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 10~19

第十章

十二月中旬,正如红发男人和剑圣事前约定的那样,一只来自路西斯神圣联盟的小队穿过维纳斯河下游处的浅滩,沿着山间被野兽踏出来的崎岖小径,穿过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罗织的迷宫,趟着瀑布逆流而上,最终登上了玛尔玛雷姆森林最为险峻的山峰。

索莫纳斯担任着这次作战的指挥,算上他,一共九名身手矫健的年轻人组成了这支队伍。人手是少年指挥官亲自挑选的,俱是来自王之剑骑士团里的英勇战士,由于任务的凶险,他们已经做好了舍身成仁的准备。

此时,这些身着劲装的骑士们正伫立在位于玛尔玛雷姆森林边缘的那座断崖上。在伊奥斯南部地区,即使时值隆冬,树木上也还是挂着疏疏落落的叶子,一棵菩提树的桠杈从断崖边上横过来,恰好遮没了骑士们的形迹。他们的背后是一座巨大的坟茔,那里埋葬着切拉姆家的某位先祖,现在看来,已然破败不堪了。

骑士们的头顶上是灰蒙蒙的低垂的浓雾,脚下更是一片惨淡的凄黯。这群年轻人在夜色的海洋里向四处张望,即使睁大了眼睛,也什么都无法辨清。在那夜气的广被中,一切都显得荒凉、可怖,令人惴惴不安。他们站在一座高达180多码的断崖上,断崖的下面,便是东索尔海姆帝国的腹地,零星的几盏灯火,像航标一样,指引着玛雷姆城的方向。

玛雷姆城奇袭,无论是对于之后的路西斯王国、特涅布莱王国,还是对于眼前日簿西山的东索尔海姆帝国而言,都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这场夜袭规模甚小,造成的损失也微乎其微,然而其深远的回声却跨越了2000年的时光,影响着我们当今的世界。其中的牵扯到的某些人物,将在以后的故事里起到重要的作用,恐怕我不得不做一番事前的阐释,希望我这支秃笔所书写的枯索历史不会搅了听故事者的雅兴。

在当时,玛尔玛雷姆森林的西麓并没有像现在这样,成为一片荒无人烟的草场,时至今日,只有一些废弃的石头墙,能够让历史爱好者们隐约辨出人类文明存在过的残迹。玛雷姆城坐落在一块巉岩之下,天朗气清的日子里,从森林边上极目远眺,便可将这片逶迤多姿的幽谷尽收眼底。在索尔海姆语中,“玛尔”这个音节蕴含着“在上面”的意思,玛尔玛雷姆,便意味着“玛雷姆城上面的地方”,可见这座城镇的历史远远比那片因为路西斯王陵的遗迹和魔女的传说而著名的森林,要久远得多。

玛雷姆城是一座典型的内陆城镇,它拱卫着东索尔海姆帝国的心脏——拉霸狄奥。城镇中平民不到700户,大多数是些农民和商人,也有少量的贵族在这里拥有采邑。不足5000摩底①的小城里设有三所修道院、一座教堂、一所法庭,1000多名步兵和800多名骑兵构成了军事防御系统,形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要塞。总之,一个行之有效的地方政府该有的一切,这里都一应俱全,至于规模方面,也只能因陋就简,稍作权宜。一条人工开凿的壕沟环绕着玛雷姆城,城镇的周围是林场、牧场和耕地,百十户农民住在格尔拉骨头和泥土垒成的简陋村舍里,房屋紧密地排列在一起。农奴和自由农聚居在村庄中,商人、贵族、手工业者和士兵们则住在城镇里,一堵20码高的厚重城墙形成了农业社会和市民社会泾渭分明的界限。在那个时候,大部分的城镇都有个“锚点”,这个锚点不外乎是修道院或是领主的府邸,依傍着这些建筑物,大大小小的城市隐约浮现出了雏形。这些城镇和村落的自由民和小贵族们需要向他们的领主纳税,以换取荫庇。当然,这些代价高昂的保护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也不总是那么靠得住的,但终究是聊胜于无。这便是关于玛雷姆城的一些概况,其他的多数城镇也大同小异,我不知道这番浮光掠影的描述对于各位看客是否有用,但它总归是那个时代的一个剪影。

这座如今已无人知晓的古城,在那个时代却被一件历史中由于疏忽大意而造成的错漏,染上了神奇玄妙的色彩——在这里,曾经诞生过一位“火神的圣女”。在讲到这位人物时,我们无法避而不谈的一件东西就是宗教。

通过前叙的故事,各位看客自然能够看出,东索尔海姆帝国和伊奥斯东大陆诸国有着宗教方面的严重分歧。在索尔海姆的神话传说之中,火神伊夫利特将火种和知识赐予了人类,这使得他的地位远远超脱于六神中的其他几位神祇。在索尔海姆帝国早年,火神信仰只是六神信仰的一个分支,盘踞于特涅布莱的中央教廷掌控着解释神谕的权力。弗勒雷家族的神巫作为六神教廷的领袖,用众神的意志作为浇筑虔诚信念的水泥,为教会的繁荣提供了强大的信仰基石。

随着索尔海姆文明的发展,它的统治者们渐渐无法容忍这种在宗教权利方面仰人鼻息的局面,于是,在人类历史跨越过第一个千禧年之际,索尔海姆帝国的第四十三代皇帝提图斯十世,终于将那顶象征精神世界的王者身份的法冠扣在了自己的头上。索尔海姆历1027年,他宣告火神教派从六神教廷之中独立,帝国皇帝将作为超越神巫的绝对先知,在地上代行伊夫利特的意志。这一宣言无疑标志着索尔海姆和特涅布莱的彻底决裂,但两者之间的分歧,实则是旷日持久的。对于统治者而言,宗教不只是一种信仰,更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政治工具,而六神教会的干涉致使索尔海姆的帝王们无法在自己的国土上享有绝对的权力。而在民众方面,他们从对火神的膜拜之中汲取着无价的宝贵力量,人们相信东索尔海姆帝国是名副其实的神明的土地,至于特涅布莱,充其量只是个虚无缥缈的残影。伊夫利特的恩泽广被天地,渗透着一切,其他的众神则只剩下了一缕黯淡的微光。在一定程度上,大多数人类的信仰多少带着些务实而自利的色彩,说穿了,那些一事不做的众神又与他们有什么相干呢?

于是,索尔海姆成为了火神信仰在伊奥斯大陆上的政治实体。皇权与教权的紧密结合给帝国皇帝们带来了实惠,但也同样造成了问题,宗教方面的争议影响到了宫廷,危及了国体,宽容的宗教政策逐渐收紧,异教徒成为了洪水猛兽——一场残酷的宗教迫害在索尔海姆的土地上拉开了帷幕。人们相信自己是在为神明而战,他们讨伐伪神教派,将六神的信徒送上火刑架,而那些和特涅布莱有着千丝万缕的渊源的帝国贵族们也纷纷公开宣布改宗。

在这场浩劫之中,有一个家族,我们是不得不提到的。

凡是翻看过索尔海姆帝国的贵族谱系的人,恐怕都对于涅尔瓦这个姓氏并不陌生。他们是索尔海姆皇室的幼支,封地位于帝国北部,和特涅布莱接壤。在索尔海姆文明的早年,皇族和教廷尚处于蜜月期的缱绻之中,为了巩固彼此之间的亲善关系,帝国皇帝为他的堂弟涅尔瓦亲王和特涅布莱的神巫家族缔结了姻亲。弗勒雷家的直系女性后裔嫁入了索尔海姆血统亲王的家族中,今时今日,我们在《索尔海姆宫廷志》的残本之中,仍可以读到这样的记载:

“……婚礼持续了六天七夜,在这场盛大的庆典之中,索尔海姆文明的精华和特涅布莱的优雅传统,珠联璧合地结合在了一起……血统亲王高贵、英俊、孔武有力;来自神圣家族的公主亲切、美丽、幽娴贞静……”

这两股最为高贵的血统的结合,曾经给涅尔瓦带来过一段时期的昌盛,然而,从长远来讲,它所带来的影响却是毁灭性的。在异端审判开始后,涅尔瓦家族因着羼杂了神巫的血脉,而逐渐被皇权疏远。随着局势日趋紧张,这一皇室幼支在宫廷中时时遭受着排挤和攻讦,他们不得不缩起脑袋,保持低调,对于政治事务不闻不问,即使如此,涅尔瓦家族的存续仍然可以算得上是九死一生。

索尔海姆历1275年左右,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在涅尔瓦家族的领地之中,一场瘟疫开始蔓延,领民之间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疾病是火神向涅尔瓦降下的诅咒,只有让这个渎神的家族彻底绝灭,才能平息神明的愤怒。骚动、暴乱、颠覆活动纷起,肉体的疫疠导致了严重的社会病。条条暗流汇集到一起,大动乱终于爆发。在圣烛节的夜晚,涅尔瓦的城堡中灯火通明,一场舞会正在进行着,容姿秀美的少年少女微笑着,在喧闹的乐曲声中翩翩起舞,对于即将到来的灾厄一无所知。在这一夜,狂烈的领民们围攻了城堡,士兵们纷纷倒戈。涅尔瓦家族最后的几位成员被迫躲进了城堡暗道中,他们在绝望中等待着来自皇帝的救兵,而帝国宫廷对于他们的毁灭却坐视不管,甚至推波助澜。僵持了两天一夜之后,这些可怜的羔羊们终于意识到自己大势已去,无力回天。涅尔瓦家族的最后一名族长菲利普·德·涅尔瓦亲王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将那柄代代相传的宝剑交到了自己的私生子——朱利安·多尼的手中,这名私生子是老亲王和宫廷里一名侍女之间私情的产物。

最后的一位涅尔瓦亲王对自己这位不为人知的后裔这样说道:“现在,孩子,请你斩下我们的头颅吧。除了我和你的母亲,没有人知道你的身世。拿着我们的头颅,交给广场上的那群无赖,这能够为你换得一线生机。我给你以父亲的祝福,斩吧!否则我们这支高贵的血脉将彻底断绝!”

