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20~29

第二十章

神巫入城的排场无比盛大,她坐在一张富丽堂皇的八抬高椅上,头戴六重冠冕,身穿银白色的、缀着宝石的华丽法袍,透过轻纱的帷幔向道旁的人们挥手致意。在她的前面,一辆六架角兽车驮着教会赠送给康丝坦斯教堂的圣体匣和经书;在她的身后,六名白袍祭司手握镶了金线的白丝缰绳,坐在弯月独角兽上缓缓地行进,一众身着盛装艳服的各国使节缀在队尾。六神的信仰者们跪在道路两侧向她祈祷,而异教徒们也纷至沓来,带着赞叹的眼光欣赏着神巫的壮观行列。

在神巫休整停当后,当时的路西斯王阿历克塞·路西斯·切拉姆由他的胞弟奇卡特里库亲王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以及一众当地权贵陪同,动身前往了神巫驻跸的宫殿。

由于路西斯王并不是六神的信徒,他在与神巫会晤时,只采用了对一般俗世君主的礼节。那时,克拉丽丝做出了一件惊人之举,她像世俗社会的贵妇人一样行了个屈膝礼,并向高大威武的路西斯王伸出了白皙的手掌,当阿历克塞亲吻那只柔荑的时候,克拉丽丝将一张纸条悄无声息地塞到了路西斯王的手中。

这一幕发生的时候,阿历克塞刚满30岁,正在从青年步入壮年,他长着一头火红的头发,金棕色的双眼,驼峰鼻,身高将近七尺,肩背宽阔、胸膛厚实,脸孔说不上英俊,却富于男子气概、魅力非凡。克拉丽丝芳龄24岁,继承了弗勒雷家一贯的美貌,金色的头发宛如被织成丝线的阳光。或许是因为格外贞洁虔敬的生活,虽然她已介少妇的年龄,却仍保持着少女娴静娇妍的模样:一双灵动的湛蓝色眼睛镶嵌在富于特涅布莱特点的白皙的肌肤上,眼角微微下垂,睫毛很长,饱含温情的目光为这双眼睛点染上了柔和的色彩,她眉弓的曲线很清晰,锐利的眉峰带着些狡黠的韵味,中和了克拉丽丝过于娇媚的长相,时时提醒着他人,面前的这个女人是一位不容小觑的宗教政治家。

在一周之后的祝圣弥撒上,阿历克塞·路西斯·切拉姆在所有臣民,以及各国使团的面前,宣布了他和克拉丽丝的婚约。这在于六神教廷而言,是一项史无前例的惊人事件。为了维持血统的纯洁以及中央教廷的独立性,历代神巫一向只在特涅布莱人之中拣选自己的夫婿,而弗勒雷家素来保持着母系氏族的传统,婚姻皆以招赘的形式完成。至高无上的神巫下嫁给世俗君主,这在于六神教廷而言,简直骇人听闻。这种叛逆的举动,立即招致了伊奥斯的蛮族国王和教会的一致反对,尽管目的不尽相同,他们在这件事上却站在了同一条战线。

然而,阿历克塞在正式的婚书中做出的姿态却扭转了局势:他公开宣称了神巫对于宗教事务的绝对权威,并立誓绝不干涉路西斯境内所有的圣职任免;最重要的是,他承诺将为六神教会提供所需要的军事支持和经济援助。在完婚之后,路西斯将由阿历克塞和克拉丽丝共治,国王和王后享有平等的决策权。此外,为了迎合教廷的观念,路西斯王颁布法律废除一夫多妻制,确立了嫡长子继承法,当时,错综复杂的继承关系时常导致兄弟阋墙的不幸事件,这条敕令无疑是在婚生子和私生子之间划出了明确的法律界限。同时,阿历克塞捐弃了自己蓄养情妇的权利,承诺他将只有克拉丽丝一个妻子,他们的长子将成为路西斯未来的统治者。这意味着,六神教廷不是失去了一位神巫,而是得到了一个王国,漂泊无定的特涅布莱人有望在路西斯的支持下建立一个中央集权的宗教政府。

路西斯王和神巫的婚约非常现实,很明显,它是谈判的结果,而非情爱的造物。在充分的政治考量之下,阿历克塞接受了克拉丽丝抛来的橄榄枝。在伊奥斯东大陆,切拉姆不得不与信仰六神的蛮族共处,然而,在路西斯的国土上,六神的信徒、火神的信徒以及众多信仰上古神明的异教徒长期混居,地方财富的积累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得益于和东索尔海姆的贸易往来;更不用提,切拉姆家族甚至还具有索尔海姆皇室的血统,除了身为帝国皇女的罗慕路斯的母亲之外,在漫长的历史之中,切拉姆曾多次和东索尔海姆总督的家族缔结过秦晋之好。阿历克塞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路西斯卷入宗教迫害或是宗教战争。在信仰方面,路西斯王仍然希望维持自己的暧昧立场,神巫的垂青无疑为他提供了来自教廷的保护伞,按照协定,路西斯依然欢迎六神教会在境内的布道活动,但却并不强制国民改宗。阿历克塞预见到了教廷在伊奥斯大陆上的光辉前景,从长远来讲,血统的融合将使切拉姆家族在众多王公贵族之中脱颖而出。

切拉姆和弗勒雷的婚事得到了教会的祝福,然而,蛮族诸王却没那么容易打发,在此后的六年之间,他们不止一次以“解救神巫”的名义,对路西斯实施过军事包围。在旷日持久的角力之中,这些蛮族国王们不得不承认,阿历克塞·路西斯·切拉姆确实是一名可怕的对手,他具有超凡的军事才能,虽然这位国王性情火爆,有时会流于刚愎自用,但是他的妻子却弥补了这一弱点。路西斯在战场上未尝败绩,当武力不能取胜的时候,克拉丽丝总能通过高明的外交手段获得成功,瓦解战争同盟。

印索穆尼亚经历过的最久的一次围困长达一年零九个月,而这一次,外部力量影响了路西斯的命运,国王和神巫的嫡长子,被六神预言为“天选之王”的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在这种境况下降生了。

巍巍庄严的神谕如同一记重锤一般击在了军心上,士兵们畏惧着六神,逐渐开始质疑这场远征的正当性。在路西斯间谍的暗中煽动下,联军中流言四起,士气受挫,蛮族国王们不得不撤回了军队。转眼之间,杀气腾腾的铁骑变为了彬彬有礼的使节,措辞粗鲁的战书化作了辞藻优雅的贺文,世俗君主们臣服在了神明的意志之下,天选之王甫一出生,便为路西斯化解了它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危机。

祝圣的钟声响彻云霄,迟缓而庄严的音调在印索穆尼亚蔚蓝的高天之下飘送过来,天选之王依偎在母亲的怀抱之中,观礼阳台的下面,来自东大陆的朝圣者们人头攒动。在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混沌初凿的头脑中,耀眼的光明和深沉的黑暗汇集成一股激流,在那里涌动。他听到了来自远古的回响,他看到了先民的鬼蜮,那些巨大的灵魂沁入了他的内心,它们在这个孩子生命的最初时期就宣告了他的宿命。然而,婴儿却只是瞪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它们,对于那些令人费解的启示一无所知,母亲的抚弄柔和而又温暖,襁褓中的天选之王笑开了,不久之后,他溜进了睡梦之中。

幼时的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在四岁之前,他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对于别人的声音也从不做出任何回应。他总是在莫名其妙地出神,要就是盯着花草,要就是盯着鸟兽,甚至是面对着浮云和长空,他也能呆呆地看上一天。在他两岁的时候,阿历克塞察觉了异状,不由得对于儿子的缺陷大感失望,脾气暴躁的国王曾经对他大吼大叫,也没能从这个孩子的嘴里撬出一个字来。为此,阿历克塞和克拉丽丝的联盟曾经几近崩溃,国王一心想要一个健全的继承人,神巫却由于健康原因难以再次生育。廷臣们对于王子的沉默做出了种种离奇的揣测,有的说他天赋异禀,自打落地就发下了闭口的愿心,是个天生的苦修者;更多的人则比较务实,他们认为所谓的天选之王干脆就是个痴呆儿。如今很少有人知道,当时的宫廷医官们,曾经就这种罕见的症状写下了卷帙浩繁的论著。

所有的这些谣诼和猜测终结于艾汀四岁的时候,在四旬期之前,路西斯所有的封臣都将来到印索穆尼亚,对王族行谒见礼。宫人们忙乱地准备着这场盛典,奶妈为王子穿上了一套正式的礼服,外面是一身镶了毛边、缀着宝石的黑貂皮大氅,里面是绣满精美纹样的塔夫绸长袍,衬衫的拉夫领紧紧地扣在脖子上,这身华贵的新装让孩子觉得拘束不堪。王子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虽然这幅容貌尚未长开,但是他的五官显然继承了神巫的那点儿漂亮。理发匠来主持他的化妆,他拿刷子仔细打理着王子蜷曲的红发,直到把他那头桀骜不驯的蓬乱头发收拾得服服帖帖才宣告完工。阿历克塞把艾汀举起来,前后左右地端详了个遍,才粗声大气地嚷道:“这孩子真是气派极了!”虽然王子不会说话,但是这副矜贵腔派想必也能博个满堂彩。

这时,艾汀突然开腔了,他说:“是吗?我倒是觉得自己简直像只猴子。”

静默了一忽儿之后,路西斯王颤抖着双手放下了艾汀,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有把自己的独养儿子摔在地上,他捋了把脸,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瞪着艾汀,确认道:“你说什么?”

艾汀不耐烦地仰头望着他的父亲,重复道:“我说这身衣服叫我难受极了,简直像只五彩斑斓的猴子。”孩子的声音清脆稚嫩,可是那一口标准的索尔海姆语却精确纯正。

第二十一章

王子说话了,王室的拥趸者们虔诚的祈愿得到了回应,对于艾汀之前的沉默,人们众说纷纭。宫廷里一有事情,必定引发各式各样自相矛盾的推想,那些无聊的宫人和钻谋者们自以为无所不知,对于样样东西都要弄一套注疏。有人认为王子向六神发下了愿心,现在誓期已满,自然就开口说话了;还有人认为艾汀只是发育迟缓,但这并不能解释,他为什么一上手就能把拗口的索尔海姆语说得如此流利;但是很快,在艾汀的性情初现峥嵘之后,那些曾经为王子祈祷过的人就开始后悔不迭了,最终,人们更加倾向于认为这位殿下之前的沉默寡言大概只是为了耍弄人。

也许是为了弥补之前四年缄口不语的损失,王子变得实在絮聒,而且惯爱揭人短处。很快,艾汀就从一个受人轻视的低能儿变成了让人避之不及的瘟神,宫廷里、王城中,无论贫富贵贱、男女老幼,只要被他钉上,他便会死缠着人问东问西,直搅得人心烦意乱。当他偶尔陷入沉默的时候,那更加需要提防,这个孩子十有八九是在酝酿着什么叫人出乖露丑的鬼主意。

在艾汀12岁之前,印索穆尼亚城中,每个月都要出几桩骇人听闻的乱子。神巫自从生育以后,就回归到了教职之中,一年里倒有大半的时间不在路西斯。王权和教权的斗争趋于白热化,她为了宗教改革四处奔波,重新统一了之前四分五裂的教会,建立了围绕着中央教廷的集权体制。克拉丽丝为圣职的任命建设了一套运转良好的选举体系,明确了白袍祭司、宗主教、枢机主教和地区主教的授职条件和行政职权,她明晰了教义,规范了教士的行为,为这个基于宗教信仰的强大的君主制度打下了惠及百年的基础。神巫训诫着行为不端的教士,但却疏忽了对自己亲生儿子的管教,艾汀在母亲的面前规行矩步,而在克拉丽丝缺席的日子里,他惹人讨厌的本事却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随着王子的成长,他恶作剧的事业也花样翻新。艾汀整日在王城里闲逛,早先,他只是翻栅栏、爬屋顶、招惹看门的饕餮,吓得随从们面无人色,亦或者是钉窗户、堵锁眼,让人在宵禁的钟打过以后进不了屋子,急得团团转,这还只是一些不安分的孩子们撒野时弄惯的把戏。后来,不知是不是魔鬼的羊蹄下面涌出的“灵泉①”浸润了他的心灵,他在每次恶作剧之后,还要作上一首打油诗,教给城里的小叫花子和戏班子沿街传唱,既逗人发噱,又叫受累的人闹个没脸还不敢声张。

曾经有这么一件事情,人们几十年后还在提起:当时,印索穆尼亚城里住着一位远近闻名的吝啬鬼,他没有子嗣、亲戚也死光了,守财奴赚下了很多钱,自己却不花毫厘,看上去和乞丐穿扮得没什么两样。吝啬鬼拼命撙节,为了怕自己禁不住诱惑而花用,他把钱罐埋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叫他防贼。守财奴心惊胆战地挖开埋藏金币的那块土,发现他的财宝好端端地都在,半夜里,他还不放心,于是蹲在埋金币的大树边上,六神无主地守着。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两天之后,守财奴在心里把报假信的人咒骂了一通,第三天可再不去了。就在这第三天夜里,贼人挖出了他的金币,一路哼着小调,把这些钱沿街撒着,扔进了叫花子的穷窟和贫寒人家的棚户里。兀自酣睡的守财奴可不知道,正是他自己亲手给这个魔头指了路。当守财奴发现自己的财宝不翼而飞时,不由得大惊失色,坐在地上痛哭流涕。几天后,这么一首歪诗在印索穆尼亚传开了,诗的结尾是这样的——:

“……,

我不由得提出质疑,

吝啬鬼到底比穷光蛋得了多少便宜?

