了转变为仇恨,我低头顺脑地忍受着一切,内里却始终有一把野火在燃烧,有时我甚至憎恨神巫、憎恨六神、憎恨世间的一切,每到这种时候,我都恨不得死了的好。但是上天把你送了来,你善良、率真,就像一个不受尘世羁轭的精灵一样,把光明照进了这个污秽的渊薮。你把一颗健全的灵魂投进了我扭曲的心灵中,让我又能生活了。”

“不!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完人。”艾汀一反常态,唐突地打断了阿斯卡涅的话。那些尚在淌血的巨创,历历在目的凄惨景象,以及那颗被埋葬在厚重的冰雪之下的纯真心灵,化作了漫天簌簌飘落的灾厄的余烬,终于压垮了路西斯王子的骄傲。他痛苦异常地望着阿斯卡涅,他想要说出自己的身份,想要坦白一切,却唯恐会受到朋友的厌憎,一向巧言善辩的舌头此刻却像打了结一样,说不出一句话来。在两年以前,阿斯卡涅暴露出他的魔法天赋的时候,他本来可以利用自己的特权,让阿斯卡涅以法师的身份被带回中央教廷,但是他却耽溺于和母亲的赌约之中,逞着小孩子的倔强,不愿意向神巫低头。当时的艾汀因为发现了阿斯卡涅这块瑰宝而沾沾自喜,现在想起来,他只觉得自己幼稚又可笑,他曾经觉得无比珍贵的“自由”也不过是愚蠢的任性罢了。

第三十五章

想到阿斯卡涅的遭遇,以及在他之前的,知名的以及不知名的那些受害者们的遭遇,艾汀简直气得发抖。静止的时间中寂静无声,从朋友的生命深处传来的痛苦的回响,如同浓雾一样困住了他,让他窒息。他再也不想什么赌约了,他现在只想让阿斯卡涅脱离这个人间地狱。

“听着,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天使。我对你的痛苦一无所知,但这并不能为我的罪孽开脱。”艾汀从干涸的喉咙中挤出话来,他忍着羞愧和恐惧,强迫自己说下去,“听我说,我一直隐瞒着一个秘密,而你比任何人都有权利知道它。我不值得被你信赖、被你喜爱,甚至没有资格被你饶赦,从今以后,你甚至有可能……”

这时,阿斯卡涅把一根手指放在了艾汀的嘴唇上,他用悲哀的目光望着他,说道:“请你不要说了,我有一种感觉,一旦你说出这个秘密,你就会离我而去,对吗?无论你是怎么看的,但是在我的人生当中,你的友谊是不可复得的宝物。”

说着,阿斯卡涅向周围环顾了一遭,又继续说:“显而易见的,你能够让时间停滞,这种法术我从没在哪本魔法书中见过,这是上古神明才有的力量。现在我知道了你有些事情瞒着我,可是那又如何呢?也许这种比喻有些不恰当,但是在我看来,你就像是普赛克的厄洛斯①,当我窥见你面貌的一刻,就是我们分别的时候。而我,我的愿望很简单,我只希望你留下来,艾汀,对我来讲,你所在的地方就有我的救赎,再难熬的苦难我也能够忍受下来。”

“可我只想要救你。”

“你也许可以救得了我,但是却会把另一个无辜的人推下地狱。”阿斯卡涅摇了摇头,凄然一笑,叹息道,“安杰洛的叔叔巴鲁赛特,是现任的六位白袍祭祀之一。安杰洛以前在阿尔斯特担任宗主教的时候,侵犯过当地一名大贵族的儿子,事情败露后,他才被贬谪到了神影岛。安杰洛曾经洋洋自得地炫耀过这些‘战绩’来儆示我,当受害者的家族位高权重的时候尚且如此,更何况是面对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罪人后裔呢?他甚至很可能反过来说是我在引诱他。退一步讲,我知道你的身份也许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即使你能够把我从他的掌控之下解救出来,最终也不过是换了一个人遭罪罢了。”

说到这里,阿斯卡涅擦去眼泪,拍了拍艾汀的手背,他带着些无奈,也带着些释怀地笑着说:“好了,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谈起这些不堪的往事,既然夏甲②在沙漠中哭嚎的时候,天使为她点出了一眼清泉,那么她就不应该再做个约伯③,四处去倾泻那些苦水,抱怨他的困厄。神明让我认识了你,可见祂们还是公平的。”

艾汀用心谛听着这些话,他情不自禁地拥抱了他的朋友,阿斯卡涅的倾诉让他分担了他的痛苦,字字啼血的言辞中,饱含着五年间日夜不断的祈祷和暗中流淌的眼泪,这些隐秘让他们的心灵第一次结合了起来。

同时,艾汀也在飞快地转动着头脑,他并不打算对这一切置若罔闻,把阿斯卡涅扔回那个魔窟中继续受苦。安杰洛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事情的关键在于巴鲁赛特。

现今,教廷内部政治斗争的阵地已经起了变化,王权和教权的战争不会长此以往,随着神巫在东大陆上的活动以及路西斯宫廷的支持,世俗权贵开始陆续妥协。而在卡提斯,另一场战斗已然在冰层底下翻涌起阴沉的浪潮,六位白袍祭司、十二位宗主教,以及一百多位枢机主教,这些野心勃勃的人们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暗中角力。虽然神巫在教廷之中地位崇高,但是重大决策的执行和高级圣职的任命,仍然需要召开宗教会议,通过表决,多数同意才能颁布。几代以前的神巫提出了这套体系,但是直到这一代才真正得以完善和实行。从长远来讲,它避免了个人权力的无限扩张,降低了愚蠢的决策者所带来的风险和危害,同时,它也无疑束缚住了天才的手脚,让一些大胆的革新难以推行,只要这种体制存在,这种局面就会延续。

在教廷中,六位白袍祭司表面上团结一致,实际上则各有各的派别。巴鲁赛特出身于奥德凯普特家族治下的特伦斯王国,这个人权变多诈,在过去教会分裂时期,他是世俗派的中流砥柱,现在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爬上了神巫党的大船,巴鲁赛特很有才能,尤其擅长用隐秘的手法捣鬼,唯一的弱点大概就是他这位愚蠢好色的侄子,但是安杰洛却终究是他唯一的继承人,甚至有人传说副院长实则是白袍祭司大人的私生子。路西斯王子身在神影岛,但是他却并非音信不通,外界的政局变幻仍然会通过每月一封的密信,由修院长转递给他。现在,迦迪纳公国的宗主教年事已高,教廷中正为了决定他的继任人而吵得不可开交,神巫争得了半数白袍祭司的支持,另外的三名白袍祭司中有两位属于和神巫不睦的派别,他们各自推选了自己的心腹,这两票自然无法指望,克拉丽丝正在想方设法买进巴鲁赛特的选票。对于宗主教继任者的选举,迦迪纳大公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忱,他屡次派遣信使到卡提斯询问,实则是在试探神巫对于中央教廷的掌控力。迦迪纳大公的正妃同样来自于弗勒雷家,他一直在寻找一个机会,凿开属于克拉丽丝的嫡系势力的铜墙铁壁,以扶植他妻族的旁系在教廷中占据更多的席位,弗勒雷家虽然对外立场一致,内部也并非上下一心。也就是说,这一次的宗主教选举,神巫不止要赢得胜利,这场胜利还必须来得漂亮。卡提斯的黑烟④无疑会成为捷报上的污点,争取巴鲁赛特的支持已然迫在眉睫。