这场死刑对于刽子手和牺牲者而言,同样的残酷,它如何执行的,至今已经不得而知。我们只知道当朱利安·多尼高举着涅尔瓦家族最后的七名成员的头颅,站在城堡的观礼阳台上,向着骚乱的人群高声喊道:“渎神的血脉已毙于我手!”的时候,他脸上的泪水和血污已然淌成了一片。群众欢呼着“荣耀归于伊夫利特!”,在这片喧闹声中,被领民们视为勇士的朱利安混进了攒动着的人流,从此,涅尔瓦的末裔在历史的长河之中隐去了踪迹。

以上的这段记叙虽然冗长,却对于各位看客理解下面这个事件大有助益。在我们这个故事开篇的半年以前,一则传闻在伊奥斯东大陆上不胫而走,在和沃拉雷领仅有一河之隔的玛雷姆城中,出现了一名能够治愈星之病的女孩,她是修道院收养的一名孤女,在半年前的一个清晨,突然声称自己听到了神谕。起初,人们并没有把小女孩的戏言当真,直到她第一次施展了神迹,女孩才被视作伊夫利特神时隔千年之后再次降下的恩典,被奉为了“火神的圣女”。

熟悉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们自然能够明白,这名女孩便是神巫,弗勒雷家的继承者,六神教会名正言顺的掌舵人。在伊奥斯大陆上,神巫一向是由具有弗勒雷家血统的女性担任的。上一任的神巫已经在十年以前晏驾,生前也只留下了一位男性后嗣,这名神巫的遗孤被预言为“天选之王”,他虽然奇迹一般地拥有了治愈星之病、驱除死骇毒素的能力,却始终听不到神谕,而作为男性,他自然更没有戴上神巫的六重冠冕的资格。至于弗勒雷家其他的成员们,也没有生出具备资质的后裔。神巫的位子,已然出缺了十年,这对于教徒的信仰无疑是一大打击。

然而,造物的意志是灵奇莫测的,没有人能够想到,涅尔瓦这支早已被遗忘的血脉,居然在沉寂千年之后,结出了这样一朵奇花——卡特琳娜·多尼,后来以卡特琳娜·诺克斯·弗勒雷之名,而为世人所知晓的这位女孩,此刻正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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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摩底:古时拜占庭帝国的一种面积计量单位,1摩底=1/12公顷。5000摩底约为4平方千米。

第十一章

我们上面讲到索莫纳斯正带着他那八位勇敢的同袍,站在悬崖峭壁之上,遥望着那座夜色海洋之中的孤岛——玛雷姆城。他们是为了“伊夫利特的圣女”而来的,他们要为伊奥斯,为六神教会夺回它的神巫。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首先,玛雷姆城的地势使这座边陲小镇易守难攻;其次,他们并不知道神巫被安置在哪里。我们前面提到过,玛雷姆城共有三所修道院,一座教堂,以及一座领主府,玛雷姆城的领主贝尔纳公爵正在用“火神的圣女”作为筹码,和帝国皇帝讨价还价以套取更大的利益。根据暗探提供的信息,每半个月,贝尔纳公爵都会安排“圣女”转移住所,他故布疑阵,五辆罩得密不透风的马车同时出发,谁也不知道真正的神巫在哪辆车中。

索莫纳斯向前方挥出了手,骑士们完全懂得这个姿势的含义——“进军”。

九个黑影从180多码高的悬崖上纵身腾跃下来,如果他们像平日冲锋陷阵时那样,骑着高大威猛的新月角兽,恐怕此时早已摔得粉身碎骨了。幸而,早年间的一次遇险经历让索莫纳斯和他的兄长发现了陆行鸟这种娇小敏捷的坐骑。在那个时代,坐骑不止需要承载骑手的重量,有时还必须长时间驮着行李负重奔跑,人们驯化了弯月独角兽和新月角兽作为拉车或者骑乘的牲口,而至于陆行鸟则全然无人问津。对于人们而言,那只是一种性情温顺、肉质鲜美的巨大野禽罢了。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索莫纳斯才发现了这种禽类的妙用,它们在耐力和负重方面虽然远逊于新月角兽,但却胜在轻捷,并且能够更好地适应山地和丘陵间迂曲的路况,当它们从高空跃下时,羽毛和翅膀则提供了良好的缓冲。骑士们凭着一股青年人的猛劲,从一块岩壁跳到另一块岩壁,他们踩着以往只有山羊才到过的地方,跃过重重山岩,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地面上。

城外的村落正在修普诺斯的羽翼之下沉睡着,年轻人们给陆行鸟的脚上绑上了布巾,扎上了它们的嘴,踩着条地,驱着坐骑来到了玛雷姆城脚下。宵禁的钟声早已打过,城门已经关闭,吊桥也收了起来。索莫纳斯向他的同伴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到城侧的边门待命。随后,他向城墙掷出了铁爪篙,用着我们在前文中已经见识过的那种匪夷所思的手法,陡然和那柄钩爪一同出现在了城墙壁的上面,如此往复了两次,索莫纳斯终于攀上了那座高逾20码的花岗岩城墙。少年身手利落,巧捷万端,与其说他是在攀爬,不如说他已经是在飞翔了。城墙上仍有寥寥几名士兵在巡逻,但都很不成样子,隆冬夜晚的寒气令人昏昏欲睡,他们打着哈欠,迈着迟滞的步伐,无精打采地在城墙上面来回走动,他们睁着眼睛,可是并没有在看,一切都是僵硬的、机械式的敷衍。索莫纳斯露出了一个冷笑,如闪电一般,迅疾地从这些木讷的士兵身边掠过。

索莫纳斯轻盈地跃下城墙,夜色化为了赫斐斯托斯的神盾,守护着少年,谁也没有捕捉到他的踪影。侧门由四名士兵把守,其中两名在火堆边上打着盹开小差,另外两名则恹恹欲睡地站在岗位上。索莫纳斯飞扑上去,将匕首攮进了守卫的后颈,另一名士兵在发出叫喊前,便已经沉没到冥河底部去与他的同袍作伴了。在处理了另外两名玩忽职守的卫兵后,索莫纳斯剥下了他们的衣物,把尸体拖进草丛里掩藏了起来。完成这些之后,少年打开侧门,放下了小吊桥。

王之剑的骑士们静悄悄地涌了进来,他们将侧门恢复原状,两名同伴留在城外负责警戒,四名同伴换上了守卫的衣服,把守着这条逃生的通路。索莫纳斯带着剩余的两名骑士潜进了漫无边际的黑夜之中。

在领主府,王之剑的团长和他的骑士们又把刚才在城墙下的把戏如法炮制了一番,他们杀死了领主卧房门口的卫兵,王之剑的骑士们伪装成那两位死者的样子,守在了各自的岗位上。

索莫纳斯潜进了卧房,玛雷姆城的主人贝尔纳公爵刚刚和自己的情妇在床上酣战了一场,汗液、体液和精液的味道正在房间里交融成一片浓郁的秽臭,贝尔纳公爵做着美梦,发出了响亮的鼾声,厨子一样的臃肿肚皮在床上摊成了一片。恶浊的空气让索莫纳斯掩住口鼻、蹙紧了眉头,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铺在地上,在上面洒了一些紫黑色的灰烬。透过这些灰烬,可以依稀看出羊皮纸上绘着一些魔法符号,显然,这是一个魔法阵,它上面的图案和用以驱逐死骇的圣标有些相似,但在一些关键的地方却又不尽相同。

这张羊皮纸来自索莫纳斯的兄长,在把它交给少年骑士时,红发男人把一只手指贴在嘴唇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他说道:“这是我早年研究魔法时的戏作,如果公开出去,定然会被列为禁术。所以,请谨慎使用吧。”在接过这张羊皮纸时,直觉告诉索莫纳斯,他最好还是对此三缄其口。

一言以蔽之,这是一个召唤死骇的魔法阵。施术的准备已然完成得差不多了,现在只差一味材料,那就是一位强大法师的鲜血。索莫纳斯从紧贴胸口的袋子里掏出了一只水晶镂刻而成的小瓶,他怀着无限的温情将晶莹剔透的瓶子贴在唇边,印上了一个吻,那亲吻是如此的庄重而纯洁,仿似他正受着某种无以名之的、隐讳不宣的情感的驱使,吻着谁的整个灵魂一样。随后,少年将瓶里的鲜血一滴不剩地倾倒在了羊皮纸上。

黑色的烟雾从魔法阵中升腾上来,刺鼻的腐败味道在空气中弥漫,雾气越来越浓,在那深不可测的阴影之中,传出了低沉的声响,那声音仿佛来自荒寒的幽冥世界一般,似犬吠、似狼嗥、又似冤魂的咆哮,裹挟着深远的回响。泛着紫色光芒的火焰在浓雾的滚滚怒涛中闪过,照亮了一个漆黑的轮廓。那是一只荒武者,虽然算不得高等死骇,但仍然是个难缠的对手。只用了一张法阵,一撮死骇被阳光烧死后遗留的寒灰,还有几滴鲜血,便召唤出了如此强大的怪物,索莫纳斯此时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自己的兄长是何等的可怕。他是一名算无遗策的谋略家,更是一名天赋异禀的魔法师。如果召唤死骇的行径被外界知悉,那么他的兄长无疑将面临六神教廷的问责,索莫纳斯望着那只刚刚成形的死骇,突然理解了男人对这项法术如此讳莫如深的原因。

索莫纳斯屏住呼吸,躲进了门边一处进深很大的凹室里面,房间中黑魆魆的,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他听到死骇的嘶吼、男人的惊呼、女人的惨叫,随着利器穿透肉体时令人作呕的钝响,女人歇斯底里的哀鸣消失了,卧室里只剩下了男人负伤时的粗重喘息。贝尔纳公爵显然伤势不重,在躲避死骇的时候,他仍在哭喊着求救。

约定的时候到了,索莫纳斯打了个呼哨,这声音本该引起领主的警觉,然而那位贪生怕死的老人早已被恐惧磨去了神智,他涕泗横流地蜷缩在地上,大呼小叫,哀声求饶,任何声音都传不到他的耳朵里。

听到指挥官的信号,王之剑的骑士们冲了进来,在一番险恶的鏖战之后,消灭了死骇。卧室里一片狼藉,被当做盾牌推出去的情妇叫死骇拦腰劈成了两截,温热的鲜血与脏腑洒了一地。贝尔纳公爵肥胖的身躯被伪装成士兵的骑士搀扶起来,他劈手扇了这位挽救了他性命的年轻人一记响亮的耳光,看来,即使他睡袍上浸着的、由于恐惧而漏出的骚臭尿液还没有干透,只要甫一脱离危险,老人便迅速捡回了他的贵族派头,。

贝尔纳公爵的伤势并不重,大多都是在逃窜中撞出来的挫伤,只有肩膀上被荒武者砍伤的一道创口,在汩汩地淌着紫红的鲜血——这是被死骇毒素侵染的征象。公爵气急败坏地大吼大叫,草草换过衣物后,便匆忙在两名骑士的护卫下赶往“圣女”的住所了。

索莫纳斯轻盈地跃下窗口,像印头鱼一样扒在角兽车的车底。弯月独角兽卯足了劲飞驰,鼻孔边上溢出了白色的泡沫,车轴隆隆转动,索莫纳斯看不清眼前的道路,然而圮毁的街心石和道旁肆意孳息的羊齿和长茅草却告诉了他,他们正在去往一个荒僻的处所。

角兽车终于停了下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踏过,一声大门打开时的沉重铰链声响过,四下里再次变得阒然无声。索莫纳斯静悄悄地爬出了车底,车夫睁着一双惺忪的睡眼,靠着角兽车灌下了几口烈酒,片刻之后,便进入了梦乡。索莫纳斯翻过高墙,那围墙在岁月的销蚀中已然变得暗淡苍黑,荒凉的园子里蒿草丛生,苔藓为小径、水井和石凳染上了郁郁寡欢的颜色,檞寄生疯狂地滋长,挂满了桠杈。在这杂乱无章的庭院里矗立着一处半坍毁的房舍,依稀是从前那种隐修院的建筑风格。

索莫纳斯看到他的两名骑士站在破败房舍的门前,脚边横着八名卫兵的尸体,贝尔纳将他的亲兵留在门外,独自走进了宅子,显而易见地,老人不欲让任何人知道他在这座被遗弃的泰巴伊德①之中藏匿了什么。

“这老东西倒是会挑地方。”一名骑士说道,他踢了踢脚下的尸体,又说“大人,听这几个倒霉蛋说,他们每四个小时换岗一次,现在轮班的士兵正快马加鞭地赶来,所以我们最好抓紧了。”

“距离换岗还有多长时间?”