出家的苦行僧可与他们比富裕,

俗世的吝啬鬼过日子如同行乞。

既然你向来不动毫厘,

不如拿块石头放在原地,

石头和黄金对你一样都是没用的东西。②”

这件兼具巴汝奇③式的阴损狡诈和罗宾汉式慷慨豪侠的杰作,便是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在十岁的时候做下的。

廷臣们不堪忍受王子的诸般恶行,苦主们呈上来的陈情也让人焦头烂额,但是每每抱怨到国王那里,阿历克塞也只是敷衍了事地踹艾汀两脚,罚他抄几天书、关几天禁闭,就大事化了了。每当从反省室里放出来,这位小魔头就要变本加厉地作恶,狠狠地报复回去,久而久之,印索穆尼亚的城中布下了一种恐怖气氛,只有当神巫回来时,人们才能稍事喘息。

艾汀作恶的对象并不仅限于城里的布尔乔亚,对于那些权贵们,他也一个没放过。

当时,路西斯宫廷之中有一位大臣,年轻时候是一位叱咤情场的风流人物,虽然年事渐高,却仍然不甘寂寞,成天混在脂粉队里,到处搅女人。年届五十的大臣仍然仪表堂堂,但要说没有一点老态也是不可能的,他的鬓角漆黑,没有一点杂色,胡子却已经花白了。有一回,艾汀打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那位大臣正在阿卡迪亚宫的庭园里,挽着一位伯爵夫人的手臂,说着甜腻腻的情话。也许是活该这位大臣倒霉,王子的鼻腔被他身上浓重的熏香味狠狠地刺了一下,于是,当这对逢场作戏的情人向艾汀行礼时,他即兴吟出了一首诗:

“Cana est barba tibi,nigra est coma,tingere barbam

Nonpotes—haec causa est—et potes, Comam.④”

这是旧时的索尔海姆语,让我们来翻译一下,它的意思大致是说“你的胡子白,头发黑,原因是——你不能染胡子,但你还能染头发。”

那位自命风流的大臣和他的情妇当场窘迫得满脸通红。

在印索穆尼亚城里,艾汀整天闲得发慌,宫廷中的靡靡歌咏令他厌倦,廷臣们的阿谀趋奉叫他嫌恶。这位王子在治学方面虽然说不上勤快,但却有着惊人的天赋。阿卡迪亚宫的王室图书馆拥书百城,然而,浩如烟海的知识却并不能长久地招引王子的兴趣,艾汀对于每册书卷仅是草草地浏览一遍,就能记住个七八成,很快地,博学的太傅们所讲的陈腔滥调便再也提不起他的兴致。艾汀还没到纵情声色的年纪,在城里也找不到任何娱乐,但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总要发发野性。路西斯王和神巫忙于政务,对孩子根本谈不上什么约束管教,直到有一天,艾汀的恶作剧终于闯下了大祸。

在那个儿童普遍早夭的时代,11、2岁的男孩子已经不算小了,曾经有一位奥德凯普特家的王子,年仅四岁就在父亲的安排下和达斯卡地区一位国王的女儿订下了婚约。为了让儿子承担起家族的责任,更重要的是,为了把看管规劝他的义务甩手扔给未来的儿媳,阿历克塞开始认真地考虑艾汀的婚事了。婚约的对象是里德南部半岛,临近海岸的迦迪纳公国的公主。在历史上的一段时期,这个公国曾经成为了路西斯的属国,直到几十年前才宣告独立。迦迪纳是路西斯重要的盟友,其大公妃同样来自弗勒雷家族,是路西斯王后的远房表妹,于是,这门婚事也得到了神巫的认可,它是政治考量的结果,与当事人的意志无关。

当迦迪纳大公带着他的女儿向路西斯进发的时候,艾汀正躲在阿历克塞书房的凹室里,偷听着自己父亲为他安排的这场精彩好戏。少年王储当然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他当即趁夜逃出了印索穆尼亚,躲开官道,跋涉了将近一个月,来到了奇卡特里克——他的王叔的领地上。

在这里,我们需要对上一代路西斯王的族谱做一点简要的介绍。阿历克塞的父亲布林加斯·路西斯·切拉姆并不是一位伟大的国王,甚至谈不上称职,他是他父亲最小的儿子,本来没有希望继承王位,但是命运女神的纺锤总是变幻莫测,他的六个兄弟姐妹先后夭亡,继承人接连去世对于先王是个深重的打击,布林加斯的父亲也在四十几岁的壮年上抑郁而终了。那时,这位继承人还只是个七岁的小男孩,路西斯的王太后和宰相便担任起了摄政的角色。

成年以后的布林加斯生得颇具王相,他身材高大、手脚健壮,却性格软弱,沉迷于享受生活,逃避王族的责任,几乎不具备任何政治技能。布林加斯在位期间,王国内叛乱频仍,最终路西斯失去了对迦迪纳的控制权。他到处挥霍浪费,喜欢各种奢侈物件,身边总是跟着一堆弄臣、嬖幸,还有各类纯种猎犬。在性生活上,这位国王也毫无节制,这种行为曾经饱受虔诚奉教的六神信徒们的诟病,他有过两任皇后,七位侧妃,十一位出身于上等布尔乔亚阶级的情妇,蓄养过的奴妾和娈童更是不知凡几。这位国王的风流韵事给人留下过不少回忆,光是叫得上名字的私生儿女,就多达二十七名。布林加斯并不喜欢自己野心勃勃的继承人阿历克塞,他总是随性地把土地分封给那些惯于溜须拍马的私生子们,幸好这些儿子多数早夭,路西斯的国土才不致于变得四分五裂。

在所有的这些私生子之中,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是唯一存活至今的一个,布林加斯生前极爱这个儿子,他曾经多次在醉酒之后扬言要把王位传给曼努埃尔,却在酒醒之后迫于王后和群臣的压力出尔反尔。父王的许诺成了助燃曼努埃尔野心的薪柴,可是这位精明的私生子把自己的妄念掩藏得很好,每当布林加斯在酒精的作用下说出那番疯话的时候,他总是面露恐惧,百般拒绝,转过头来又对自己的兄长毕恭毕敬,那谦卑驯顺的姿态几乎把阿历克塞也骗了过去。我们前面说过,阿历克塞极具军事才能,他是一个冒险家,一位天生适合开疆拓土、征战沙场的王者,但是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自大。而这种自大令他几乎认为自己这位不太合法的兄弟是真心崇拜他的。

虽然如此,阿历克塞也并没有叫傲慢汩没了理智,他借着和神巫的婚姻协议,确立了嫡长子继承制,彻底从法理上阻绝了曼努埃尔登上王座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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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灵泉:典故出自希腊神话,飞马珀伽索斯的蹄子踏过的地方有泉水涌出,即为灵泉,能启发诗人的灵感。

②梗和诗句出自《拉封丹寓言》,做了些许改动。

③巴汝奇:拉伯雷《巨人传》中的人物,以狡猾、诡计多端而著称。

④引用自古罗马诗人马希尔的《格言集》。

第二十二章

正当阿卡迪亚宫因为艾汀的离奇失踪而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这位出走的王储正带着一群野孩子,站在奇卡特里克的城门前,他衔着一根狗尾草,抬头望着高耸入云的厚重城墙。艾汀穿着一身色彩艳丽的褴褛衣衫,赤着脚,手里抱着一把破旧的里拉琴——这是他在酒馆里和吟游诗人赌博时耍诈赢来的战利品。为了掩藏身份,艾汀还特地在脸上抹了两把煤灰,这身打扮不伦不类,滑稽突梯,现在,即使是王子殿下的贴身近侍跟他打了照面,只怕也会把他当做一个走江湖卖艺的小叫花子。少年的脸相多少有点继承了神巫的妍丽,而遗传自父亲的桀骜不驯的线条也开始显出了峥嵘,他比同龄的孩子健壮很多,12岁上就已经看起来有14、5岁的高挑了。

在失踪的一个月里,艾汀纠集了一群属于自己的朋党,大多是些乡绅和小贵族们的私生儿子。这些孩子们被路西斯王的一纸法令剥夺了继承权,成了无所事事的野孩儿,有的则是被父兄塞了几十个皮斯托尔,就草草打发出门自奔前程了。这些家族里多余出来的少年们到处惹祸、东游西逛、干着合法或者不合法的搅钱的勾当,凭着一身勇力过惯了冒险生活。他们在和过路的商队捣乱的时候,偶然认识了王子,这群野孩子自然不知道艾汀的身份,只当他也是失去立锥之地的私生子。艾汀给他们无法无天的活动出了不少主意,这位王子博闻广记、足智多谋,当然他的这两个特点如果放在一般正派人的眼里,足可以念作:诡计多端、阴损狡诈,是褒是贬全看境遇而定;总之,在他们的眼里,这位新伙伴通晓一切为非作歹的知识,打架的本事更是一流,有几个和艾汀特别亲密的,竟将他当做神祇一般崇拜,于是,天选之王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便顺理成章地成了这个帮口的头目。在厮混了几个礼拜之后,这群小猢狲在王子的怂恿下,决定要干出一票杰作来。

奇卡特里克城外有一片区域,这里是下等人的聚居地,乞丐和流氓地痞的穷窟,破旧肮脏的房子互相挤靠着,仿佛在彼此支撑着圮毁的墙体。在这块地方,开着一家兼做客栈的小酒馆,招牌上勾画着一个袒胸露背的姑娘,边上写着“供应上好烧酒”,这幅招牌画笔法犷野、不拘小节,以两千年前的审美观点来看,可能有些过于前卫了,在风雨的侵蚀之下,本身便已足够拙劣的图画变得色泽暗淡,远望上去,那风情万种的姑娘看起来竟像一条搔首弄姿的娜迦蛇怪。酒馆大堂的横梁上挂着些腌肉和火腿,盛夏的时节里,苍蝇的嗡嗡声和老板、小厮的吆喝声搅在一起,好不热闹,虽然这家铺子看起来好像不大会有主顾,但是它的烧肉和杂合酒却因为足斤足量而远近闻名,往来于城镇的士兵、车夫和脚夫全凭它供应饭菜和住宿。

当夜,艾汀和他的新伙伴们约在这家酒店外面集合,艾汀是第一个到的,正当他百无聊赖地用弹弓瞄着对面妓院的窗板时,后来的伙伴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问道:“头儿,我们今晚怎么干?”

艾汀手底下哆嗦了一下,弹弓失了准头,射进了树丛里,他懊恼地咂了咂舌,掏出一沓信,说道:“酒馆里住着五个士兵,他们每人各带了一封信,你们打听出他们住在哪间房,趁夜里用这个,”说着,他晃了晃手里的信,“去把他们带着的信件换下来。”

团伙里有几个7、8岁的孩子,矮小的身量不易惹人注意,正好干这般勾当。

“那您呢?”一名成员接过信问道,他们久已对这位头目的本领无比佩服,不由得使上了敬称。

“我嘛,”艾汀拨了一下里拉琴的弦子,“爱喝黄汤的朋友都知道,酒的气味比姑娘的香粉更诱人,我扮成吟游诗人去唱几首小曲,保管他们胃口大开,身心舒泰,酒到杯干,待会儿醉得不省人事,好方面你们的作为。”说着,艾汀一边哼着歌,一边踱进了酒馆。

半个月之后,几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奇卡特里克城,他们驾着战车,带着辎重,从四面八方云集到府,为首的几位贵人戴着重孝,脸色肃穆凝重。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王储失踪的消息被暗探泄露给了他的叔父,曼努埃尔给他驻在各自封地上的儿子们捎去了密信,要他们留意王子的行踪,虽然信中没有明确写出要这几位堂兄怎么对付离家出走的堂弟,但是艾汀不会天真到以为他们只是想一尽地主之谊,来表示一下切拉姆家族的手足情深。

他在阿历克塞的书房里曾经多次见过曼努埃尔的书记官的字迹,于是,这位狡猾的王子仿造了几封信,声称王叔死于狩猎时的意外,定于几月几日宣读遗嘱,请这几位继承人准时到场。随后,继承人们存着争权夺势的心思,带着自己临时能够调度的所有精兵强将,风驰电掣地赶到了父亲的领地。各位不妨想像一下,头一位跋进城里的继承人在见到自己奇迹一般复活了的父亲时,该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当他们看到其他严阵以待,打算和自己的骨肉至亲恶斗一场的手足时,又该是怎样一张面孔。总而言之,那几天,奇卡特里克城里的景象竟像是发生了暴乱一样。

当堂兄们大呼上当的时候,艾汀早已带着他的新朋友们溜回了印索穆尼亚。这位行事荒唐的王储自然大有嫌疑,但是尤其令人懊恼的是,他让人根本拿不到半点证据。因为这件事,曼努埃尔三番五次旁敲侧击地向阿历克塞抱怨,让本就不怎么和睦的兄弟关系愈发冷淡了。

艾汀逃婚在先,让路西斯王在盟国面前英明扫地,接下来更加变本加厉地耍弄了他的叔父和堂兄,终于,阿历克塞也觉得这种局面简直太不像话了。他气急败坏地把艾汀狠狠地收拾了一顿,又把他锁进了书房,这里本是王子念书的地方,后来又兼做了惩戒房,临了,国王恶狠狠地说:“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我真是厄运临门,居然养了你这么个鬼东西!我知道你侮辱我的臣子、戏弄我的百姓,一向惹了不少乱子,反省室里有纸有笔,你给我把它一桩桩、一件件地交代清楚,要不然,我以祖先的名誉发誓,在我死透烂掉以前你别想出来!”