巴鲁赛特是一位老奸巨猾的对手,他一直在观望,他知道神巫必将会获得最终的胜利,但这却不妨碍他暂且闪烁其辞,以抬高自己的身价。再说,纵使得到了他的保证又如何呢?在政治上,口头承诺向来不能代表什么,巴鲁赛特的忠诚心更是指望不上,他很擅长那种从几个势不两立的派系中间渔利,临到头又翻脸不认人的政治扒窃伎俩。想要在这条狡猾鬣狗的脖颈上套上锁链,安杰洛倒是个可以利用的工具,更何况这也和艾汀的目的不谋而合。

迄今为止,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从来不曾站上过政治的竞技场,他深知那是一片险恶莫测、荆棘丛生的莽原,但这名少年却具备一种天生的政治嗅觉,让他能够把时局看得无比透辟。既然决定要干,那么第一重要的是定出一个计划来。艾汀知道,对于安杰洛来讲,仅仅是“奸淫罪”,分量并不够重。更何况他奸淫的对象还是一个罪人的后嗣,虽然这位受害者也姓弗勒雷,但艾汀并不觉得这能唤起克拉丽丝血脉相连的亲情。换言之,他可以通过自己与神巫的关系,利用这件丑闻将安杰洛调职,以及把阿斯卡涅救出神影岛,但是在不损害克拉丽丝和巴鲁赛特的同盟关系的前提下,能做的也不过如此了。安杰洛会换个地方重整旗鼓,然后故态复萌,再去寻找他的下一个受害者,自己大费周章,最终不过是把饿狼从羊圈挪到了兔子窝而已。

艾汀几乎能够想象,如果他去向母亲纠缠不休,恳求她严惩安杰洛,那么他将会得到什么样的答复——

克拉丽丝大概会这样说:“怎么?先生,难道您对现在的决定不满意吗?”(为了表示神职身份与世俗身份的疏远,克拉丽丝素来将她的儿子称作先生)接下来,她会试图在语调中掺入些温柔的成分,但是收效却不会太好,这个女人一向具备尘世君主都难以企及的威严,“鲜血只能换来仇恨。作为民众的德育师,我们要做的是把刀剑收回刀鞘,而不是去更多地铸造它。”

换句话说,克拉丽丝不会允许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破坏她费尽心机建立起的政治联盟,以及损害她千辛万苦树立起的威信。是的,对于大局而言,一名卑微的修道院学生遭遇到的侵害不过是件小事。世上没有,或者说很少有人,能够做一个尽善尽美的好人,同时,那种彻头彻尾的恶棍也同样罕见。克拉丽丝可能是结束俗世授职乱象的宗教改革家,可能是完善教会法令和圣职选举制度的政治家,可能是纵横于伊奥斯诸国使节之间的外交家,更可能是一个建立了无数收容所、孤儿院的慈善家,但是光明越是耀眼,它下面的阴翳也就越浓重,个人不乏贤能和热忱,然而整个集团却由于各方势力的冲突,而变得利欲熏心、丑陋不堪。为了获得做出以上种种举措的权力,神巫也付出了代价,她不得不姑息一些眼皮子底下的罪恶,有时甚至需要为它大开方便之门。

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自幼在路西斯宫廷之中长大,他无比地熟悉这些政治生活的沿革。他深知作为这件丑闻的另一个主角,阿斯卡涅的分量简直轻如鸿毛。在修道院中,家世最显赫的学生,当属阿方索·基尔加斯,他有十几种方法可以造成安杰洛侵犯阿方索的局面。只是如果把基尔加斯牵扯进去,固然能够让神巫抓到巴鲁赛特的把柄,但也同样会导致教廷欠下阿尔斯特王室的人情。基尔加斯家族虎视眈眈地盘踞在路西斯的西南方,历史中,两国之间一直不乏争战。显然,艾汀不应该把阿尔斯特栓进维系六神教会和路西斯王室的共同利益的绳索中去。

艾汀的目的很简单,他想要把安杰洛当作一块巨石,将他捆在巴鲁赛特脖子上,让他们深陷泥潭,再也不得翻身。同时,绳索的另一头,必须牢牢地握在神巫和路西斯王室的手中。在捅破安杰洛的罪行之前,他需要为这件丑闻找一个身份高贵的受害者,这个主角必须稳妥,他要像尼罗河水稳稳当当地把摩西的摇篮送到法老王的女儿面前一样,把那条牵系巴鲁赛特的绳子递到神巫的手心里。而至于这个人选,他想,“天选之王”的分量大概是足够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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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普赛克和厄洛斯:普赛克,希腊神话传说中的绝色美女,为爱神厄洛斯所恋,但爱神禁止普赛克看他的真面目,一夜,普赛克趁爱神熟睡时,点了一支蜡烛偷看,厄洛斯惊醒,从此失踪。

②夏甲:典出《圣经》。亚伯拉罕的妻子撒拉不生育,使女夏甲同亚伯拉罕生了以实玛利。后女主人撒拉生了一子,便将夏甲母子逐出。母子俩在沙漠里将渴死时,夏甲大哭。于是一位天使显现,把他们领到了泉水边。

③约伯:典出《圣经》,约伯虔诚忍耐,为人行事正直,神试炼他,起初他耐得住苦难,后来,约伯于遭了财散、子亡、身体染病之时,曾向神抱一些不平而被神责备。

④黑烟:这个典故出自罗马教皇选举,如果没有达成多数一致,就会焚烧选票。由于选举进行时,梵蒂冈完全封闭,人们会通过观望其烟囱来判断情况。

第三十六章

对于吉鲁托修士而言,这一天可能是他平淡无奇的人生中最为波澜起伏的一日。吉鲁托在神影岛上负责看守圣堂,这个活儿他已经干了三十几年,这一天晚祷的钟声打过以后,他照例把圣堂上上下下巡查了一圈,按照执事祭司的吩咐,从九点到午夜之间,会有一名违反纪律的学生前来罚跪。本来作为圣堂的看守人,他是要全程监督学生捱完惩罚的,但是近两年来,隔三差五地总要有几个学生来受惩戒,要是每一个都一板一眼地钉着,哪怕是阿尔戈斯的眼睛也要吃不消。起初,吉鲁托还曾经严格地执行修院的章程,到了后来,他在将近六十岁的高龄上日渐感到精神不济,所谓的监视也就变成了走个过场。吉鲁托在前来领罚的孩子跪好后,语气严厉地告诫了他几句,就窝进了圣堂后面的小屋里,舒舒服服地去赶赴他和墨菲斯神的约会了,至于那名受罚的学生,六神保佑,愿他也能享受自己的安眠吧。

吉鲁托的眼皮大约闭了有三、四个小时左右,圣堂的钟楼突然响起了钟声,他脑子里迷迷蒙蒙地,以为那是报时的更漏,可是那声音绵延不休,始终响个不止。吉鲁托这才甩脱困意,睁开了眼睛,他披上哔叽袍,擎着烛台走出小屋,却在半途遇见了修院的敲钟人,那位年轻的修士显然也并没有忠于职守,他们尴尬而又狐疑地面面相觑。两位修士竖起耳朵仔细倾听,那钟声绝不同于一般的报时钟,绵长的一记响声过后,略微停顿片刻,紧接着又是三下短促的敲打,最后又是两声长音——这是修院发生紧急事故时,召集全体高级教士的信号。一老一少两位修士惊出了一声冷汗,他们唯恐这是哪个淘气学生的恶作剧,如果这几下警报把那些修院管理者们召了来,那么他们躲闲偷懒的事情岂不是就要败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了?