骑士看了看门口马灯边上的沙漏,答道:“大概还有一刻钟。”

“两位有信心解决掉前来轮值的守卫吗?我需要为撤退多争取些时间,四个小时应该绰绰有余了。”

“您吩咐,我执行。”骑士们快快活活地齐声回答道,能够在指挥官面前一展身手,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

“做吧。记住,行动要隐蔽。”少年发布了命令,他拍了拍骑士的肩膀,走进了陋劣的隐修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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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泰巴伊德:埃及古代地名。曾经有许多基督徒为躲避迫害来到这里隐居。故而泰巴伊德成为隐修院的代称。

第十二章

索莫纳斯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这座冷清的大宅,前厅没有经过任何修葺,仍然保持着修士们离开时的原貌。地上积满了尘埃,他踏着贝尔纳留下的脚印爬上了二楼,走廊中异常昏暗,只有一个房间里隐隐透出灯火。

他暗暗地摸索着前行,停在了那个房间的门口。少年用匕首轻轻地将门板挑开了一条缝隙,他听到里面传来了说话声。

“则济利亚嬷嬷,圣女怎么还不起来?告诉她,我现在要进去。”一个男人专横、急躁,不容反驳地说道,这是贝尔纳的声音。索莫纳斯听到了他不耐烦地踱来踱去的脚步声。

“她已经在准备了,请您稍等片刻。”这是个女人的声音,它苍老、严肃、不近人情,根据公爵对她的称呼来猜想,这应该是一名老修女。

片刻之后,房间里传来了一阵铃声。

“请进吧,领主大人。”嬷嬷说道。

内室的门发出了滞涩的铰链声,它打开,又关上了。

四周再度只剩下了一片岑寂,索莫纳斯把门缝打开一些,在明亮的烛火照耀下,把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的。一个身影穿着修女的袍服跪在伊夫利特的神龛前,她的身形干枯,瘦削,跪得笔直。修女穿着黑色的宽大哔叽袍,头兜一直盖到下巴颏,这是圣火会的袍服,火神教派之中最为虔敬严厉的一支。

索莫纳斯悄无声息地打开门,跃到她的身后,在他举起匕首的当口,老修女说话了:“我知道您的来意。”

利刃骤然停在了半空。

“我知道她不是伊夫利特的圣女,火神的信徒不需要伪造的神迹!请您将她带走吧。而我,我将很乐意为我的信仰殉道。动手吧,伪神的刽子手!”

听到这番话,少年收起了凶器。虽然这位老嬷嬷在发愿的时候,便已许下了殉道的愿心,但是索莫纳斯可没有义务成全这位圣徒,让她做一名真正的圣则济利亚①。静待了片刻之后,修女叹了口气,再度开始念念有词地继续着她的祈祷。

索莫纳斯轻轻推开了内室的门,这里比外间要昏暗一些,只有窗口透着些光线。朦胧的月光一直照到床边,让他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贝尔纳公爵跪在床角,床上坐着一名12、3岁的少女,金色的柔光从她的双手之间绽放开来,老贵族肩上的伤口正在这光晕的抚弄下慢慢愈合。索莫纳斯对这种神迹是如此地熟悉,那正是“天选之王”被赋予的力量。对于少女的身份,他的心中再没有任何怀疑了。

索莫纳斯提着脚尖,走到贝尔纳的身后。少女看到了他,却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眸。

“感谢阁下带我们找到了神巫。”索莫纳斯说着,割断了老人的喉咙。恐惧的颜色在贝尔纳那张大汗淋漓的脸上一闪而过,鲜血从他脖子里肥厚的肉裥之间喷溅了出来,淋在了少女雪白的衣裙上。

面对眼前的遽变,少女没有大喊,也没有哭叫,她只是抬起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直直地凝望着索莫纳斯。那是一双美丽的眼睛,眼珠蓝得像印索穆尼亚的高天,少女的眼中带着些迷离惝怳的、做梦一般的颜色,那迷雾一般的眼神是如此地神秘莫测,仿佛神明将芸芸众生的命运书写在了星空之上,而这双眼睛便是那深邃穹隆的倒影。少女的肤色白如凝脂,在那细致的肌肤之下,隐隐透出蓝色的脉管,一头金黄色的卷发和她的蓝眼睛配合得相当得宜。用艺术家的行话说,这位少女是天生“上画”的,对于拉裴尔那一派的画家而言,在描绘那些纤丽秀雅的女神时,她完全可以做个十全十美的模特。

“您终于来了,我的骑士。”少女如此说道,她的声音轻柔,还带这些孩子的稚气,但是语调却是那么的缥缈,仿似来自远古的回响。

神巫对少年的称呼让他皱了皱眉头,眼底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路西斯神圣联盟王之剑骑士团长,奉‘天选之王’和教廷的命令,前来迎接您。”他俯身向少女行礼。

在这个当口,神巫向索莫纳斯伸出了手,然而少年却没有去亲吻那只手的意思,秀美、纤巧的小手就这么在两人之间悬着,直到少女将它收了回去。

对于索莫纳斯缺乏绅士风度的举动,少女并不介怀,她跳下床,哼着歌,打着赤脚走到衣柜前,毫不在意身后还有个年龄相仿的男性,便脱了个精光,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裙。

“现在,让我们出发吧。骑士团长大人。”少女瞅着镜子,一面面照过来,仿佛对自己的模样颇为满意,她转过身,对索莫纳斯说道:“我是卡特琳娜·多尼,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索莫纳斯。”少年在说完这几个字后,再次抿紧了嘴唇。

在少女看来,索莫纳斯的矜持态度怪有趣的,她一边咯咯笑着,一边走出了卧室。

则济利亚嬷嬷仍在祷告,她全神贯注地念着经文,对身后发生的事情不闻不问,仿佛即使地狱的大门在她的背后洞开,硫磺天火落下来,她也不会回望一眼似的。

卡特琳娜——既然我们已经知道她的名字了,接下来便如此称呼她吧,卡特琳娜蹦跳着扑了上去,从背后搂住了这位虔敬的老姑娘。

“则济利亚嬷嬷,我要走啦!”她快活地喊道。

半晌之后,修女那干涩的喉咙中迸出了一句话:“希望我永远不会再见到你,伪神的魔女。”

神巫笑了起来,她说道:“不,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谢谢你养育了我12年,虽然你不喜欢我,但我还是要给你六神的祝福!”卡特琳娜说着,在老姑娘的扎额巾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哦!你还是那么难闻!说真的,你们真该改一改仪轨了,洗个澡才不会坏了修行呢!”

在火神教中,所有的修女都是火神的新娘,她们必须终身保持童贞,甚至不允许洗澡——在火神信仰中,水是不洁之物,象征着死亡。少女的这句话,让索莫纳斯想起了他和兄长之间的一件往事:在一次游历中,当他们穿过从火神庙里涌出的人潮之时,红发男人做了一个嫌恶的手势,苦笑着说道:“当处在一群火神的狂信徒之间时,我倒宁可自己有个瞎鼻子。尽管伊夫利特的后宫规模如此庞大,但这些泛着魔界花恶臭的美人们,可真的教人倾慕不起来。也许他们觉得火神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禀赋,能够消受得起这一班散发着浓郁‘女人味儿’的新娘。”寝馈于回忆之中,少年露出了一个微笑,看向卡特琳娜的眼神,也连带着稍微柔和了。

随后,索莫纳斯把少女朝一件深灰色的大氅里一裹,领着她走出了房间。

一行人在夜色的掩护下,畅行无阻地离开了玛雷姆城。他们驱着陆行鸟,兼程行进,日出以前便赶到了玛尔玛雷姆森林边上的断崖。这一面高达180多码的危崖陡壁,骑着陆行鸟冲下来况且如此费力,攀上去更是难于登天。幸而骑士们准备万全,在行动开始以前,便已经在山崖上结好了软梯。

“大人,请允许我先爬上去探一探情况。”一名勇敢的年轻人说着,用力拽了拽那副软梯,在得到指挥官的首肯之后,便攀了上去。

伊奥斯南部湿冷的天气让岩壁上的苔藓都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渣,敏捷的年轻人踩着湿滑的山岩,顺着他们新开辟的道路向上攀援。夤夜之中,冲不破、化不开的黑暗笼罩着他们,片刻之后,峭壁之上的人影便望不见了。

突然之间,萦回的夜雾中传来一阵低吼,那吼声来自断崖的上面。岩壁上的骑士发出了一声惊呼,一刹那松开了手,从高得惊人的半山腰直直地坠了下来。下落的中途,他被灌木丛挂住了,又重新抓紧了软梯,绳子剧烈地晃动,他僵着手臂,拼命地攀附在这救命的蜘蛛丝上,然而没有用,片刻之后,软梯彻底断裂了。

在这名骑士触到地面以前,索莫纳斯冲了上去,在半空中提住他的领子,减缓了下坠的势头。

“山崖上……有一头邦达斯纳奇!”刚一落地,惊魂未定的骑士就喘着粗气对同伴们说出了这句话。

索莫纳斯捡起软梯的残骸,那裂口泛着焦黑,仿佛是被一团炽炭熔断的一般——那是邦达斯纳奇灼热的鼻息。

索莫纳斯深知,自己的耐力并不足以支持他爬到断崖的顶端,更何况上面还守着一头难缠的魔兽。来时的路已然走不通了,天亮以后,人们就会发现贝尔纳和卫兵们的尸体,围捕即将展开,他们必须尽快另谋生路。

少年指挥官摊开一张地图,上面连最崎岖的小道都能找得到。他打着燧石,盯着地图沉吟了片刻,用匕首在上面画了一条线,他说道:“我们需要在日出前抵达西雷尔提领北部关卡,这儿,从玛雷姆到雷尔提有一条通衢大道,我们从这儿走。中午之前,通缉令就会到达西雷尔提领,我们要在那之前离开城镇。如果幸运的话,应该可以弄到一艘船,只要离开陆地,我们就得救了。”

“没问题。陆行鸟还能再跑200多里,这足够我们撑到雷尔提海岸了。”

“不成,我们必须在距离雷尔提关卡的五里之外扔下陆行鸟。我还没有乐观到认为,一群怪模怪样地骑着家禽的年轻人能够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索莫纳斯的这句话让坐在他边上的少女轻声笑了出来,看来,即使是危机重重的逃亡也无法使卡特琳娜改变她那轻浮的快活态度,这位年幼的神巫倒是有一副好胆色。

索莫纳斯从怀中掏出一沓文件,说道:“这里有几份通关文书,你们拿好。”这些伪造的文件是他的兄长在临行前硬塞给他的,说是为了“以备不测”,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骑士们借着微弱的火光,打量着手里的通行证,其中一名长着张圆脸的年轻人说道:“文书是有了,可是有一个问题,我们怎么走呢?到雷尔提关卡之前的五里可以用腿趟过去,但是出城以后到海岸,还有72里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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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则济利亚:这里借用了一位基督教圣女的名号,圣则济利亚,以坚贞和殉道而著名。

第十三章

“我们劫一辆驿车。”索莫纳斯一派镇定地答道。

这句话之后,片刻的静默开始在几位年轻人之间蔓延,直到年轻的骑士们哄然笑了出来。

“大人,您这个主意真是太绝妙了!我们这是要改行当强盗了吗?”

