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距离今天约2500年前,伊奥斯大陆上盛极一时的索尔海姆文明消亡了,在这个幅员辽阔的强大帝国分崩离析之后,到路西斯文明建立之前的500年的时间之中,伊奥斯大陆的人们挣扎在疫疠、赤贫、迷信以及混乱的制度之中。
在今天,我们习惯于将这500年的漫长的中间时代看做是横亘与两个伟大文明之间的黑暗而愚昧的理智沉睡期,提到这个时代,人们的脑海之中总会浮现出诸多令人不忍卒睹的故事,比如上古文明的死灭、死骇的大规模侵袭、列王混战割据、地方领主残暴的统治、信仰的崩溃,以及惨酷的宗教审判。而在2000年前,路西斯王国建立的那一刻,仿佛骤雨初霁一般,伊奥斯大陆突然拨云见日,黑暗在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人类沐浴在光明之下,在经历了500年的停滞之后,新的文明诞生了——“墨蓝色头发的路西斯国王的亲吻唤醒了沉睡的大陆①”。
这种看法被广为接受,也许相比于没有行之有效的政治制度,没有城市医疗卫生系统,没有公民大学,没有工业、没有科学的上古时期,我们今天的一切成就看起来着实令人自豪。今人对着历史照镜自观,将过去的文明看作是蛮荒、可怕的,然而,任何事物都不可能从虚无中生产出来,逝去的时光仍然在影响着我们现在的世界,今日的一切文明都不是凭空诞生的,它的孕育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它们扎根于历史和经验之中,一切都是“先在”的。今日是昨日的幽灵——这句话刚好可以恰切地概括这些观点。
虽则一部清晰的编年史对于各位看客理解那些已然湮没的时光大有助益,但这无疑是史学家的泥石板应当承担的工作,作为这个故事的讲述者,如果我硬是越俎代庖的话,难免力有未逮。然而,在提到一些必要的史实之时,也请允许我在历史的话题上稍作铺陈。
现在,让我们召唤出旧日的亡灵,窥看这片大陆的隐秘过往。那张书写着伊奥斯的历史的羊皮纸上浸满了斑驳的血迹,既然死者的亡灵们无法开口,我们不免要代为发声——正像安东尼在展开凯撒的血衣时所说的那样:“瞧!凯歇斯的刀子是从这地方穿过的;瞧那狠心的凯斯卡割开了一道多深的裂口;他所深爱的勃鲁托斯就从这儿刺了一刀进去,当他拔出他那万恶的武器的时候,瞧凯撒的血是怎样汩汩不断地跟着它出来②”。对着这块中间时代所遗留下的残破裹尸布,我们则要说,“看吧!这里是索尔海姆的末裔所洒下的血;这是剑圣的血;这是路西斯初代国王的血;这是伊奥斯人民的血;这是伊夫利特信徒的血;这是六神教会的血;这是神巫的血③”。然而,在这所有的残迹之上,有一块干涸的、黑褐色的血迹,它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整个伊奥斯的历史之上,昭示着一件秘不示人的惨痛往事,却始终缄默不语。
这件事正如同历史上的众多悲剧一样,由于时光的湮没、相关人物的篡改,以及当事人的讳莫如深,从而变得无人知晓。它是历史上最为晦暗不明的一段,在诞生之初,便被歪曲涂抹得面目全非了。这个故事说来话长,它像路西斯的王权一样古老,然而,这件悲剧所酿成的惨祸,却以其历久弥新的生命力,至今仍像一片暗云那样笼罩在伊奥斯芸芸众生的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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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在描述伊斯兰文明和中世纪欧洲文明的关系时,有类似的说法——“阿拉伯王子的一吻唤醒了沉睡的欧罗巴”。
②引自莎士比亚戏剧《尤里乌斯·凯撒》。
③此段笔法模仿了大仲马在《双雄记》之中的修辞手法。
第一章
十月底的一天,从维纳斯河下游往南的山路上,一辆公共角兽车正在艰难地沿着坡道爬行。暮色低垂,黄昏即将降临,一阵阵的雨水洒落下来,雨势虽然说不上急遽,却足以让林间并不陡峭的土路变得泥泞难行。
除了偶尔发出几句咒骂和吆喝,车夫一声不吭地赶着车,三匹弯月独角兽低垂头颅,负着沉重的挽具,踩着深深的泥泞,吃力地沿着山路爬行。车辙时深时浅,车厢东摇西晃,仿佛随时都会身子一歪,跌落到迷雾四塞的山洼里去。乘客们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有的身披大氅,有的把帽檐低低地压着,遮罩着自己的形貌。车里坐着十来名旅客,却全然寂静无息,宛如坟墓一般,他们缩着头颅,屏着气息,神情紧张而警惕,任何突如其来的的声响都会让他们心惊肉跳。并不是他们格外地怯懦,或是对同乘的旅伴有什么偏见,在今天看来,这些乘客们可能显得过于谨小慎微了,然而,在那个时代,他们的警觉是颇有些道理的。
在2000年前的那段黑暗、混乱的时期,人们一旦离开了城邦或村庄,落入无主之地,便意味着失去了所有的庇护。而我们眼前的这辆角兽车,很不幸地,正是行走在路西斯神圣联盟和东索尔海姆帝国之间的一片无法地带中。押车人紧紧地握着剑柄,时不时地去摸一摸装着圣灰的牛皮袋子,他紧紧地皱着眉头,目光警惕而坚毅,然而他不自觉地抖动着的左腿却泄露了这位身长将近7尺的巨汉内心的不安。在这片荒凉的森林之中,随时可能遭逢山匪,胆敢在这里作乱的匪徒无不穷凶极恶。而比强盗更糟的,则是死骇。
由于人迹罕至的山林间没有圣标的保护,这里在入夜之后便会顷刻间化为低等死骇的游戏场,虽然外出旅行的人们大多带着从教会中讨来的圣灰,但是这点东西也仅仅能够抵挡一波侵袭。而至于那些数量稀少的高等死骇,如果乘客们有这种难得的“好运”见识到它们的身姿的话,这些人的生命便确凿无疑地走到了尽头。一只高等死骇的力量抵得上一支训练有素的百人军团,它们能思考,会说一些简单的语言,更是那些低等死骇们的主宰者;不要说手中这点力量微末的圣灰,便是刻满了城镇的圣标法阵也无法成为他们的阻碍,只有那位“天选之王”的利刃,才能战胜这些强横的怪物。
天空中黑沉沉的,凄迷苍茫的雾气在山谷中氤氲弥漫,夜色渐渐包裹了上来。山顶上还映着一丝灰白色的惨淡天光,大地上却提前张开了幽暗的幕帐。车夫和他的弯月独角兽都呼呼地喘着粗气,只要越过这个山头,通过架桥上的关卡,他们就能进入沃拉雷伯爵的领地了。
沃拉雷领北起拉库西亚森林,南至雷尔提海岸,是一片狭长的山区。傲然挺立的岬角把怒涛奔腾的维纳斯河分成两汊,河流在沃拉雷领的东西两侧形成了屏障,使这片土地得以夹在两个彼此敌对的势力之间,膜拜着自己的神明,遵循着自己的传统,保持着相对的独立。从名义上来讲,沃拉雷领是东索尔海姆帝国的领土,而这片土地的主人则是帝国皇帝的封臣,然而实际上,两者却各自为政,东索尔海姆魔法壁障的保护使得沃拉雷领免遭死骇的侵扰,同时,帝国的安泰也经常需要仰赖这片边境区的忠诚。在很大程度上,沃拉雷领的自治得益于其领主沃拉雷伯爵,还有他的骑士团强悍的武力,关于这位伯爵,比起他那殊无特点的姓氏,反倒是他的称号更加广为人知——“剑圣”的传说,即使在2000年后的今天,也算得上家喻户晓。这位剑圣有个拗口的名字,他叫吉尔伽美什,名字取自远古英雄史诗,和现在统御路西斯神圣联盟诸城邦的领主们一样,他的祖先也来自伊奥斯大陆东部的蛮族。
如果我们按照字面上的意义去理解“蛮族”这个名词,认为这是一群茹毛吮血、粗鲁不文的原始人,那么我们就错了。为了这段叙述的准确性,还请允许我费些笔墨,在历史的话题上扯开一些,为这个人种方面的概念稍作正名。准确来讲,蛮族并不是一个种族,它的概念囊括了伊奥斯东部大陆的诸多民族,这一名词是东大陆原住民的统称,在早期的索尔海姆语中,“蛮族”一词,原本是“外国人”的意思,依文明高度发达的索尔海姆人那充斥着文化沙文主义色彩的观点来看,东大陆的居民们显然尚未开化。当国势强盛时期的索尔海姆人第一次越过横亘在东西大陆之间的汪洋大海时,他们被这片的广袤富饶的处女地惊呆了。这里生活着众多部族,他们有自己的风俗、语言、宗教。在和索尔海姆帝国发生接触之前,蛮族的文化和制度是极不稳定的,一位新的领导人赢得了战争,便会形成以他的家族为核心的部族,一旦败北,这个部族便分裂了。最终,不同的种族逐渐融合。这些部族虽然说着各自的语言,但却目不识丁,故而,他们的历史也无迹可寻,只有在索尔海姆的第一批殖民者所撰写的《伊奥斯东大陆志》中,还能寻到片爪寸鳞的记载。
东西大陆被一片云雾缭绕的大海分隔,在那个通讯极不发达的年代,若要通过武力征服以及驻军来维持殖民地的统治,显然不大现实。于是索尔海姆帝国当时的皇帝戴里克希安四世采取了一种相较于战争而言,更为和平的征服方式。他对伊奥斯东陆各部族下诏招安。在索尔海姆帝国的影响和培植下,在伊奥斯东部的土地上逐渐形成了一个个蛮族的诸侯国,里德人、雷斯塔伦人、达斯卡人以及库莱茵人,纷纷接受了索尔海姆帝国皇帝的册封,他们学习索尔海姆的文化,效法索尔海姆的制度,部族的头领向帝国称臣纳贡,并拥有了自己的采邑。这些采邑由一位帝国皇帝钦命的特使代为管理。
同时,索尔海姆人也开始在东方大陆定居,他们和原住民贸易、通婚,同时也会俘虏一些不愿接受同化的部族扩充奴隶的队伍。索尔海姆人在这片土地上传播自己的文化,他们兴建庙宇,举办祭祀,并且强迫信仰异教神明的蛮族改宗。然而,在帝国风烛残年之时,原本在伊奥斯大陆上大行其道的火神信仰也同样江河日下,趋于式微。而同时,源于特涅布莱的六神信仰却由于这门宗教的宽容性,以及它不分贫富贵贱地回应追随者的祈祷而开始在东方大陆传播起来。关于这两种教派之争,我们将在提到它们的具体相关人物时再做补叙。
简而言之,沃拉雷伯爵的家族便是东陆蛮族历史的一个微缩样本,像众多归化蛮族一样,沃拉雷家原本只有着类似“血斧于格”、“剥皮人拉肯”这样的充满了野蛮人色彩的名字,直到接受帝国的册封之后,才将自己世袭采邑的名字作为姓氏代代相传。如今已经鲜有人知,沃拉雷家的城堡旧时曾经是这片封地的权力中心,占据着库莱茵南部的一片高地,然而现在,这里却耸立着弃置多年的尼弗海姆军事基地的残骸,讽刺的是,帝国的要塞却忝颜沿袭了英雄部族的命名。剑圣的部族源于伊奥斯东陆的西南部,是一支骁勇善战的游牧民族,曾经给索尔海姆帝国的统治带来过不小的麻烦,他们的攻击残忍、凶狠,身披暗红色铠甲的骑兵团,如同在沙漠中席卷而过的飓风一般,在蹂躏劫掠过后只留下一片焦土。虽然他们只作乱过短短的几年,便在一次部族政变之后和帝国达成协议,接受了册封,然而“血色风暴”的恐怖至今仍然深刻地烙印在伊奥斯的人们的记忆里。
让我们暂时把目光从历史之中移开,再来看看这辆在山路上踽踽独行的角兽车,在爬上了最后一个山坡之后,赶车的和乘客们都松了一口气,车夫让独角兽们停下稍作休息,他掏出怀里的酒瓶,灌进了一口粗劣的杂合酒,暖了暖身子。
“这见鬼的天气!”车夫小声咕哝着跳下车架,一边用蘸了香醋的布巾擦拭着独角兽的口鼻,一边高声喊道:“六神保佑!照这个速度,我们不久就能赶到关卡了!”