警报敲了三遍,一切的声息都静了下来。

吉鲁托携着敲钟人,战战兢兢地跑进了圣堂。他看到那名先前受罚的孩子脸色煞白地瘫坐在礼拜堂的地上,他气喘吁吁地,一头金发散乱着,想必也是经历了一番奔波。吉鲁托不免大为光火,他质问道:“六神在上,我本着慈悲的心肠放松了对你的看管,瞧你干的好事!刚才那几下警钟是不是你搞的鬼?”

那孩子清秀的脸上还沾着汗珠,他一边喘着气,一边颤抖着手指,指向了祭坛上方的六神雕像。

深秋的月色透过玻璃窗的网状圆花饰,艰难地投射着斑驳陆离的幽光,周围一片朦胧凄黯,一切都若隐若现。借着这黯淡的微光,吉鲁托修士看到,六神雕像的眼中流淌着赭红色的眼泪,那泪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坠到了祭台上的圣体盘中,又一路淌下祭坛的石阶,没入了通往地下室的门缝。

这一下可把两位修士吓得不轻,他们在胸前画了几个六芒星,口中连连念叨着祈祷文。

这个时候,那个学生仍在哆嗦不止,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吉鲁托修士,承蒙您的照顾,我在您离去不久,也开始犯了困,就躲进了神工架子里,想要小睡片刻。就在刚才不久,我迷迷糊糊地醒来,听到水滴的声音,于是便起身查看,就看到了这幕景象。我吓得魂不附体,不知道眼前的事是六神显圣,还是魔鬼作怪,我不敢隐瞒,这才敲响了警钟。”

吉鲁托定了定神,说道:“孩子,你做得很对。只是你明明是来领罚的,却跑去躲懒,这恐怕会让你遭到更严重的惩处。”

“好修士,那我该怎么办呢?”吉鲁托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他的说辞似乎唬住了这个心惊胆战的学生。少年一脸骇然的神色,哀求两位成年修士。

“倒也没什么,”吉鲁托安抚着学生,“你只消说你一直在这里低着头,闭眼祷告。冥想之间逐渐入了定,在那玄妙的世界中神游,对于这些事情一概不知就好了。”

发现神迹可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本来吉鲁托以为自己这辈子也不会有太大起色,没曾想到了晚年,却能给自己捞到这样一个便宜功劳,于是不禁起了贪念。眼前这个孩子早已吓得没了主意,他听着吉鲁托的话,连连点着头,仿佛只要能让他逃过责罚,什么谎也撒得。

吉鲁托把敲钟修士拉到一旁,商议了一番,两人决定瓜分这项功绩——圣堂看守人发现了神迹,打钟人敲响了警报;他们各自忠于职守,从没离开过自己的岗位。

几个人刚刚定下了计,几十位高级教士就陆续赶到了,他们看见圣堂里的景象,同样大为惊骇,在微光的映照下,仍能看清一张张苍白脸孔上的种种表情。吉鲁托走上去,如此这般地,把这一晚上的经历说得天花乱坠,将自己的功劳大肆吹嘘了一番。老院长的僧袍底下还穿着睡衣,他颤颤巍巍地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吩咐吉鲁托点燃蜡烛台,凑近去瞻仰了圣体盘中的液体。

那液体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气,也隐隐飘着血腥,这群虔诚的信徒们毕竟谁也没有真正见过六神的血液,一霎间,都跪倒在了祭坛的前面。六神留下血泪,虽是神迹,却非吉兆,他们搜肠刮肚地想着,自己是不是有哪些行径触怒了天威,这一思量之下,纷纷吓得不浅。原先不以为意的亏心事,无论是贪嘴,还是妒忌,现在桩桩件件都成了滔天的罪恶,一时之间,这些教士们只觉得自己已经在被魔鬼往火狱里拖拽了。

老院长或许是平生恪守清规、良心安稳,极少有亏德行,他在念过一篇祷文之后,逐渐静下了神思,开始将面前的神迹细细地端详起来,他看到六神留下的血泪顺着祭坛蜿蜒而下,最终渗进了通往地下室的铁门。

那铁门关得密不透风,一群人废了好大力气才将它打开。地下室里黑魆魆的,到处都岑寂无声,一股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院长擎着烛台,叫来了两名奉教格外虔诚的年轻弟子,小心翼翼地沿着血泪的斑斑痕迹,步入了地下回廊。

行至走廊的深处,他们在圣器室的门前停下了步伐,痕迹到这里就中断了。

圣器室的大门从里面上了锁,仅从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亮。两名年富力强的修士撞了几下,冲脱了门捎,眼前的一幕让修院长登时吓得魂飞魄散、面如土色。

自从先前撞破了阿斯卡涅的秘密以来,艾汀一直在思索一个方案,他想起了以前读过的杂闻野史上,贪得无厌的索尔海姆火神祭司伪造神迹的故事,于是计上心头。他和阿斯卡涅从圣器室里蒐罗了玫瑰油和松脂,把这些东西倒进洗礼用的银盆里慢慢地烤化,在朋友小心翼翼的操控着火焰的当儿,艾汀低头瞧见了躺在地上的安杰洛修士,当下决定让这头终日饱食的猪猡也来给六神献上一份孝敬。他操起一把小刀,割破了安杰洛的静脉,把他那混着油脂的鲜血融进了玫瑰油里,放血一直放到安杰洛脸色煞白,艾汀才叫阿斯卡涅帮这狗才治愈了身上的大小伤口。

起初,阿斯卡涅无论如何也不敢同意这个荒唐的计划,一来,他并不认为换个丑闻对象会对安杰洛造成什么影响;二来,他深恐如果院长和其他的高级教士们不能及时赶到,他的朋友将会遭受到安杰洛的侵害。艾汀仔细地分析了局势,说明了中央教廷的明争暗斗,借以证明现在正是收拾安杰洛的绝佳时机;并且又说,这个丑闻对象只需要身家清白即可,其他的倒是没什么,无论如何,他不想看到自己的朋友被安杰洛反诬。阿斯卡涅尽管比一般孩子颖慧,但却自幼生活在修道院中,不谙世事,路西斯王子搬弄着自己高妙的口才,娓娓动听的辩口利辞唬住了阿斯卡涅,他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为了打消金发少年的第二个顾虑,艾汀踢了安杰洛一脚,笑着打趣道:“刚才我们给这头猪足足放了二十盎司的血,你知道,没有旺盛的血气,男人的那玩意儿可逞不了威风,所以你大可以放心。如有万一的话,我会在他得逞以前,屙出一滩屎恶心他的,准保他今后只要一动兽欲,就要想起今天这股味道来。”

红发少年的调侃逗乐了阿斯卡涅,那张悒郁寡欢的秀丽面庞终于绽放出了一丝开朗的神色,他笑着嗔斥道:“你说的那种肮脏东西哪能是说来就来的?”