索莫纳斯抬起手,止住了骑士们的喧闹,他说道:“准确来讲,我们之中只有一部分人能够有幸继承约翰-毕克列尔①先生的事业。我们分成三路逃跑。由于所谓‘火神圣女’的移交问题,贝尔纳公爵正在和帝国皇帝僵持。东索尔海姆的宫廷对于地方贵族早已失去了控制力,双方互相猜忌已久。出事以后,玛雷姆领的新一任管理人应该首先会考虑这是帝国宫廷的手笔。我需要你们,”他点出三名骑士说道,“我需要你们沿着官道向拉霸狄奥方向走,你们要像那些蹩脚的逃亡者那样,留下若干欲盖弥彰的痕迹,替我把玛雷姆的追兵吸引过去。”

“至于你们,”他又指出了三位骑士,“这群多疑的鬣狗一定也会考虑到偷袭者暗度陈仓的可能性,他们会向路西斯方面搜寻,你们沿着这条路,”说着,他做出了一个手势,在地图上划出了一条线,“你们要沿着反方向,朝玫汰河的上游走,尽量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剩下的两位,你们跟我走。”

少年的手势和眼神蕴藏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专断威力,他收回望向地图的目光,站直了身子,说道:“先生们,这就是大致的计划。当你们觉得已经把那群鬣狗戏耍得够了,就杀个回马枪。我在雷尔提西海岸的浅滩等你们到今天上午11点钟为止,如果你们不来,我们会先行离开。”

“同意!”骑士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那么,我祝愿各位绅士武运昌隆!”索莫纳斯把拳头横在心脏的位置,行了个军礼,“为了路西斯,为了‘天选之王’!”

在这番部署之后,几名年轻人便分道扬镳了。让我们的骑士们带着各自的任务向着目的地趱奔,相信六神将会为他们指引方向。我们暂且从他们身上收回目光,来看一看沃拉雷领内发生的事。

在剑圣与路西斯神圣联盟的使者签订了那份协议之后,沃拉雷领的主人厉兵秣马,沿着玫汰河布置了一条牢不可摧的防御战线。以吉尔伽美什“折断麦秆②”为契机,东索尔海姆帝国和路西斯神圣联盟开始在战争的危崖陡壁之下蠢蠢欲动。

战争,对于吉尔伽美什·德·沃拉雷伯爵这位年届而立的领主而言并不陌生,他沐浴在祖先的荣光之中长大,那些血腥的故事成了浸润滋养他灵魂的神圣油膏。青年时代,他曾经带领着骑士团和东大陆诸侯们展开厮杀,后来又在东索尔海姆的绥靖敕令之下,笼城自守,偏安一隅。如今,战鼓声刚刚停歇不到四年,帝国惊魂甫定、喘息未复,这位危险的好战分子又手握着他的尖兵,调转枪头,指向了索尔海姆的末裔。

骑兵在沃拉雷的部队之中占据着较高的比例,剑圣的军队由全重型骑兵、重型长枪骑兵及轻型侦察骑兵组成,作为用来冲击防线,攻陷方阵,追击及消灭溃逃部队的主要力量。在我们的时代,人们可以读到各类古老的骑士传奇,在那些故事之中,事实往往要向艺术折衷,从而易于使人产生一些偏颇的见解,亦即战争的胜利大多归因于骑兵部队的英勇冲锋。然而,在历史之中,情况却往往相反。固然,一名骑士的养成需要积年累月的复杂训练,投入大量的精力和财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步兵就可有可无。相反,骑兵就如同一柄刚刚淬炼好的宝剑,锋利无匹,但却过刚易折,步兵方阵的配合是至关重要的。“步兵以担当防御基础的形式,向骑兵提供资源,使骑兵能够后退、重组。③”一言以蔽之,骑士们虽然具备更强的战略机动性,但在实际的战术应用上,骑兵不得求助于徒步士兵,利用长矛兵和长弓兵所组成的密集防线来恢复阵型。

为了对剑圣这位新盟友示以诚意,路西斯神圣联盟调遣了500名全重型骑兵以及近3000人的步兵队伍,与沃拉雷领的骑兵队组成了混合军队,步兵的加入恰好弥补了吉尔伽美什的短板。人数虽寡,但这一批士兵无不是来自神圣联盟的旗下精兵,这3500名战士是分批次“偷渡”进沃拉雷领的,由于魔法壁障阻碍着大规模的进军,这支微缩军队已然是增援的极限了。

和剑圣一样,“天选之王”也是一位极富经验的战争艺术实践者。他深知,赢得战争的关键不止在于杀敌的数量,更在于屠戮同类的效率,这个男人在救赎和毁灭这两个截然相反的领域中,取得了足以等量齐观的成就。在“天选之王”的军队之中,步兵不再仅仅是一种防御资源,十字弓和投石机的改进,各个兵种的高度职业化,以及一种被称为“路西斯火”的投掷式火药的应用,使得路西斯徒步士兵具有了令人胆寒的致命杀伤力。

来自路西斯神圣联盟的军队于两天前进入沃拉雷领,他们由联盟的第一执政,也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天选之王”亲自率领,在玫汰河的下游扎营。这块浅滩,如今已改称为特尔基河谷。这里是从东索尔海姆帝国腹地进入沃拉雷领的必经之路。工兵们将马车的轮子半埋进土里,以此为基础搭建了大量的木制堡垒。从营地往西,是一片潮湿泥泞的冲积平原,士兵们沿着唯一一条可堪军队通过的干燥道路挖凿了密集的坑穴,这些坑穴半径不到一尺,约莫半码深,里面倒插着削尖的木桩,外面用树叶、粗布和泥土遮蔽起来。这是一种被称为“捕狼陷阱”的古老把戏,对骑兵有着致命的杀伤力。联军将在这里阻击东索尔海姆的军队。

在路西斯的军队扎好营盘的一天之后,也就是索莫纳斯出现在玛尔玛雷姆森林那天的正午,剑圣带着他的部队前来会师了。

沃拉雷城中的钉子早已拔除干净,剑圣将城防事务托付给了拉维尔西,带着5000名的骑兵团浩浩荡荡地跋进了特尔基地区。

弗朗梭阿——希望各位看客还记得这位风流骑士,他对于那两位把剑圣戏耍了一个多月的路西斯使者非常好奇。这位轻型侦察骑兵队长性格冒失,根本不把任何危险放在心上,他笃定了主意要去看一眼那位让剑圣朝思暮想的少年,然后再回来把他的领主取笑一番。这位年轻人把指挥刀随手往自己的副官怀里一扔,在新月角兽的肚子上踢了两脚,那匹训练有素的牲口就像赛马一样狂奔了出去。

半晌之后,弗朗梭阿回来了,他驱着新月角兽,走到吉尔伽美什的近旁,剑圣斜觑了他一眼,装腔作势地威胁道:“目无法纪,擅自脱离队伍,我真该打你五十鞭子!”

领主的恫吓显然没有吓到轻骑兵队长,他脸上挂着一贯的戏谑,用胳膊肘顶了顶剑圣肩膀,俯身行礼道:“尊敬的伯爵阁下,我只是在尽一名侦察兵的义务,现在请允许我向您汇报刚刚探听来的情报吧?”

剑圣做了个手势,示意弗朗梭阿继续说。

“很遗憾,我没有看到您那位宁芙女神,据说他在一个小时以前就动身前往玛尔玛雷姆了。但是我却见到了六神教会的白袍祭司。”

想起那名对自己百般耍弄的狡诈男人,剑圣露出了一个苦笑。

“并且,我对这位祭司大人一见钟情了。”弗朗梭阿微笑着说道。

听见这句话,吉尔伽美什这位素来可以在新月角兽的背脊上睡得像婴儿一般香甜的老练骑手,几乎差点儿从鞍子上摔下来。他斜着眼睛频频觑着弗朗梭阿的神色,却惊讶地发现对方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我实在不知道您对这位第二执政阁下到底有什么不满意。”轻骑兵带着一脸沉醉的神色继续说,作为吉尔伽美什在寻欢作乐方面的参谋官,他曾经听剑圣抱怨过路西斯使臣和他之间的那一番无伤大雅的玩笑,“在我看来,您简直是在暴殄天物,眼睁睁错过了一个难得的尤物,毕竟对方可是一位非常俊美的青年。”

剑圣回忆着红发男人的样貌,虽然他承认对方长得挺不错,但是却始终无法将这类器宇轩昂、行止洒脱、身材高大的青年和“尤物”这个词联系到一起去。沃拉雷伯爵此时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轻骑兵队长是否该重新温习一下修辞学,他打了个寒颤,说道:“我承认我对他有那么点兴趣,但也仅此而已了。这一位虽然英俊,却不合我的口味。虽然我也没什么讲究,但如果非要选择一位男性床伴的话,我更中意那种柔弱温顺的。而他,无论以哪种标准来看,都太高大了些。”

“您的审美眼光太古板了,要我说,他那5尺3寸左右的身量刚刚好。”

“你说什么?”剑圣怔愣了一下,心里头浮起了疑团。

“我说,您的审美眼光太古板了。希望这没有冒犯到您。”沃拉雷伯爵声调中的严肃令弗朗梭阿有些诧异,青年骑兵附上了自己没什么诚意的致歉。

“不,我是问后面那句。”

“那句‘他那5尺3寸左右的身量刚刚好’?见鬼,这又有什么?您不会像那些火神教的祭司一样,不允许人们保有自己的独立见解吧?这个身高在男人里可算不得离谱,难道您认为那些侏儒才够得上娇小妩媚的标准吗?”在剑圣反复吟味着这句回答的时候,弗朗梭阿径自讲出了这许多话。由于在猎艳场上男女不忌,而且较之吉尔伽美什多几个相好,这位年轻人总喜欢在情爱话题上摆出一副前辈的神气。

“你说他5尺3寸高。请问我们谈论的是路西斯神圣联盟的第二执政官、六神教会的白袍祭司,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阁下吧?”剑圣摩挲着下巴,语气郑重地问道。

“没错。”谈话进行到这里,轻骑兵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

“一头耀眼的红色卷发?”