“闭嘴!老尼克,你听!雾里好像有什么声音!”押车人呵斥了一声,随即跳下车,他像个印第安人一样,把耳朵贴在地面上,想要籍此判断声音的来源。
此时雨已经停了,天边还挂着些淡紫色的晚霞,月亮正从山脊上爬升上来,把优美的银白色清辉洒在百年老林的树梢上。雨滴声和方才隆隆作响的车轮声都消失了,朦胧的月光穿透薄雾,映着冈峦,灌莽在道路两旁向前方延伸,夜雾正在山谷中弥漫着,遮蔽了远处的道路,一切都显得安详静谧。然而,在这万籁俱寂的景象之中,却隐藏着巨大的恐怖。鸟啼、蛙声、虫鸣,这些在山林中极为常见的声响全部销声匿迹了,仿佛这片深沉的静默正是暴风雨的前驱。人们屏气凝神,彼此的呼吸声在岑寂之中显得格外刺耳,剧烈的心跳声似乎也变得清晰可闻。
乘客中有个七、八岁的女孩儿,一头干枯的栗色头发扎成两个辫子,并不怎么好看的黝黑小脸上还带着高原的罡风吹出来的皴。角兽车在山坡上戛然而止时的剧烈摇晃将她从睡梦中唤醒过来,她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望向自己的母亲,刚要出声询问,却被狠狠地捂住了嘴。母亲眼神中的恐惧和四下的静默吓坏了尚未从睡梦中彻底醒来的孩子,她撇了撇嘴,眼见着就要迸出眼泪来。
这时候,坐在他们对面的一名男子伸出手,在女孩脏兮兮的小手上轻轻拍了两下,安抚着小姑娘的情绪。处在这群神经紧张的旅客之间,这名男子和他的旅伴显然是两个异类。自打从驿站上车以来,男人便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靠在车座上开始呼呼大睡,他身材瘦高,约莫五尺七寸上下,这在那个农业尚不发达,人们普遍营养不良、身材矮小的年代,可算得上是极为出挑了,即使在今天,这样的身量也绝对称得上高大。男人穿着一套行脚商人身上常见的那种行装,亦即长及小腿的黑色大氅和深灰色粗尼料的长裤,笨重的翻边皮靴被麂皮护脚套维系住,鞋面和腿套上沾着干涸的泥浆。一顶黑色的宽沿礼帽低低地压在男人的前额上,掩盖了他的样貌。此时,男人将帽檐抬起了一些,借着车里昏暗的油灯,可以隐约看出这是一名相貌极为英俊的男子。他瞧上去很年轻,可能还未满30岁,有着一头红色卷发,那头发没有束起,只是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男人形状锋利的眉毛下面长着一双金棕色的眼睛,眼角有些下垂,这让他看起来总像是带着笑意。轮廓挺拔的鼻梁上有个并不明显的驼峰,就是我们俗称的鹰钩鼻,他那两片嘴唇可以算得上是五官之中最为优美的部分了,薄厚得宜的双唇总是噙着笑。男人皮色说不上白皙,但也并不黝黑,呈现出一种在阳光下晒出来的、健康的,黄澄澄的色泽,他的脸相并不十分齐整,但是这不算标致的五官糅合在一起,却迸发出了一种奇特的魅力,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
而他的旅伴则身材娇小,从那细窄的腰身以及尚不足五尺的身高上来看,似乎是一名少年。自打一上车,这位瘦小的乘客便正襟危坐,紧紧地抱着一柄和他的身量并不相称的长剑。他从未改变过姿势,仿佛一直在警戒着什么,这种姿态所折射出的情绪与其伙伴的安闲大相径庭。而这样长时间全神贯注的戒备所需要的精神力,非是长年累月的戎马生涯而不能培养出来的。这名旅客披着黑灰色的粗呢大氅,风帽低低地遮在脸上,让人无法看清他的相貌,然而帽檐底下暴露出来的半张脸上白皙的肤色,以及那细气的下巴颏儿却使人不禁怀疑这或许是位姑娘。
红发的男人安抚着小女孩儿的情绪,他像位魔术师一样,右手一翻,空无一物的手掌中便出现了一块糖果。小姑娘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去,想要取走那枚糖果,男人的戏法和他衬衫袖口上精致漂亮的小褶边饰都让孩子觉得新奇不已。然而,孩子的母亲却有些粗暴地抓回了她的手腕,随后忙不迭地把姑娘身上破旧的羊毛披肩拉好,掩住了她的手臂。
这个时候,男人的旅伴动了动,向着对面的一家人觑了一眼,片刻之后,再次恢复了他肃然危坐的姿态。遭到冷遇的红发男人缩回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鼻尖,随后剥开糖果的油纸,把它递到了旅伴的脸前。他的旅伴先是踌躇了片刻,便低下头,借着男人的手掌衔起了那粒糖。这套亲昵的行为做起来无比娴熟,显然是在两人之间已经实践过无数次的。
山间的雾气越来越浓,车夫打着了火石,人们瑟缩着,等待着,直到押车的大叫了一声:“操他妈的!是贝希摩斯形的死骇!”
第二章
押车人仓促的大叫令这一车的旅客愣在了原地,人们脸上的表情痴傻、麻木,这足可以说明他们也许是绵羊的种,那些弱小的动物在猎食者的追逼下,偶尔也会显出这类如同假死一样的短暂僵硬。
此刻,那位正襟危坐的少年像一头灵巧的野鹿一般窜出了车厢,他绕到角兽车的前方,看到押车人一手攥着圣灰,另一只手已然拔出了长剑,做好了防备的姿态。押车的巨汉和少年沉默地对视了几秒,随即向半空中指了指。
少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在他们前方约20码的地方,正有一头庞然巨物从浓雾中缓缓踱过来,显出隐约的身形。怪物约莫有30尺高,赤红色的双眼透过雾气迸射着精光,那步伐不疾不徐,显然是对于这一班猎物已然势在必得。
押车人握着长剑的手颤抖着,他向地上啐了口唾沫,想要给自己壮壮胆,然而却收效甚微,他的双手甚至抖得更加厉害了。怪物阻塞了去路,在狭小的山路上,想要让笨重的三头角兽车转向,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况且,即使可以返回来路的方向,他们又能到哪里去呢?这辆角兽车离开上一个驿站已然有半日的功夫了,换言之,他们孤立无援,无处可逃。
少年对押车人比了个手势,让他返回角兽车后方负责警戒,随后,他回到车厢前,掀开布帘,气势强横地把他的旅伴拽离了座位。
“在这种情况下,你不觉得让我留在车厢里,反而更安全一些吗?”红发男人一边踉跄着被拖出角兽车,一边抱怨道。这是乘客们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男人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伊奥斯官话,这种语言原本是索尔海姆帝国的通用语,后来随着帝国的扩张和征伐,从而被广泛地传播,成为了整个伊奥斯的官方语言。同时,原本在东大陆繁衍生息的蛮族们也有着各自的土话方言,而这种拗口的索尔海姆语,只有受过良好教育的上等人,才能将它的发音说得如此优美纯净。男人的声音显得颇为圆滑,正如他的外貌一样,带着一股随性洒脱、玩世不恭的气质,他的语调尽管非常亲切平和,但却能听出几分惯于发号施令的威严。
“我认为您只有和我在一起时,才是最安全的。请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阁下。”少年答道,他的口音和男人全然一样,就连一些吞音吐字的细节也别无二致,这也许很可以说明少年的索尔海姆语师承何处。不同的是,他的口吻刻板而倔强,透着一股兵士执行命令时的迂执。
“居然又叫我阁下,我说过……”男人有些无奈地蹙起了眉头,然而话尚未说完,他便被那名少年拽着,拖进了浓雾中。
雾气吞没了两个人的身影,押车人蓦地跳进车厢,高声喊道:“老尼克,别傻呆着!快!调转车头!”
车夫怔愣了片刻,便省过神来,他一边慌乱地大喝着:“嗦嗬!加劲儿!走!你们这些蠢畜生!”,一边拽紧了缰绳,想要让那三头疲惫不堪的弯月独角兽掉头转向。显然,他们谁也不相信,凭着那名单薄的少年,和那名看上去同样不怎么可靠的红发男人,可以对付得了浓雾中的巨兽。乘客们纷纷缩起了身体,双手打着颤紧抓着随身携带的圣灰,那一小撮灰烬之于他们,正如同风神那神奇的口袋之于奥德修斯一般,仿佛只要攥紧了它,便可一路顺风,安然无恙地回到家园。有些乘客低下了头颅,开始向众神虔诚地祷告,他们在祈祷什么呢?也许是祈愿众神可以保佑他们的平安?亦或者是为了自己冷酷地抛下了那两名无辜的牺牲者而吿解?浓雾中的刀剑铿锵声仍未停歇,鏖战尚未结束,他们便提前在内心中为这两位勇士判了死刑,这种执刑的效率,倒是比路西斯神圣联盟执政府的那群拖拖拉拉的法庭推事们要速断速决得多。此时,车上紧张的气氛、浓雾里不绝于耳的死骇的嘶吼,将那名小女孩儿吓得魂飞魄散,她在忍耐了片刻之后,终于再也压抑不住恐惧,尖着嗓子哭嚎起来,而她的母亲,此时也顾不上去捣住孩子的嘴了。人们颤抖着缩在车里,唯一的想望便是男人和少年能够拖延足够长的时间,或者是死骇能够满足于那两名祭品的血肉,而不要继续对角兽车穷追不舍。
在离着仓皇奔逃的公共角兽车200多码远的地方,我们可以看到这场险恶战斗的组成角色。
一头将近40尺高的巨型死骇奋力地撑着前爪,头上一对血红的眼睛瞪视着脚下两名渺小的人类,裂开的大口之中露出足足四排如同鲨鱼一般的獠牙,它呼呼地喘着气,发出威胁的嘶吼,嘴里腥臭的气息喷洒在两名旅人的头上。
恶浊的空气简直叫人窒息,红发男人掩住口鼻,带着嫌恶的表情后退了半步。少年双手持剑,和怪物对峙着。死骇对于危险有一种天生的洞察力,它绷紧了全身的气力,蓄势待发,却久久不肯踏出半步。
死骇恶狠狠地摩擦着牙床,牙齿咯咯作响,令人听了头皮发麻。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叫嚣着让它冲上去,撕碎这两名不自量力的猎物。终于,它那为数不多的理智和耐心消耗殆尽了。
少年嘴唇微张,炯炯的双眼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就在死骇迅疾如闪电一般扑向他的一刻,这名少年骤然消失在了原地。
猎物的凭空失踪令死骇冲击的势头顿了一下,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少年仿佛从虚无中冒了出来一般,出现在了死骇的上方,他从高空中落下,借着下坠的势头,将长剑狠狠地插进了那头怪物的肩窝。
顷刻之间,一团混杂的东西滚落在泥泞里,人类和怪物纠缠着,在黑夜中羼杂成一片,难辨彼此,死骇从喉咙中发出凄厉的嘶吼,几里之外都能听到它受伤之时发出的惨叫。它在泥浆里翻滚,山丘一般健壮的躯体挣扎、跌扑,让大地也随着震颤了起来。死骇竭力想要将背后的少年甩下来,然而那个单薄的男孩儿却格外地难缠,他黏吝缴绕,死死地盘踞在怪物的脊背上,把长剑一寸寸地插得更深。
利刃刺穿了死骇的核心,它的挣扎渐渐变得虚弱,少年感受着猎物的衰亡,嘴角咧开了一个残忍的笑容。正在他松了一口气的当口,死骇那覆满钢铁一般的鳞片的尾巴突然像鞭子一样灵巧地扫了过来,末梢的尖刺直指少年的背心。
然而,就在偷袭即将得手的刹那,那条强壮有力的尾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对手。
一向作壁上观的红发男子骤然出现在了半道上,他单膝跪地,手中握着一把弯刀。一双劲健的手,凭着一对沉着的眼睛,将那条硬如钢刀的尾巴齐根截断下来。可惜那头死骇个头虽壮,却并没有进化到拥有智慧的程度,不然它一定会为了这两名旅人那悖逆常理的移动方式而倍感惊诧的。片刻之后,怪物庞大的身躯彻底瘫软下来,不再动弹了。
红发男人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擦净刀刃上的血迹,随即,这把镂錾精美的武器就像熔化在了空气中一般,从他的手中消失了踪影。
他大笑着,拉起被怪兽轰然倒下的躯体压住的少年,说道:“索莫纳斯,我教过你很多次了,绝不要自恃武力的强大,而在战斗中将后背暴露给对手;在敌人彻底死灭之前,切忌疏忽大意。”
到此,我们终于知道了这名少年的名字,索莫纳斯——远古神话中的夜晚之神,同时也是罂粟花的别称。这个名字和他倒是颇为相称,少年头上大氅的风帽此刻已然摘了下来,在月光之下展露出来的,是一张秀美无匹的脸。他约莫15、6岁,脸上的线条极度柔和,白皙的皮肤饱满、娇嫩,尚带着几分稚气。灰蓝色的眼睛看上去总是雾蒙蒙的,浓密卷翘的睫毛洒下一片阴翳,显得温情脉脉。少年眉弓的轮廓和男人极为相似,锐利的眉峰带着几分英气,中和了过于精致的五官所造成的阴柔观感。他墨蓝色的顺直长发在脑后扎成了一条辫子,几绺凌乱的发丝从前额垂下来,色调和象牙般的肌肤调和得无比得当。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了他刚刚手刃那头死骇时的凶残,我们恐怕难免会把他错认为一名穿了男装的姑娘。
此时,少年那管秀挺的鼻梁下面,粉红色的嘴唇轻轻抿着,显得有一些不满。他用手背抹去了脸上黏腻的鲜血,嘟囔着:“我可以应付得来,您完全是多此一举。”
“我说过,在私底下,不要对我使用敬语。”男人掏出细麻手帕,为少年擦拭着满头满脸的血迹,索莫纳斯浑身上下沾满了冰冷黏腻的鲜血,可是却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在这场恶战之中,他连皮也没有蹭破一块。红发男人继续说道,“还有,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失误,也是成为一名强大的骑士必不可少的课业。”
在冷着脸沉默了半晌之后,少年终于轻声说道:“谢谢你,哥哥。”说完这话,他忿忿地把头扭向了一边。
他的兄长憋了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索莫纳斯仍然不肯望向他,男人轻轻揉了下孩子的头,又说:“好了,让我们快点追上那辆角兽车吧,我们的行李可还都绑在车厢顶上呢。”
第三章
按照那辆公共角兽车奔逃的速度,这两位被扔下的旅客本以为他们需要花费更长的时间才能撵上它,然而,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只用了一刻钟不到,他们就再次望见了它的身影。当然,并不是这辆车上的乘客动了什么高尚的念头,非要留下来与两人同生共死,而是一群哥布林袭击了形单影只的角兽车,阻截了去路。
当这两名武艺高强的旅行者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然结束了,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有乘客的,也有哥布林的——这些怯懦卑鄙的掠夺者就如同追随着虎豹的豺狗一般,总是和那些巨型怪兽搭帮出现,它们自己不会狩猎,便寄望于能够在那些强悍的同类大快朵颐以后,抢夺一些残羹冷炙来果腹。慌乱中的乘客们显然没有料想到这节,于是便吃了大亏。
见两人安然无恙地归来,同乘的旅客们显得有些窘迫,所有人都错开了眼神,刻意避免去瞧少年脸上那充满嘲讽的冷笑。幸而红发男人出来打了圆场,他高声对车夫说道:“刚刚我吩咐过您原路折返,您做得很好!看样子各位也经历了一场磨难,有什么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男人的知情识趣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赧然谢绝了他的好意,纷纷腾出空间,让这两名英雄重新坐了上来。这个时候,押车人和几名男性乘客正在将死难者的尸体堆到一处,他们在尸体上倒了些烈性的杂合酒,打着了燧石,将燃烧的火把扔在了残骸堆成的雉堞上。皮肉烧焦时发出的恶臭令人作呕,几个女人禁不住这种味道的刺激,爬到车外呕吐了起来。
原本坐在红发男人对面的女人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孩子,她的丈夫则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处理完尸体,押车人爬进了车厢,车夫扬起鞭子,车轮又重新隆隆转动了起来。就在这当儿,押车人大喊了一声:“老尼克,见鬼!停车!”他的鼻孔翕动着,在车厢里搜寻着什么,随后,他死死地盯住了索莫纳斯,逼问道:“你身上有血的味道,你受伤了?”