“说句实话吧,前天晚上我拿回来的梭子蟹其实是捡的。”

金发少年纳罕地看着自己的朋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了不相干的话题。

“就是说,我看见这只螃蟹的时候,它已经死了好一阵子了。”艾汀缩着脑袋,惴惴不安地说道,“幸好你只吃了一只螃蟹腿,我却大啖了一整只。这两天我的肠胃一直不怎么舒服,因为刚才的气氛一直不适合跑去如厕,我已经憋了好久了,就等着拿它孝敬副院长阁下呢。”在这当口,仿佛是为了印证艾汀的话似的,他的肚子里甚至真的发出了一阵响亮的肠鸣。

想起两天以前那只味道怪异的蟹腿,阿斯卡涅瞠目结舌地看着艾汀,只觉得自己胃里一阵翻涌。

随后,两个孩子按照计划,把礼拜堂装饰了一番,伪造了六神显圣的假象,接下来就剩下了两项工程,布置丑闻现场,以及想办法让停滞的时间重新转动起来。前者很简单,艾汀和阿斯卡涅互换了衣服,好在修院学校宽大的袍子只追求蔽体,向来不讲究什么量体裁衣,他穿着金发少年被撕破的衬衫,大喇喇地赤裸着下半身,冻得直打哆嗦。

艾汀坦坦荡荡地在阿斯卡涅面前转了个圈,问道:“你看还差什么吗?”,他毕竟只偷偷摸摸地在印索穆尼亚的市集上看过一些只花几枚铜板就可以大饱眼福的淫秽画片,实在称不上这方面的行家。

不同于两年前的孩童的身躯,现在的艾汀已经开始发育了,阿斯卡涅偏过头去,不敢直视朋友的裸体,他红着脸,有些难为情地嗫嚅道:“一般没有经验的人被施暴的话,通常会受点伤。”金发少年说着,递上了刚才勾兑出的那盘假血浆。

艾汀从善如流地照办了朋友的建议,他让阿斯卡涅绑住了他的双手,勒住了他的嘴巴。待金发少年忧心忡忡地离开后,艾汀锁上了门,自己往安杰洛臃肿的身子底下一钻,身上盖着副院长的肥肉,倒还算暖和,这样,一副完美的“强奸受害人”的样子也就差不多完成了。其余的细节方面,等安杰洛醒来以后,想必他自会帮忙。

而至于解除魔法,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说实话,在今天以前,艾汀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说不清是魔法还是神迹的能力,虽则他当着阿斯卡涅表现得无比淡然,可是初时的愤怒过后,艾汀对着自己造成的怪异现象,内心里早就被吓呆了。

第三十七章

艾汀试着回想起不久前的感觉,他闭上双眼,倾听着自己的心脏整齐而规律的搏动,那声音渐渐和万物周而复始的嬗递融为了一体,他顺着生命的源流向深邃的意识渊底潜去。身边的世界慢慢地消逝,他看到一片烟波浩渺的水面在营营绕绕的幻景之中展布开去。那片水统御着万物,它绵延不绝,一切的光明和黑暗都从那里奔涌了出来,江声浩荡,联结着无穷无尽的岁月。来自远古的涛声,时而横暴作狼嗥,时而曼妙如清歌。他把自己的灵魂在这滔滔汩汩的长河之中直放出去,有些深沉而熟悉的声音从渊底浮起,他任凭力量的飓风将他吹着、卷着,在自身的意识解体之前,他伸出手去,抓住了它们。灵魂深处的咆哮静默了下去,化为无数光阴的碎片,诞生、死亡、希望、绝望、存在、虚无、轮回、毁灭,这些辽远的梦境在他眼前飞舞,他认不得它们,他却是它们的化身。天地间神秘莫测的意志在他的面前展露,刹那之间,一切都变得明白晓畅,他在那片深蓝色的幽光之中找到了自己的路径。

他跳出虚幻的境界,眼前照出了一片神韵葱茏的天地,他屏息凝神,等着那奋激的力量突围而出。

久已静止的时间,终于再次开始了缓慢而规律的波动。

地下室里静悄悄的,听不到外面的声响,除了一盏烛火之外,别无其他的光亮。

安杰洛从静止的时间中苏醒了过来,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头里晕沉沉地疼着,他隐约记得自己在房里喝了半瓶私藏的肉桂滋补酒,在酒精的刺激之下动了欲念,他听说阿斯卡涅今天晚上要受惩戒,于是便醉醺醺地来到了礼拜堂。虽然他曾经玩弄过不少精致漂亮的男孩,阿斯卡涅仍然是他最喜欢的一个,金发少年身段柔软、皮肤娇嫩,脸蛋更是万里挑一的秀雅,早先这个孩子还不听话,经过了自己的一番磋磨,也逐渐变得千依百顺起来。唯一不如意的,就是自打那个红毛的野小子来了以后,阿斯卡涅又被带坏了,他时不时的叛逆行径让安杰洛觉得,也许这个孩子又需要重新教育了。

他睁着一双惺忪的醉眼,看向被自己压在身子底下的人,没有找到那头熟悉的金发,却撞见了一双燃烧着怒火的、桀骜不驯的金棕色眼睛。红发少年的衬衫卷到了腰上,衣不蔽体地躺在地下,嘴巴被勒着,双手在胸膛前捆作一团。眼前的情景让安杰洛彻底怔住了,他记得自己将阿斯卡涅翻翻覆覆地玩弄了好几遍,正当他在兴头上的时候,那孩子突然莫名其妙地挣扎了起来,转眼之间,怎么会换了另一个男孩呢?可是一个醉鬼到底不敢太把自己的眼睛当真,他伸出手去,在少年半裸的身体上摸了一把,手心的温度和触感告诉他,这并不是幻觉。这一下可激怒了这个野孩子,他抬起腿,朝着安杰洛的肚子又踢又踹,然而受制于人的姿势似乎并不能叫他发挥平日万分之一的勇武,反击很快被镇压了下去。

安杰洛气喘吁吁的压制着艾汀的抵抗,脑子里至今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少年仍然不肯罢休,迸着全身的力气,撑拒着,不让安杰洛靠近,被绑在一起的手指甚至在老人的脸上、脖子上抓出了一道道伤口。

副院长被激怒了,灯火映照着他阴沉的脸,蕴含着一股暴戾气息的眼睛直勾勾地在艾汀的身上搜索,他揪起红发少年那件破损的粗呢衬衫的领子,来来回回扇了他七、八记耳光,直到那孩子口鼻之间冒着鲜血,脸颊红肿起来,才罢了手。副院长平素受惯了别人的俯首帖耳、百般温顺,当下觉得还不够解恨,他扼住了少年的脖子,直到他的猎物逐渐放弃了挣扎,眼神中的鄙夷被恐惧取代,他才终于好整以暇地放松了桎梏。安杰洛早就看这个孩子不顺眼,仔细想来,他喝了酒,一时把艾汀错当成阿斯卡涅也不无可能,于是他便横下心,打算将错就错,先纵情享乐一番再说。