“不,一头顺直的浅金色长发。”

“下垂眼、轻微驼峰鼻、长脸盘,总是挂着狡狯的笑?”剑圣急切地问。

“狐狸眼、直而窄的高鼻子、尖下巴,虽然他也笑,但是只显得温柔和善。”

吉尔伽美什挑着眉,望向弗朗梭阿,年轻的轻骑兵摊开双手,那神气仿佛在说“这可不干我的事,我只是据实禀告而已”。

“瞧,又是一桩怪事。”剑圣自言自语地说,眼前的情况教他彻底摸不着头脑。随后,吉尔伽美什耸了耸肩,旷达地笑了笑,放过了这团萦回在脑袋里的疑云。无论这是个什么把戏,要不了多久也会自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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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约翰-毕克列尔:著名德国强盗。

②折断麦秆:古时欧洲某些地区的习俗,诸侯把麦草折断掷于地表示中断臣属关系。

③引用自《将略》。

第十四章

当沃拉雷领的骑兵团到达营地的时候,防御工事已然修建得差不多了,士兵们大多都在休整。

剑圣跳下新月角兽,把缰绳抛给路德维克。他问明白第二执政官弗勒雷阁下的所在,未及传令兵通报,便不假思索地大步迈进了营区。

对于这位传说中的“血色风暴”骑士团的团长,军士们早有耳闻,大家好奇的眼睛都集中在他身上。剑圣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了一名浅金色头发的青年,后者穿着一身洁白的法袍,柔软的发丝披在肩上,低低地绾了个辫子,一直垂到腰际。听到呼唤,青年转过身,也看到了吉尔伽美什向他走来。

“请问我是荣幸地在和沃拉雷领的领主,吉尔伽美什·德·沃拉雷伯爵阁下说话吗?”青年露出了和善的微笑,向剑圣行了个半礼。

剑圣摘下头盔,把它夹在臂弯里,躬身致意道:“那么,想必阁下就是路西斯神圣联盟的第二执政官,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大人吧?幸会幸会。”

金发的青年欠了一下身。

“既然我们对彼此的身份都不再存有疑问了,那么,我请求您,一定要满足我的好奇心,比起我上一次看见您,您的面貌可是判若鸿沟了啊。”

在谈话的当口,剑圣一直在暗自打量着这位青年。正如弗朗梭阿所说的,这是一位俊美的年轻人,他脸上线条优美,象牙色的皮肤白得非常柔和,纤长的睫毛掩映着一双蓝眼睛,玫瑰色的嘴唇娇嫩好像少女一般,嘴角的微笑犹如悲悯的天使。这个时候,吉尔伽美什对自己的轻骑兵队长的修辞学造诣不再存疑了,这位青年完全符合弗朗梭阿所用的“尤物”这个词,但是显然,无论形貌,还是气质,他都和自己半个月以前所见到的那个男人大相径庭。现在,对于那名红发男子的真实身份,剑圣的心里已然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听到剑圣的话,青年笑了出来,他说道:“如果伯爵阁下是在找您上次见过的那位‘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先生的话,那位大人现在正在距离营地5里外的星之病收容所。”说着,青年抬起手,沿着大路指了个方向。

十二年前,伊奥斯东大陆上爆发了一场叫做“星之病”的可怕瘟疫。关于这场人类的浩劫,在史书上、在被奉为宗教经典的《创星记》中,都有着洋洋洒洒的记载,然而无论是史学家,还是神学研究者,这些贤人智者的文字不免流于平淡无味,他们只为这个时代勾勒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却缺乏丰满的血肉。想要描绘出那压抑的怨愤和绝望、想要为那蠕动的黑暗抹上生动的色泽,是非要有塔西佗那般凌驾于时代之上的眼光,亦或是华尔特·司各特那样雄浑的才具,方能办到的。由于这段历史和我们将要看到的故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故事的讲述者虽然学识浅薄,文才鄙陋,却也不得不勉力为之,去把那一团氤氲在伊奥斯之上的暗云做一番刻画。在这里,我绝没有存着书写历史的奢望,而是希望用这支秃笔,将那个时代的一些表象、一段剪影描绘出来。

这场瘟疫是历史上的肿瘤,文明上的痈疽,它最早发端于500年前的索尔海姆帝国,当时的记载几乎已经荡然无存,只有从一些神话传说中还能隐约略见这场浩劫的残影:在人类历史迈进第二个千禧年的时候,由于索尔海姆人的狂妄自大,伊夫利特降下天火,毁灭了他亲手培育的文明。一时之间生灵涂炭,不明原因的瘟疫继而爆发,灾难不分贫富贵贱地降临在每个人头上,上至皇族、贵族、祭司、学者,下至商人、农民、罪犯、奴隶,伊奥斯大陆上的一切无一例外,死的死了,病的病了,难能幸免。六神中的其他五位神祇奋力反抗,击退了火神,随后,神明们从历史中隐去,不知所踪——这就是今天被称为“魔大战”的惨烈战役。习俗、文化、科技、社会秩序在这场风暴中被摧毁殆尽,西大陆化为了一片凄黯的荒土,只有死骇在那里肆虐横行;而东大陆由于远离索尔海姆的文明中心,虽然亦是满目疮痍,却并未惨遭灭顶。幸存者们恓恓惶惶地从废墟中站立起来,对着那些索尔海姆帝国所遗留下的丰碑面面相觑,这些奇诡偌大的建筑物,这些逝去的文明的残响,在落日之中吟唱着无声的悲歌。

索尔海姆文明湮灭了,然而,需要注意的是,它并不是第一个被摧毁的文明,当然,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早在索尔海姆之前,无数个文明都曾一一沉入历史的荒渺深海,亚尔夫海姆、穆斯贝尔海姆、赫尔海姆,对于这些消逝了的文明,我们一无所知。这些文明的铸造者是人类吗?它们是在顷刻之间被一阵黑风恶浪击沉了吗?还是说它们的死灭是一个更加漫长而痛苦的过程呢?以上问题,我们都无从解答。对于这班远去的先民,对于这些绝灭的物种,我们只知道一个名字、一个符号,黑暗像一张巨大的殓衾遮没了历史,我们望不穿,也猜不透。

让我们听凭那些湮没无闻的生命在寂静的渊薮之下沉睡,暂且不要去惊扰它们。在言归正传以前,先来看看这场2000年前的疫疠。

这场瘟疫最初发生于东索尔海姆帝国周边,它不像当初为伊奥斯招致灭顶之灾的那场惨祸一般酷烈,但却更加隐蔽,也更加持久。患病者起初只是乏力,到后来便会开始周身酸痛,这些症状和一般的风寒别无二致,一开始并没有唤起人们的重视。渐渐地,染病的男男女女的脸上,漆黑的脉管隐约浮现了出来,他们开始咳血,并伴着剧烈的寒热。死兆一般的黑色蛛网向全身蔓延开去,任你如何祈祷,亦或是寄望于医药,却全然无从拯救。在染病的一、两个月后,患者们无一例外地送了命。然而,对于死于瘟疫的人们,死亡却远不是灾厄的终点,日落之后,那些被埋在六尺之下的尸骨纷纷从污泥中爬了出来,他们变成了异形的怪物,开始吞吃生命——人们管这种涉过了冥河,携着诅咒涌进活人世界的鬼物叫做“死骇”。

凡是被死骇袭击过的人,也都染上了病。城镇里时时刻刻熏着醋,村庄里的人们纷纷闭门不出,所有的预防措施都做过了,所有污秽的地方都洒扫过了,死亡却仍在蔓延,人们束手无策。更可怕的是,这种疾病不止能侵染人类,就连动物也无法幸免,你尽可以避开那些死过人的房子,躲过那些染了病的患者,但是你能分辨出哪头牲口、哪条野兽产生了异状吗?

固然,神巫可以治愈星之病,然而,神巫只有一个,病患却成千累万,在四处奔波了两年之后,神巫也走向了衰亡。

神巫死前没有留下继任者,这片大陆已然见弃于神明。在对瘟疫的恐惧之中,人们开始变得麻木不仁、冷酷无情,起初,他们把那些死于传染病的尸体堆到野外焚化,到了后来,有人开始在那尸骨的雉堞之中听到衰弱的呻吟。这以后,呻吟变成了惨嚎——他们开始烧死活人了。

处在这种人人神经紧张,灵魂被惊恐和疯狂占据的时代,你可最好不要得什么病,即使只是打了个喷嚏,也会即刻被失去理智的人们拖出去焚成焦炭。继以肉体上的不治之症,心灵上的瘟疫也随之爆发,人性中的丑恶虫豸苏醒了过来。有的人觊觎邻居的财产、妻女,或是和他人有什么旧怨,于是他们便散布谣言,诬告那些身强体健的人。他们向谁揭露呢?向这个社会。在那个时候,一些领主和贵族们避到了人迹罕至的乡间城堡,不理政事,在一些偏远地方,社会秩序几乎全面崩颓。每一个城镇,每一个村落,都有一些民众自发组织的团体,他们用恐怖和暴力掌控了这一方天地,把所有被认为有潜在威胁的人送上了火刑架,他们,便是这个社会的代表、这个时代的缩影。换言之,十几年前你扇了一名无赖一记耳光,今天,你便要因为这点小事而倒大霉。

瘟疫闹得人心惶惶,邻居们相互回避,朋友之间形同陌路,个人一旦染病,就连至亲都指望不上。这种道德沦丧的境况终结于六年前,六神教会开始在城镇和乡村布下圣标,使人们免遭死骇的侵害。而这种法术的发明者——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这位神巫家族中不起眼的旁支后嗣,几年后也因着这项功绩,在24岁的年纪就坐上了白袍祭司的高位。一切都在好转,神巫晏驾三年之后,她的独生子,也就是在出生之时被预言为“天选之王”的青年,被神明赐予了治愈星之病的能力。

恐怖的阴云散去,社会的病灶平息了下来,在“天选之王”的指引之下,人们重又在光明的周围聚集起来。以换取庇护为代价,伊奥斯东大陆的纷纷列国归附了六神教会以及“天选之王”,百条巨川凝合在一起,一个新的政治联合体——“路西斯神圣联盟”,在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上,冉冉升起了。

在这耀目的光明之下,也同样存在着阴翳和堕落,精神上的疯病虽然暂时停歇了,但是理智的光芒尚未照进心灵的角落,道德的泉流尚未浸润人性的秽土。在一些粗蛮的地区,人们仍旧保持着烧死患者的习俗,即使是在贤明领主的治下,人们也对那些染病的可怜虫不闻不问。他们在人迹罕至荒野中建起了收容所,逢上患病的人,便把他们往那里一扔了事,听凭他们在秽浊的坑窟里挣扎垂毙。这片阳光照不进的泥淖也自有它的运行规则,一个人死了,其他的病患就把他拖出去烧掉,保不准明天就轮到了自己。这里便形成了一个循环,它自生自发,永无停歇,反正病患总是不缺的。在幽暗的深渊之中,怨叹得不到怜悯,祈祷望不见希冀,病人们虽然活着,却早已成了行尸走肉,每时每刻都有人来填补那游魂野鬼的队伍。

现在,剑圣正站在这样一栋建筑物的外面。历史研究者的刻刀就此打住,让我们回到故事里来。

这里是沃拉雷领内靠近海岸线的一处封地,在当时叫做上雷尔提,领民们在森林边上的一座废弃的修道院里,安置着近百名患了星之病的人。吉尔伽美什远远地望见一头黑色的陆行鸟驮着鞍子,被拴在修道院外面的枯树上,远处还有一只体型较小的黄色陆行鸟在草丛中觅食。一名女孩坐在黑色陆行鸟的近旁,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脚下的花草。剑圣认出了这个女孩——她正是半个月以前,和路西斯的使者们合伙耍弄他的那名女仆。