第二天,阿历克塞收到了一张纸,据仆役说,这是艾汀的忏悔书,上面如此写道——:

步兵6000;

轻骑兵 1200;

长矛重骑兵 800;

全重型骑兵 1000;

战车 150架。

看着这张纸上没头没尾的文字,阿历克塞怛然失色,他疑心自己失手打坏了艾汀的脑子。当他冲进书房的时候,却看到他的儿子正悠哉地躺在靠背长椅里读着书,嘴里还啃着一块烤鹿肉,艾汀站起来,随手在裤子上抹了抹油,懒洋洋地对父亲行了个礼。

“艾汀·路西斯·切拉姆,麻烦你给我解释一下,这又是什么玩意儿?”路西斯王怒喝着把那张“忏悔书”摔在了地下,很明显,艾汀虽然鼻青脸肿,但却神志清醒——他又被戏弄了。

“半个月以前,我让我的骑士团蹲守在奇卡特里克的各个城门,这是我那些堂兄们携来的精兵总数,我们按照纵队计数的,这只是个约数。”王储说着,又拈起了一片烤肉递到了父亲脸前面,鹿肉上的油脂甚至蹭在了路西斯王威严的虬髯上。见到阿历克塞仍然铁青着脸,艾汀一边悻悻然收回了手,把那块肉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咕哝着,“真可惜,难得烤得火候正好。”

随即,他又说:“当然,这还只是他们仓促之间能够凑出的兵力,还没算上王叔自己封地上的兵丁,您不觉得可怕吗?对于任何有资格接近王座的人,都应该把他们限制在最贫困的境地中,然而,现在他们却占据着路西斯最为富庶的一块采邑,獠牙业已长成,父王,您和母后可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在王储说这番话的时候,阿历克塞一直面色阴沉地盯着他,半晌之后,他用力揉了揉儿子蓬乱的红发,一言不发地径自离开了。在走出房间以前,路西斯王突然停下脚步,他若有所思地问:“怎么?你还有骑士团了?”

这时,艾汀已经重新埋首进了书堆里,他拍了下脑袋,叫道:“啊!差点把这事忘了。这群散兵游勇,都是些受继承法所累,被扫地出门的私生子,颇有些本事,勇武、机智和乖觉难分轩轾,可以在沙场上做将军,也能在山林里当强盗,是勇士还是恶棍全看你把他栽在哪块土里。放着不管迟早要惹乱子,不如给他们找点事做。”

“要编进城防队伍吗?”

“不,我要组建一支只听命于国王的部队。就叫‘王之剑骑士团’,名字虽然有些恶俗,但是胜在言简意赅。”——后世大名鼎鼎、威镇寰宇的王之剑,就在这么一种近乎于胡闹的境况下,建立了雏形。

“随便你吧。”路西斯王说着,关上了门。

最终,这场惊动了大半个路西斯的骚乱不了了之。但它还是传到了神巫的耳朵里,在了解了儿子多年来的种种行径之后,克拉丽丝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印索穆尼亚。

一个多月之后,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从加拉德的港口乘着船,向神影岛的修道院进发了。这是神巫的安排,作为惩戒,王子甚至不被允许携带任何贴身仆从随行。阿卡迪亚宫的廷臣和印索穆尼亚城里的百姓们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终于暂时摆脱掉了这个可怕的小猢狲,虽然神巫对外宣称艾汀只是外出游学,他的去向是个秘密,但是这却并不妨碍人们弹冠相庆,王子今后几年的胡作非为,尽可以留给别人去操心。人们纷纷聚到港口,怀着前所未有的欢畅情绪,望着王储的船队远去,他们只有一个心愿,惟愿利维坦赐给天选之王一路顺风,让他速速到达目的地,可千万不要在中途返航。

艾汀远眺着码头上欢呼的群众,他今天破题儿头一遭感到自己竟如此受人爱戴,于是他向岸边拼命地挥着手,声嘶力竭地大声喊道:“路西斯的子民们!我会尽快回来的!”

第二十三章

在距离迦迪纳海岸不远的地方,伫立着一座小岛,说它是一座海岛也许有些夸大其词了,它的面积不足1500摩底,充其量只能算作希吉拉海东侧的一块岩礁。海岛被大片的巉岩覆盖,土壤多为石质,可以耕种的土地被砂石滩分割成小块,四散在各处。岛屿的北面与迦迪纳隔海相望,这是它坡度较为平缓的一侧,南面则像被巴哈姆特的利刃劈开了一般,临着一座万仞危崖。岛上的岩石形状奇诡,到处显现着尖锐的棱角,在山崖的顶上,两座雄浑的孤峰向天空展开着臂抱,传说这里是六神在魔大战之中曾经显圣的地方。这片富于魔幻色彩石头世界被称为神影岛,伊奥斯东大陆上最古老的修道院便坐落在这里。

索尔海姆灭亡后的几个世纪之间,六神的信徒们陆续离开已然变得不宜居住的西大陆,而来到东方定居。在起初的一百多年里,火神教依然是东大陆的主要信仰,为了免遭异教徒的迫害,以及躲避尘世的纷扰,修道士们退居到这个希吉拉海上的荒岛,用石头垒起简陋的小屋,开始了苦行生活。随着六神信仰在东大陆上的传播,这些隐居者逐渐形成了颇具规模的群体,早期的修院制度初现雏形。400多年后,六神教会管辖下的修道院遍布大陆各处,而神影岛修道院则由于其身为先驱者的悠久历史,成为了伊奥斯六神信仰最重要的宗教中心之一。修道院是虔诚的信徒可以隐身遁世的托庇所,在这里,修道者们必须立誓发愿,遵守最基本的义务:虔信、守贞、驯顺。他们不可拥有家庭,必须抵御俗世的一切诱惑,时刻准备为信仰而献身。然而,值得一提的是,和同样倡导贞洁的火神信仰截然不同,六神的教士和修女们如果无法忍受苦修生活的磨炼,仍然可以选择还俗,而不是像破戒的火神教僧侣那样,被丢到烈焰中烧死,在旧时的索尔海姆,人们称这种蛮行为“净化”。

神影岛被称为“东伊奥斯修院制度之母”,在这里诞生的《神影岛修道院仪程》,对于此后诞生的诸多修士团体有着深远的影响。修道士们在这里过着繁忙而有序的生活,同时,修道院还承担了一部分教育职能。

在2000年前的那个时期,学院或者大学这类机构尚未诞生,修道院填补了公共教育领域的空缺,成为了重要的学习中心。修道士对于俗世有着巨大的影响,他们掌握着最珍贵的知识宝库,语法、数学、天文、逻辑、历史、法律和早期医学构成了支撑学识的殿堂的七根拱肋,被并称为“七艺①”。在它们之上的,则是“魔法”,教授这门技艺的学院位于中央教廷,它被牢牢地控制在神巫的手上,只有极少数天赋异禀者才有资格一窥其中的奥秘。这些幸运儿大多来自神巫的血脉,在弗勒雷家族之中,产生了这个时代绝大部分卓越的法师。作为教育机构的修道院和现代的大学有些类似,他们和俗世社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些贵族家庭让继承人在家中接受教育,而把其他的子女送到修院之中完成学业,他们被称为“寄读生”,有的人在成年之后便会返回俗世,辅佐自己的兄弟,有的则留在了教会中,这些孩子得益于家族荫庇,往往能够攫取高等圣职;另有一些孩子,则没有这种殊荣了,他们在年幼时期便被父母或者监护人献给了神明,被迫过上了宗教生活,这些孩子被称为“献身儿童②”,在修道院里,则被叫做“备修生”。他们要么是来自门第没落的贵族家庭的幺子,要么是一些由于身为私生子而失去继承资格的男孩,还有一些则是血统高贵的罪人后裔。这些孩子注定要成为修道士,作为最卑微的基石,去撑起整个庞大的宗教体制。

来自路西斯的船队扯起了风帆,以每小时10海里的速度破浪疾驶,航行了两天一夜之后,船队终于在希吉拉海的粼粼波光之中望见了神影岛巍然耸立的孤峰。修道院建在两座孤峰的脚下,位于山岩的最高点上,靠近岸边的一侧是一堵十几尺高的围墙,它将修道院的房屋完全遮盖住了。

傍晚时分,船队抛锚停泊了,四名随扈护送着路西斯的王储登上了神影岛。

在出行以前,神巫提出了一个条件,在神影岛上,大名鼎鼎的天选之王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将捐弃自己的姓氏,抛开自己的身份,作为一名平凡的“备修生”去完成学业,在这几年之中,他将不得倚仗父母的任何权势;如果做不到的话,他就必须返回印索穆尼亚,立誓服从父亲和宫廷教师们的管教,和迦迪纳的公主完婚,学着做一名规规矩矩的王子。艾汀天生受不了任何羁轭,他不耐烦那些死气沉沉的说教,猛烈地攻击着一切被奉为金科玉律,而实则空洞无物的规则,于是,年幼的叛逆者欣然应下了赌约。

当修道院的大门开启的一刻,冰冷、枯索的气息迎面流泻了出来,修道院是一座长方形的两层式建筑,修建得十分壮观,气势雄伟的教堂掩映着修院的房屋,其间以一条宽阔的游廊联结。建筑物由于年代久远,洁白的墙体已然泛着暗黄,在风雨的侵蚀下,花岗岩石块变得粗粝不堪,墙缝里生着杂草,墙面上爬满了青苔,屋顶覆盖着宽大的石板,抵挡了狂风暴雨和希吉拉海上的炎炎烈日。修道院里到处是庄严阴森的寂静,充满了神秘而阴郁的气息,修士们无一不是低头顺脑,无声无息地在这里穿梭,他们虽然还活着,却与死者无异。在这里,活人俨然化作了一群幽灵,那死尸一般阴沉的气质,仿佛逝去的生命所遗留下的残影。

艾汀和他的护送者们绕过圣堂,走进游廊。在不远的地方有几块又小又窄的园圃,几十名孩子穿着浅灰色的宽大哔叽袍在那里劳作,他们之中最大的也不过16、7岁,最小的看起来还不满5岁;庭院里还有一些穿着深蓝色细麻料袍子的男孩三五成群地欢笑嬉闹,互相奔逐,他们时不时地跑到田地里去踩几脚,有意无意地把别人的作物糟蹋一番。

艾汀停下来,好奇地盯着这群孩子瞧望,在这片被清规戒律束缚着的静默世界中,他们的喧闹声似乎是唯一的声响了。嬉戏的孩子和劳作的孩子把庭园分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境界,一面属于骄横、健壮、欢腾,另一面属于谦卑、苍白、凄凉,一望可知,他们之间存在着森严的阶级壁垒。

在艾汀观察着他们的当口,孩子们也在暗暗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少年。那个时候,路西斯的王储穿着一身黑色的高领丝绒罩衫,领口和袖口处缀着纹样精美的亚麻滚边,暗灰色麂皮手套被随意地攥在手里,剪裁得体的短裤在膝盖底下收束起来,他脚底下蹬着一双牛皮翻边长靴,擦得亮锃锃的纯金搭扣在暮色中熠熠生辉。少年戴着一顶黑色的斜边宽沿礼帽,帽子上长长的羽毛装饰一直垂落到肩头,卷曲的红发披散在背后,最长的地方几乎到达了腰际。虽然艾汀骨子里像头不安分的野兽,但是在阿卡迪亚宫中耳濡目染多年,受着环境的熏陶,他的举手投足之间不自觉地流露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严气派。那种自命高人一等的气质和出众的相貌是注定要受人关注的,几个穿着蓝色袍子的男孩在私底下喃喃低语,议论着这位生客。

“贝利萨,你说他会是咱们的人吗?”一个孩子问道。所谓的“咱们的人”指的是寄读生,他们多是来自各国的贵族门阀,甚至一些皇亲国戚也会将幺子送到修道院来,以培植自己在教会中的人脉和势力。

“我觉得像,那副腔派看起来就和乡下领主卑贱的私生子或者罪人家里的小杂种全然不同。”被点到名字的少年答道,在说出那两个侮辱性的称呼的时候,他刻意提高了嗓门。

听着这番恶毒的评议,在庭院中劳作的孩子们大多低下了头去,有的年纪稍幼的,则抬起沾满泥土的小手,暗自抹去刚刚冒出来的眼泪。

“阿方索殿下,您怎么看?”贝利萨带着些谄媚的神色,转头向一名15、6岁的健壮少年问道。

阿方索·基尔加斯来自阿尔斯特王室,他父亲的王国占据着达斯卡地区北部的广袤湿地,虽然身为庶子,阿方索没有继承王位的权利,但是在这群少年之中,他仍然是身份最为显贵的。寄读生们来自不同的国家,按照地区和出身,他们又各自分成了7、8个小团体。各人都只尊奉自己国家的一套,他们挂着笑脸互相试探,彬彬有礼的面目下面隐藏着敌意的影子。