其实对于这名红发少年,安杰洛早就垂涎已久了,只是一则这个孩子性子太野,身材高挑,手脚也健壮,副院长实在不知道他会在床上惹出什么祸来;二则是,比起这样无法无天的野种,他更偏爱阿斯卡涅那样娇柔温顺的。但是现在,命运的偶然可一不可再,既然上天把机会送到了面前,安杰洛自然乐得顺乎天理。

老人低下身去,在少年的脸颊和嘴唇上用力地吮吻着,他红通通的鼻头长满了酒刺,一双虚肿的眼睛露出歹毒的光芒,安杰洛的生活毫无节制,他狂嫖滥饮,胖得不成样子,一身肥肉在少年的身上挤来挤去,恶臭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一切都让艾汀作呕,他忍着呕吐的冲动,祈祷着阿斯卡涅搬来的救兵速速赶到。安杰洛品鉴过不少翩翩美少年,自诩为个中好手,但是像这样狡猾如狐,凶猛如虎,并且还疏懒邋遢得像条野狗一样的类型,却是头一回上手,和阿斯卡涅的白皙柔嫩截然不同,红发少年的皮肤色泽健康,手感致密,初具雏形的肌肉线条分明,让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爱不释手。安杰洛或许是有意要羞辱艾汀,他像抚弄少女的乳房那样,揉搓着少年的胸膛,手掌下面柔韧的肌肉触感唤起了安杰洛丑陋的兽欲,他低下头,粗暴地吸吮、啃咬着少年的脖颈和胸口,仔细地舔遍了他的身子,玩了好一晌儿,才把孩子的双腿分开,架在了自己梨形的臃肿腰胯的两侧。让副院长纳闷的是,尽管他内心饥渴如焚,一向精力充沛的性器却不听使唤,那条长在前面的丑陋尾巴软绵绵地耷拉着,来回磨蹭着少年的会阴,想要找回昂扬的雄风。艾汀觉得这种事情一点也不舒服,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淫秽画片里面,被压在下面的那些男男女女总能露出销魂荡魄的陶醉表情,就在他觉得自己终于忍不住要吐出来的时候,圣器室的大门被撞开了。

修院长带着两名年轻修士,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口,一瞬间,老人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切都完了。神巫出于信任,将自己的独养儿子托付给他看顾管教,可是路西斯的王子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遭受了暴行。安杰洛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仿佛大梦初醒一般,再卑劣的人也有他的羞恶之心,他忙不迭地遮掩着自己的下体,想要做出解释。他并不怕这件事影响到前程,毕竟他还没赶得及真正干出些什么,况且他并不认为这么个臭水沟里捡来的,没名没姓的野孩子能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就在他开口说话之前,一向温和怯懦的老院长却像发了疯一样,劈手夺过年轻修士手里的烛台,朝着安杰洛的头上狠狠地砸了下去。

安杰洛被吓懵了,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修院长吩咐两位年轻修士把副院长捆了起来,他今天破题儿头一遭显出了如此严厉得可怕的气势。这两名弟子血气方刚、嫉恶如仇,他们平素极为虔诚,早就对荒淫无耻的安杰洛存着厌恶,此时下手也格外狠,直把副院长牢牢地捆缚起来,肉裥勒得青紫才罢休。

此时,艾汀发挥着自己招摇撞骗的本领,抽抽噎噎地,打着哆嗦用宽大的衬衫遮盖着自己的身体,毕竟,谢天谢地,这场戏没有做足全套,让人看出蹊跷可就前功尽弃了。修院长眼瞅着慌了,他手足无措地把自己的长袍披在少年抽搐不已的肩膀上,帮他解开了束缚,老人犹豫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碰触这个看起来刚刚遭受了摧折的孩子。

艾汀装腔作势地抽泣一会儿,因为地下室格外寒冷,他早就冻出了一身鸡皮疙瘩,那一番痉挛颤抖演起来简直易如反掌。随后,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一般,惊慌失措地扑到了老院长的怀里,老人用温暖的大掌抚摸着孩子的头发,安慰道:“别怕,孩子,有我在这儿呢。”

静默了半晌,红发少年才闷声说道:“我想洗澡。”——安杰洛的口水弄了他一身,再加上他的肠胃极不舒服,说实话,再晚一会儿,他真怕自己会当场呕吐出来。

待安顿好受害的少年,再把安杰洛关押起来之后,老院长精疲力竭地倒在了椅子上。吉鲁托修士信誓旦旦地保证圣堂里一直有人看守,而罚跪的阿斯卡涅也坚称,尽管他一直闭目冥想,却也没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那么想必安杰洛是趁着吉鲁托四处巡查的时候,把艾汀拐进圣器室的,那里与世隔绝,无论是喊叫声,还是厮打声,都传不出去。上上下下算起来,这场暴行至少持续了三、四个小时,在这段时间之内发生的事情,老人简直不敢去想象。金殿玉阶之下出生的天选之王居然遭遇了这种最为恶劣的羞辱和蹂躏,难怪六神要降下凶兆。事情已然不可挽回,修院长叹了口气,连夜修书,将事实原原本本地禀告给了神巫,并附上了深刻的悔罪。

就在修院长度过这六神无主的一夜的时候,艾汀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裹着质地柔软的毛毯,被安置在了修道院招待教会委员的单人房里。他装着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非说自己孤身一人不敢入睡,一定要室友陪着才能安寝,那两位目睹了事情经过的年轻修士无比同情这个倒霉的孩子,很快就把金发少年带了来。

待到只剩下他们俩的时候,阿斯卡涅攥住了艾汀的手臂,急切地问:“告诉我,你真的没事吗?”

路西斯王子演戏的瘾头还没有过足,他垂下眼睑,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好像一尊雕像。

金发少年握住室友胳膊的双手攥得更紧了,他骨寒毛竖,眼神中渗出了滔天的恐惧,直到艾汀绷不住劲,终于大笑了出来。

阿斯卡涅松了口气,颤抖着搂住他的朋友,泪水夺眶欲出。

红发少年轻抚着他的背脊,温柔地宽慰道:“阿斯卡涅,一切都过去了。”

听到这句话,阿斯卡涅伏在艾汀的肩头放声大哭了起来,往昔的无限辛酸、万般磨折,一起涌上心田,化作苦汁一滴一滴地流淌出来,浸润了艾汀的衣衫。

两周以后,卡提斯的中央教廷派了宗教裁判官前来,押走了安杰洛。直至此时,安杰洛仍然坚称自己是无辜的,然而他以往的斑斑劣迹,使得他的说辞显得格外站不住脚。十几名裁判官,无一不脸色阴沉、表情严厉,当他们扒下了罪人的锦绣华服,给他套上卑贱者的暗黄色袍子的时候,安杰洛才明白,卡提斯这次是动了真格了。

在身负枷锁,被从修院中带出去的时候,安杰洛一路上呶呶不休、惊恐不已。这个时候天色尚早,正赶上备修生们清扫宿舍的时候,一个脸上挂着快活神色的红发少年把遭了秧的副院长指给其他人看,他打了个呼哨,示意押解罪人的裁判官们躲开。少年从窗口消失了片刻,等他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只木桶。孩子们左顾右盼,现出恶作剧的兴奋神色,随后,一桶黄灿灿的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向安杰洛的头上洒去。那液体浑浊秽臭,还羼杂着些粘稠的沉淀物。

艾汀一面接过别人递过来的擦手巾,一面嚷道:“尊敬的安杰洛祭司,感谢您对我们的照顾!我知道您对男人肠子里的玩意儿情有独钟,所以特地来成全您的渴望。刚刚您品尝到的是,阿尔斯特王国第十六顺位继承人——高贵的阿方索·基尔加斯殿下屁股里的味道,希望这道别具一格的珍馐能够配您胃口!”