第十五章

午后的阳光洒在修道院的墙垣上,那堵用兽骨和泥土砌成的粗陋围墙已然在风雨销蚀中变得破败苍黑。门前竖着两块代替界石的木头,在那木头的下面扔着几只残破的木盆和陶罐,里面堆着几块发霉的黑麦饼,苍蝇和蛆虫正在那腐烂的粮食中间繁衍孳息,这种连牲口都不屑于搭理的玩意儿,就是城镇的管理者派发给病患们的食物。修道院的大门半敞着,那两扇坼裂的木门勉强支撑着腐朽的门楣。吉尔伽美什望着这片与世隔绝的断壁残垣,常青藤的枯枝爬满了建筑物的墙体,房顶的瓦片已然所剩无几,朽坏的木椽在光天化日之下袒露着。

守在门口的女孩看到了剑圣,站起身来,她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笨拙地行了个屈膝礼。玛丽埃塔已然知晓了红发男人的身份,并且开始试着学习路西斯的宫廷礼仪了。

剑圣对她打了个招呼,便走进了这栋摇摇欲坠的房子。昔日宏伟的游廊中杂草蔓生,空气中飘荡着霉烂的气息,阴郁的色彩代替妍丽的壁画填满了这栋建筑物。

礼拜堂的大门几乎散了架,在吉尔伽美什推开它的一刻,铰链发出了喑哑的哀鸣。浓烈的排泄物的味道伴着最丑陋的穷窟里才有的恶臭难闻的体味,朝着剑圣撞了过来,那味道像凝成了固体一般,在空气中弥漫着,久久不散。对于星之病收容所,吉尔伽美什以往只在官吏呈上来的报告书中见过,他只知道沃拉雷领每年需要向这些收容所拨多少钱。对于剑圣而言,所谓的星之病收容所只是个抽象的符号,至于这些可怜虫的境况,他还是第一次亲眼得见。

他的眼睛所注视着的这间大厅是这世上所有污秽、肮脏、鄙陋的藏身洞。花岗岩的铺地砖腐烂了,到处都是裂缝,地上没有床铺,也没有被褥,只有一些发了霉的麦秆铺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破败的屋顶和窗户并不能为这些病人们提供庇护,前几天刚刚下过雨,地上还积着几滩水洼。生满了跳蚤和虱子的破衣裳、烂布头,七零八落地散在积满了灰尘的地上,这就是他们用以抵御严寒的铺盖了。

在这间大厅里,人并不比虫豸更有尊严。在这儿,人的概念已然模糊了,男人、女人穿着碎成布条的衣裳,毫不避忌地把一切隐私都袒露了出来。他们衣不蔽体地躺在房屋的各个阴暗旮旯里,甚至水洼中也横着几块人形的肉,只有胸口时有时无的起伏,还在竭力地展示着生命的征象。

剑圣跨了进来,这间大厅里秽浊而惨酷的景象令他骇然,几名枯瘦的病人抬起眼睛,那骷髅一般的黑洞里没有希冀,没有怨叹,甚至没有绝望,他们只是从破风箱一样的胸膛中机械地吞吐着空气,等待着自己的死期。

一切都污秽杂乱,令人不忍卒睹。在那起伏翻腾着的无边苦海的浪涛之上,吉尔伽美什望见了他要寻找的人。几名尚能行走的病人聚集在红发男人的周围,接受着他的治疗。那位一向喜爱精致奢华的享受的男人仿佛看不见病人们的肮脏,也感受不到那恶浊的空气一样,为每一位患者献上祝福。柔和的金色光晕从他的两手之间绽放,在光芒的抚弄下,星之病那死兆一般的黑色脉管逐渐淡去,红润健康的气色又再次回到了患者们的脸上。那些已经被治愈的人们,正在忙着把不能动弹的重病患抬到男人的近旁。

男人看到了吉尔伽美什,向他露出了一个微笑,又再次垂下眼睛,继续手中的工作。剑圣怔愣了片刻,便不假思索地背起脚边的病人,把他们逐一送到了红发男人的身边。

当所有的治疗结束之时,教堂里已然变得寒冷而阴暗,暮色降临了。被拯救了的人们匍匐在地上,泪流满面地享受着失而复得的生命。他们熙熙攘攘,如同洞穴中的蚂蚁一般在男人的四周攒动,他们拜倒在他的脚下,枯槁的双手拼命地抓着他的衣角和手掌,淌着泪水,印上一个个热切而虔诚的亲吻。

“天选之王万岁!”的呼喊声逐渐连成了一片,这些自困厄的心灵之中迸发出的圣歌,撼动着颓败的廊柱和拱肋,震彻天穹。

暮色的余晖从圮毁的玫瑰窗之间直射下来,照出了一张张面孔。红发男人的脸庞笼罩在这柔和的微光之中,显得神秘而又庄严。他的头发在头顶分成两股,蜷曲着披在肩背上,神色清明恬静。那副安详的面容流露出了神明一般的悲悯,来自灵魂的美为他的外表镀上了一层光彩,狡狯的线条被天堂的光晕净化了,从而变得优美而圣洁。

在昏暗的礼拜堂中,耳边的欢呼声逐渐变得遥远,剑圣感觉着自己的心脏在激烈地震颤着,那强有力的脉搏发出了低沉的回响。他被眼前的光景惑住了,好像掉进了云端里一般,神思恍惚、一无所想。

“心怀希望吧。”红发男人说道,那跌宕起伏,时常透着嘲弄的嗓音此刻却变得清澈柔和,声调中带着动人心坎的力量,“尽管我们有缺憾,但若是我们不曾绝望,不曾放弃身为人类的良知,那么光明终会到来。”

巍巍神迹横扫了剑圣内心中最后一丝桀骜,不知不觉中,他已单膝跪在了地上,对“天选之王”——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说道:“上天最伟大的代理人,地上唯一的真神,您的盾牌将誓死为您效忠。”

伊奥斯大陆的救世主坐在祭坛的台阶上,对剑圣微微一笑,面容和蔼而又狡黠,他说:“啊,很高兴再次见到您。看来我们之间不需要再重新介绍了。”

那熟悉的诙谑语气将吉尔伽美什从虚无缥缈的灵境之中唤醒了过来。

艾汀又说:“寒暄的话可以待会儿再说,能劳驾您借只手臂,扶我起来吗?我现在已经累到快要虚脱了。”

“我的荣幸。”剑圣一边说着,一边搀扶着男人站了起来。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艾汀的前额上正渗着细密的冷汗,健康的棕黄皮色变得格外苍白,在接触到对方身体的那一刻,他感觉到,男人正微微打着寒噤。

艾汀倚靠着剑圣的扶持,不动声色地掩饰着自己的虚弱,他向那些病人们说道:“这位,就是你们那玩忽职守的领主。”他指了指吉尔伽美什,“明早他会负责派人将各位护送回家。”

在回程的路上,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寥廓的夜色朝着各个方向弥漫延伸。玛丽埃塔擎着一盏马灯,骑着陆行鸟走在前面,小姑娘的手里还挽着另一头陆行鸟的缰绳。剑圣和他的王者共乘一骑,缀在她的后面。缓慢的马蹄声以令人昏昏欲睡的节奏,在苍茫的夜气中回荡盘旋。

“我们简直像是失掉了两位兄弟的埃蒙家的儿子①一样。”红发男人懒洋洋地靠着吉尔伽美什的胸膛,打趣道,“幸好您来了,要不然以我现在的状态可骑不了陆行鸟,如果没有您的话,恐怕我就不得不在那臭气熏天的收容所里寄宿一宿了。”

“您来之前没考虑到这种状况吗?”剑圣蹙起眉头问道。

“我可没想到这里会这么严重,一般的收容所,充其量也就有个二三十人。您这边可真是蔚为壮观啊!”艾汀笑着说。

“抱歉!”其实在今日之前,吉尔伽美什从来就不知道这些偏远封地的收容所中,环境居然如此恶劣,“这是我身为领主的失职。”

“您每年为上雷尔提领的收容所拨多少钱?”

“差不多十万利弗尔。”

艾汀惊奇地挑了挑眉,说道:“我草草估算了一下,这间收容所没有雇佣看护,饭食也极其粗陋,甚至连处理尸体这种事,也不用劳烦掘墓人的帮忙。它一年的花销绝不会超过一万五。”男人停顿了片刻,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沃拉雷伯爵,您委任了一名刽子手来管理这片封地。”

“看来这里的封臣滥用了我给他的权力,把经费中饱了私囊。是我识人不明了。”剑圣说,他在讲这些话的时候神色非常严峻,“这个人,我将对他做出指控和审判,他活不了多久了。”

“即使是领兵出征,您也随身带着法庭和绞刑架吗?”红发男人打了个哈欠,“那么,我保留我观众的身份,但也并不放弃做演员的权利。”

“我向您承诺,您会看到的。”吉尔伽美什用庄重的语气保证道,随后,他话锋一转,又问,“您在每次使用力量之后,都会这样疲惫吗?”

“偶尔。”艾汀漫不经心地说,显然,他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在谈话的当口,剑圣一直在默默地观察着红发男人。在前次的接触以后,他一直认为对方是个巧言令色、不择手段的阴谋家,是那种身在人间,而灵魂却早已下了火狱的轻浮政客。然而这次的一番蓄意试探,却为这个男人笼上了一层更为神秘莫测的云翳。他是仁慈的吗?可是他却能在谈笑之间把成千累万的士兵送下地狱;他是无私的吗?可是剑圣却知道,天选之王能够为了王座牺牲一切,他对于权势的贪婪就如同赌台前的赌徒一般露骨;他是伟大的吗?只有这个问题,剑圣能够毫不犹豫地作答。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这位伊奥斯东大陆上一个弱小的诸侯国的王者,在乱局之中,展开了他天才的羽翼,在廉耻荡然的政治高空之上翱翔,在弗勒雷、奥德凯普特、罗森克勒、奥勒留、基尔加斯这些闪闪发光的姓氏之间纵横捭阖,隐约勾画出了令人胆寒的宏伟帝国的蓝图。他救渡人间的苦难,在这片不复信仰的荒土之上,再次建起了乐园的雏形。

千思百想在吉尔伽美什的头脑中淤积,他才发现,他原来对自己宣誓服从的君王一无所知。艾汀用浓雾编织了一张巨幕,遮掉了他的灵魂,让人迷失在那片雾气之中到处乱闯,既辨不清方向,又摸不到一点实在的东西。剑圣想要甩掉这些想法,却发现他办不到,他彻底被抓住了。