贝利萨和基尔加斯都来自阿尔斯特王国,对于贝利萨那露骨的讨好和趋奉,阿方索一向是受用惯了的。此时,他假作漫不经心地从书本中抬起头来,皱着眉头,觑了觑艾汀,装腔作势地说道:“那和我有什么相干?”自打看见了这名陌生的红发少年,他的心中就骚动着一股无以名之的敌意,对方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仿佛自从生下来就毫不费力地得到了别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兄长——傲慢的阿尔斯特王太子。于是,他又补上了一句,“很多乡下领主的采邑油水足,连私生子也能穿得光鲜亮丽的,待会儿再看吧。”

不同于寄读生,那些备修生并没有去端详生客的闲情逸致,他们埋头继续着手中的活计,神色悒郁寡欢,那是驯顺到近乎麻木的脸相。一名在田间劳动的金发少年擦了擦汗水,在抬起头的瞬间,他和艾汀的眼神撞在了一起,路西斯的王储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红发少年的笑容狡黠、友善、率真,就像一丝微弱的阳光,不小心闯进了这个阴惨的国度,金发的少年在不知不觉间也羞怯地笑了笑,随后,他立即闪开目光,再次低下了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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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七艺:这是源自古希腊的学院传统,内容稍做了些改动。

②献身儿童:这里参考了早期基督教修道院中的制度。

第二十四章

晚祷的钟声打过之后,寄读生和备修生们坐在几张长桌前面默念着祷词。在值周的修士宣布进餐以前,院长带着艾汀走了进来,在神影岛的修道院中,院长是终身任职,人选由神巫钦定,他们在修院中的权威不容置疑,像领主一样管理着修行者和学生们构成的小型社会。

这时候,路西斯的王储已然脱下了那套气派的行头,换上了属于备修生的浅灰色长袍,袍子里面的衬衫也同样是哔叽料子的,粗糙的毛呢包裹着少年的身躯,这儿那儿地刺着他的皮肤,直叫他浑身不自在。艾汀强忍着搔痒的冲动,把大厅扫视了一遭。食堂是长方形的,摆了十几张长桌,前面的几张桌边坐着担任教师的祭司们,这里是修院附属学校专用的饭厅,普通的隐居修士们不在这处进餐。学生们坐在后面的十张长桌上,座位看上去是安排好的,有的桌子上只坐了备修生,有的桌子只有寄读生,还有寥寥一两张桌子是二者混坐的。食堂里潮湿阴暗,四盏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燃着烛火充作照明,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六芒星,构成了食堂里唯一的装饰。桌子和长凳都是深褐色的,没有铺桌布,饭食很粗糙,寄读生的盘子里有一些腌肉和香肠——这已经算得上是一种特权了,备修生和修士们的面前则只有马铃薯和面包,还有一盘不知道用什么玩意儿熬出来的、黑乎乎的汤。在院长为孩子们介绍新学生的当口,艾汀暗自吐了吐舌头,“瞧瞧!这可真是个‘美妙’的地方,我只需要再在这里待上七年零九个月就够了,多‘好’的运气!”他私忖道。

红发少年身上的袍服仿佛烙在罪人额上的火印,让他的身份一目了然,此时,那些寄读生们怀着恶意打量着他,在黄昏时分的游廊中,这名少年矜贵的气度引起了他们无数的猜测和议论,而现在,那些曾经笃定艾汀出身高门的学生们,却无端端地感觉到自己受到了侮辱和欺骗,并且把这种毫无道理的怨毒扔到了素不相识的红发少年头上。基尔加斯脸上带着轻蔑,俯在贝利萨的耳边说道:“看着倒挺气派,可惜不是什么贵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够叫艾汀听见。

院长是这里唯一知道艾汀身份的人,这位对神巫忠心不二的老人曾经在克拉丽丝面前立誓保守秘密,并且绝不给予路西斯王储任何特权,在简短的介绍之后,他便把神巫的儿子留在了食堂中。艾汀把下面那些形形色色的面目扫视了一遭,他遇着了之前那双望了他一眼又立即躲了开去的眼睛,和全场那些恶意或是冷漠的目光相比,这双眼睛里的清朗和真诚令他大为惊奇。这时,负责修院学校事务的副院长说话了,他指着那位让艾汀倍感亲切的少年说道:“弗勒雷,新学生和你一个房间。作为引导人,你负责把修道院的仪程教给他。”

金发少年站了起来,对副院长俯身行礼,在听到他的姓氏的一刻,艾汀愣住了,他总算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在神巫家族中有一支旁系,在几代以前曾经被裁定为异端,这位弗勒雷想必就是他们的后人,虽然他有着高贵的姓氏,却不得不在修道院中做着最卑贱的工作,熬着苦修的磨折。他约莫13、4岁,细挑的身材,看上去弱不禁风,长长的睫毛笼罩着眼中的倦意,昳丽的面孔几乎像个姑娘。那双望着艾汀的眼睛显得有些惶惑,笑容里又带着惋惜和同情,他的目光仿佛在说:“欢迎你,新朋友,可是你怎么落到这个活人的坟墓里来了呢?”

备修生的宿舍区位于修道院西侧小楼的一层,两人共用一个房间,单薄的木门隔开了走廊和卧室,门上装着一个铁质的窗板,可以从室外打开,那是为了方便值周的修士巡查宿舍用的,房间从不允许上锁,在这里没有所谓的隐私,孩子们就像关在现代监狱里的囚犯一样,要大敞着囚笼过日子。室内的陈设极为简陋,两张木板床,每个人的床头都挂了个铁质的六芒星标志,床上铺了些麦秸,盖着一块哔叽床单,便充作床垫了,被子也同样是哔叽料子的,他们一年四季都睡在这张床上,房里没有壁炉,也从不允许烤火,冬天阴冷,夏天湿热,那种粗糙又闷热的被褥在盛夏的时候是尤其受不了的,每到这个季节,某些体质虚弱的孩子们就难免要发上一两周的寒热。居室里的五斗橱和书桌也是两人共用,照例没有挂锁的地方。

金发少年带着艾汀走进了宿舍区,这里所有的房间都以殉教圣徒的名字命名,这间门牌上写着“圣尼古拉”的居室就是今后将近八年的时间里,他们要共同生活的地方。那扇咯吱作响的木板门先就让艾汀怔住了,它没上漆,也没有门框,就那么直接嵌在布满各种污垢的墙里,生了锈的铁条赤裸裸地露在外面,这间屋子不加掩饰的陋劣让路西斯王储觉得怪有趣,并在心里将之错当成了一种风格。在艾汀把那扇颇具粗犷气质的门板瞧来瞧去的时候,金发少年点燃了桌上的烛台。色泽暗黄的油蜡烛发出刺鼻的烟气,熏得艾汀两眼生疼,他揉着眼睛咳嗽了几声,另一名少年无奈地笑了笑,打开了窗户,他说道:“忍耐一下吧,在这里,白蜡烛是寄读生房里才会有的稀罕东西。”

海岛上峭厉的寒风灌了进来,冲淡了油蜡呛人的味道,艾汀拢紧了身上宽松的哔叽袍子。“六神在上,这衣服简直是为了折磨人而诞生的,夏天让人热到起疹子,偏偏冬天还不能御寒,这已经不能叫衣服了,应该把它捐给审问所当刑具。”艾汀抱怨着。

金发少年把蜡烛放进防风罩子里,带着一脸澹泊恬静的笑容望着他,满怀同情地问道:“你看起来并不像是我们这种见弃于人世的人,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那么你呢?”

“我嘛,我自从记事起,就在这里了。”

“我知道你的家族,弗勒雷家的旁支,在百年以前被裁定为异端。”艾汀坐在床上,一面揉着他被木鞋磨出水泡的脚,一面说道,“西比尔·诺克斯·弗勒雷,一个世纪以前的白袍祭司之一,一位颇有见地的神学家,他提出,六神并不是宇宙的唯一神,在祂们之上更有着一个至高无上的意志,祂是无形的,凡人只能看到祂实现意志的光辉手段,而无法观测祂的存在。西比尔大量地引用了上古传说和民间诗歌,贯通了古今的哲学理论,举例解释我们的物质世界,同时又描绘了一个物质世界以外的宇宙,人必须通过生存和死灭的轮回才能来到至高神的身边,那个世界没有瑕疵,一切都是完满的,个体的意志融化在汹涌奔流的长河之中,浑然一体,那是一切生与死的源泉。提出这个学说的人——西比尔·诺克斯·弗勒雷,最终被裁定为异端,在囹圄中度过了余生。他是你的什么人?”

“他是我的曾祖父。”金发少年说道,他的眼中闪过了一抹稍纵即逝的悲苦神色,“既然你知道这段历史,就应当明白,你刚才说的那段话已然构成了渎神的罪名。我不会举发你,但请你也不要再度提起这些了。”

“但你不能否认,这一理论很迷人,它让人恍若肋生双翼,窥看到了宇宙的深邃和世界的无垠。”艾汀露出了一个狡狯的笑容,对于这个话题,金发少年显然并不想搭腔,于是艾汀就只能继续自言自语下去,“说到底,西比尔也不过是拥护了与教廷所承认的理想有所不同的理想罢了,有理想总是好的。就算这套理论荒诞不经也罢,但它也不失为一部哲学佳作,即使把它当做幻想文学,也是颇为值得一读的。为了宗教或政治上的细故而相互倾轧,从而牺牲了一部杰出的著作,这是顶顶无聊的事了。好了,我们不谈这个了,说说你自己的事吧,你叫什么名字?”

“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金发少年尽量简短地回答了问题,他略带迟疑地盯着艾汀,并不打算多说话。刚刚对方那套长篇大论的演说已经唤起了他的戒备,他虽然对这名友善的少年存着些许好感,但是他终归不了解他。由于出言不慎而卷入无妄之灾的先例,他已经看过太多了,暗探们总是先怂恿人犯禁,随后又责罚人手段不高明。

“我叫艾汀,没有姓氏,就是艾汀而已。”红发少年说道,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疏懒神色,仿佛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暗示了什么:他的名字并不稀奇,自打天选之王出生以后,伊奥斯大陆上的新生儿中,十个里面倒有三、四个名叫艾汀,问题是他没有姓氏——在当时,不被父亲公开承认的私生子不能使用父姓,但至少能够继承母亲的姓氏,当一个孩子没有姓氏的时候,只能表示他是个生母身份极为卑贱的私生子——妓户和大多数奴隶都是没有姓氏的。这时,艾汀又补上了一句,“因为我惹了祸,触怒了父亲,所以就被逐出家门了。”

旦看艾汀口无遮拦的作风,对于他会闯下大祸这一点,阿斯卡涅可丝毫不会感到惊讶。显而易见,艾汀曾经生活在优渥的环境里,并且受过良好的教育,他的家族应该并不在乎多抚养一两个孩子,能够让这样的家族弃绝自己的后嗣,那么这个所谓的“惹祸”,应该并不是可以轻描淡写地勾销掉的那类无足轻重的小事。想到将要和这样的人共同在斗室里度过漫长的修院生涯,阿斯卡涅就难免感到惆怅。此时,艾汀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他轻呼了一声,又有了新奇的发见,阿斯卡涅望着他的背影,后者正兴致高昂地戳弄着墙缝里的壁虱,金发少年脸上的神气仿似他眼睁睁目睹着炼狱和地狱里最离奇的魔怪一齐挤进了现实。

第二十五章

凡是翻看过《神影岛修道院仪程》的人,应该都会为其教规的极度严厉而大感惊骇。从我们这个故事拉开帷幕的时候来算,这套规定已然创立了300多个年头了,一开始它只有简单的几页纸,由几位虔诚又务实的高级圣职者撰写,旨在指导修士们如何度过健全有序的宗教生活。后来的几百年间,每一代的管理者又陆陆续续添补了各样细则上去,现在的《仪程》,已然变得比两本《创星记》(在那个时代,后几本尚未成书)和十二册福音书摞起来还厚了。随着条款的细化,创立者的初衷逐渐被僵化的教条取代,修士们严格履行着义务,极端禁欲、极端克己,大部分的人内心却根本谈不上什么宗教热忱。

《仪程》里事无巨细地规定了修道院中的日常作息,就拿备修生来说吧,他们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念日课经直到五点;随后,一部分人去厨房准备教师们和学生们的饭食,另一部分人则要赶六点以前擦亮寄读生的皮靴,烧好热水,供给他们的洗漱,并且在寄读生起床后为他们整理房间;在晨钟打过之后,学生们要在值周修士的带领下唱早祈祷,饿着肚子唱经,这对于寄读生而言是一项难熬的苦差事,但是在备修生看来却是难得的、能够喘口气的时间;早上七点开始用餐,规定的就餐时间是半个小时,八点以前,备修生需要把用过的餐具全部清洗擦拭干净;除了中午一个小时的午饭时间外,从上午八点到下午三点为止,满满当当地排了六堂课,在这段时间里,执教的祭司们会教授七艺以及《教理问答》一类的知识。

下午三点,休息的钟声响过以后,死气沉沉的教学宣告结束,寄读生可以去玩耍了,而备修生却不能,他们要去耕种田地。在那个时代,修道院或教堂常有一些附属的田产,多是由信徒或是地方贵族贡献给教会的,这些地产被称为“圣职躬耕田”,在大多数情况下,修道院招募农民,并将田产交给他们打理,对于佃农,修道院的作用相当于一个不具备军事职能的“集体领主”,教士们一般不参与农业劳动,而是雇佣“执事”和“督事”来监督领地的耕种情况,以及征收赋税和贡物。而在与世隔绝的神影岛上,耕种的工作就落在了备修生和年资尚浅的修士们身上,“执事”和“督事”的工作也由高级修士担任,大多数情况下,修院能够自给自足,在年景不好的时候,督事也会派人去内陆采买粮食。