说着,红发少年用戏子谢幕一般的夸张姿势,不失优雅风韵地行了一礼。

至于被淋了一身粪尿的安杰洛,刚要破口大骂,就呛进了几口人肥,闹得狼狈不堪,又惹来了少年们的一顿七嘴八舌的嘲弄和哄笑。

为了保住自己和路西斯王室的脸面,教廷下了严厉的封口令,这件丑闻最终被秘密处理了。在修院长向克拉丽丝递交报告书的时候,还附上了天选之王的一封密信,神巫当然知道自己的儿子没有被祸害,但这却并不妨碍她借题发挥,大大地敲了一笔竹杠。

为保住侄子的性命,巴鲁赛特从此对神巫和路西斯王室言听计从,原先克拉丽丝还只是有些怀疑,现在她几乎确信这位所谓的“侄子”,其实应该是巴鲁赛特的私生子。安杰洛受到了无限期软禁,他在宗教裁判所简陋的牢房里度日如年,却始终不曾知道,命运是如何让他卑劣肮脏的图谋化为泡影的。

第三十八章

在安杰洛被关入牢狱之后,卡提斯派来了新的副院长,这位新来的管理人虽然冷峻、严格,不苟言笑,但却是位难得的清廉的修士。和安杰洛到任时,装了几船的华服美饰以及各类价值不菲的奢侈品的排场不同,新的副院长到任时,只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裹,这就是他全部的财产了。

艾汀和阿斯卡涅继续在神影岛接受他们的教育。路西斯的王子很有耐性地忍受着这种幽闭的生活,这是从未有过的,挚友心灵中的柔和与刚强使艾汀看到了与自己一向所崇拜的飓风一般的行动力迥然相反的力量。艾汀的精神是自由的、热情的,在他尚没有察觉的地方,还有一些反抗成见的狂傲在那里蠢动,他是属于行动的,对于一切必须要做的事情,他不问是非、不择手段,从不犹疑;而阿斯卡涅却用一种无所不包的宽容和兼收并蓄的智慧观照着这个世界,他的天性不像艾汀那么顽强,他的思考多于行动,一旦看到事情的反面,就常常裹足不前。两位朋友虽然心心相印,却常常由于截然相反的性子而产生细小的摩擦,然而争执过后,又各自后悔,继而怀着温柔而不安的心情竭力补救。在修道院狭小的斗室中,两颗心灵互相辉映、交织、濡染,不知不觉间,将彼此性格中的傲慢和怯懦剃净了,艾汀已经习惯于用阿斯卡涅那样广大无边的宽恕和同情去包容万物,而阿斯卡涅也渐渐抛弃了以往莫衷一是的态度,学会了用艾汀那样敏锐的决断力去行动。

艾汀本来计划在自己结束修业时,将朋友带出这个阴郁的宗教世界。纵然不能在教廷中恢复阿斯卡涅的地位,他也可以为朋友改名换姓,在路西斯宫廷中为他谋求一官半职。对于挚友的聪慧、善良和坚毅,艾汀一直看在眼里,他相信,假以时日,阿斯卡涅一定会成为自己统治路西斯之时的强大助力。

然而,在那场风波的一年之后,星之病席卷了伊奥斯东大陆,这场灾厄改变了两名少年的命运轨迹。

在对安杰洛的秘密审判中,被开除了教籍的前任副修院长反复地提到过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的名字,这位久已被遗忘的异端后裔唤起了神巫的注意,她暗中调查了这名和自己的儿子过从密切的少年,最终发现了阿斯卡涅隐瞒多年的秘密。

星之病爆发以后,人类在死骇的侵袭之下节节败退,本来就数量稀少的魔法师变得更加弥足珍贵,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囿于宗教见解方面的争执显得尤为不智,更何况,这场教派之争早在百年以前就已经盖棺定论了。克拉丽丝立于卡提斯的新菲涅斯塔拉宫宽阔的窗洞前,手里握着一份新近出炉的死亡名单,眼望着宫殿前的广场上,前来寻求神巫救助的民众们攒动的人头,沉浸于忧郁的思绪之中。她明白,作为一位统治者,她应当赞同她所接替的人的准则,沿袭同样的道路①;并且,在神巫的圣座周围素来不乏影影绰绰的危机,那些敌对的势力一直在寻找一面旗帜、一个傀儡,以便于联合起来,共同对抗神巫日趋强盛的集权统治;一名出身于弗勒雷家族的异端分子的崛起,无疑将会给反对派提供绝佳的机会,只是眼下的形势容不得克拉丽丝犹豫再三。西比尔·诺克斯·弗勒雷留下了大量关于死骇的研究文献,但是西比尔的藏书库只有他的后嗣才能开启,召回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并恢复他的权利,已然势在必行。这可能将成为克拉丽丝掌权生涯中最大的一个错误,但是为了服从更为迫切的需求,她甘冒这个风险。她只希望阿斯卡涅和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之间的情谊,能够让他们携手跨过眼前的灾厄和未来的政治深渊。

即在此时,神影岛因为与世隔绝,而成为了一片远离黑暗的净土。修道士和学生们在世外桃源之中离群索居,他们日夜不停地祈祷,希望六神再度将下神迹,拯救这片在灾难中残喘的大地。

修道院中枯索单调的日子一成不变,直到有一天,几艘涂金的三桅帆船在神影岛靠了岸。此刻,正逢着授课结束后,学生们在园圃中劳作的时间,身着白色长袍的教廷使者带着一众随从穿过游廊,眼神在一边耕种,一边嬉闹的艾汀和阿斯卡涅的身上停顿了片刻,就跟随院长,走进了修道院的前厅。

当晚,卡提斯的使者在圣堂中,在全体修道士和备修生的面前,宣读了神巫的诏书,教廷恢复了阿斯卡涅的权利,并且赐予了他枢机主教的地位,依照神巫的命令,新任的枢机主教将于明早动身前往卡提斯正式就职。