“那是死骇的血。”少年冷冷地回答。他脸上的血迹早已擦净,黑灰色羊毛大氅吸收了死骇的血液,变得沉甸甸的,泛着腥臭,只有仔细查看,才能发现这件深色的衣物已然完全被殷湿了。
“我不信,和那么一头怪物为敌,不可能毫发无伤!你把衣服脱了,让我们检查一下!”押车人说着,拔出了剑,摆出了戒备的姿态。其他的乘客也挪动着身体,远离了这两名男子。
红发男人第一次收起了他的笑容,蹙起了眉头。索莫纳斯嗤笑了一声,用轻蔑的眼神扫视着周遭,以缄默回应着对方的胁迫。
人们在静默中僵持着,直到一声轻微的抽泣冲破了剑拔弩张的岑寂,那名看起来好像吓晕在了母亲怀里的小女孩儿哭着喊道:“妈妈,我疼!”
这个时候,所有人的眼神都移到了小姑娘的身上,一名男乘客粗暴地把孩子从她母亲的怀里扯出来,扒开了她后背的衣服,一道巨大的伤口横亘在女孩儿的背上,那伤口咧开着,汩汩地流着血,两侧的皮肉都翻卷出来,有几处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女孩的母亲显然也是刚刚发现她的伤势,她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晕了过去。这时,刚才那名凶神恶煞的男人仿佛摸到了什么恐怖的秽物一般猛然撒开手,任由孩子重重地跌落在了地上。她的父亲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去,想要抱起孩子,却被押车人喝止了:“别碰她!你知道被死骇伤到的后果,我们必须马上处理掉这摊破事儿!”
孩子的父亲仿佛被惊吓到了一般,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停在了半道。
“她还活着不是吗?只要撑到下一个城镇,应该能够得救。”红发男人说话了,他一面抱起孩子,试图把她塞回父亲的怀里,一面温声解释道,“即使被死骇伤到,也并非全然无药可医。看,她还在努力求生,难道各位不能给她一个机会吗?”
虽然男人将孩子瘫软的小小躯体递到了父亲面前,可是那名矮小怯懦的男子却迟疑着,无法作决。
“被死骇伤到的人都会在死后变成怪物,无一例外!你说她能够得救?怎么救?只有六神教会里的祭司能够暂时拖延毒素的侵蚀!只有天选之王能够彻底治愈这种瘟疫!我们要去的是东索尔海姆帝国的领土!到哪里去找个六神教会的祭司给她?到哪里去找天选之王?”一名看起来有些文弱的男性乘客站起来,尖声细气地叫喊道。
“那就原路返回!”一直保持着柔和声调的红发男人终于失去了他的好脾气,他目光如炬,注视着对面的男人,那发怒的雄狮一般的气度终于逼得对方低下了头去。
在良久的沉默之后,女孩儿的父亲用他那唯唯诺诺的声音开口说话了:“对不起!可是我们真的不能回去……”
“这就是你的决定吗?她可是你的女儿。”红发男人冷笑了一下,轻声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女孩的父亲跪着,蜷缩在地上,抽噎着、颤抖着,反复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把她交给我吧。我们必须烧死她。”押车人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仿佛在炫耀着一场战斗的胜利,而不是在谈论如何残忍地谋杀一个弱小的同类,“好了,快一点!别像个娘们儿似的,我必须对这一车人的性命负责。”他说着,把拇指插在外套的扣孔里,摆出了一个自以为伟岸的功架,他那副颠头耸脑的可笑姿态,好像在夸示什么不得了的权力。
“好吧。既然你们坚持的话。”男人说着,抱着女孩儿站起身来,他的屈服让众人感受到了一种胜利的骄傲,然而扭曲的欣喜很快便被泼上了冷水。男人掏出钱袋,倒出二、三十个利弗尔,银币跌落在地上,叮当作响,他向女孩的父亲说道:“我向你买下她,从此以后,你们再没有任何瓜葛了。”
说着,红发男人步下了车厢,他一手抱着昏迷的女孩,一手摘下帽子,向车里的众人致意道:“我们在这里下车。祝各位一路顺风!”这时,索莫纳斯仿佛早就已经料想到了男人的决定一般,他麻利地蹿上车顶,取下了他们的行囊。红发男人望向怔愣着的女孩儿父亲,那灼灼的目光仿佛刺入了怯懦男人的心灵,他说道:“虽然你逃脱了枷锁,可你的灵魂却永远只能是个奴隶。”
押车人捋了把脸,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高声喊道:“老尼克,出发!”
这世上颇有些人,总存着一种居心不良的欲望,他们在内心深处隐约地发见到自己的怯懦无能,便情愿别人也像自己这样一无所用,他们总是竭尽所能地对自己所无法理解的高尚和英勇大举伐挞、加以摧毁,一旦无法办到,便恶毒地谩骂赌咒。这样秽浊的心灵,总是能够和世上一班懦弱的绵羊们沆瀣一气,两者之间有着一种下流的默契,从而酝酿了各类丑恶的闹剧。
公共角兽车在夜色中渐行渐远,红发男人耸了耸肩,对少年说道:“看来这后半程,我们只能靠自己的双腿走完了。”
“我不懂。”少年用茫然的眼神望着远去的角兽车,说道,“我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同类,她明明并非全然无可救药。”
男人一面从行囊中掏出干净的布巾,为女孩包扎止血,一面回答道:“这个女孩儿,她和她的父母都是奥德凯普特家的逃亡奴隶。在半个月前,神圣联盟和东索尔海姆刚刚在奥德凯普特的领地内有过一场冲突,他们也许是趁着战乱逃出来的。”他说着,掀起盖在女孩胳膊上的披肩,露出了她的右手腕——那正是女孩的母亲仓皇为她遮掩的地方。那里刻着一个双龙十字徽的烙印,这是奴隶主的纹章。看到这片伤痕,索莫纳斯搭在剑柄上的右手以微不可见的幅度颤抖了一下,随即攥紧了拳头。红发男人继续说道,“同在路西斯神圣联盟,奥德凯普特家族对待奴隶的苛酷,我也有所耳闻。他们大概是不堪忍受欺侮,这才冒死逃了出来。一旦被抓住,等待着他们的将是车轮刑①。她的父亲之所以拒绝折返,想必也是出于这种考虑。”
“那么那群健全而强壮的自由民呢?他们同样轻易地抛弃了这个孩子,难道人类的温情在他们的心胸之中,竟是不存在的吗?”索莫纳斯面带鄙夷地问道,在说话的同时,他给男人递上了圣水,那是从中央教廷里带来的,专门用以延缓死骇毒素侵蚀的特效药。
“哦,索莫纳斯,不要对这些荏弱的平民过于求全责备了。“男人笑了笑,答道,“虽然幼时你曾经在险恶的环境之中挣扎过一段时间,但是由于年头久远,恐怕你已经不太记得个中滋味了。我这次带你离开印索穆尼亚那个超脱尘世的托庇所,就是为了让你看看这世界的真相。你须要抛开过往的一切定见,把你昔日的心灵隔得远远的,去听、去看、去感受,才能理解这世间的苦难和在这苦难之中挣扎的人们。把这场经历当做你的第一堂课吧,记住,没有什么比起恐惧更能戕害一个健全的灵魂的了。
你所看到的那些丑恶、扭曲、卑怯的个体,正是人类在恐惧这个巨大的怪兽磨折之下的掠影。同时,也请记得,这世间还有成千累万的善良而谦卑的人们在默默地祈祷,他们毫无怨叹地熬着苦难,为了明知不可能实现的美梦而趱奔。你太强大了,所以无法理解这些一无所有的人们内心的困厄。弱小是一件可悲的事儿,对于这些人而言,挣扎求生才是最为迫切的需要,他们总须要抓住什么,然而家园、亲人、信仰,这些生命的支柱,在战乱和疫疠的席卷之下,总会在顷刻之间飘零四散。”说话间,男人已经完成了对女孩伤势的处理。他把洁白的布巾打了个结,脱下自己的大氅,包裹住了因为失血而颤抖的孩子。
少年望着男人宽阔强壮的背脊,他的刚刚涌出萌芽的愤世嫉俗被这充满温情的慈悲灵魂安抚住了。他知道对于这个男人,这番高尚的论调不只是说说而已,固然,由于各自所处的地位,他们的手上难免沾染鲜血,但是这个人即使在最为惨烈的厮杀之中也是慈悲的,他的战斗不是为了征服或是毁灭,而是向着和平而去。换言之,他眼前的这个肉体凡胎,有着最为接近神明的精神。索莫纳斯望着他的兄长,恨不得把他拥抱一下,而他确实也这样做了。
在男人抱着女孩站起来的时候,索莫纳斯扑上去,搂住了他的腰,一言不发地把脑袋埋在了他的背上。这种孩子气的举动让红发男人暗自发笑,他感觉到少年搂得很紧,煦暖的体温渗过哔叽料的大氅透了过来,他侧过脸望着他,微笑着说道:“索莫纳斯,你已经15岁了,我可没有参孙②那样的天生神力,能够同时抱着你们两个孩子赶路。”
少年的嘴唇翕动着,一望而知他正有句话梗塞在喉咙中,却没有勇气形之于口。在片刻的静默之后,索莫纳斯向男人伸出手去,带着些笨拙的执拗说道:“让我来抱她吧。你不可能扛着她走完剩下的二十里路。”
“这个论断可有些伤人啊!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如此瞧不起我的能力了呢?”男人有些无奈地反驳道。
“从你半年之前,第一次在训练中输给我开始。”少年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冷冰冰的,却带着股不可一世的傲然神气。
红发男人望着这头初出茅庐的幼狮,爽朗地笑了出来,他拍了拍索莫纳斯的肩膀说道:“请对你的兄长多一点信任吧。我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万万没有把一切苦工都扔给自己幼弟的恶习。更何况,你还要担任我的随扈,背着一个孩子可是无法战斗的,我的骑士团长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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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车轮刑:这是一种将人绑在车轮上活活打死的刑罚。刽子手执铁棒,先打断犯人的四肢,一共打八下,将四肢打断成十六节,最后朝胸口上来两下,结束犯人的生命。
②参孙:圣经中拥有天生神力的犹太战士。
第四章
当玛丽埃塔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这一天的半夜了。连日来的逃亡让这个小姑娘陷入了极度的困惫,她只记得自己在山路上被哥布林尖利的爪子挠了一下,便陷入了昏迷,在迷迷蒙蒙的境地中,她隐约清醒过一次,听到了母亲的一声惨叫和男人们争执的声音,随后,便什么也记不得了。
她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借着昏黄的烛光,看到一位少年背对着她,坐在桌前擦拭着长剑。桌上摆了一整排武器,长短不一的弯刀和匕首,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机巧弓弩。她曾经亲手擦拭过那些被骑士大人们珍而重之的宝剑,却觉得没有一把能抵得上少年手中的那一柄,剑身上面镂錾着精美的花纹,锋刃闪着寒光,这把重剑古拙雅致却又不显得过于细巧。
“你是谁?”对于陌生的环境和眼前同样陌生的男孩,玛丽埃塔只觉得恐惧。积年累月的奴隶生涯让这个本性活泼好动的小姑娘变得逆来顺受,她并没有像这个年龄的儿童一样大哭大喊,玛丽埃塔只是把自己蜷缩在床铺的角落里,手指不安地捻弄着被角,有些怯生生地问道。
索莫纳斯听到了孩子的问话,可是却没有兴趣搭理,一来,他并不像红发男人那样善于信口胡诌,也不知道怎么对这个萍水相逢的孩子编造自己的身份;二来,他对于自己的兄长以外的所有人,其实都缺乏交往的兴趣和应付的耐心。于是他只是沉默着,继续擦拭着手中的剑。此时,索莫纳斯已然脱去了他那件被死骇腐臭的血液浸湿的大氅,少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他卷着袖口,袒露着消瘦劲健的手臂,一个丑陋的烫痕盘踞在他的右手腕上。这个烫痕上覆着各种伤疤,好像有谁曾经三番五次地试图通过种种惨酷的暴力手段掩盖原先的痕迹,却仍然依稀可以辨出,那里曾经烙印着一个纹章。
看到少年的手臂,玛丽埃塔发出了一声轻呼,也许是对于少年身份的猜测给了她再次开口的勇气,她大着胆子问道:“我的爸爸妈妈呢?他们在哪儿?”