傍晚六点,备修生在结束耕种的工作后,便要开始准备晚餐,晚饭在七点开始,之后还要颂一个小时的晚祷经;夜晚十点的钟打过以后,宿舍区必须熄灯,熄灯前的这一个小时,便是备修生一天之中最为珍贵的嬉戏时间了,在那鄙陋的房子里,在那充塞着凄风苦雨的四堵冷冰冰的墙里,也有着片时的欢畅。无数饶有童趣、引人发噱的游戏,便是在这时被发明了出来。孩子们没有玩具,但他们会创造自己的取乐方法,他们不能高声喧闹,于是便喁喁私语,讲一些自己编造的小故事,或是玩一些没有声响的游戏。年纪稍微长一些孩子,则早已被苦难消磨了活力,他们要么就是静悄悄地躺在床上做着白日梦,要么就是窝在没人的角落默默地祈祷,希望上天能够怜悯他们的凄苦。

对于这些尚未长成的稚嫩心灵来说,苦修的生活令人窒息,它扼杀一切欲望,压迫一切生机,这些孩子们无法可想,只能在一天过去之后把白日里的辛酸呕出来,再像食草动物一样,将这些苦涩反刍之后,默默地吞咽下去。这样的生活,是只有那些极为坚韧的强者或是一无所用的脓包才受得住的,可惜大部分的凡人既谈不上刚强,又称不上彻底的窝囊废,他们能够体味到自己的痛苦,却也只能近乎麻木地熬着这些痛苦。

在修道院中,这些被家庭抛弃的孩子们忍受着单调而孤独的岁月,对于他们而言,“明天”是完全不值得期待的,令人困惫的劳作,教师们的冷漠,同窗们的欺凌,一天又一天永远没有改变,在潮湿寒冷的斗室里刚刚睡下不到五个小时,他们便又要起床了。

事实证明,阿斯卡涅并没有低估艾汀惹麻烦的能力。在第二天的凌晨,夤夜尚未消散,阿斯卡涅就已经穿戴完毕了,他试图唤醒兀自酣睡的室友,红发少年却只是翻了个身,又继续去做他的美梦了。

修道院狭窄的硬铺并不舒适,床单和被褥也泛着一股潮气,向来养尊处优的路西斯王储时至午夜才将将睡着。在睡梦之中,他全然忘记了目前的境况,他感觉到有人拍打着自己的肩膀。艾汀睁开惺忪的倦眼,迷迷蒙蒙地看到了一个身影,对方柔顺的金色长发垂落下来,搔着他的脸颊,那张映着烛火的面孔柔和可爱,五官和轮廓宛如宗教画中的天使,只是单单少了一对绚丽的翅膀而已。艾汀伸出手来,一把搂住了眼前这个圣洁美丽的造物,把脸埋在对方的脖颈间,嗅着那股刚刚盥洗完后的人独有的天然芬芳,那股香气充溢了他的梦境。艾汀叽叽咕咕地说了些胡话,一下子又睡着了。

艾汀像头攫住猎物的魔界花一样,死死地卷着金发少年。后者不得不承认,艾汀缠人的功夫相当高明,阿斯卡涅每每挣脱开,便又被他拽了回去,到了最后,红发少年几乎手脚并用,把本来就不怎么强壮的室友箍在了怀里。

阿斯卡涅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绝望地看着天花板,他们显然已经迟到了,受责是免不了的,他此刻只希望惩罚不会太重。

在缠斗之间,红发少年挣开了被子,只盖着肩膀和头脸,纳头大睡,因为修院配给的衬衫和睡袍极不舒服,他几乎是脱了个精光才入睡的,他的四肢紧紧地攀附着金发少年,乱糟糟的红色长发遮着半张脸,下巴颏儿扎在对方的颈窝里,嘴边挂着甜笑,鼻子里发出浅浅的鼾声。当学监祭司和值周修士踏进圣尼古拉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不成体统的景象。

眼前的情景让一直过着清苦寡欲的生活的学监惊骇失措,“奸淫罪”在任何一座修道院里都是一桩耸人听闻的罪行——其实也无怪乎他们会误解这一幕场景,毕竟大部分的修道士们都从未体尝过情欲生活的滋味儿。在阿斯卡涅开口解释以前,学监便挥起戒尺,朝着艾汀光裸的后背狠狠抽了一下。

路西斯的王储惊醒了,他看见床前站着个陌生人,不禁大为诧异。以往,艾汀总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会起身,并且起床后的脾气很坏,红发少年抄起他充作枕头的那本《神影岛修道院仪程》——这本书是头天晚上阿斯卡涅交给他的,并嘱咐他在两天内背熟,于是艾汀翻也没翻,便老实不客气地把这本厚厚的教规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了。阿斯卡涅试图乐观一点地想,也许这位新来的同窗是听信了一些通灵派的迷信,而希望在睡梦中研读这本手册也未可知。总之,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并没有发现《仪程》除了做枕头还能有什么妙用,他抓起这本写满清规戒律的巨著,愤愤地掷向了学监。

学监赶紧矮下身子,才避免了被教规砸得头破血流的惨祸。在这个时候,阿斯卡涅捂住了脸,迟到,再加上殴打学监,更何况他们还有一大堆的误会需要解释,仅仅和新室友相处了一夜,金发少年就看到了自己脚下的无底深渊。

艾汀犯着瞌睡,迷迷糊糊地重新倒回床上,他钻进被窝里,拿被子裹着头,只露了张脸,如果不是房间里的空气格外阴冷,他早就跳起来把陌生人赶出去了,直到此刻他还在纳闷:禁军到底是怎么把这个穷酸教士放进阿卡迪亚宫里来的?这名教士格外不识好歹,还在尖着嗓门大嚷大喊,但是听他嚎叫终究不比亲自去驱逐他来得费力。于是,路西斯王储,英明的天选之王权衡了一下,便索性闭上眼睛,宽宏大量地对面前的不速之客视而不见、听之任之了。这时,他身旁那位比拉斐尔的圣母还要美丽的天使铁青着脸,重重地拍了拍王子的额头,那只清癯苍白的手掌上冰冷的温度让艾汀打了个寒噤,一瞬之间,他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最终,“奸淫罪”的误会虽然得以澄清,但是迟到和殴打学监的罪名却是无可申辩的,艾汀仍然免不了受罚,清白无辜的阿斯卡涅也遭到了他的牵连。

负责处理附属学院事务的副院长安杰洛祭司是个颟顸臃肿的老头,其实他也说不上太老,只是五十岁上下的年纪,却已经开始秃了。他欲盖弥彰地蓄着脸旁灰黑羼杂的汗毛伪装成鬓角,稀疏的头发在只有在后脑勺上还勉强地保留着半圈。安杰洛嘴巴阔大,鼻尖发红,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眼袋耷拉在高耸的颧骨上,表情专横,这副未老先衰的面相看上去已然年逾花甲了。

艾汀将这位修士打量了一番,暗自推想着他的性格,无论再怎么讳莫如深,生活的遗迹仍然会像剥蚀肖像的霉斑一样残留在各人脸上,圣洁也好,堕落也罢,都会在人的肉体上刻下印痕。安杰洛祭司那厚墩墩的脸上有一种藏着什么隐秘的痕迹:虚肿的脸颊和涣散的眼神说明他精力衰弱、睡眠不足,蓄养情妇在教士之中并不鲜见,艾汀敢打赌,副院长的力倦神疲,八成不是因为耽于祈祷的缘故;惨白的肤色和举手投足间的贵族遗风,暗示他出身高门并且仍然眷恋着俗世的荣华;前突的下巴、下撇的嘴角,证明他多疑而专横;勉强蓄起的鬓角昭示着这位老人对于青春的病态贪恋;嗓音有些嘎,说不定他还酗酒;路西斯王储像迎尔博士①那样,仔细地钻研摆在眼前的这幅脸相,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六神在上,这可真是个酒、色、贪式式俱全的烂料!

副院长听过陈情以后,便决定了处罚的办法。为了以儆效尤,这一天晚饭前的当口,学监当着全体学生的面,高声宣读了以下的内容——“备修生艾汀以及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怠慢圣礼,品行不端,罚去一周的晚饭,从今日开始连续三天,每天晚上九点到凌晨一点,须至圣堂行补赎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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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迎尔:18世纪德国医生,首创骨相学。

第二十六章

行补赎礼,就是在全体学生的面前,五体投地地匍匐在六神像的脚下,向执事祭司大声交代自己的罪过,根据罪行的轻重,责罚可分为默跪、诵经、挨笞棍。

其中最轻松的一项便是默跪,罪人需要在受罚的时间里,直挺挺地跪在神像前冰冷的石板上,双手合十,其间不能有一刻休息,在罚过跪之后,受罚的人往往膝盖淤紫,全身僵硬麻木,只要动一动便痛苦难当;诵经则是在罚跪的基础上加上了一些花样,罪人要一连几个小时高声地唱着日课经,即使口干舌燥也不能停歇,直到饱满的嗓音变得干涩喑哑,到了最后,受罚的人往往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凑到近前,才能发现他仍然用喉咙中的声气念着经文,大部分修道士在罚过诵经之后,都要有几个礼拜说不出话;笞棍是最为严厉的一种,罪人在罚跪的同时,还要根据罪行的轻重,由执事祭司手持笞棍,对罪人的后背、臀部以及大腿等部位,施以5下至20下不等的杖责,刑具是一种由六根荆条绑在一起扎成的棍棒,粗细犹如成年人的手臂。受罚之后,被责打的部位常常轻则淤血红肿,重则皮破血流。就像酷刑之于世俗社会一样,这些专横的作风,暴虐的手段就成为了宗教生活中维持秩序的支柱,修院的这些苦刑用充满威吓的巨掌,去捆抱健全而清白的的灵魂,直到将它闷死在自己怀里才算了事。久而久之,残忍无情就变成了正义,麻木不仁便成为了美德。

晚祷过后,所有的学生聚集在圣堂里,嘤嘤嗡嗡地说着话,或是怀着揶揄,或是怀着鄙夷,或是怀着惧怕的心思等待着接下来的好戏。我们在前文中提到过,圣堂位于整座修道院的北面,面朝着海岸,这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多叶状的廊柱支撑着高耸的拱顶,在不举行圣礼的寻常日子里,圣堂里只有三盏灯照明,一盏位于中央,映照出拱顶精美的壁画,另外两站在祭坛的两侧,昏暗的光线放大了肃穆的气氛,喃喃私语在穹顶下传出低沉的回声。

祭坛位于圣堂前方半圆形拱廊中,比殿堂的地面高出两米半,两侧设有扶梯,扶梯的下面各有一扇隐蔽的铁门,通向地下的小教堂、圣器室、祭衣室、忏悔室以及更深处的地底墓穴。祭坛的中央设有一座沉重的大理石祭台,祭台后的墙面上挂着一幅庄严的宗教画,在它正上方硕大无朋的玫瑰窗边,肃立着六神的雕像,神像垂下悲悯的目光,瞧望着世间的苦难。

时值初冬季节,教堂里的空气潮湿阴冷,冰寒彻骨,此时,犯下过错的两名备修生只穿着哔叽衬衫和单薄的长裤,跪在祭台前面冰冷的硬石板上。执事宣读了处罚决定,罚跪三天,各受笞棍15 。

这时,艾汀突然提出了异议,他说道:“这个决定是否公正呢?殴打学监祭司的是我,致使阿斯卡涅迟到的也是我,他所做的就只是试图去叫醒一个睡糊涂了的同窗而已。这甚至说不上是一个过失,他其实大可以扔下我,自己去上早课,可是他讲义气,这不是错处,而是美德。隐秘的恶行受到宽赦,公开的美德遭遇弹压,这种阻善济恶的作风,简直与六神的训谕南辕北辙。”

“那么,这位口若悬河的先生,依你看,这桩事应该怎么判呢?”执事冷着脸诘问,在今天以前,从来没有备修生胆敢当面挑衅他的权威。

“免去阿斯卡涅的责罚。”

“修院也有自己的秩序需要维护,如果开了这个先例,今后的补赎礼上难免就要涌出一大群你先生这样巧言令色地讨价还价,像讼棍一样的货色。”

“看来没有商量余地了?”艾汀看上去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对于这群教士的死脑筋,他只感觉又好气又好笑,于是他耸了耸肩,又说,“那么就由我来代他受罚吧。”

听到这句话,圣堂里的学生们面面相觑,一片哗然,要知道,即使是成年修士,也很少有人能够清醒地撑过20记笞棍,更何况是生生地挨受30下?更加骇人的是,接下来还有每天将近四个小时的罚跪。

执事等待着副院长的裁决,而副院长则去向院长请求指示——院长也出席了学生的补赎礼,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脸上从容镇定的白发老者心下却是战战兢兢,他闭着双眼,掩饰着自己的忐忑,最终,他摆了下手,同意了艾汀的申请。院长此刻手里捏着一把冷汗,虽则神巫吩咐过不需要给予任何关照,然而,一旦路西斯的王储在他的看顾下遭受了任何终生不能平复的创伤,那么可想而知,一切就都完了。12岁的男孩骨头尚且娇嫩,荆条落在背脊上,难免要殃及脊椎或是内脏,重者甚至可能导致终身残疾,院长揉了揉眉心,对执事说道:“莫索尔祭司,这名学生尚且年幼,请你避开后背吧。”