“刚刚在收容所中的那名圣徒,是您的真面目吗?”不知不觉间,剑圣将内心的低语诉诸了语言。

“您怎么知道我不是在沽名钓誉、收买人心呢?”艾汀笑了出来。

一个无以名之的、暧昧的念头在吉尔伽美什的四周盘旋着,那些充塞着他的血管的,灼热的、蛮横的、盲目的力骚动了起来,驱策着他,像飞蛾扑火一般,把那个游荡的念头抓在了手中。他从背后紧紧攥住了艾汀的手腕,说道:“请您允许我向您索求那尚未提出的第三个圣宠。”

在得到了红发男人的应允后,剑圣郑重地宣布:“请您容许我追求您。”

艾汀怔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就是这点小事儿吗?我还以为您要要求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您真是个愚痴的人,居然花这么大的代价来祈求这种微不足道的玩意儿!说真的,您应该请求一点更重要的,或者更实际的。甚至您直接要求我满足您的情欲,也比这种空泛的条款来得划算,而我,您知道,是向来不把这种东西当回事儿的,只要您别像上次一样落荒而逃就成。”

剑圣静默着,听凭男人的奚落,片刻之后,他说:“在我的经验之中,情爱就像一把利刃,它可以剖开人的面具,让内心的隐秘袒露出来。而我,我只是想了解您罢了,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遭想要对某个人的精神世界一探究竟。”

“您这几句话说得可真是言不及义,这不能叫做‘追求’,您只是起了无聊的好奇心而已。来日方长,请您不用客气,尽管去打捞那水中的明月,采撷那镜里的空花吧。”艾汀笑着打趣道,他又打了个哈欠,“至于我嘛,可懒得奉陪了。我要小憩一会儿,借阁下胸膛一用。”

“愿为您略效微劳。”

在荒渺的黑夜之中,吉尔伽美什的怀中倚靠着一位身量和他差不多高大的男人,这种情景在过往的他看来,定然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然而此刻,他的心底却异常地平静,甚至于浮现出了一抹从灵境之中折射出的微光。往昔那种没有目标的力是最为磨人的,它销蚀人的意志,使灵魂为之解体,他深知,此刻自己心中这股激荡的欲念并不能称之为感情,他只是找到了那头需要终其一生去与之搏杀的斯芬克斯。

回到营地之后,奔波了一天的两个男人早早地回到了营帐,各自睡下了。

黎明时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把剑圣从酣眠中唤醒,艾汀·路西斯·切拉姆闯进了他的营帐,他把吉尔伽美什从床上拽起来,说道:“索莫纳斯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回来。我需要向您借几艘船,到海上去接应他。”

男人用雄鹰一般具有慑服力的眼神盯着剑圣,语气急迫,表情严肃,在他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可谓之为真情实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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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取典自法国古代诗歌《埃蒙家四个儿子》,叙述了四兄弟骑上一匹骏马力战查理曼大帝的故事。这一处描写化用自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

第十六章

在2000年以前的那个时代,后来作为连接路西斯和阿格鲁德的海上交通要道而闻名于世的雷尔提沿海地区,还是一片荒芜的浅滩。海岸线上只有疏疏落落的几座渔村,人们主要靠乘着小船往来,捕捞一些海货晒成鱼干拿到内陆城镇去贩卖。也有一些胆子大的渔民兼做走私贩子,他们驾着小船,到神圣联盟的港口上去买进特产,再把价格翻个几倍,卖进黑市商人的口袋。

就在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急匆匆地冲进剑圣营帐的那天上午,一辆驿车停在了距离雷尔提西海岸五里远的地方。赶车的骑士打开车门,一个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女孩跳了下来,她穿着在穷苦人家孩子身上常见的那种哔叽袍子,披着一条打着补丁的破旧围巾,裙子上还被蛀出了不少大窟窿。小姑娘吸了一下鼻子,她的脸上沾满了尘垢,却仍然可以看得出这是一名秀美的少女,她睁着一双湛蓝的大眼睛四下打量,然后欢快地向车里喊了一声:“索莫纳斯,快看!是大海!”

这名少女便是卡特琳娜,伊奥斯大陆上的神巫,她的这身装束是在西雷尔提领城外的村庄中和农奴换来的,赤贫和肮脏形成了完美的保护色,关卡的官员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就听任这几位不速之客通过了领地。索莫纳斯从车里走出来,他也穿着一身和神巫一般无二的农民装束——在通过关卡时,他们谎称是兄妹。这一路上,自小生活在修道院里,从未出过远门的卡特琳娜咭咭聒聒地问了不少问题,少年维持着彬彬有礼的姿态,骨子里却粗暴冷漠。

在上午10点左右,一行人走到了海滨。卡特琳娜凭着小孩子那种稚气的勇敢,径自冲在前头,一名骑士紧紧地跟随着她,索莫纳斯和另一名骑士则步履缓慢地缀在后面,一则少年团长思虑较多,对于种种状况考虑得比较谨慎;二来,这一夜之间,神巫不停地用各种千奇百怪的问题跟他烦,现在一有机会,他便忙不迭地躲了开去,把卡特琳娜扔给他的骑士来应付。

沙滩上有一名渔夫,打着赤脚,穿着千补百衲的裤子,正在拉网。海边停着几艘破旧的帆船,用铁缆拴在岸边的岩石上。波光滟潋的希吉拉海向远方延伸,大自然潮起潮落的歌咏声划破了海滩的静谧。索莫纳斯安静地坐在礁石上,查看着四周的动静。卡特琳娜脱下了木鞋,在浅海处随心所欲地徜徉,她一蹦一跳地扑着水,在没过小腿的海浪中搅扰着鱼群的安宁。一名骑士陪着神巫,另一名骑士则走上前去和渔夫交谈,试图租下一艘小船。

半晌之后,索莫纳斯向渔夫派遣的使者回来了,他在少年的身边坐下来,说道:“大人,出海的事情已然办妥了。那个精明的老家伙,”他指了指渔夫,“刚才我用沃拉雷领的土话试探了他一番,他听得懂各种方言,看来这是个做走私生意的老油子。”

“跟这种人打交道,倒是比和老实巴交的渔民做生意来得稳妥。”索莫纳斯灌了一口从驿车上搜刮来的甜酒,把它递给了骑士。

“的确。”骑士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这走私贩子伸出五个指头,跟我说:‘单桅帆船,只卖不租。不多要,500皮斯托尔。’见鬼!这都够一家子农民吃五年白面包了。”

“只卖不租吗?”索莫纳斯冷笑着说,“看来他也看出我们来路有些问题。不能再耽搁了,11点一到,我们即刻出发。”

年轻的骑士团长下达了这条命令之后,便抿紧了双唇,没有再说一句话。一种阴沉沉的威严在索莫纳斯的双眼之中时隐时现,他随手摆弄着一把匕首,巧妙地掩藏着内心的焦灼与忧虑。

如果各位看客尚且记得的话,我们的勇士们是兵成三路走的,在西雷尔提领的钟声敲响十一下时,索莫纳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意味着他们不得不扔下自己生死未卜的同伴,独自返航。正当他站起身,就要吩咐渔夫起锚的当口,一位骑士指着远处的群山发出了一声欢呼。他们顺着骑士的目光看去,眺见了四名骑手从山岗上的灯芯草丛里露出头来,其中三名是原本朝着路西斯方向逃亡的,另外一名曾被安排去向拉霸狄奥方面引开追兵,看来这两队人马倒是先一步汇合了。

骑士们的身上脸上多少都带着些伤,他们狼狈地走到索莫纳斯身旁。那名从拉霸狄奥方向逃回来的骑士被伙伴们搀扶着,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大腿,年轻人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同袍们看见他们重新露面,无一不觉得既惊诧又欣喜。索莫纳斯扶住了骑士摇摇欲坠的身体,勇敢的年轻人在看到长官的一刻,神经松懈了下来,眼中却涌出了热泪,他哽咽着低声说道:“对不起,大人,我没能把同伴们带回来。我们遭遇了伏击。热罗姆被一锤砸烂了脑袋,瓦朗斯肩膀上挨了一攮子。我不能就这样丢下他,我扶他起来,可是就在这时,一支箭朝我们射过来,瓦朗斯推开了我,他被那群混蛋射穿了胸膛。他就那么挨着我倒下来,鲜血溅了一地。最后他只是笑着说:‘为了营救一位漂亮的神巫丧命,可比被这群鬣狗拉回去砍头光荣多了。路西斯万岁!’。为了把这场戏做实,我先前拔下了一个和女孩差不多身量的稻草人,背着它骑在陆行鸟上,追兵们以为那是神巫,才投鼠忌器,让我逃出了重围。最终,我只带回了这个。”年轻人伸出手来,手掌中躺着一个银质的肩扣,上面刻着王之剑骑士团的纹章,他说,“明知道这次行动要隐蔽,瓦朗斯还是偷偷地揣着这东西。”

骑士简短的叙述,草草勾画出了一个为了信仰而勇敢地把生命押上赌桌的22岁青年人的可悲形象,索莫纳斯双手接过肩扣,郑重地行了个军礼。

他说:“先生们,谢谢诸位!您们所经历的危难和做出的牺牲都会得到酬报,有朝一日,我们终将完成先民遗留下的事业,大陆上不再有战争、杀戮和疫疠,伊奥斯将重新迎来光明与和平。”说完,他拍了拍骑士们的肩膀,低着头颅,迈着沉重的步伐,径自走向了海滩。

兼任走私贩子的渔夫正在解开铁缆,伤员们相互扶持着上了船,索莫纳斯把神巫抱起来,递给一名骑士以后,也窜上了甲板,三名骑士把小船推到浅海,跳了上去。单桅帆船坐了八个人显得有些拥挤,但吃水量也还勉强过得去。

渔夫手里攥着一顶破毡帽,鞠了一躬,说道:“无论各位老爷想去哪儿,最好都能在两个小时内找地方靠岸,”他指了指天空,“船舵在震动,利维坦正在等着一场暴风雨呐。”

索莫纳斯出神地望了望天空,晴空万里无云,大海风平浪静,他狐疑地问道:“您不会搞错了吧?”

“不会错的,我的伤口一痛,暴风雨就要来了,”渔夫一面撸起袖子,露出一道刀疤,一面笃定地说道,“这就像伊夫利特的存在一样,做不得假。祝各位老爷小姐好运!愿上天护佑您几位这样痛快慷慨的顾客!”