索莫纳斯不耐烦地啧了下舌,他决定直接终止这场谈话。“你的父母把你卖给了我们,所以你和他们已经没有半分瓜葛了。”他冷冷地答道。
少年不加任何藻饰便抛出的残忍真相让女孩愣在了原地,一方面,她不愿意相信双亲无情地扔下了自己;而另一方面,在她幼小的心灵深处,她却知道这一切大概都是真的。在决定逃亡之初,她的父亲和母亲就曾经为了是否要带上孩子而起过几次争执。最终,在母亲的坚持下,父亲才勉强同意带上了她。玛丽埃塔的双手用力地绞着被子的边缘,甚至把那不怎么柔软的粗麻织物拧出了几条深深的皱褶,她的肩膀抽搐着,泪水在眼睛里聚积,却竭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生为奴隶的人都知道,哭是没有用的,眼泪只能换来鞭子和嘲弄。她才只有7岁,但是那愁苦的脸相却已经像个历尽磨难的老人了。
女孩擤鼻子的声音和压抑的抽噎让索莫纳斯莫名心烦,他呆坐了片刻,深吸了口气,再次开始闷头拾掇武器,努力地想要静下神来。好在这种令人烦躁的气氛只持续了一小会儿,红发男人手里端着面包、腌肉和清水,用肩膀挤开木门,走了进来。他一面把食物放在桌上,一面说道:“明早第一班前往沃拉雷堡的驿车在6点发出,吃了这点东西,我们还能再休息4个小时。啊!你好啊,小淘气!” 这个时候,他终于发现了坐在床角的小姑娘,于是走过去,坐在床边,尽量带着软和的神气问道,“让我来看看你的伤口,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玛丽埃塔认出了这个红发的男人,她记得他是那辆角兽车里唯一友善地对待过她的人,这让她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心安。小女孩的神经已然绷得太久了,稍一松懈,眼泪便像决堤一样淌了下来。孩子的嚎啕大哭让男人手足无措,他只得把孩子搂进怀里,轻抚着她的背脊,温声安慰着她。他记得小姑娘背后的伤口已然敷上了止痛膏,死骇的毒素也彻底驱除了,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缘由能够惹得这个孩子如此泪流不止。
这时,索莫纳斯收起桌上的武器,蓦地站起身,抓起一块面包,快步走了出去。粗重的关门声惊醒了那头拴在院子里的穷奇,狺狺的犬吠声和女孩的啼哭声,在寂静的夜晚中搅成了一片。
许久之后,男人才从客房里出来,孩子已然睡下了,从玛丽埃塔的口中,他也得知了索莫纳斯和她之间的那一番对话。男人走到街上,看到索莫纳斯正在啃着硬面包,少年在旅店门口的台阶上坐得直挺挺的,像一只充满戒备心的猎犬一样。他在索莫纳斯的身边坐了下来,这个时候,街上已然很安静了,村外林中的鹧鸪偶尔发出几声鸣叫,旅馆门口充作招牌的铁板随着夜风的吹拂,在他们的头顶吱吱作响,远方的农舍还有几处零星地亮着灯火,但也很快熄灭了。夜晚的空气静谧甘甜,混着田野中稻草的香气,银河在他们的头顶盘旋着,点缀着深蓝色的天空。
索莫纳斯还在就着唾液,吞咽着那块干巴巴的面包,男人递上了一壶清水。少年看着他,本想说些什么,可是那些话却在僵硬的喉咙里搁浅了。于是他们就那么静默地坐着,不声不响地互相望着,谁也没说一句话。男人有些困倦了,他两腿交叠着,用着平日惯有的姿势,懒懒散散地倚着廊柱,在这么呆了一忽儿之后,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索莫纳斯的头发,带着些强硬的姿态,把少年倔强的脑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第二天清晨,早起的行贩和农户陆续走上了街头。红发男人后半宿一直在守夜,临到清晨才小憩了片刻,至于玛丽埃塔,则整夜都睡得不大踏实,听到远处钟楼的报时声便起身了。索莫纳斯前半夜一直在值守,现在倒是睡得很熟,本来像他这个年龄的孩子,便是怎么睡也睡不够的,更何况前日的那场恶战和连日的赶路,已然耗竭了他的体力。他的兄长望着他,不忍心将他喊醒,毕竟,无忧无虑的酣眠对于这名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放下过警觉的少年而言,是极为罕有的。于是他便提着脚尖走了出去,从厨房端来了早餐。
他替玛丽埃塔换过伤药,穿好衣服,这套照顾小孩子的琐细事务在他做来却无比熟稔,浑然不似一般男人的粗心笨拙。待他们吃过了早饭,把行囊收拾妥当,旅舍周围仍然静悄悄的。男人坐在床边,温柔地抚摸着弟弟的额头,轻声叫道:“该起床了,我贪睡的骑士团长大人。”
听到男人的呼唤,索莫纳斯几乎是窜起来的。他瞪着有些迷离的双眼,环顾了一下周遭,发现天色已然大亮了。少年柔顺的长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皮也有些虚肿,惝怳的神情使他那精致细气的脸相平添了几分稚气。男人帮少年打理着额角的鬓发,带着点恶作剧式的调皮轻轻拧了下他的鼻子,却被粗暴地打开了手,对于自己的赖床行为,索莫纳斯仍然有些难以置信。少年恼羞成怒的神色,直叫他的兄长觉得无比可爱,男人笑了起来,把一堆干净的衣物塞进了对方怀里,说道:“请骑士大人尽快更衣吧,早餐我留在桌上,我们在一刻钟之内出发。”
清早的第一班驿车历来是没什么人的,在秋凉的早晨,不需要为生活趱奔的人们都贪恋着他们温暖的小窝。晨风峭厉,车厢里寒气袭人,车轮碾在潮湿泥泞的土地上,四周尽是单调的田野、森林、农庄,远处的维纳斯河波光荡漾,给这片浑浊静止的景象带来了几分生气。算上我们的主角一行,车厢里也只疏疏落落地坐了七个乘客。红发男人照例笑吟吟地,望着窗外出神,仿佛这些没有半分胜景,也没有什么古迹的乏味乡村景色尤其值得人大加吟味一般。而索莫纳斯,仍然抱着长剑肃然危坐,少年静默着,不发一语,一方面是由于他们的队伍里多了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另一方面则是早上的赖床让他有些羞愧赧然,于是他一改往日的亲昵,对待男人的态度开始变得恭敬而疏远。
待到对自己的未来彻底听天由命之后,玛丽埃塔便默默地开始把这两位新近结识的大朋友打量起来。按照她那颗小脑袋里有限的见识,红发男人既然买下了她,就应当算作是她的主人。他自称为阿斯卡涅,这是个充满贵族气息的名字,昨晚,阿斯卡涅先生反复地对她说,她并不是他的奴隶,他说她是自由的。自由是个什么意思,玛丽埃塔还不太懂,在往日那禁锢着她的眼界的一方天地中,她关于自由的理解大体上来源于对奥德凯普特家小姐太太们的观察,总之就是做错了事不会轻易挨鞭子,可以用各种漂亮的衣饰穿扮自己,遇到讨厌的事可以使性儿逃开。她把这些对阿斯卡涅先生说了,虽然小姑娘的这番孩子话还带着些幼稚的偏狭,但是男人却大笑着说:“想不到你比那些老学究、大先生们还懂得自由的意义呢!”
至于阿斯卡涅先生和那位名叫索莫纳斯的少年之间的关系,更是让玛丽埃塔费解。索莫纳斯手臂上的烙印是生为奴隶的明证,少年的眼神总是充满戒备,显然他无法信任除了红发男人以外的任何人。这样的眼睛,玛丽埃塔见得多了。打从记事以来,领内每次处决逃亡奴隶的时候,她和她的父母都会被押到刑场,被迫目睹那血腥残忍的画面。在那些逃跑过,又被抓回来的奴隶们之中,偶尔也有一些人,他们的眼神和蓝发少年一般无二,那是野狼一般桀骜不驯的孤高眼睛。自此,玛丽埃塔便断定了索莫纳斯八成也是名奴隶,那么阿斯卡涅先生和他之间的亲昵就变得难以解释了。虽然她知道狎戏美貌少年的恶习在奴隶主之间并不鲜见,但是阿斯卡涅先生显然不是这样的人。并且,尽管索莫纳斯对待男人的态度恭敬有礼,但他的神情中却没有半分在奴隶脸上常见的畏缩和谦卑。硬要说的话,两人之间的气氛简直如同亲兄弟一般。然而这个猜测却是万万不可能的,因为奴隶这个身份,也像那些领主大人们的头衔一样,是代代相传的,奴隶的世系只能是奴隶,换言之,一个奴隶绝不可能是一位自由民的兄弟。虽然由于生活的磨难,玛丽埃塔较之同龄的孩子更为早慧,但那两人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却彻底把这个不满8岁的小姑娘搅糊涂了。
第五章
吉尔伽美什·德·沃拉雷今年已经32岁了,在这个年纪上,男人往往早已不是当初受着一腔冲动热血支配的愣头青,而独属于老年人的了却尘缘、清心寡欲的心境也尚且离得很远,这是个翱翔于逝去的青春激情和未来的颓废荒土之间的年纪。对于女人,吉尔伽美什并非全然无动于衷,他也曾经体尝过那种让人头脑发热的荒唐爱情,而冲动的代价,则是多了两个不怎么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在饮宴之中,他总是用冷漠的眼神扫视着那些弄姿卖俏的风流妇人,偶尔有人向他递来一丝秋波,他便微笑着还回去,临到碰上免费送上门的爱情,便浅尝辄止地品鉴一番,但是自己却全不动情。这种逢场作戏之间的冷静自持,在他面对自己的妻子的时候,表现尤甚。毕竟,谁也不能指望这种勉强撮合的政治联姻之中能有几分真感情,就像大多数的贵族家庭一样,沃拉雷伯爵和伯爵夫人各有各的情人,彼此之间只要能够维持体面,便互不过问、不相干涉。然而,就在这种情形之下,发生了一件稀奇的事儿——久违的激情,像一头扑食野兔的鹞鹰一般,势不可挡地冲着沃拉雷伯爵袭来了。
起初,没有人察觉剑圣的异状,直到他愈发魂不守舍,以至于在一次比试当中险些输给了自己的骑兵队长——这在过去是从来未有过的,至此,人们才对他的心不在焉起了追根究底的心思。于是,骑士团里那群天生爱热闹的小伙子们把他们的领主团团围住,想要将这桩异乎寻常的事情探个究竟。
拉维尔西,也就是那个几乎要在剑圣的战斗履历里写上第一笔败北的百骑长,身为吉尔伽美什的乳兄弟,他和剑圣之间向来不讲究虚礼。这名身长七尺的大汉用他那汗津津的手臂勾住沃拉雷伯爵的脖子,说道:“我说,尊敬的领主大人,您知道吗?您最近可不大对劲,大家都传言说您大概是干了什么顶顶要不得的事儿,导致我们终于要和东索尔海姆帝国决裂了。”
听到这番对帝国皇帝毫不恭敬的话,吉尔伽美什怔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他拍了拍乳兄弟那肌肉坚实的后背,说道:“要真是这样,反倒好了!能在战场上解决的事情从来都称不上烦恼。”
“那我就不懂了,有什么事能叫您如此魂不守舍的呢?难不成您是害了相思病?”骑兵团里一位向来以风流多情而著称的浪荡子弗朗梭阿,用他那浸了蜜糖似的语调调侃道。
“这倒是真的。”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剑圣苦笑着回答。
这个一向游戏人间的薄情男人竟然也会坠入情网,这在于一般了解他的骑士们而言,简直不可思议,于是无论是正在训练的、还是躲在一旁闲扯的,都纷纷围了上来。
事情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那是11月初的一天,即使是身处炎热的南方,初冬的夜晚也开始带着些寒冷萧索的气息了。吉尔伽美什受治下的一位封臣之邀,在对方的封地里用过晚饭,跳完一场帕凡舞,便带着随扈策马返回沃拉雷堡了。在路过城郊的森林时,静谧的冬夜之中传来了几声野狼的嗥叫,这位尚武的领主便突然起了狩猎的雅兴,他和随从们燃起火把,进入了森林。在苍翠葱郁的树丛间,他远远望见了一头硕大的野狼,它跑得出奇得快,吉尔伽美什追寻着这只畜生的身影,以至于在黑森林中走得太深了。手中的火把熄灭了,扈从们彻底不见了踪影,剑圣独自一人落在了黑暗幽深的丛林里。他侧耳听着,终于在虫鸣和鸟啼之间捕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响动,那是水流的声音。他记得这片森林之中有片湖泊,在湖边上,有一间狩猎小屋可以供他稍事休息。
他一面默默地向圣朱利安①祷告,一面循着水声向湖泊跋涉。水流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在离着那片湖大约30码的地方,他听到了一些异样的声音,也许是那头野狼奔逃得累了,也在湖边饮起水来。吉尔伽美什相当确定,那声响绝不会属于他的随扈,人马杂沓的声音和野兽藏匿时静悄悄的响动截然不同。他一面提着脚尖接近湖泊的边缘,一面抬起手,向着声音的源头射出了箭。就在这时候,弥漫长空的浮云散了开去,一片美妙的景象呈现在他的眼前。皎洁的宵辉洒在湖面上,所有景物都变得清清楚楚的,无从隐遁。一位身披黑色大氅的少女站在水边上,而他所射出的剑正像闪电一般朝着她的背后飞去。吉尔伽美什闭上了眼睛,不忍目睹即将发生的惨剧,他深知凭着自己的膂力,这一箭足以将娇弱的少女刺穿。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这位少女如同背后生了眼睛一样,她不知从哪里拔出了一柄弯刀,反手向利刃纵劈下去,将他所射出的强弩不偏不倚砍作了两半。