避开后背,那就意味着要打在臀部和大腿上,这种惩罚的侮辱意味远大于实际伤害,幸灾乐祸的寄读生们在下面议论纷纷,有的甚至吹起了口哨,执事不得不狠狠地用棍子在地上跺了三、四下才维持住秩序。

“那么,这位讲义气的先生,”执事转向红发少年说道,“请你把裤子褪掉吧,既然你要求这种结果,那么就不要嫌弃果子苦。”

事实上,艾汀厚颜无耻的程度远远超乎了他们的想象,他站起身来,面向下方嗤笑着的寄读生,用路西斯宫廷中教养出来的优雅风度俯身行了一礼。他笑吟吟地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道:“安静点,先生们。来这儿以前,我可不知道各位对雄性的屁股也饱含期待。您们是被严峻的修院生涯磨出毛病了吗?很遗憾,要让各位失望了,首先,我没有那些小娇娘一样的肥美白臀;其次,我今天拉过屎以后,根本就没有擦洗。尽管无论从外观上还是从味道上,我都无法满足各位的期待,不过还是很感谢您们的捧场,这可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艾汀一边说着,一边用一种堪比酒馆里的舞娘的风骚姿态脱下了裤子,可是那套矫揉造作的妖媚却只显得无比滑稽,它逗人发笑却丝毫不唤醒任何邪念。接着,他挥起裤子,把它连同内裤一齐抛向了那群寄读生。前排的学生脑袋一偏,闪开了,那条裤子端端正正地罩在了站在第二排正中的阿方索·基尔加斯的脸上。想到艾汀说过的话,基尔加斯简直像甩掉一条毒蛇一样,恶狠狠地撇开了那件粗糙的毛呢料衣物,他觉得自己刚刚一定是闻到了一股臭味。

“那位好艳福的老爷,想着待会儿给点赏钱。”艾汀笑得乐不可支,他大摇大摆地袒露着下半身,装模作样地学着阴柔的情态眨了眨眼,向脸色发青的基尔加斯抛去了一个飞吻。这套浮夸的表演引起了学生们的哄堂大笑。

执事阴沉着脸,凶狠地在艾汀背上抽了一下,怒斥道:“你给我在祭台前面跪好!”

红发少年举起双手,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顺从模样,照办了执事的要求。

“先生们,我希望我们都没忘了今天晚上的主题吧?”执事说着,试图找回他在这桩事务上的权威,他转头对阿斯卡涅命令道,“弗勒雷,既然你不需要受罚,就站到下面去。”

“六神在上,我控告自己不敬圣礼。”金发少年平静地说道,“我做早课时迟到了,请允许我自行领受罚跪的惩处。”

静默了片刻之后,副院长突然开腔说道:“很好,既然你自己愿意忏罪,那么你就去艾汀的对面跪着吧。你来抓住他的双手,记住,待会儿不要让他躲开或者倒下。”他坐在祭坛侧面的长凳上,对两个孩子露出了食人肉者盯着其牺牲品一样的目光。让遭难的羔羊相互折磨,卑劣的人们经常籍此来消磨强者的骨气,事实上,这个做法往往相当奏效。

阿斯卡涅膝行至艾汀的面前,把他的双手锁在自己怀里,他垂下了目光,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阿斯卡涅怕得要命,又不明确在怕些什么。他想到艾汀也许是逞着蛮劲才担下了责罚;他想到棍子落下来,艾汀或许就会后悔;阿斯卡涅一直生活在形影相吊的孤寂中,他从来无缘享受的善意和温情,居然在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年这里得到了,而自己此刻却要充当刽子手的帮凶;只要一想到这些,他就感到痛苦和畏惧。

“勇敢点,阿斯卡涅。”艾汀挂着狡黠的笑容,朝他眨了眨眼睛,“你会讲故事吗?比如说像《老埃达》或者是《芬尼亚传奇》①那种的。”

金发少年摇了摇头。

“那就随便说点什么吧。光是在这苦熬,也怪无聊的。”艾汀说着,第一下棍子就落了下来。

第一阵的疼痛过后,红发少年重新跪直了身体。阿斯卡涅开始念赞美诗了,他的嗓音柔和悦耳,混着台下学生们唧唧哝哝的私语声,在圣堂巍峨的拱肋之下相互交织。笞棍持续不断地落下来,艾汀皱紧眉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手腕剧烈地挛缩,但却始终咬着牙齿,一声不吭。红发少年闭上双眼,试图把室友的平咏颂和周遭喁喁低语的和声想象成一阙交响曲,而那荆条拍打皮肉的声音便是它的鼓点。正在艾汀神游太虚,置身于虚幻和现实的分界线上的时候,他感到阿斯卡涅哆嗦了一下,颂着赞美诗的舌头停下了,他睁开眼睛,看到金发少年盯着地下,颤抖着双唇。阿斯卡涅冰冷的手掌死死地钳着艾汀的手腕,他浑身僵硬着,泪水已然夺眶而出。

艾汀循着少年的眼神看去,发现地上溅着一两滴血污,他努力扯出了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容,说:“这根本不算什么,比起我父亲的拳头,这些老修道士们贫弱的笞棍简直就像搔痒痒。”他扭头向身后大声嚷道,“加把劲儿,执事大人!难道是修道院长年的斋戒,让您身虚体弱到抬不起胳膊了吗?”

公道地说,莫索尔祭司下手并不轻,他以责打学生取乐,并且格外喜欢拗断叛逆者的反骨,凌虐他人的行为能让他的内心体尝到一种隐秘的骚乱和快意。执事最高兴的时候,就是听到有学生或是别的修道士犯禁,当所有的人都循规蹈矩,致使他无人可罚的时候,索莫尔祭司就在静室里拿藤条抽打自己的后背——这种被称为修行的自笞在那个时代是极为常见的,苦修者们相信,通过责打自己,他们能够清偿罪孽并且磨练意志。总之,在这一天,修院执事也丝毫不曾手下留情,然而,他用尽全身气力砸下了笞棍,却始终没有得到他渴求的哀告和眼泪。

阿斯卡涅又开始继续念赞美诗了,他的眼皮微微湿润着,神色中却渐渐没有了胆怯或者迟疑,痛苦涂染了他的过往,绵绵无期的磨难摧残了他青春的生机,然而,红发少年来到了他的身边,把自己蓬勃的生命力输进了他的灵魂。当索莫尔再次举起荆条时,艾汀和阿斯卡涅相互瞧望着,微笑了起来。

最终,这场责罚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残暴严苛的执事祭司和幸灾乐祸的寄读生们在两位少年的身上什么也没有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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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老埃达》是古代维京英雄传奇,《芬尼亚传奇》是古代凯尔特传说。

第二十七章

对于补赎礼上的那场乱子,学生们私底下谈论了几个月,每当谈到艾汀那场滑稽突梯的即兴表演,孩子们便会喧闹嬉笑起来,有的甚至还效法着红发少年的样子,做出几个充满揶揄意味的动作来,引逗朋友们发笑。在修道院那凄冷阴郁的四堵墙里,根本谈不上什么娱乐,修士们闭关自守,空气沉闷到可怕,那些年轻的孩子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在这里,任何一点些微的新鲜事都会引起巨大的轰动。天真烂漫的儿童被捆缚在清规戒律罗织的蛛网之中,这是一场对灵魂的活埋,快乐的本能被禁止,纯洁的热情被扼杀,然而,任何粗暴的禁令都不能不激起天性的反抗,这个年龄的孩子什么都想尝试,什么都要认识,这场骚乱,不消说,正是一次对于这死水一般的空气的反叛,正如同吉约姆·卡尔①对着查理二世举起拳头那样,只不过缩小了规模罢了。

那次大出风头之后,在备修生之中,有一些野性尚未被修道院不近人情的禁欲主义磨光的孩子,也开始暗暗骚动起来。然而,这场闹剧并非完全没有引来负面的后果,在没有力量、没有权势荫庇的境况下,去随意播弄那些大人物脆弱敏感的自尊心,向来是一种鲁莽而危险的举动,这个教训,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很快便体尝到了。恶劣的玩笑招致了凶狠的报复,这一次几乎送了他的命。

在那次补赎礼结束的当晚,艾汀由于受伤和挨冻发起了高烧。阿斯卡涅陪他跪在祭台前,一直在暗暗留意他的情况。当凌晨一点的钟声响起的时候,艾汀不知不觉放松了对自己肢体的克制,他再也撑不住,向前栽倒下去。圣堂里黑魆魆的,潮湿冰冷的空气早已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阿斯卡涅把艾汀搂在怀里,他感觉红发少年在微微地发着抖,灼热的呼吸喷在自己的颈窝上,他扶着他的朋友站起来,虽然他比对方年长两岁,但是艾汀却比同龄的孩子高大许多,他几乎快要和阿斯卡涅一般高了。金发少年吃力地担起他,回到了宿舍。艾汀趴在床上,臀部上、大腿上的伤口渗出的鲜血和组织液早已干涸,和长裤黏在了一起,当金发少年揭开那块织物的时候,艾汀发出了鬼哭狼嚎一样的惨叫——一旦不再面对敌手,这位路西斯王子就收起了自己的英雄气概,逞着性子耍起无赖来。

距离早课还有不到两个小时,阿斯卡涅守护着朋友,终宵不曾阖眼,艾汀冒着冷汗,手脚虚弱乏力,神智倒还清醒,他时不时地和阿斯卡涅说着一些自以为风趣的俏皮话。

三点的钟声敲响,备修生们揉着惺忪的睡眼聚到了圣堂,他们用低沉的声调唱着日课,直至曙光初现。艾汀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早年间锻炼出来的强健体质使他不致于一下子倒下去,修道院对于前一天受过处罚的孩子从不通融,除非不省人事,否则不能缺勤,他们和平时一样,做日课、干杂活、学习、耕种,还得严格遵守一切仪轨。

早课结束后,圣尼古拉室的两位朋友分开了,金发少年被安排去准备早饭,而艾汀则要去给那群寄读生们整理房间。

宿舍区的二楼是寄读生们居住的地方,房间正位于备修生的楼上,这里的空气干燥煦暖,透着阳光的味道,只是一层楼板,便隔开了两片天地,楼上的陈设虽然同样朴素,却也称得上体面。孩子们提着水桶走过穿堂,走廊和楼梯中间隔着一道门,阻挡了来自一楼的冷风。寄读生的屋子粗看上去和楼下没什么区别,然而细瞅之下就可以发现,门板的上下四周都钉着绒布条子,挡住了楼梯洞里的冷气。初冬季节,寄读生的被子里都燃起了脚炉,房间中暖烘烘的,和楼下那个潮湿的冰窖浑不似一个世界。

“这群少爷们的身子倒是比临产的女人还娇贵。”艾汀挂着冷笑说道,以前在印索穆尼亚,虽然宫廷中条件优渥,但是过惯了行伍生活的阿历克塞从不允许奶妈娇宠艾汀,即使是寒冬腊月,卧房里也只允许生壁炉,脚炉这种东西他只在母亲的卧室里见过。

“要是能住在这种地方,那才简直像天国一样呢!”在前面带路的小费里克斯说,这个孩子是被值周修士安排来指导艾汀学习做杂务的。费里克斯今年只有八岁,但是他在修道院中的年资却不浅,自从四年前被送到神影岛后,他就再没见过自己的父母。扼杀人性的教规每年都要吞噬新的受害者,这个孩子从四岁起,便在这个磨盘里被碾压,昨天受折磨,今天遭打击,明天又要重来一遍,儿童的天性得不到健全的发展,他有时老成得惊人,有时又会冒出两句天真烂漫的孩子话来。

“给寄读生干杂活比做饭好,起码我们可以在他们房里烤会儿火。有时遇到性子和顺的寄读生,还能让你在他房里多耽会儿……”说到这里,小费里克斯突然咬着嘴唇,住了口。这些弃儿自幼在孤独中体认了人世的冷漠,变得敏感而早慧,他心里怎么会不明白寄读生们的心思呢?那些骄矜惯了的小贵族们,大多对他们既没有慈悲,又不心存怜悯,他们招留这些孩子,不过是在拿他们的可怜相取乐。七、八岁的孩童已然懂得了要脸面,人家的施舍让他觉得难堪,人家的冷落也同样让他觉得屈辱,他心里明白这些人心的沟壑,可是并不说,即使偶尔想到了、谈到了,也会转而对明摆着的事实假装一无所知。于是,小费里克斯吸了下鼻子,装作漫不经心地扯开了话题:“其实我们过得还算不坏,那些正式发过愿的修道士们的生活才真叫吓人呢。”

自欺欺人的羞愧感让费里克斯的脸上红了起来,艾汀看着他,神情之间带点怜悯,他把自己发着高热的手搭在孩子的脖颈间,想要给他些许温暖。

当艾汀走进寄读生的卧室时,房里已然空无一人了,床铺没有叠,柜子和椅子上还四处散落着衣服鞋袜,几部被撕破的书本随手扔在地上,屋子里很暖和,脚炉还没有熄。这群小少爷把燃着碳的炉火丢在被褥间,就去洗漱了,这个坏习惯每年都要导致一两场小规模的火灾。