使者分开人潮,向阿斯卡涅走去,他单膝跪地,呈上了诏书,并把一件缀着银线的白色丝质法袍披在了少年的肩头上。阿斯卡涅被这不期然而至的鸿运惊呆了,时局酝酿着重大的变化,他却全然不知,像一根麦秸一样,被卷进旋风里随波逐流。他不明白这种恩典是如何从云端掉到自己的身上的,使者毕恭毕敬地请阿斯卡涅站上祭坛,少年的本性是天真的、羞怯的,他却不过情面,任由一众来自卡提斯的高级教士摆布。一身绣作精美的长袍被罩在了他身上,细麻料的管状褶裥被束在镶满宝石的领饰中,眼前的一切让少年眼花缭乱。阿斯卡涅打扮停当,模样大变,独属于神巫家族的高贵气韵令人心折,使者半躬着腰,为他戴上枢机主教的冠冕,牵着他的手,让他呈现在人前。阿斯卡涅神色惶惑地看着昔日的教师和同窗们对着自己弯身下拜,他不安地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搜寻着红发少年的身影,却只看见了朋友低下去的头颅。他慌了神,情虚胆怯,真想哭出来。直到教廷的使者从旁提醒,他才想起叫这一片低头顺脑的人群直起身子来。

为了庆祝弗勒雷家族的这颗新星冉冉升起,当天晚上的饭食极为丰盛,被修道院清淡简陋的伙食折磨够了的学生们胃口大开,大嚼特嚼。阿斯卡涅被夹在卡提斯的使者以及修院长等等的一众高级教士们的中间,坐在上首。台面上铺着只有节日和祭典时才会拿出来用的白色开司米桌布,银质烛台和一簇簇开得娇艳无匹的魂之花点缀着餐桌,明亮的烛火照亮了一张张脸孔,它们因为盛宴而红光满面。对于眼前精烹细作的名菜佳肴,阿斯卡涅可没有心思享用,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坐在最末席的艾汀。红发少年感觉到了朋友的凝望,他正一丝不苟地打发着盘子里的焗烤鲈鱼,腮帮子里塞得满当当的,他抬眼望向了阿斯卡涅,对金发少年俏皮地眨了眨眼。挚友滑稽的表情逗笑了阿斯卡涅,让他的心弦松了下来,这时,学监用戒尺敲了一下艾汀的后背,警告他注意自己对枢机主教大人的礼仪分寸。艾汀可才不受这一套陈规旧习的约束,趁着学监转过身去的当儿,他又对阿斯卡涅吐了吐舌头,露出了一个微笑。

成为了高高在上的枢机主教,原先陋劣的宿舍自然不能再住了,阿斯卡涅跟随卡提斯的使者们,睡在了温暖舒适的客房里。入夜时分,下起了雨,当时正值晚春,算起来,我们的天选之王已经在神影岛待了将近四年了。熄灯的钟声早已打过,艾汀躺在一片黑暗之中,头一次听不见另一个少年熟悉的呼吸声,心底不禁有些怅惘,但是自己挚爱的朋友能够恢复权利,他心里总归是高兴的。他琢磨着母亲的用意,思绪百结、难以成眠,在一片岑寂之中,他听到有人在敲打窗板。艾汀披上袍子,坐起身来,他打开窗,看到阿斯卡涅站在自己窗外泥泞的地上。

艾汀又惊又喜,他伸出胳膊,挽住了朋友的身子,把他拖进房里,虽然阿斯卡涅已经17岁了,比艾汀还大上将近两岁,但是红发少年却仍然比他高大强健得多。大雨浇透了金发少年单薄的睡衣,他冻得直打哆嗦,阿斯卡涅满腔的话还未及出口,就淹没在了朋友热情的拥抱中。

“怎么,你居然来了?”艾汀一面帮朋友换下那身冰冷的睡袍,把他朝自己刚刚焐热的被窝里一裹,一面热情洋溢地说道。他照顾阿斯卡涅的那股细致周到的劲头,甚至比得上最为友爱的兄弟。

“我来看看你。”阿斯卡涅一边瑟瑟发抖地搓着自己的胳膊,一边答道。

艾汀忙了一通以后,也躲进了那条温暖的被子,两个少年互相挤靠着,感受着对方身上的温度,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千思百想在阿斯卡涅的心中萦回,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幸福落在别人头上的时候,往往能叫当事者喜出望外,然而一遭掉到他的肩上,他却只感到惊惶无措,那些毕恭毕敬的使者们教他恐惧,他怕这场幸福只是更大的灾难的前驱,他更怕朋友把他当做另外一个人,从此和他疏远。扰攘的思绪浮现在阿斯卡涅的脸上,仿似浮云倒映在水面上一般变幻多端,让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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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语出斯宾诺莎。

第三十九章

艾汀怪好笑的看着他,调皮地用膝盖撞了撞朋友的腿,“你在想什么?”他问道。

“我怕你从此不再理睬我。”阿斯卡涅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不安地说道。

“凭什么?就凭你刚刚请我吃了一顿好饭吗?我可长久没有这样大嚼过了。虽然你做的烤海鲜也不错,但是人心终归是贪婪的,难免得陇望蜀。能沾到你的光,真是谢天谢地!”说着,艾汀合拢双手,像那些得了便宜的商贩一样,做出了一副露骨的巴结姿态。

“饭是神巫赏的,不要感谢我。”阿斯卡涅看着艾汀,笑了出来,他又说,“你还是没变。要知道,刚刚来帮我收拾房间的同窗们,可是望都不愿意望我一眼的。”

“难道你当了枢机主教就长出三个头、六只脚了吗?你还是阿斯卡涅,我才不来这一套。”

红发少年的洒脱不羁稍稍消弭了阿斯卡涅的悒郁,然而,对未来的惶惑,以及对过去的眷恋,仍然像一团暗云一样挥之不去。这两种感情紧紧地箍着阿斯卡涅的心灵,在片刻的静默之后,他忧心忡忡地说道:“我对卡提斯的教廷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毫无来由地给我复权,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接受这番恩赐。”

“你放心吧,如果神巫只想要你的命,她会趁你还不起眼的时候,暗中将你抹杀。既然这次她大张旗鼓地降下恩典,那么就说明你至少是值得利用的。”艾汀懒洋洋躺倒下去,枕着手臂说道,“也许是死骇的肆虐让教廷急于招募一切可堪一用的法师,甚至到了不介意出身立场的地步,——先说好,我可没走漏半个字的风声,只有六神知道他们是怎么发现你的,——但是神巫一向精打细算,区区魔法师的身份并不足以让她一上来就给你枢机主教这样崇高的地位。”

艾汀说着,用肃然的目光盯着金发少年,沉声说道:“换句话说,对于卡提斯而言,你有价值,并且价值巨大。但是你要谨慎,不要被神巫装出来的友善热忱冲昏了头,——这个女人惯会装模作样,——切忌冒然满足她的所有诉求。好处要一点一点地给,并且要事先说好价格。在政治场上,无私的高尚只能断送了你自己。”

听着艾汀对六神教会的圣女毫不恭敬的话语,阿斯卡涅狐疑地看着自己的朋友,问:“你对神巫很了解?”

“神巫家族和我的父亲颇有些渊源罢了。”这句话倒也不算全然的谎言。

“我不像你,你是个强者,我却不是。这些我根本做不到。”沉默了半晌之后,金发少年用被单捂住头颅,闷声说道,“不管他们想要什么,尽管拿去好了!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修道院里,我不想要什么权势,我受不了和人争斗,他们尽可以勾心斗角,用各种歹毒的阴谋对付我,我却是不敢攻击他们,无论是手段卑鄙的还击,还是懦弱可耻的媾和,一旦做出来,我不就和他们一样了吗?”