在少女转过身的一刻,吉尔伽美什才真正看清了她的样貌,她大约15、6岁,正是鲜妍夺目的年纪,一头墨蓝色的长发披在肩膀上,深色的大氅滑落下来,露出了纤细高挑的身材。男女兼用款式的高领猎装裹在她的身上,衬托着那张如同阿尔忒弥斯一般的脸,显得英气凛然。面对着少女稚气未脱的面孔,直视着她清澈的双眼,吉尔伽美什只觉得那些古老的诗歌当中,描绘一位绝世佳人所惯用的全部美好辞藻,恐怕都要瞠乎其后了。剑圣惊讶地愣在了原地,他带着迷恋的神情凝视着少女的脸,在那片幽静的森林之中,这个薄情男人的内心里仿似有一团火焰在猎猎燃烧。少女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回望着他,嘴边浮现出了一抹轻蔑的冷笑。在吉尔伽美什开腔搭话之前,少女便如同狩猎女神座下那头灵巧的金鹿一般蹿进了灌莽之中,失去了踪影。如果不是那支被劈成两半的箭还躺在地上,剑圣几乎要怀疑刚刚的事情不过是一场使人生迷的幻梦了。
尽管类似的故事早已成为了传奇文学的俗套,它们被那些吟游诗人传唱得那么滥,到了今时今日,竟至于无人相信了,但是在这里,这场离奇的经历对于沃拉雷伯爵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
“您这个故事,简直和维吉尔用优美的诗句向世人描述的故事一模一样,类似的传说遍布伊奥斯各地,每条河流、每片沼泽的近旁,即便是最为粗野的牧民,也能给您绘声绘色地讲上那么一段。”听完领主的讲述,骑士团里那位著名的花花公子弗朗梭阿说道。
性情憨直的拉维尔西也跟着点头,应声道:“我敢打赌,包裹在衣服下面的,是个半人半蛇的女妖。每到月色明净的夜晚,这些鬼东西就要出来作怪。”
“她有没有对您伸出一双美丽的手臂,招引您过去呢?您以为那是温柔乡,实际上却是地狱的入口。”
“毫无疑问,‘梅留吉鲁’在我们的伯爵大人面前现了身。说真的,她没有叫您陪她去水晶宫里共度春宵吗?”一位素来喜欢说俏皮话的骑士调侃道。
“或者她干脆就是一名违反了‘克努特法’②而仓皇逃窜的农妇,而那倾城之姿只是光影的恶作剧罢了。”一位现实主义者说道,这番毫无风趣的猜测教剑圣的一班骑士们倒足了胃口。
“我尊敬的领主阁下,您给我们讲的这个故事可是太古怪了!”
“要我说,她根本就不存在。”这是一位皮浪②门徒的论调。
“承认您是做了个春梦吧!今晚我们到贡斯当大娘的酒馆去,我们的领主需要找个姑娘来煞煞火气了。”众人喧闹着起哄道。
吉尔伽美什听着属下们的揶揄,他的嘴边始终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
“然而,先生们,你们尽管嘲笑,这却并不妨碍这位少女的存在。”剑圣仍然没有放弃为他的宁芙女神④辩护。
“可您也总得拿出点证据来让我们信服啊!那只断裂的剑可不作数。”
“哦,相信我吧,我有更棒的东西——我找到她了。”
在那场奇遇之后,一连七天,沃拉雷伯爵每晚都先到城门南面的森林溜达,随后又去北部的拉库西亚森林转悠,总之,走遍了城堡附近所有的林场和水泽,却始终没能再次遇到那位被他称为奥克阿尼得(见④)的少女。然而,剑圣其人,颇有些倔性,一旦钉死了目标,便绝不放手。在他而言,这是一场狩猎,不过是没有弓弩,没有狺狺狂吠的猎狗,也没有犬猎队的协作罢了。一面之缘勾起的情欲对于男人来讲还在其次,他只是在享受这种追逐的快意。有时,吉尔伽美什凭着一些毫无根据的线索,向着一无所知的目标奔去,临到头,空欢喜一场,这反倒更加激起了他对于少女身份的万般猜测。
在这个故事之中,有一名小人物,恐怕我们是不得不提的。沃拉雷伯爵有一名小跟班,名叫路德维克,这个孩子的父亲原本是一位战士,在某次讨伐死骇的战斗里蒙六神宠召之后,剑圣便收养了这名孤儿。路德维克的外表如同乡下人一般痴傻憨直,实际上,内里却是名尚未成年的费加罗⑤,他像鬼一般的机灵,心地却并不坏。从小在剑圣的身边养大,他对这位英雄领主有着非比寻常的热诚与崇敬,在一通东奔西跑之后,他看出了主人的烦恼。于是,这个孩子拍着胸脯赌咒道:“您这样大张旗鼓地搜索,会把一切都搞砸了。请大人照吃照睡,一周之内,我一定把这件事情给弄得明明白白。”
在做出这番承诺的五天之后,在吉尔伽美什用早饭的时候,路德维克走了进来,他矮小的身板挺得直直的,脸上带着骄傲的神色。
“我忠诚的路德维克,看样子,你是找到那位让我朝思暮想的蓝头发女郎了?”沃拉雷伯爵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问道。
“是的,大人。她就住在修院广场大街和圣拉扎尔路交汇处的小阁楼里。”
“居然离城堡这么近!那么,你知道她的身份了吗?”
“比这更棒,大人,”路德维克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停顿片刻,卖了个关子,又继续说道,“我带来了她的贴身侍女。具体的情况,您还是直接跟她问吧。”
剑圣做了个兴奋的手势,站起身来,他脸上显出了惊讶的神情,揉了揉小跟班的脑袋,高声喊道:“路德维克!我真该好好地嘉奖你,这里有五个皮斯托尔,你拿去零花。”说着,他从壁炉上的匣子里摸出了一把金洋钱,塞到孩子的手里,“另外,从明年春天开始,你就可以成为见习骑士了,一切用度,由我的私库里支取。”
吉尔伽美什带着像一位十几岁的少年人第一次和情妇约会那样的欣喜表情,整了整衬衫,说道:“现在,让我们来会会这位侍女小姐吧。不知道她肯不肯成就她那位漂亮的女主人和一位高贵绅士的美好姻缘。”
片刻之后,仆人打开了餐厅的门,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出现在了剑圣的面前,她仿佛是头一遭见识到如此富丽堂皇的宫殿一样,脚趾在沾着泥水的木鞋里蜷缩,仿佛怕弄脏了看上去价值不菲的地毯一样,犹豫着是否应该踏进来,女孩的一双小手在朴素却干净的围裙上来回绞着,显得有些惶惑无措。这个小姑娘,我们在前叙的故事中已然为各位看客引荐过了,她就是玛丽埃塔——那辆角兽车里的小女孩,那名被红发男人和他的兄弟所救下的小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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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圣朱利安:旅行者和朝圣者的守护神。
②克努特法:欧洲中世纪森林法的雏形,规定森林归王室或领主所有,不得私猎,不得私自砍伐树木,任何对王室猎场的侵犯都是犯罪。
③皮浪:古希腊哲学家,怀疑论者。
④宁芙女神、奥克阿尼得:希腊神话中的水仙女的总称,指泰坦神俄刻阿诺斯和泰西丝的三千个女儿。
⑤费加罗:博马舍名剧《塞维勒的理发师》、《费加罗的婚姻》中仆人的名字,一般用来指机智、狡猾的仆人。
第六章
为了从这个胆怯的小姑娘嘴里套出话来,沃拉雷伯爵着实费了一番心思。年幼的女仆根本不知道她有幸谒见了剑圣吉尔伽美什,这片领地中握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的君主,驻节于东索尔海姆帝国边陲重镇的哈里发,她只道是那名新结识的小朋友路德维克把她骗来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小姑娘瑟缩着,对一切问话置若罔闻,只知道摇头或者啜泣。剑圣和他的小跟班温声哄劝着,又拿出了各种精美的糖果糕点,这才让小女孩平静下来。
小姑娘看上去并不聪明,一张脸上总带着迟钝痴傻的表情,从她那七颠八倒的叙述中,吉尔伽美什得知,他的梦中情人名叫塞勒涅,远古异教神话中月亮女神的名字。剑圣把这几个音节放在自己的心底,暗暗吟味了几遍,觉着无比适合那位冷漠狷介的少女。他还知道了那名少女和这个小女仆,都是属于奥德凯普特家一位旁系贵族的奴隶——女孩儿在伸手拿取糕点时,无意间袒露出的手腕处的烙印佐证了这个事实。他们的主人由于家族内的权力斗争而避走他乡,近些天才来到了沃拉雷领。那位多疑善忌的老贵族将塞勒涅视作自己的禁脔,像看管一头拴在木桩上的畜生一样死钉着少女,只有偶尔在满月的夜晚,才会允许她到人迹罕至的森林里去透口气。主人戒心很重,他在临时下榻的小公馆门口蓄养了5、6头凶猛的饕餮,一见生人就要把他撕成碎片。除此之外,那位老爷还带着一名狡猾恶毒的红头发管家,他比那几头恶犬还要凶悍,想要走进公馆的大门,必须要说对口令,他那盯着人死劲儿打量的劲头,比起看守地牢的狱卒还犹有过之。
至此,这出俗套而古老的爱情喜剧之中,所有角色都粉墨登场了,一位巴尔托洛①式的贵族老头,一位恶毒的管家,一名心地善良可是为人糊涂的小女仆,一位被禁锢的美丽少女,还有这场由命运的巧合所安排的活剧里,至关重要的主角——一位英勇而高贵的绅士,德·沃拉雷伯爵。
这些障碍非但没有熄灭吉尔伽美什心中的烈火,反而给它添上了一把薪柴,刚刚小女仆的叙述,赋予了“塞勒涅”连城之璧一般的身价,一道具有魔力的光芒笼罩在了这位神秘少女的身上。这颗需要克服某些困难,解决某些难题,攀上某座险峰,才能够攫取到的情欲果实闻上去无比甘美。剑圣的血液之中至今还流淌着独属于野蛮人的那种粗狂的生命力,然而偏安一隅的生活,单调乏味的娱乐,把这种力禁锢了,磨蚀了。现在这种原始的冲动借着爱情的泄洪口奔涌了出来,他只觉得“塞勒涅”在他的眼前展现出了前所未见的完美,这种神韵葱茏的美妙与他的心境珠联璧合,致使他未及认识这位姑娘,便觉得自己已经在爱了。
其实到此为止,吉尔伽美什都不曾把他心底激荡着的热情细细地品味过。在这番激情之中,感情的成分实则少得可怜。他受着蛮族本能的支配,这类本能即使被索尔海姆帝国的文明驯化多年之后,仍然代代相传,并在骨血之中暗暗骚动。吉尔伽美什只是像那位异想天开的拉芒什骑士②一样,需要与某位隐蔽的敌人开战。在这种斗争之中,他才会感觉自己在生活,那被压抑的狂野的力才能绽放。至于这场恶斗的战利品,究竟是米科米柯娜公主(见②),还是一位农家女,实际上都不甚重要。剑圣只是像那些英武却又百无聊赖的君王一样,需要把自己无处施展的天才和精力消耗下去,这种需要是如此地迫切,以至于到了乞灵于命运的地步。
剑圣看得出,在这名傻里傻气的女仆那幼小的心灵之中,存在着一股朴素的正义感,她也在同情塞勒涅的遭遇,尽管这种同情之中带着胆怯,还羼杂了一些物伤其类的自私情愫,但这并不妨碍吉尔伽美什把它善加利用。于是,他费了一番口舌,终于说服女孩帮助他把一封热情洋溢的信带了过去,交给她的女主人。
小女仆扮演了一名尽职尽责的赫尔墨斯的角色,她把一封又一封火辣辣的情书塞给“塞勒涅”,又带回了一些更为热情的交给路德维克。这样的书信往来持续了一个月,剑圣的热情非但没有稍减,反而被那文字中的热度拨弄得更加猛烈了,在他的心中,少女的绝世容貌逐渐淡去,那机智而隽永的谈吐,那优雅而撩人的词句,那附着在信纸上的乳香的味道,成为了更为刻骨铭心的想望。
在剑圣三番五次的要求之下,小女仆终于应承了设法促成他与塞勒涅的私会。他交给女孩一包致人昏睡的药粉,让她掺在老贵族与管家的葡萄酒里,至于那几头饕餮,他自有手段应付。最终,这场情人间期盼已久的幽会,被安排在了今晚。
听完这番曲折的故事,弗朗梭阿做了个轻蔑的手势,他以一位情场老手的口气评骘道:“哈!这倒像是奥德凯普特家那群老东西的手笔,只有七、八十岁的糟老头子,才会采取这种可笑的措施来对自己的情妇严防死守。”
“我不明白,领主大人,难道您不能直接动用自己的权力把那姑娘抢过来吗?”一位骑士困惑地问道。
尽管在我们的时代,这种粗莽的作风已然不时兴了,但是在那个时候,抢女人的事情并不鲜见。
举例来说吧,仅仅在我们的这场对话发生的半年以前,尼古里斯湖附近的森林里,便有人撞见了这样的一幕——一位猎户在返回到村庄的途中,在薄雾森林的边缘望见了一匹弯月独角兽,这种驯顺的牲口,往往是供妇女乘用的。那匹独角兽两侧挂着行李,背上驮着空荡荡的鞍子,在树林里漫无目的地溜达。猎户唯恐这位素未谋面的女性遭到野兽的袭击,便鼓起勇气,独自走进了幽暗的丛林。他听到了一声压抑的悲鸣,循着声音奔到了尼古里斯湖附近。他远远瞧见对岸的甬道上,有一匹模样神骏的黑色新月角兽在飞驰,湖泊周围没有树木的荫蔽,借着月光,他看清了一个穿着大氅的男人正骑在马上,马鞍的前头绑着一名衣不蔽体的女子,男人捂住了她的嘴,沿着林间的小路策马驰骤。猎户搭弓上箭,却由于距离太远而错失了目标,转眼之间,那匹新月角兽便不见了踪影。猎人牵着那匹失去了主人的弯月独角兽回到了村子,翌日,他才得知,附近的镇子里一位田庄主人走失了妻子。猎户把他的所见所闻报给了治安官,希望能够帮上一点忙,然而这件事情最终却不了了之了,就连那位苦主,也没有再次提起过。③
虽然这则故事只是一例个案,但是通过它,我们也能稍微窥到那个野蛮时代的全豹。劫掠一位身家清白的上等女子尚且如此轻而易举,更何况是对待一名女奴?