从前在阿卡迪亚宫的时候,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过的也是同样一种一事不做的生活,他当然从来没有干过杂活,也没有经历过用汗水挣面包的日子,艾汀发着寒热,头脑犯晕,他粗手大脚地掸灰抹尘,也不管有没有擦拭干净,床铺和地面随便糊弄了一气,便宣告完工了。他摇摇晃晃地站着,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感觉很是得意,寄读生并不会酬谢他的劳动,于是尊贵的路西斯王储决定自己去拿点报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丝绒钱袋,绣着美轮美奂的雅致纹样的钱袋里面装着二十几只壁虱,他把这些小虫子塞进了寄读生的被褥里。艾汀用恋恋不舍的眼神,不胜怜爱地望着满床蠕动的壁虱,这些可爱的宠物,他前天晚上才刚刚开始饲养,今天就要和它们分别了,虽然他不知道是哪位贵族少爷有幸住在这个被天选之王亲手打理过的房间,但是他相信那些肥满健壮的寄读生们,一定不会亏待了自己的宠物。

刚刚的一番劳作耗竭了他的体力,让他差点倒下,正当他席地而坐,打算稍微休息片刻的时候,房间的主人回来了。

自从昨天晚上,基尔加斯被艾汀当众戏弄之后,他便一言不发地回到了房里,跟班们看出他的情绪不对头,纷纷默然不语,他们知道这位阿尔斯特王子的神经相当脆弱,火气一触即发。跟班们看到了这股狂躁的怒火,知道基尔加斯不把它发泄一番,总是不算完,每当这种时候,这位具体而微的卡里古拉②总会毫无缘由地唱反调,为一点琐事动辄大发雷霆,他们怕殃及自己,于是便打算把全部的怒焰引到了艾汀身上——贝利萨在走廊里远远地看见艾汀走进了基尔加斯的房间,于是便对自己的主子使了个眼风——红发少年毕竟是这种境况的始作俑者,也算不得无辜。

这个时候,基尔加斯的跟班们尚且没有意识到自己行为的风险,寄读生欺凌备修生一向不算什么大事,但这只是针对一般程度的打闹而言。基尔加斯受惯了人们的趋奉,对于一切忤逆都要施以猛烈的报复。人在入世以后,卑鄙的性情往往还会受到道德的制约,行事还要顾忌舆论的风向,然而孩童的残忍却是强烈而无情的,它一旦显现出来,便会无比可怕。基尔加斯的神经显然是不健全的,他一朝发作起来,狂躁便要占据肉体,暴怒就将横扫理智,让这样的一个神经质的中魔者和他憎恨的对象面对面,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极其危险的。

看到基尔加斯带着他的朋党们走进房间,艾汀在内心暗自唾骂了一番这见鬼的“好运气”。他勉强站起来,看到几个学生堵住了大门,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窗户的方向,二楼不算太高。如果是平时,凭着他被父亲训练出来的身手,收拾几个娇生惯养的半大孩子简直易如反掌,然而他此刻却因为高烧和受伤而恹恹不振。路西斯的王储绝不是好逞雄的莽夫,艾汀权衡了一下,在作挨揍的英雄汉和当跳窗的胆小鬼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艾汀向窗口奔去,不料跨了一步便眼前发黑,一瞬间的迟滞令他错失了良机,贝利萨揪住了他的袍子,基尔加斯和他的同党们拿着木棍和铁尺一类令人不安的物件围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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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吉约姆·卡尔:法国农民起义“扎克雷运动”的领袖。

②卡里古拉:古罗马暴君。

第二十八章

早餐前的祷告已然结束了,学生们聚集在食堂里,不声不响地用着餐。艾汀还没有回来,考虑到他腿上的伤,稍微迟到一会儿尚在情理之中。基尔加斯坐在他的座位上,远远地觑着阿斯卡涅,脸上挂着一副趾高气昂的表情,他的右手虎口上有个血淋淋的新伤,一望可知那是个咬痕,贝利萨以及另外两名常和他们搅在一起的孩子,脸上也添了些淤肿,这一切都让阿斯卡涅觉得不安,他握住了胸前挂的六芒星念珠,在心中默默地祈祷起来。

这时,小费里克斯冲进了食堂,他直着嗓子哭嚎,扑到值周修士的身上,口中却语无伦次,一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指着宿舍区的方向。阿斯卡涅蓦地站起来,任由手上的念珠跌落下去,他一言不发的奔出了饭厅。

阿斯卡涅是第一个跑进宿舍的,他穿过列柱成行的回廊,看到艾汀背对着他,卧在冰冷的石阶底下,那是正对着一层大厅的门面,宽阔的大厅宏伟庄严而气象萧索,阳光透过尖形柳叶窗照进来,尘埃在明晦参半的空气中飘浮。阿斯卡涅见艾汀卧着不动,他呼唤他,却得不到回应,于是就跑过去想把他翻过来。金发少年浑身打着哆嗦,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试了几次才成功,他看到自己的朋友脸色惨白,双眼紧闭,面颊淤青,额头上有个紫红色的肿胀的伤痕还在渗血,鼻腔里和口腔里冒出的血在下巴脖子上流成了一片。阿斯卡涅不禁吓得浑身冰凉,他使劲地摇晃他,拍打他的脸颊,艾汀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就再也不动弹了。

值周修士带着学生赶到了,一霎时,大厅里挤满了人,阿斯卡涅眼睁睁地看着人们从他的怀里把他的朋友抬走,放到担架上,少年一只手垂在下面,充满生机的身躯变得像一滩软绵绵的死肉,他们把他抬进了卧室,阿斯卡涅神思恍惚地跟了上去,他听见了学监和值周修士的呵斥,脑子里却不能理解。

那场以多欺寡、恃强凌弱的决斗发生在半个小时以前,它的结果毫不出人意料。艾汀虽然曾经试图挣扎反抗,也成功地让几个人挂了彩,但是他的身体始终没法很好地配合意志,当男孩们像一群狺狺狂吠的饕餮一样扑上来,把艾汀的脑袋揿在地板上的时候,他明白这一回无论如何是躲不掉了。

基尔加斯在艾汀面前绕来绕去地踱着步,欣赏着猎物徒劳无功的挣扎来取乐,他今年15岁,像所有发育过早的少年一样,已经长出了点儿稀疏的唇髭,身材又高又壮,看上去十足像个青年小伙子,这个孩子比当时12岁的艾汀高出了将近一尺。

“瞧瞧我发现了什么?一个没名没姓的野杂种在我的房间里乱晃。”基尔加斯带着一副不怀好意的神色点检着艾汀随身携带的物品,他摸出了那只用来养壁虱的丝绒布袋,“啊,这不正是我的钱袋吗?先生,看来你还是个手脚不干净的毛贼。”

艾汀听着基尔加斯信口胡诌,暗自发笑,他知道这只是个借端,无论他回答什么,对结果都没什么相干。对方不过是想把暴虐的兽性发泄一番罢了,示弱是最安全的选择,但要他学着那般跳梁小丑一样逢迎吹拍,他又办不到,最终,他装出一副惊诧的样子,说:“我是来收拾房间的。我想对于修道院的这项传统,你不应该不知道,否则你认为头天一片狼藉的卧室,是怎么在第二天变得纤尘不染的?别告诉我你现在还相信世界上存在寇伯①。你的脑袋里塞着什么?难道是一团史莱姆吗?”看着基尔加斯得意洋洋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艾汀非但没有收敛自己的冷嘲热讽,甚至还变本加厉了。既然横竖都是一顿揍,不如先在嘴上图个痛快。于是他挂着一副狡狯的笑容,继续说道,“关于那个钱袋,它本来就是我的。昨天你收下我一条内裤,今天又煞费苦心地蒐罗了一只钱袋。先生,你可真让我吃不消,要知道,那些初识爱情滋味的浪荡小妞们,搜刮起来自英俊男人的信物时的劲头,也没有你来的如饥似渴。”

艾汀的奚落让基尔加斯的脸色登时大变,居心叵测的戏谑化为了满脸阴霾,“给我按住他,”他对跟班们说道,“看来需要有个人来帮你锉一锉这条舌头。”基尔加斯说着,一脚踹在了艾汀的脸上。

艾汀偏过头去,脸上炸开了一片火辣辣的疼痛,鼻腔里溢出了鲜血,嘴里也划了一大条口子,他咧着嘴舔了一下牙齿,暗自庆幸自己的一口白牙长得还算牢固。基尔加斯揪住艾汀的头发,逼他仰起头来,他说道:“我一直认为同窗之间应当互相援助,不该事事都闹到学监那里去,我可以帮你隐瞒过失——”接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是你要承认罪行,我要听你亲口对我说,你是个身份微贱的野杂种,是个小偷小摸的流氓。”

艾汀啐掉了嘴里的鲜血,笑着说道:“好,我照说就是了。像这样的请求可不太常见,莫非你是有什么奇怪的恶癖不成?——你是个身份微贱的野杂种,是个小偷小摸的流氓。”

最后一个音节刚刚吐出,艾汀的肚子上就挨了狠狠的一脚,他感觉脏腑一阵翻涌,干呕了几下,胃里只流了些酸液和胆汁出来。基尔加斯仿佛对于这种残暴的仪式感到其乐无穷,他一脚接一脚地踹下来,跟班们对于艾汀也存着莫名其妙的反感,他们从旁助威,争相殴打眼前这名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年。

拳头持续不断地砸下来,艾汀蜷起身子,护着头脸,默不作声,半晌之后,刽子手们对于这种单调的刑罚腻烦了,渐渐停下手来。基尔加斯四下环顾了一遭,想要找个更好玩的法子来折磨自己的受害者,他找到了,早已熄灭的脚炉边插着一把火钳,虽然它已经不热了,却仍然不失为一把趁手的刑具。

“你知道在阿尔斯特,当人们对付一条乱叫乱咬的野狗时,应该怎么做吗?”基尔加斯说着,把那柄火钳拿在手里掂了掂,露出了一个恶毒的笑容,“我们拔掉它的牙齿,再把它扔回旷野中去等死。”

跟班们扳着艾汀僵直的胳膊,把他押了起来,基尔加斯捏住了红发少年的脸颊,试图强迫他张开嘴。

艾汀在心里斗争了一番,最终还是觉得天选之王要是少了两个瓷牌②,未免要折损路西斯的体面,于是,他朝着基尔加斯的虎口狠狠地咬了下去,跟班们扯着他的头发,掰着他的嘴角,却丝毫不能撼动那两排利齿,艾汀固执得要命,他咬得死紧,直到自己两腮发酸才松口。

在基尔加斯捂着自己的手哀嚎呼痛的当口,艾汀挂着一抹刻薄的微笑揶揄道:“听你讲起驯狗来如此头头是道,莫非是令堂‘女士’曾和阿尔斯特王室的犬猎队有过什么勾搭?”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艾汀用那种目下无尘的眼神斜睨着基尔加斯,王公国戚一向这么瞧人,这让阿尔斯特国王的庶子想起了自己的兄长,这种眼神曾让年幼的他瞬间估量出了彼此之间身价的天渊之别。在那个时代,出身平民的女子婚后无权被称作“夫人”,即使国王赐给她们世袭封地,这些女子也只能被称为女士③。基尔加斯的母亲正是出身平民,后来凭着美貌和好运,当上了阿尔斯特国王的情妇,拥有了一块世袭封地,从百姓变为了“女士”,但是也就止步于此了,在色衰爱弛之后,他的母亲在国王的安排下和宫廷犬猎队的一名骑士结了婚。艾汀的这两句话鬼使神差地刺中了基尔加斯的要害,击溃了他的自尊,扫荡了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

基尔加斯蓦然站起来,掀倒了扶着他的两个少年,他抡起椅子,往艾汀身上劈头盖脸地掷过去。他大动肝火,一张脸绷得铁紧,眼睛里迸射出野兽一样的凶光,一连串不干不净的谩骂、诅咒,从他的嘴里冒出来,基尔加斯的同伴们从没见过他如此失态,他们默默地躲在一边,噤若寒蝉。

艾汀暗自懊悔着自己高估了对方的理性,他勉强地躲避着那些暴风雨一样不断落下来的击打,额头上冒着冰冷的汗珠,手脚发颤,他始终微笑着,像图尔平那样的坚强,像罗兰④那样的无畏。艾汀想要爬起来,背上挨了一脚,又再次跌倒了;他重新撑起身体,可是基尔加斯狂怒的拳头也再度砸了下来。基尔加斯砰砰訇訇的痛揍着艾汀,一直打到自己拳头发疼,腿脚发酸才停手,他红着眼睛,喘着粗气,他胸口中的那股狂怒仍然没有稍减,但是体力却提前告罄了。基尔加斯低头捡起地上的火钳,扬起它,朝着红发少年的耳侧砸了下去。

艾汀头部遭了重击,他只觉得耳边嗡嗡鸣响,眼前一片昏黑,鲜血从额头上淌下来,给眼睛蒙上了一层血红的翳,他悄无声息地趴在地上,呕出了几口血,在他昏昏沉沉的脑袋里面,一切仿佛都在打着旋乱转。

基尔加斯还在发着狂性,他的跟班们却早已吓坏了,他们只是想给这个红毛小子一顿教训,谁也没想重伤他或者要他的命。其中有两个孩子胆怯了,后退着,夺门而逃,贝利萨眼神惊慌,大声叫喊:“殿、殿下,我们快迟到了!”