“凡事不止要过问手段和目的,更重要的是看它的结果。历史评断一个人,往往不在乎他的性格和理想,而是看他做了什么事,这些事又引来了什么后果。您说你无法忍受下作的手段,那么你觉得我是个卑劣的人吗?”看到阿斯卡涅蒙在被子里摇了摇头,艾汀叹了口气,搂过他的肩膀,又说,“可我在对付安杰洛的时候也用上了构陷的手段,虽然他毋庸置疑地罪有应得。所以你看,狡诈万端的人有时也能够办好事,而正直诚实的人也能够把事情搅得一团糟。阿斯卡涅,我相信你,你聪慧、敏感,长于分析,更重要的是,你从不妄自尊大,有着一副难得的慈悲心肠。你不应该用静思默想封闭自己,躲在这个冰冷枯索、没有生机的修道院里蹉跎时光;更不应该把权力拱手交到他人手上,让你的敌人去把那些可耻的人物捧上天,任由他们压迫一般驯良虔诚的灵魂。你并非不是个强者,你只是有自己坚强的方式罢了。你时常胆怯,这很好!从不胆怯的人经常是傲慢的、自私的,他们从不考虑别人的苦痛。任何事情,尽管你的目的是多么仁善也好,一旦被一只有力量的手施为出来,就难得不造成任何不幸,但你要看它最终把历史的潮流引向何方。这些无可避免的伤害,你只能尽力补救,但永远不可以捂起耳朵、遮住眼睛,装作无动于衷,这是所有位高权重的人头上的荆棘冠,你只能任由它日日夜夜地刺着你,提醒着你——你并不完美,这个世界也并不完美。”

“但是我没有那种长远的目光去衡量一切后果,最终总是会畏缩不前。”阿斯卡涅突然挣脱了艾汀的拥抱,他扑倒了红发少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睛里盈着一包泪水,艾汀的话猛烈地搅动着他的心肠,“这些对我来讲太沉重了,啊,要是我能永远留在这里该多好,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可是我也不会永远呆在这里,我们总归要前进的。”艾汀微笑着望着阿斯卡涅,坚定地说道。

“你要去哪里呢?”

“不知道。但是宗教终究不是我的归宿。也许哪天我逃出修道院,去做了一个四海为家的吟游诗人;也许我会成为一名离群索居的魔法师,毕竟我还是挺喜欢研究这玩意儿的,对于我自己的那些奇怪的力量,直到现在我也没能搞懂;也许我可能会卷入世俗的斗争,征战沙场,弄顶王冠过过瘾;更或者我可能会落草为寇,当个江洋大盗,像舍伍德森林的好汉们①那样劫富济贫,最后弄不好要站上绞刑架,到时候可要麻烦我们崇高的枢机主教大人,赏脸来给我做临终忏悔的牧师,当然,要是能给我求来一张特赦令,就更好不过了。”

阿斯卡涅听着艾汀讪皮讪脸地说着他那诸多乱七八糟的梦想,想象着在每一个梦想里面,他都站在艾汀的身边,拥有着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他寝馈于那些明知不可能实现的梦境之中,露出了凄凉的笑容,那是一种甘美又悲伤的感觉。

“阿斯卡涅,成长就意味着褪去旧日的灵魂,和过去的自己分道扬镳,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艾汀用温柔的声音撕破了氤氲在幻想之上的幕帐。

“即使是这样,也不能吗?”阿斯卡涅俯下身躯,艾汀的嘴唇感受到了金发少年的那对动了爱情的、灼热、柔软的双唇,两个少年一触即离,阿斯卡涅用乞求的目光望着艾汀,说道,“带我走吧,艾汀。卡提斯使者们的船还停泊在岸边,我们可以去偷一艘小艇,清晨以前,我们就可以划到迦迪纳的海岸。我们可以四处卖艺,你的里拉琴弹得很动听,你说过我的歌喉也还不错,等我们赚足了钱,就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我们可以种一些果树,养几头格尔拉。你看,树篱烂漫,院墙上挂满了莓果和覆盆子,道旁种着一畦畦清香扑鼻的柑橘,我们听着村庄里孩子的喧闹声,用长竿打着栗子,熟透的果实落下来,哔哔啵啵地在地上弹跳。我们过着简单的、淳朴的生活,等我们老了,温煦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大块大块的云随风流动,波澜壮阔的往事化作了一泓安静的清泉,我们坐在藤椅上,一句一句地聊着天,眼花、耳背,耳朵也许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心里可是知道的。这样难道不好吗?”

阿斯卡涅伏在艾汀身上,说着这些自欺欺人的话,淌下了眼泪。艾汀伸出手去,拭去金发少年的泪水,他将那苦涩的液体送到唇边,怀着虔诚的心情吞咽了下去,就像他们初次互诉衷曲时一样。他闭上双眼,把阿斯卡涅刚刚描绘的情景吟味了一遍,仿佛就在那个安宁温暖的梦境里度过了整个人生,明丽的幻景织成的诗章在空气中低徊和鸣,不可企及的凄凉梦境笼罩着一切,笼罩着他们的心。

“可是你我都明白,这不是我们该走的路。”许久之后,艾汀睁开眼睛,神色平静地说道,“出身由不得我们自己选择,我们只能努力去完成各自在世间的使命,你说你厌恶那些本能的暴戾,畏惧那些迷惑人心的狂热,这没关系的,因为你是个有良知的思考者。在大千世界之中,行动者潮涨潮落,思考者却岿然不动,一切文明的产物都无非是树上结出来的果实,当果子烂了,就掉在地上,可那树却不会死。”

他吻了吻朋友被大雨濡湿的头发,紧跟着又说:“不要害怕,虽然你时常摇摆不定,但却从来不曾一蹶不振,勇敢地去做你应做的事吧。当你踌躇不决的时候,可以来问我,别忘了,我可是阴谋诡计界的戈南大师②。”说着,他笑了笑,狡狯地、轻轻地,可是直笑得眼泪也淌了出来。

这时,骤雨已然停息,阵雨把空气荡涤得格外澄澈、凉爽,微风习习,万籁和鸣,雨蛙声声不绝,阿斯卡涅钻在艾汀的怀抱中,呜咽着,泣不成声,红发少年轻抚着他的背脊,一言不发,暗自把这诀别的情景铭刻在了心上。

阿斯卡涅的心绝不允许虚伪的、模棱两可的信仰,他受不了那些堕落教士们的双重生活,一旦正式发愿投身宗教,他必将倾心相与,恪守清规戒律,不容稍作假借。幕揭开了,两名少年彼此都知道他们把什么留在了身后。变幻的时光终将磨蚀倾圮的旧日回忆,青春的幻象终有一天要被人世的角逐纷争扫荡一空,他们就像那些驿站里眷恋不舍的送行者那样,执着地耽留在这最后的几个钟点里,互相紧靠着,惟愿生命就像这时候一样一动不动。夜色渐深,两个少年强打着精神,彼此瞧望着,说着话,想着他们过去的,也许还有将来的苦痛,直到晨曦的微光探进窗口,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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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舍伍德森林:指罗宾汉和他的朋友们的据点。

②戈南大师:据说是十六世纪的一位本领高超的魔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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