然而,剑圣却摇了摇头,笑着回答道:“这样轻而易举地抢夺一名女子又有什么乐趣呢?各位先生应该不会不明白,恋爱的美妙就在于求爱的过程,一位情场圣手曾经如此说过——在这当中,我们‘既能体会到做贼的快乐,又不失一位正人君子的操守④’。束缚一个女人,反而给了她跨越障碍的勇气,危险会使一位文静的女子也变得热情奔放、胆大妄为,也使她所赐予男人的爱情变得更为甘美。那些火热的情信便是活生生的证据。”
“这么说,您今晚就要去吗?”拉维尔西性格直爽,却又不失谨慎,他沉吟了片刻,说道,“那么,为安全计,至少请允许我同行吧。”随后他又转头向弗朗梭阿问道:“你来不来?”
浪荡子站了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尘,带着一派天真的表情对剑圣说道:“当然,您以为我会错过吗?哪怕是去见魔鬼,我也跟您去。”
当天晚上11点,宵禁的钟声已然响过了,大街上空无一人,空气潮湿阴冷,一缕酝酿冬雪的浮云在黯淡的天穹上飘荡。吉尔伽美什带着拉维尔西和弗朗梭阿,一行三人擎着火把穿过城下的小巷,街渠中流淌着各类脏水,污秽恶浊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道路两侧的房屋狭窄低矮,他们审视着每一道门、每一扇窗,直到吉尔伽美什远远地望见了一道朦胧的火光,宛如漆黑大海中的一盏航灯。
剑圣走上前去叩响了大门,几只凶暴的饕餮未及发出狂吠,便被他的两名随扈收拾掉了。小女仆花了好长时间才打开了大门,女孩的脸上写满了胆怯和慌张,她向门外探了探,待看清来人,就拉住吉尔伽美什的手,把他带进了房屋。在进门之前,两名骑士在门外向领主行了个礼,弗朗梭阿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祝他今晚好运;而拉维尔西的心情就没这么轻松了,他在夜色中四下张望,警惕着任何可能发生的危险。小女仆在前厅拿起一只烛台,把剑圣引上了楼,楼道和楼梯阴暗逼仄,女孩汗津津的小手握着吉尔伽美什的手掌,他发觉她的手在打着颤。
走过穿堂,女孩打开了一间客厅的大门。吉尔伽美什的眼前骤然明亮了起来,这是一间装潢典雅的屋子,四支臂式镀金烛台被固定在墙帷上,照亮了天花板,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壁炉之中,炉火烧得正旺。屋子中间有一张气派的桌子,洁白的开司米台布平平整整地盖在上面,一簇簇盛放的鹤望兰被插在华丽的花盆中,点缀着房间的各个角落。他的脚下铺着一块厚重的长绒羊毛地毯,只有雷斯塔伦奴隶们的巧手才能编织出如此雅致的织纹。
在这里,一切都体现着艺术家的匠心和雅趣。吉尔伽美什看见“塞勒涅”就站在他的面前,“她”穿着一身猎装,看上去依旧是那么光彩照人。
小女仆退了出去,关上了门,剑圣听到了大门落锁的声音。“塞勒涅”——为了记叙的方便,我们姑且暂时如此称呼,用高傲的眼神睥睨着他,随后,向旁边撤了半步,侧开了身子。这时,吉尔伽美什方才看清,一名男子一直背对着他,安静地坐在窗边的阴影中。陌生人站了起来,他那精细雅致的衣饰、慵懒姿态中隐隐透出的傲慢、冷静的神韵,以及从头到脚的功架里蕴藏的威仪,无一不显示着他是属于社会最上层的阶级。他身材高挑,一头耀眼的红色长发蜷曲着散落在后背上,男人向他走来,带着一抹戏谑的微笑俯身行礼。
“尊敬的沃拉雷伯爵阁下,欢迎光临寒舍!蓬芘未扫,希望您不要觉得受到冒犯,请随意坐吧。”红发男人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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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巴尔托洛:巴尔托洛为博马舍戏剧《塞维利亚的理发师》里的人物,巴尔托洛身为美丽的少女罗西娜的监护人,却在打着这位姑娘的主意。
②拉芒什骑士指堂吉诃德;下文的米科米柯娜公主为《堂吉诃德》中的人物,一位被主人公当做公主的农家女。
③这一段小故事借用了大仲马《蒙梭罗夫人》里的一个梗。
④引用自《人间喜剧》。
第七章
意想之外的事态令剑圣骤然间提高了警惕,他一面不动声色地将右手移到剑柄上,一面笑着说道:“看来果然如同那群好事者的戏言所说,我这是落入厄喀德那①的陷阱里了。想必几位所图的也不是钱财这么简单的东西吧?”
男人举起双手做了个无害的表示:“啊,爵爷,您没必要这么剑拔弩张的,请相信,我们并无意加害您。”
“我也不认为你们有这个能耐!”剑圣冷笑了一下说,同时,他注意到那位被他错认为宁芙女神的蓝头发少女皱着眉头,不屑地撇了下嘴。
“我们大费周章的请您来,无非是想要和您谈一笔生意。还请您稍微耐心一些,听完我的话。”
“我从不和没有名字的人谈话。” 剑圣冷冰冰地答道,男人那轻浮的语气令他很不愉快。
“没有在为您效劳之前,预先对您说明我是什么人,这是鄙人的失礼之处,还望您恕罪!我现在郑重地向您介绍自己,”男人张开手臂,俯身行礼道,“路西斯神圣联盟的使者——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恭颂您政躬康健!”
剑圣爆发出一阵大笑:“那位‘天选之王’居然把他的第二执政官、六神教会的白袍祭司送来做使者了,这排场倒还真是隆重!”在说话的当口,红发男人从桌上的檀木匣中取出了一枚戒指,上面镂刻着切拉姆的家纹。他将这枚信物毕恭毕敬地呈到了剑圣眼前。
吉尔伽美什拿过戒指,一面放在手中把玩,一面用审视的目光在红发男子身上逡巡,他说道:“据传,路西斯神圣联盟的第二执政是一位眉目清秀的文弱青年,您看上去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啊。”
“我也听说,沃拉雷伯爵是一名身长八尺,满脸胡须,凶神恶煞的刀疤脸莽汉。可见传言不能尽信。”男人说着,在桌旁的圈椅中坐了下来,他向剑圣做了个手势,“草舍的一切悉听您随意支配,请不要客气,尽管坐吧。”
剑圣拉过一把椅子,捡了个背靠墙壁的阴暗角落坐下了,从这个角度看去,屋子里发生的一切都无所隐遁,别人却无法通过他的外表而辨明他心灵和肉体的形迹,显然,他对于这座宅子里的人缺乏信任。
“那么,就请您开宗明义,尽快说明您的来意吧。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阁下。”
虽然沃拉雷伯爵如此要求,但是路西斯的使者却并没有遵从领主谕令的义务。他说道:“几个世纪以来,东索尔海姆帝国一直自诩为索尔海姆文明的正统继承国。他们偏安于伊奥斯大陆的一隅,枯守着已然衰朽的文化,倚仗于魔法壁障的守护,与东陆的新生政权们分庭抗礼。从他们眼前的军事政策来看,东索尔海姆帝国的历代皇帝们显然已经失去了其祖先的凌云壮志,他们的理念是深挖壕沟而不是扩张国土,所有国策都显得稳健有余,而魄力不足。”
“所以您是来给我上历史课的?” 剑圣捏着随身的匕首,把它抛向空中又再次接住它的把手,一面把玩,一面说道,他的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寒芒,“很抱歉,这些陈腔滥调,领主府的那群官吏和幕僚们已然说得够多了。我可不愿意特地牺牲宝贵的睡眠,跑到这儿来遭这份罪。”
“我只是要说,东索尔海姆帝国,并不适合您。”路西斯神圣联盟的第二执政官脸上挂着微笑,深深地望进了剑圣的双眼。那如同沙漠中的火焰一般的目光让吉尔伽美什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的灵魂正摊开了铺陈在烈日之下,一切都被男人瞧得清清楚楚的。
剑圣定了定神,摆出了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答道:“原来阁下是来当说客的。那么还是请您收起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望吧。沃拉雷家自接受索尔海姆帝国的册封以来,到我这里已然是第37代了,对于忠诚这项宝贵的财富,我的历代祖先都无比珍惜,我也断然没有改弦易辙、寒盟背誓的道理。”
“鄙人虽然笨口拙舌、才疏学浅,但也有意与您推诚相见。这些用来愚弄无知伧夫的场面话,就请您不要提了吧?虽然您也许并无二心,但是贵国君主却不是这么想的。”红发男人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早在两个月之前,我们便向您派出了密使,然而他却在进入沃拉雷领后,突然失去了音信。在他失踪两周后,我们在维纳斯河下游处入海口的礁石上发现了一具半腐烂的尸体,我相信它就是我们所派出的信使。这位可怜人是失血过多而身亡的,尸体上面有各种严刑拷打的痕迹,身上的衣物和所携带的信件也不翼而飞。对于这桩事情,我想您并不知情吧?”
“如果我说这就是我的授意呢?并且同样的作为,我还要对你们再次如法炮制一遍。您说,如果我把您那善于折衷是非的舌头割断,将它送到那位‘天选之王’的面前,他该是一副怎么样的表情呢?”吉尔伽美什说道,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仿似对自己口中所描述的酷刑怀着无比热切的渴望一般。这个时候,一直在一旁安静地危然肃立的“塞勒涅”默默地将宝剑推出了剑鞘。
“正像您所说的,如果您无意结盟的话,您将会把信使的头颅斩下,盛在银盘子上,大张旗鼓地送还给神圣联盟的执政官。所以这桩事情,不可能出自您的手笔。这么看来,真相就显而易见了。您的身边出现了变节者,这位东索尔海姆帝国皇帝的间谍一直在窥伺着您的一举一动。”红发男人说着,站起身来,他背着双手,在房间中踱着步,继续陈述着,“东索尔海姆帝国一直处于各方势力的挤压之中,虽然他们仗着魔法壁障的守护,暂时不需担心外敌进犯,然而内部的政治结构却早已支离破碎。在这种国体不稳的时期,收买诸侯的亲信,在廷臣身边安插眼线,已然成为了一种惯用手段。更何况,一直以来,您在宫廷之中目空一世地高视阔步,这在于那位毫无容人雅量的年轻皇帝看来,定然是可憎之尤。”
男人说着,对“塞勒涅”做了一个手势,蓝发“少女”从壁炉边上拖出了一只木箱。在木箱打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恶臭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为了方便您鉴察鄙人所言非虚,我们特地把那具尸体的一部分带来,呈给您过目。”剑圣看到木箱里盖着满满的生石灰,一颗腐烂的头颅和一只手臂从那堆灰白色的粉末中隐隐现出轮廓,男人合上盖子,又说,“通过拷问的手法,想必不难追查出变节者的身份。这些沃拉雷领内的家务事,就请您自行定夺吧。正是由于拿不准贵地诸位廷臣的内情,我们才不得已出此下策,用如此迂曲的方式将您请来。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看来那群利欲熏心的背叛者们唯一不关心的,便是我的风流韵事了。”剑圣聊以解嘲地笑道,“那么,可以请您将那位致使我茶饭不思的水仙女,正式为我引荐一番吗?”