听到这句呼唤,基尔加斯缓缓停下了手,终于恢复了理性,扔掉了手里的凶器。他面色苍白,但是仍然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恐惧和惊慌,他说道:“先生们,这只是个中途过了火的玩笑,不是吗?”

“当然,是他不对,不该偷窃您的东西,也不该嘴里说那些野话。”贝利萨说道,在跟班之中,他始终是最机灵的一个。

“可是我们该怎么办呢?”基尔加斯望着艾汀,红发少年大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神智早已昏瞀,他口鼻里冒着鲜血,呼吸急促,这都是生命行将衰竭的征象。这群少年虽然无法无天惯了,但是毕竟谁的手上都没有沾过人命,更何况,神影岛和中央教廷驻跸的卡提斯神陨地一样,是神明的国土,不属于任何世俗君主的管辖之内,在这里闹出丑闻,等同于将自己家族的把柄亲手交到六神教会手中,而在身为王子的基尔加斯而言,甚至会影响阿尔斯特王室和教会之间的关系。

“他……偷了您的东西,然后我们追了出去……”贝利萨说着,咽了一口唾沫,停顿了一下。

“说下去。”基尔加斯示意。

“他跑得太急了,自己跌下了楼梯。”

“说得对,事实就是这样的。”基尔加斯一面擦拭着手上的鲜血,一面用阴沉的眼神扫视着屋子里的几名呆若木鸡的少年,“记得叮嘱一下大家,当修士们查问起来的时候,一定要遵守六神的训谕,好好地说出事实。”

说着,基尔加斯蹲下身,掀开了盖在艾汀脸上的,蘸着血浆的红发,他随手在少年脸上捏了两下,对跟班们说:“这小子到处乱翻,弄脏了我的屋子,你们来收拾干净吧。”他扭过头,朝着贝利萨说道:“你来搭把手,跟我把他弄到楼梯那里去。”

那个时代的建筑物大多有着高爽的天井,层高往往能够达到4、5米。那种现在已经不再时兴的、宽阔而宏伟的楼梯,在那时的教堂或是贵人府邸中随处可见。贝利萨和基尔加斯气喘吁吁地站在我们前文中提到过的那道楼梯的上面,望着脚下漫长的36级石阶。基尔加斯抬起脚,在艾汀的背上重重地踹了一下,红发少年随即像跌进深渊的石块那样,沿着磴级滚落下去。当他终于撞在地面上的一刻,肢体轻轻弹动了一下,便彻底陷入了墓石一般的沉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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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寇伯:日耳曼传说中,帮忙做家务的矮小精灵。

②瓷牌:指门牙。

③古代欧洲似乎有此传统,巴尔扎克的小说中提到过。

④罗兰、图尔平:中世纪武功诗《罗兰之歌》中的角色,两人都英勇阵亡了。

第二十九章

在备修生寄宿的斗室里,十几名精通医道的修道士围着艾汀,呶呶不休地交谈着。值周修士驱赶着走廊里的学生,喧哗声逐渐远去,四下里又重新变得寂静。这时候,天色已然大亮,朝晖映在屋里,和修士们手中摇曳的烛火交错在一起,在艾汀的脸上投下一道半明半暗的、惨淡的光,少年那俊俏可爱的脸庞变了形,一半的脸上布满淤痕,另一半的脸颊则肿胀得像个畸形的怪物。阿斯卡涅站在书桌边上,双臂僵直,拳头紧握,盯着眼前可怕的景象,他的头脑发僵,心脏跳得仿佛快要爆炸一样。

一名修士查看着艾汀身上的青肿伤痕,说:“他这些伤绝不会是自己弄出来的。”

“最糟糕的是头部的裂伤,这个年纪的孩子,骨头娇嫩得很,这里不尽快愈合的话,一定会生骨疽。”另一名修士叹了口气,接口道。

修士们说定每天来诊察两次,他们交谈着,互相递了个眼风,离开了屋子。阿斯卡涅走过去,坐在艾汀身边,竖起耳朵谛听着走廊中的谈话。

“肋骨断了六根,其中一根恐怕伤到了脾脏,头上的伤势更加恶劣。医学已经对这个孩子束手无策了,只有魔法能够拯救他。”这名修士说着,懊丧地住了口,他没有提到的是,魔法师都居住在卡提斯的中央教廷,只有神巫才能支派他们。现在日夜兼程赶过去求救,大概能够来得及,但是那群倨傲的法师们向来只听从圣座的调遣,绝不可能为了这点小事踏上神影岛。

“可怜的孩子,他活不过五天了,也许甚至撑不到后天早上。”

“难道我们要置之不理吗?”一位血气方刚的修士愤恨的嚷道。

“治疗也只是让这孩子白白遭罪而已。”

“这件事情应该上报给院长祭司,这毫无疑问是一场谋杀。”

情形之惨,令人唏嘘。最终,他们达成了共识。

值周修士和这几名心地仁善的医生在早上九点以前赶到了副院长那里,向他说明了事由,描述了受害者遭受的种种虐打,并希望将情况呈报给院长。而在这之前,副院长刚刚接待了基尔加斯,听他讲述了那个破绽百出的故事。对于事实,副院长当然心知肚明,但是为了一名来路不明的备修生去开罪阿尔斯特王室显然不太划算,更何况,这番顺水人情更可能在将来成为他关键的政治筹码。于是,当安杰洛祭司听说艾汀死期不远的时候,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决定将这桩事情草草掩埋掉,等到死无对证之后,再上报给院长。

就在安杰洛祭司心怀鬼胎,暗地里盘算着如何草菅人命的当儿,艾汀受着亮光的刺激,再加上恶斗中的警惕仍未散尽,渐渐恢复了意识。他觉得全身火辣辣地、像要爆开一般地肿痛,脑袋里更是晕晕沉沉、头痛欲裂。

他看到阿斯卡涅神思不属地坐在他的床边,于是便伸出手去,覆在了朋友的手掌上,艾汀用和前一天晚上一般无二的友善眼神瞧望着阿斯卡涅,青肿的脸上努力挤出了一点笑容。艾汀笃定自己不会死在这里,对于让朋友遭受这场虚惊,他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在他床边的墙缝中,塞着一枚金色的神巫就任纪念币,抵达神影岛的第一晚,他在逗弄壁虱的时候顺手藏好了这枚硬币。在2000年前,神巫就任纪念币并不像我们这个时代一样能够作为收藏品流通,俯拾皆是。那时候,每位神巫加冕时,都会铸造12枚神巫就任纪念币,分为金银两种。六名白袍祭司,每位各持一枚银币,神巫本人则拥有六枚金币,这些硬币是其持有者的权力象征。

艾汀手中的纪念币,是克拉丽丝在他离开路西斯以前交给他的,为了以防不测,神巫甚至安排了几名心腹常驻在加拉德的港口,瞭望着神影岛的方向,随时待命,凭着那枚金币,艾汀可以调动教会的所有资源。然而,一旦动用了这枚纪念币,路西斯王储和母亲的赌局就将算作他自行认输,但是,比起一时胜负,显然还是保命更加重要些。艾汀暗自露出了一抹苦笑,想不到自己刚来三天,就要打道回府了,失去了权势荫庇的日子比想象中艰辛得多。

阿斯卡涅凝注地望着自己的朋友,心乱如麻,思绪翻涌。这一天恰逢天气温煦,秋日里虽然万木萧疏,空气却很澄澈,走廊里静悄悄的,弥漫着一股肃穆的气氛。红发少年身上的伤口都被裹扎了起来,从头到脚,到处都敷着滚热的芥子膏药,房间里破例生了火炉,浓烈的草药气息飘荡在空气中。艾汀肿胀的脸庞笼罩在阳光里,他轻声对阿斯卡涅说道:“别怕,我死不了。平白叫人揍了一顿,要是不报复回去就去见六神的话,我可不会甘心的。”

听着艾汀的声音,金发少年的眼中溢出了泪水,大颗的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淌到下巴颏儿上,在阳光底下晶莹发亮,阿斯卡涅抬起手,用袖子擦去眼泪,他点了点头,神情坚毅地望着艾汀,说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说完这句话,阿斯卡涅用双手温柔地捧住艾汀的脸庞,轻声念起了咒语,随着少年诗句一般的吟咏声,晶莹、明亮的蓝色光芒从他的双手之间绽放开,星星点点的光晕抚慰着艾汀头部的创伤,令人头晕目眩的剧痛平息了、苏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温暖。艾汀惊奇地望着阿斯卡涅,在这个时期,路西斯王子那前无古人的魔法天赋尚未显出端倪,他对于这种玄妙的玩意感到非常好奇。以前在阿卡迪亚宫,艾汀曾经在克拉丽丝的引荐下结识了几位法师,他们在印索穆尼亚耽留了两年,作为老师,向艾汀传授过各类魔法以及炼金术的知识和原理。对于这些深奥的学问,王子殿下总是能够迅速地理解,他触类旁通、闻一知十,偶尔有些别出心裁的想法,总叫老师赞叹不已,故而,当法师们最终看到天选之王没有显现出任何魔法天赋时,无不扼腕痛惜。

艾汀目不转睛的盯着阿斯卡涅施展治疗法术,绚烂的光晕在他的手掌周围流转,悦耳的吟唱浑然不似尘世的声响,而是展示着来自天国的神秘妙韵,虽然这种治愈一般伤病的魔法并不同于神巫所施行的那类驱逐黑暗毒素的法术,但却仍然挑起了艾汀的兴趣。阿斯卡涅在治愈了他脑袋上那道致命的伤口之后,又对他被断骨刺伤的内脏进行了简单的处理。

在做完这一切后,金发少年的额头上已然渗出了冷汗,他脸色苍白,面容憔悴,神情中却饱含如释重负的喜悦。他看着艾汀肿胀的额头,轻轻拂开了上面的汗珠,落下了圣洁的一吻,少年笑着说道:“放心地睡吧,一切都会好的。”

刚刚这番令人震惊的发见彻底扫荡了艾汀的困惫,正在恢复生机的躯体渐渐积蓄了气力,他握住阿斯卡涅的手腕,激动地说:“六神在上,你是个法师!”

“是的,我是。”金发少年承认道,他眼睛里盈着泪水,流露着深切的愧疚,“很抱歉我没有早些告诉你。如果我今天一早就为你治愈了伤病,你就不会落到这个境地。可是我胆怯了,那时我不够信任你,于是神明便要我付出了代价。你昨晚受到责罚是为了庇护我,而我的迟疑险些害了你的性命,我有责任救活你!”

看着纯洁的人为了臆想出来的罪过而忏悔,艾汀感到无比难受,他迸着全身的力量撑起身子来,把阿斯卡涅拥抱了一下。

“我怎么会怪罪你呢?你救了我的命。”

更重要的是,你救了我的自由——艾汀私忖道,只要一想到要回到阿卡迪亚,在父母的监视下规规矩矩地度日,艾汀就感到颓丧不已,虽然他的聪明颖悟远超同龄人,但是年幼的孩子眼界尚且狭窄,他们惯爱放大自己的那点微不足道的苦恼。那时的艾汀认真地以为,绳趋尺步的生活非得把他逼疯了不可。况且,他并不认为自己的伤势应该归咎于阿斯卡涅。在这场无妄之灾里面,路西斯王储的自大恐怕要付主要责任。他没有认真酌量过自己的处境,仍然逞着性子,按照以往一贯的路子好斗逞勇、胡作非为。他误判形势,没有及时察觉到基尔加斯的疯狂,而是倚仗经验揆情度理,以为所有受过宫廷教育的人至少都应该具备完美的理性,于是,他因为以己度人的幼稚错误而吃了大亏。

阿斯卡涅轻抚着艾汀的后背,回应着少年的感激。为了避免引起怀疑,他并没有完全治愈艾汀的伤势,而只是对几处致命伤做了简单的处理,所以红发少年现在仍然是个重伤号。阿斯卡涅扶着艾汀,让他躺回床上,他目光中隐藏着小心翼翼的希冀与恳求,问:“所以你原谅我了是吗?我们仍然是朋友,对吗?”

红发少年冲他微笑着,伸出手去,接住一颗滴落的泪珠,他把那颗泪水送到唇边,虔诚地吞咽下去,艾汀蔼然一笑,含着对天使一样的敬意,这样回答了阿斯卡涅:“我分担了你愧疚的眼泪,如果你再继续这样自责,会让我也跟着痛苦的。而且,我完全能够理解你的顾虑。在伊奥斯大陆,神巫家族一向保持着矜贵的地位,然而,你却被关进了修道院,遭受着虐待,做着最为低微的工作。教会虽然不能处决一位弗勒雷,但也并没有打算让你享受应得的待遇。在这里,严峻的生活用各种名目繁多的琐细痛苦消磨人的生机,恐怕教廷是想把你无声无息地掩埋在宗教的坟墓里,这是一种慢性谋杀。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格外谨言慎行,虽然魔法师在教会的地位崇高,但是对于你而言,魔法天赋非但不是救命的浮木,反而是一张催命符。”

“是的。”听到艾汀揣透了自己的心思,阿斯卡涅露出了一个凄凉的笑容,“这种资质会要了我的命。如果它被人知晓,大概不出三天,我就会被暗中处理掉。”

“所以我向你发誓,我会为你保守秘密,直到你能够夺回属于自己的地位的那一天。请你安心吧,我的友谊向来禁得住最严峻的考验。”艾汀握着朋友的手掌,郑重地许下了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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