“索莫纳斯可不是什么水仙女,”男人向蓝发少年伸出了手,带着些骄傲的神色说,“虽然他只有15岁的稚龄,却已经是一名出色的将军了。”
“索莫纳斯,”剑圣低声念着这几个字,好像突然灵光乍现一般,大笑道,“难道我有幸见到了王之剑骑士团的团长,大名鼎鼎的维斯佩尔刽子手,死骇的屠夫吗?我居然把一名骁勇善战的军人错当成了柔弱的少女?不得不说,那些个血淋淋的绰号可与他毫不相称。”
“要知道,您这个当可是上得并不丢脸,在您之前,把可爱的索莫纳斯错认为女性的绅士大有人在,当然,他们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当然,男人的揶揄换来了索莫纳斯一记恶狠狠的眼风。
“好了,让我们言归正传吧。”说着,红发男人走到窗边,打开了半扇百叶窗,让夜风吹拂进来,散去了房间里的恶臭,他说道,“就像我之前所说的,东索尔海姆帝国不适合您,皇帝妒贤嫉能,朝中莠草蔓生,他却热衷于刈除佳苗。只有路西斯能够让您的才能得以施展。”
“虽然您说了许多话为叛国的行径张目,但是我却不能不考虑沃拉雷领的生存,处于魔法壁障的保护中,我的领民才能免遭死骇的侵扰,得以安享太平。身为领主,我不能贸然做下决定。”剑圣摩挲着下巴说道。但是路西斯的使者却早已看穿了他的用意,他只是在讨价还价,他需要一些充分的理由来消解叛誓的罪恶,顺便抬高自己的身价。然而,这位使者却是名深谙买卖之道的老手,他还握着一些至关重要的筹码。
“这些手段我本来不想提的,现在却不得不教您知晓了。我们派出的第一名使者只是块用来测试坑谷深度的石子,他在被俘获的那一刻,便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红发男人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微笑,说,“现在这个时候,想必那位奸细先生早已将我们给您的密信送交给了帝国皇帝,骑墙的选项于您而言已然不存在了。”
“你的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剑圣的眼神里暗藏着隐而不发的愤怒,他逼视着对手的眼睛质问道。
男人站在窗边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说:“什么也没写,那封密信根本是白纸一张。但是正因如此,帝国皇帝和他那班自作聪明的智囊们,才会笃定您已经和路西斯暗结珠胎,定下了什么秘密协约。在两天之前,我获悉帝国皇帝已然下令从维斯佩尔南部边境调集部队,朝廷在拉霸狄奥,军队不经过平坦的维纳斯河沿岸公路,却刻意取道古雷夏湖西岸的山道,这不是显而易见了吗?战争的号角已然吹响,您若是不速决速断地采取行动的话,绞刑架的绳索就要套上您的脖子了。要么结盟,要么死亡,没有中间道路可选。”
这番话刚刚从红发男人的嘴里吐出,沃拉雷伯爵便蹿了上去,他猛力一推,将那名和他差不多高大的对手按在了百叶窗上,木质的窗户受到撞击,在男人的背后咯吱作响。剑圣脸色发白,目光炯炯地逼视着路西斯的使者,被这名阴谋家任意摆布的愤怒激发了他野兽一般的凶性,他牙齿咬得铁紧,胳膊肘死死地抵着男人的胸膛。
“祝贺您,阁下。从来没有人胆敢这样算计过我,您得到了我的敬意,但也要为此付出代价!”剑圣紧贴着使者的脸庞咆哮,他把手中的匕首狠狠地抵住对方的喉咙,利刃陷了下去,在男人的颈子上割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与此同时,索莫纳斯动了起来,少年以他那匪夷所思的移动方式跃到了吉尔伽美什的身后,将长剑架在了这位领主的脖子上。他赤红的双眼中涌动着磅礴的怒潮,惊骇和狂怒甚至教他那端丽的脸孔都扭曲了,少年低声嘶吼道:“你给我放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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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厄喀德那:古希腊神话中半人半蛇的怪物。她上半身是美貌的女子,下半身却是蛇的躯体。
第八章
在这幕险恶的场景之中,剑圣怒发冲冠,索莫纳斯则是带着一脸神经质的狂暴,两个暴躁的男人只要手下稍不留神,便会酿成难以挽回的大祸。然而这场性命攸关的狩猎活动中,处于绝对的劣势地位的红发男子却是一派气定神闲,他甚至没有丝毫挣扎反抗的意思。
路西斯的使者向他的扈从伸出一只手,制止了索莫纳斯进一步的行动,他对少年说:“骑士团长大人,我们到这里来为的是寻求合作,请你先把武器收起来。”
少年却很罕见地、彻底地无视了他的命令,他发热的头脑已经冷静了下来,却仍然保持着勒住剑圣脖子的姿势,那柄闪着寒芒的利刃也没有挪动寸许。然而,这位红发男人却掌握着对他发号施令的权力,并且也不吝于行使这项权力。
他用几乎有些生硬的语气,再次命令道:“退下,索莫纳斯!”,声调之中那不容违误的威严令少年在一瞬间攥紧了拳头。
片刻之后,索莫纳斯放开了他的桎梏。但他仍然像一根木桩一般,直挺挺地戳在剑圣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少年肌肉紧绷、蓄势待发,全神贯注地死盯着对手,不放过一个眼神,不漏掉一个动作,他固执地强调道:“如果发生任何不测的话,阁下,我将以您的安全作为首要考量。”
“好了,感谢您让这头满怀仇恨的猘犬收回它的獠牙,现在该来谈谈阁下所谓的合作了。”吉尔伽美什嘴里道着谢,却并没有放松手中的刀。这番侮辱人的譬喻让面临死亡的威胁都不曾有过半点动容的男子蹙紧了眉头。剑圣又说,“看来那位‘天选之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是打算在东索尔海姆和自己的势力之间建立一个缓冲国?您们以为可以让我像拒马一样横在帝国和神圣联盟之间吗?”
“爵爷,健忘可不是您这样年富力强的绅士该有的恶疾,还请容我帮助您回忆起这件事——我们并没有刻意挑动帝国皇帝和您之间的仇恨,他对您的忌惮是旷日已久的。”男人停顿了一下,喘了口气,被压迫住喉咙和胸膛的姿势让他很不好受,他继续说着,试图用娓娓动听的辩词平息战神的盛怒,“所以,我们只是略逞小计,扯松了您脖子上的枷锁而已。请和路西斯结盟吧,您将得到一切您想要的。”
“那么,就请阁下来说说,什么才是我想要的吧。但是请注意,如果您的话不中听,我只需轻轻地刺进一寸,就可以叫您永远安静。”剑圣说着,又将匕首向下压了压。
红发男人用镇定自若的眼神回敬着沃拉雷伯爵的怒视,说道:“如果是对别人,我或许会许给他普路托思①的宝矿,”这时,他看到了剑圣轻蔑的冷笑,他又说,“而对于您,我将把阿瑞斯②的战铠双手奉上。您一直谨守着家族的誓约,然而这却违背了您的本性!您渴望着战争,在您的眼里,人生本应该是一场无休无歇的战斗,但您却在东索尔海姆帝国的韬晦中蹉跎着盛年。想一想您对帝国皇帝发下的誓言吧,守护疆土,捍卫皇权,忠诚、谨慎、谦恭驯顺,还有什么比这些禁锢灵魂的顽敌更致人死命的吗?这是对于您自身的重大谋叛!”他抬起手指,轻轻地点了点沃拉雷伯爵的胸膛,继续说道,“在这一个月追情逐爱的猎艳之中,您不是已经体会到了吗?请您扪心自问,您是真的痴恋着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少女吗?您爱的是什么呢?承认吧,真正使您着迷的是追逐的激情,是战斗的快意。您的血液中有一种暴烈的力,它自生自发,受不了一切尘世枷锁的羁绁,它如同一条奔涌着生命的巨川,每时每刻浸润着您的脏腑,但是东索尔海姆帝国封臣的身份却像座堤坝一样,将它截留了。您只能将这股无处宣泄的巨大能量浪费到打猎、决斗,以及情欲,这些毫无价值的游戏上去,这种生活算什么呢?这只是一场漫长的自行毁灭罢了。比起安恬美满的生活,您更需要的是腥风血雨的战场。”
随着男人用他那足以将魔鬼轻轻骗过的灵巧舌头,诉说着这番话语,他看到剑圣眼中的愤怒松动了、苏解了,取而代之的,是饶有兴味的眼神。于是他递出了橄榄枝:“所以,请您接受我们的友谊吧。您将作为‘天选之王’的盾牌站在他的身侧,征服整个伊奥斯大陆。”
剑圣注视着男人的眼睛,他在思索,路西斯的使者无疑对他许下了一个宏大的愿景,然而想要攀上这座尘世荣耀的高峰,需要跋涉的坑谷、冈峦、泥沼是如此之多,从一座险峰跃到另一座险峰,距离是如此之大,其间的深渊足以让任何一位强者粉身碎骨。半晌之后,在兰塞③和西奈山(见③)之间,在消消停停的苟且和轰轰烈烈的鏖战之间,他做出了抉择。
剑圣放开了他的桎梏,刽子手收回了他的斧钺,他对着红发男人伸出手去,说道:“我接受来自‘天选之王’的友谊,现在,让我们来谈些实际事务吧。”
路西斯的使者握住剑圣的手,站直了身体,他的脖颈仍在汩汩地淌着鲜血,适才他强忍着刀锋压迫,搬弄着高妙的口才,终于叫对手理竭词穷。突出的喉结随着他所吐出的每一个字眼儿,反复地蹭过利刃,这使得他的伤口被割得更深了。索莫纳斯终于无所顾忌地冲了上去,他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捂住了男人喉咙上的创伤。同时,少年那双漂亮的眼睛却向剑圣迸射着一道阴鸷的目光,他冷冷地压制着胸膛中燃烧的恨意,再度垂下了眼睑。
红发男人走到桌前,他一手堵着渗血的伤口,另一只手打开桌上的檀木盒子,从里面取出了一沓羊皮纸卷。
“这便是我们的第一执政对您开下的条件,如您所见,整个元老院以及其他两位执政官的签字也在其中了。”他将文件推到了剑圣的面前。
沃拉雷伯爵接过这份协约书,借着烛台的照明,细细地阅读了起来。在这个当口,路西斯的使者拿起裁纸刀,漫不经心地削着一管鹅毛笔,打发着时间。半晌之后,剑圣放下了文件,他说道:“我得承认,您们开出的条件非常具有诱惑力。但是,在这些事先写就的条件之外,我想要向神圣联盟的‘天选之王’要求三个额外的圣宠。”
“您吩咐,我听命。”使者做了个手势,示意剑圣说下去。
“我想求得的这三个圣宠是:
第一,免去沃拉雷领未来八年的纳贡和赋税,以弥补我们即将和东索尔海姆帝国开战的损失;”
“当然,这个要求入情入理。”他递上鹅毛笔,示意让索莫纳斯坐到了桌旁,将剑圣所提出的附加条件记录下来。
“我知道神圣联盟和六神教会关系密切,但是沃拉雷领的领民大多是火神的信徒,甚至一部分农民仍然在暗地里膜拜着农神、河神、生育女神一类的上古异教神明。异教信仰已然根深蒂固,我们不可能使用暴力或行政手段,短期内让这些顽固的头脑把所有的事情了断。
所以,我要向‘天选之王’要求的第二个圣宠就是:沃拉雷领除了协约书上述条款中所规定的自治权外,我们还将要求宗教事务上的完全自由,六神教会可以在领内传道,但是一切行政及军事决策不接受主教的干预。”
红发男人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答道:“您这项要求不成问题,一旦您亲自与我们的第一执政晤面,您便会发现,他在宗教事务上的态度,”他停顿了片刻,把手掌支在脸颊上,仿佛在思索遣词造句,“……是极其务实且宽容的。爵爷,既然您提到了宗教,那么请允许我说些题外话。这些年来,我曾经游历过东大陆的纷纷列国,这双眼睛虽然不及阿尔戈斯④一般明亮,但也算是遍瞩过尘世的百态。在东索尔海姆帝国的领土上,我见识过大屠杀,那些可怜人被绳索绑缚着,因为恐惧而气喘吁吁,沉重的铁锤落在他们身上,筋骨被打烂,脑浆迸溅一地。观刑的尽是些平民和奴隶,他们高高兴兴地看着这场惨剧,一些妇女甚至欢呼着,把她们的幼子举过头顶,而那些不谙世事的孩子们呢?他们也在拍手叫好。好像眼前被痛打致死的不是他们的同类,而是节日祭祀用的牲口。而这些被处决的囚徒犯了什么罪呢?不过是拒绝向火神跪拜而已。”
“所以您是在指责火神信仰吗?”
“不,我是在指责一切的宗教迫害。”红发男人半眯着眼睛,一面用手指节叩击着桌面,一面答道,那高深莫测的神态令人无法看穿他的灵魂,“所以您知道我的态度了,关于这第二项条件,请您放心。”
“至于这第三个圣宠,我暂且保留着这份权利,待到了合适的时机再行索取。”
使者思量了片刻之后,提出了附加条款:“我替我的君主答应您,只是这项要求不得危及国体,也不得有悖于良知。”
誓言已然许下,吉尔伽美什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路西斯的使者庄重地承诺,神圣联盟将恪守所有已知的和尚未知晓的誓言,无渝此约。
“作为我们合作伊始的第一件请求,”红发男人说道,“半个月后,我们需要向您借道,让神圣联盟的一支小部队穿过沃拉雷领,潜进玛尔玛雷姆森林。早年间,六神教会曾经把一件圣物遗落在了东索尔海姆,我想,现在该是帝国将它璧还给我们的时候了。”
“我记得玛尔玛雷姆山的西麓是一片绝壁,你们难道有办法飞越那座断崖?”剑圣摩挲着下巴,思索着。
“关于这一点,爵爷用不着担心,您只需向我们行个方便,打开关卡即可。这件事需要在东索尔海姆正式向沃拉雷领提出决裂,封闭魔法壁障以前完成。”
“那么,就让我来看看阁下的本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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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普路托思:希腊神话中的财神。
②阿瑞斯:希腊神话中的战神。
③兰塞:《圣经·出埃及记》中所记载的法老王造来关押希伯来人的地方,希伯来人作为奴隶在这里服着劳役;西奈山:摩西接受十诫的山峰,引申为尘世荣耀的巅峰。
④阿尔戈斯: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
第九章
至此为止,这场谈判已然持续了三个小时,距离天亮尚有一段时间。沃拉雷伯爵的熟人们都知道,他到情妇家里去过夜的时候,不闹到天明是绝不会离开的。于是,三名适才还剑拔弩张的男子在桌旁坐了下来,唤来玛丽埃塔,摆上了夜宵。
剑圣和路西斯的使者大啖着新鲜的牡蛎和肥美的烤鹅,索莫纳斯则好像对这些上等的饭菜不感兴趣一般,擎着一杯掺了清水的葡萄酒,若有所思地坐在桌旁,警惕着屋子周围的动静。
“您说过您将许给我战斗的快意和胜利的荣耀,”剑圣一边撕下一只鹅腿,一边说,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挑衅,“但是月桂树①也有被砍光的一天,到了那时候,我又将向谁宣战呢?”
男人呷了一口红酒,擦了擦嘴角,微笑着回答:“到了那时候,不是还有一株最为粗壮的、树大根深的月桂,等着阁下去砍伐吗?”
吉尔伽美什粗声大气地笑了起来:“真是有趣!您居然将自己的君主也押上了赌桌吗?”
“您就像是朝着天庭挥舞拳头的大埃阿斯②,想要用忠诚强行锢闭您的本能是万万不可取的,这种愚妄的痴想曾经教东索尔海姆受累不浅,我认为我们应当吸取教训。对于您这样的强者,我们无法扭转您的本性,于是只能顺势为之。更何况,对您来说,无论是手握无上的荣光,还是在鏖战中被斩下头颅,不都是一场痛快淋漓的人生吗?换句话说,我们向您承诺的,是一个可以让您轰轰烈烈地晏世的地方,是一场无愧于瓦尔哈拉的壮阔决斗。”
剑圣突然欺近了身子,凑到红发男人的近旁说道:“在战鼓鸣响之前,您就已经预见到我的失败了吗?我倒不知道,六神教会的白袍大祭司居然对命理也颇具造诣呢。那么,在这场决斗之中,您将会站在哪里呢?”
“我将和我的子民站在一起。”
在讲这句话的时候,路西斯的使者抬起了眼睛,他狡狯的目光和剑圣那闪耀着嗜血的狂热的眼神撞在了一起,迸发出了兵戈相击一般的耀眼芒熛。
酒过三巡之后,桌上只剩下了一片残羹冷炙,吉尔伽美什暗暗打量着在一旁摆弄武器的索莫纳斯,扭头凑到红发男人的耳畔说道:“说起来,我还有笔私人恩怨需要与阁下清算,您和您的同僚耍弄了我近一个月,——”
“爵爷,作为一名素以慷慨豪爽闻名的领主而言,您可显得太斤斤计较了。” 剑圣话未说完,便已被打断了。
“我要说的是,作为玩弄我的真心的代价,我要求那位俊美的骑士团长大人陪我共度良宵,只需一晚,之前的恩怨便可一笔勾销。”剑圣的声音不大,但却足以让索莫纳斯听清,少年磋磨宝剑的手停顿了一瞬,随即,又开始无动于衷地专注于手里的活计。
剑圣脸上挂着冷笑,等待着男人的回答。
“很抱歉要让您失望了。索莫纳斯不是侍候颜色的奴才,路西斯断然没有用臣子的屈辱去讨好盟友、换取利益的习尚。”男人不假思索地答道。
“这可不像是一位能够面不改色地把部下推落地狱的阴谋家的说辞。也许您的拒绝会让这一个多月的苦心谋划付之东流呢,请花些时间,慎重地酌量一番吧。”
“我不会为自己的残忍找任何借口,这些牺牲都是我的罪衍,总有一天要去补赎的。然而,您所要求的这件事,恕我不能答应。至于您所做出的背盟的威胁,如果您要给自己的灵魂重新套上系锁,那么悉听尊便。但我不得不说,阁下情愿为了一株淫欲的毒蕈而捐弃得之不易的自由,您太让我失望了!”路西斯的使者用沉著的眼神望着剑圣,斩钉截铁地说道。
听到这番话,剑圣捋了把脸,陷在椅子里发出了一阵大笑。突然,他止住了笑声,凝注地望着红发男人,端详了片刻,又说:“那么,如果我把求欢的对象换成您呢?”
霎时间,静默的空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剑圣饶有兴味地望着路西斯的使者,索莫纳斯则用阴鸷狠毒的眼神盯着剑圣,而红发男人则照旧一脸安闲的神情,姿态优雅地呷着杯中的琼浆——我们这两章开头的那幕场景,仿佛又套进了新的戏服,重新在舞台上搬演了。
“虽然我有着伊夫利特神一样的健美身材,却没长着安提诺斯③一样的脑袋啊,您的口味还真是独特。”半晌之后,红发男人灌下了一口葡萄酒,舔了舔嘴唇,回答道,“好吧,这个代价,我还是付得起的。承蒙爵爷折节相交,鄙人倍感荣幸!”
男人说着,站起身来行了个礼,然而,他的爽快却让剑圣愣在了当场。
这时,索莫纳斯像一头被激怒的长须豹一样窜了起来,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颤抖,愤怒和恐慌已然将他的理智扫荡殆尽,少年高声叫道:“不!不要答应他!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再次——”
“索莫纳斯,坐下!”
男人截住了索莫纳斯的话,语气生硬的呵斥让少年打了个哆嗦,年少的骑士抿紧了嘴唇,但是仍旧默默地摇着头,用倔强的眼神凝视着男人,那目光蕴藏着愤恨与委屈,还有些无以名之的惊怖。
“好了,尊敬的爵爷,良宵苦短,让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说着,男人没有再施舍给索莫纳斯半个眼神,径自领着剑圣,走进了套房的内室。
剑圣默默地跟着男人,脚步慢吞吞地,心里倍感懊悔。其实,到今夜为止,他从来不曾与同性共享欢情,虽然在宴席上,他也曾经乘着酒兴,狎戏过一些身段娇嫩的娈童,但向来都是浅尝辄止。至于刚才那番话,他也是抱着玩闹的心情,笃定了对方必然会百般推脱,才逞着性子说出来的,然而,红发男人的态度却教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在这个当口,男人已然脱下了外套,只穿着长裤和细麻料的衬衫,以一副懒洋洋的姿态瘫倒在了那张大床上,柔软轻薄的织物勾勒着他优美的身形。面对着这具被造物主倾注了诸般宠眷的矫健躯体,剑圣却只觉得全不是味儿。尽管他承认在床上征服这样一位强横的对手也是件有趣的事,但至少不应该是在胁迫的境况下。况且,他也并没有打定决心要和这么一个毫无女气的同性,在枕席间展开鏖战。
“据说六神教会一向鼓励恪守童贞,身为崇高的白袍祭司,您这样大肆地践踏戒约,恐怕不太合适吧?”沃拉雷伯爵仍然没有放弃为自己解围,然而他却遇到了一位难缠的对手。
“这不是您的要求吗?我不过是为信仰做出了一些牺牲罢了,六神在上,一定会宽恕我的奸淫之罪的。”说着,男人在自己的胸前划了个六芒星——这是六神的信徒在祈祷时惯用的手势,但是他那诙谑的语气却让人听不出分毫虔诚,“再说了,我的贞节又与神明有什么相干呢?想不到爵爷倒是一位头脑冬烘的道学先生。”
狡猾的男人当然看穿了剑圣的窘迫,他早知道对方不过是开开玩笑而已,但他却怀着恶作剧的念头应承了下来。这是对于剑圣的一点无伤大雅的报复,毕竟红发男人丝毫不喜欢别人把他的亲兄弟也扯进这类笑话。他强忍着笑意,继续催促道:“您来还是不来?还有一个小时天就要亮了,难道您要留下沃拉雷伯爵耽于情事,白日宣淫而荒废政务的传言?虽然我倒是不怎么在乎您的名声。”
吉尔伽美什作了一番心雄气壮的努力,走向了卧榻,其间没有一个脚步不是僵硬的。他把身板挺得笔直,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床上,但是只敢堪堪沾了个床边,好像那张富丽堂皇的软榻是宗教裁判所的拷问椅似的。剑圣有心延宕,他找尽各种情由,东拉西扯地说了半天话,男人一边漫不经心地应和着,一边用讥诮的眼神觑着他。这让吉尔伽美什面红耳热,心跳得厉害,他的脖子僵着,既不敢左顾,也不敢右盼,这名情场老手只依稀记得自己在14岁初尝禁果,头一遭见到女人的裸体时,才有过如此的慌张无措。半晌之后,他定了定神,迸着一股冲锋陷阵一般的勇气,欺了上去。
这时,路西斯的使者却抵住了他的胸膛,制止了他——这名刁钻的猎手终于把他的猎物戏耍够了。他微笑着说道:“您这是想要假戏真做吗?我知道刚刚的那番说辞不过是爵爷的一场试探,您不过是想要鉴察一下合作对象的诚意和品格罢了。请问我的回答是否让您满意?”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对方肯大发善心赐下这么一个台阶,剑圣自然乐意见风使舵,成全这番托辞,可见,在很多场合,别有用心的虚假总比真相来得可爱。
“这也被您看穿了吗?很荣幸能与品性如此高洁的伙伴共襄盛举。”吉尔伽美什装着一副义正辞严的神气,大言不惭地说道,同时,他忙不迭地坐直了身子。
剑圣的一举一动,在男人看来都显得无比滑稽,他终于绷不住性子,伏在床边肆无忌惮地笑了出来。随后,他拍了拍领主那强壮的肩膀,走出了卧房。这个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灰蒙蒙的亮光,正是幽魂鬼蜮消散,一丘之貉分手的时分。他把剑圣一径送到了楼梯旁,玛丽埃塔早就裹着披肩,蹲在楼道里睡着了。小姑娘听到动静,打着哈欠抓起烛台,把客人送下了台阶。
这时,红发男人挂着狡黠的笑容,附言道:“我们还要在这里盘桓两日。如果爵爷改变了主意,想要和鄙人共度良夜的话,欢迎您随时赐教。”
这句话是用索尔海姆语说的,玛丽埃塔听得一知半解,然而剑圣却是全听明白了,他脚下打了个趔趄,几乎要跌下楼梯去,随后他站直了身子,行了个半礼,昂着头快步走出了这栋房子。哪怕背后临着地狱的巨口,恐怕他也无法比现在逃得更快了。
剑圣离开以后,玛丽埃塔终于松了一口气,她锁上大门,转过身来,大着胆子向站在楼梯口的红发男人说:“虽然我知道说这话显得有些多嘴,但是扎火囤④太危险了,您还是不要一直做下去吧。”扎火囤——这又是他对小姑娘胡编乱造出的一套说辞。
红发男人伸着懒腰走进房间,一旦胜利到了手,疲劳就压倒了他。索莫纳斯仍然把自己埋在刚才的那把圈椅里,低着头,僵直着身子,一动不动。男人用宁静而充满温情的目光看向他,然后,在少年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说道:“放心吧,沃拉雷闹着玩儿的。我们什么也没做。”听到这句话,索莫纳斯像受着一根弹簧的驱使一样,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他浑身打着剧烈的寒噤,紧紧地搂住了他的兄长,压抑已久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浸湿了男人的前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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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月桂树:象征荣光、荣誉。
②大埃阿斯:特洛伊战争中希腊联军的英雄,英勇好战,性格冲动。
③安提诺斯:古罗马美少年,哈德良皇帝的情人。
④扎火囤:就是仙人跳,用美色骗人上钩勒索钱财的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