一位曾经跟随船队出海行商,指挥过三桅帆船的骑士负责掌舵,他们扯开帆,拉紧绳索,小船鼓满了风帆,以每小时7海里的速度向着希吉拉海驶去。在这群勇士们离开海岸线差不多5海里之后,他们远远瞥见了从西雷尔提领城墙上燃起的一缕细细的狼烟。看来通缉令和搜捕者们终于抵达了边境,可是这已经和他们没什么相干了。

索莫纳斯展开那张地图,开始寻找可以暂时靠岸的地方,维纳斯河入海口附近有一片巨大的暗礁群,想要在两个小时以内绕过暗礁,抵达沃拉雷领的港口显然不大现实。更何况从北边刮来的风势强劲,与其逆风北上,不如顺风南下,到阿格鲁德群岛去碰碰运气。

在那时,在后世被塑造为高雅的典型,以充满艺术气息的文化而著称于世的阿格鲁德尚且是一片未开垦的荒岛,只是岛屿临近海洋的一面危崖高耸,显然不具备登岸的条件。索莫纳斯望着地图陷入了沉思,他只隐约记得他的兄长在几年以前曾经提起过,阿格鲁德群岛中的一座峡湾里,伫立着水神的祭坛,那是索尔海姆先民中受迫害的异教信仰者建造的遗迹。但是至于如何抵达那座避风港,索莫纳斯却全然没有头绪——在往昔很漫长的一段平静日子里,艾汀充当了一位尽职尽责的老师,但是当彼时还是个少年的兄长拿着一张张图纸,为索莫纳斯解读大海和天空这两部巨著,以及那些星辰嬗递之中所蕴藏的奥秘的时候,这个孩子却只琢磨着前一天没有练熟的剑招。现在,少年骑士团长对于自己幼时开小差的行为感到无比痛恨。

第十七章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天空逐渐黯淡了下来,一层灰蒙蒙的暗云笼罩在苍穹上,大海从深渊的底部发出阴沉的呼啸,一场风暴正在静谧中酝酿。索莫纳斯抱着绝望中的希冀转向了神巫,他问道:“神巫阁下,您知道如何抵达水神的祭坛吗?”

“我不知道,”卡特琳娜再次露出了那种神秘莫测的微笑,“但是神明会指引我们。”

少女说着,站了起来,在摇晃的甲板上,她的步履轻盈而缥缈,就像走在陆地上一样。她闭上了双眼,用空灵的嗓音哼起了一首歌谣,那音色如同塞壬一般让人心醉神驰,音符在脑海中抚过,但是谁也记不起刚才的调子,谁也听不懂她唱的是什么。在少女的歌咏声中,海鸟开始在他们的头顶聚集、盘旋,鱼群违背了自己惧怕人类的本性,在小船的周围跳跃、翻腾着。远处的海面中,一头巨大的海兽跃出了海面,它的头上长着一支大角,庞大的身躯遮没了整片海平线,尾巴拍起的巨浪化为了滚滚怒涛。

面对造物的这般壮丽的奇观,敬畏感在青年骑士们的心中油然而生,即使是信仰不怎么虔诚的,也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跪在甲板上,开始默默地祈祷。只有索莫纳斯仍旧坐在原处,望着和海天融为一体的神巫,目光里分明写满了惊诧,却还带着些估量的神色。

“请跟随着它吧。”神巫指着远处的巨兽,在晦暗的天色中,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

在骑士们终于抵达水神祭坛的时候,暴风雨也落了下来。他们拴好小船,躲在峡湾下面通向祭台的岩洞里,看着外面狂风大作。一股不可战胜的力量卷着海浪,在岩壁上掀起万丈惊涛,大块大块的暗云被风撵着,以骇人的速度在海上汇集,拉姆用他的魔杖降下一道道不祥的火焰,劈开了昏暗的天空,滚滚惊雷在云中怒吼,磅礴的大雨倾泻而下。

幸好几百年前,曾经有先民造访过这个地方,他们留下了一些破破烂烂的箱箧,刚好可以充作木柴。年轻人们打着燧石,燃起了篝火。在这个当口,索莫纳斯百无聊赖地捡起了一册从箱子里倾倒出来的、前人留下的卷轴,随手翻看了起来。这册卷轴上布满了虫蛀的痕迹,后半部分也不知所踪,它是用一种陌生的语言书写的,索莫纳斯只在其中隐约认出了几个魔法符号。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他的强项,每当艾汀想要教他一些实用的小把戏时,少年就会感到无比头痛,那些隐晦的文字和咒语在他眼前盘旋打转,不一忽儿就搅成了一团乱麻。而他的兄长,比起应付路西斯神圣联盟第一执政官的本职工作,显然他更喜欢待在书斋里与魔法书和炼金术作伴,虽然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权变善谋,并且毋庸置疑地把他的权势抓得很牢,但是只有索莫纳斯知道,如果天生的使命不曾把这个男人架到现今的位置上,他一定宁可终身待在经院里研究学问。想到这里,少年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他掸去了卷轴上的尘埃,默默地把它揣到了怀里,他猜,这份礼物一定会让他的兄长爱不释手。

在暮色降临的时分,这场暴风雨终于停歇了。暗云散去,一道道金色的余晖刺透玫瑰色的晚霞,直直地照射下来。年轻人们把帆船推出峡湾,准备再次启航。正当他们登船的时候,一位眼力好的骑士叫道:“等等,那边好像有几艘船!”

索莫纳斯向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命令道:“熄灭航灯。”

正在试图把航灯挂上桅杆的骑士立即吹熄了火焰。

船是从东边来的,索莫纳斯看到,约莫有十五艘三桅帆船正陆续浮出海平线,这样的规模显然不可能是民间捕鱼或者行商的队伍。东面是路西斯神圣联盟的地域,但是仍然难以保证对方没有抱着险恶的意图。先不说遭逢海盗这类的奇遇,单是在路西斯神圣联盟之内,也不乏像奥德凯普特和基尔加斯这样的野心勃勃之辈,想要从天选之王和六神教会的手中撬下神巫这块象征着天赋特权的活招牌。虽然索莫纳斯很难想象对方是拨动了哪根天才的脑筋,才想到下海寻觅的——因为这个决定对于当事人而言也是临时起意,但是少年却笃信一条格言:“与其痛悔于后,不如审慎于先”。

船队改变了航行路线,他们向东索尔海姆帝国的海岸线兜了一圈之后,又朝着阿格鲁德群岛折了回来。索莫纳斯再没有怀疑了,对方就是专程来搜寻他们的。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三桅帆船,随手召唤出了一把重剑。骑士们见状,也纷纷把武器推出了剑鞘。

暮色的余晖为这群不速之客画出了清晰的轮廓,桅杆上没有挂着任何熟悉的标识,这似乎向这群被围困在岩洞中的勇士们暗示了他们的处境。船队平稳地航行着,渐渐接近了目的地,他们离着这片岩洞已然很近了,骑士们互相递了个眼风,他们表面上看起来非常平静,实际上却悬着一颗心,凝视着缓缓靠近的客人们,心下做好了同归于尽的打算。一片寂静笼罩着这个被尘世遗弃的岩洞,不安像大气一样在空中浮动。

终于,船队在距离岩洞不到50寻的地方停住了,那已经是像三桅帆船这种吃水极深的庞然大物靠岸的极限了。

看到三桅帆船开始放下小艇,索莫纳斯在绝望中握紧了剑。

骑士们相互望着,那眼风分明在说:“就说送命吧,多少也要对得起祖先的荣名。我们就战斗到精疲力竭的一刻,双手麻木,两脚打颤,然后让大海充作殓衾算了。”在人生伊始的曙光中迎接死亡的命运,这一认知让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心中迸发出了一种近乎于鲁莽的英雄主义精神。

就在他们打算孤注一掷的时候,聚集在船头的水手们散开了,一个身影显露了出来。索莫纳斯望着那夕晖映照下的火红色头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目。他闭上了眼睛,心底仍然在怀疑自己所看到的景象,深怕这是由于思念而产生的错觉,他是醒着的吗?还是在做一场梦?片刻之后,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了双眼,他惊奇地呆愣在了原地。他看到他的兄长,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正站在船舷上,微笑着向他挥手。一向在自己的下属面前表现得威严稳重的索莫纳斯,此刻却像他这个年龄的莽撞少年一般,丢开了手里的武器,扔下了岩洞里的同伴和神巫,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和渴盼奔向了离海洋最近的岸边。少年扶着岩壁,他感觉到自己像站在云团里一样,两个膝盖都在下沉,要是没有这块岩石,他早就倒下去了。索莫纳斯微微张着嘴,欢喜、惊诧还有一种无以名之的隐蔽的思慕盈满了他的眼睛。他们就这样互相凝望着,片刻以前,少年还曾被幻灭和绝望包围,在死亡的深渊之上,他把那个渗透了他整个灵魂的名字在内心默默地吟味了千百遍,此刻,一道神圣而温暖的光芒照彻了他的心灵,他觉得自己再次活过来了。

索莫纳斯安排受伤的骑士们和神巫坐上了头一批抵达的小艇,当他登上甲板的时候,先头上船的人们都已各自进入了船舱。

此时,黄昏已经降临,刚刚的那场暴雨把空气洗涤得格外澄澈,雾霭被扫荡一空,波光滟潋的希吉拉海张开着臂抱,神明燃亮了悬挂于寥廓苍穹之上的航灯,这是一天之中最为苍茫而幽美的时刻。索莫纳斯和艾汀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就那样一言不发地站着,此时的静谧蕴藏着一种庄严的气氛,仿佛他们除了彼此已然不再需要旁的东西。就在少年骑士将要向他的王者跪拜的一刻,艾汀却抢先一步搂住了他,索莫纳斯没有抗拒,他用手臂紧紧地拥着兄长的腰,却发现后者那件奢华的黑鼬皮氅已然被大雨浇透了。

“我以为你被暴风雨吞没了。”艾汀近乎疯狂地亲吻着索莫纳斯的头发,闷声说道,在风暴中无数次声嘶力竭的呼唤让他柔和的嗓音变得沙哑粗粝,少年感觉到这个素来从容自若的男人,此时却在打着颤。

“你是怎么猜到我会在这里的呢?”索莫纳斯轻轻地用脸颊蹭了蹭兄长的脖颈。

“别忘了你是谁的学生,再说,你的想法一向不怎么难猜。虽然我知道你上课的时候一向不用心,但是对于我教过的知识,你却也从来不曾真正地忘记。”说着,艾汀终于放开了他的兄弟,他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神色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

第十八章

在低垂的夜幕之下,那艘搭载着神巫、天选之王和他的兄弟的三桅帆船划开风平浪静的希吉拉海,向着沃拉雷领航去。明净的苍穹中透出点点星光,极目所及,雷尔提峡湾在夜空之下正舒展着雄劲的轮廓。

趁着这群远征的勇士在夜色的臂抱中返航的当口,我们将为各位看客提供一些关于切拉姆兄弟以及他们的家族的必要的情况。这段补叙也许冗长,但是请相信我,作为这段历史的引子,它是必不可少的,我们只有充分认识了一个人物的过往,才能够理解他的现今和未来。

在伊奥斯东大陆的历史中,切拉姆始终是一个富于传奇色彩的名字。切拉姆家族发迹于凯斯提诺地区,位于西大陆旧索尔海姆帝国版图的东南边境。这个地区后来由于发现了稀有矿藏而闻名于世,而在当时,却几乎只是一片遍布沼泽和水塘的不牧之地。第一代的切拉姆作为这个地区的管理者和开拓者,依靠古老的扈从军制度,聚集起一大批训练有素的战士。在索尔海姆帝国早期,君主非常依赖于地方领主的友谊。皇权,其本质就是一位政府的代言人和一群信得过的武装集团。然而,在一朝的统治之下,却很难有持久的和平。当时的索尔海姆帝国皇帝按照旧习,将他的领土分封给自己的诸多子嗣。这些儿子们,每一个都存着当一国之主的雄心壮志,几代之内,遍地都是国王,战乱四起、民生凋敝。而就在兄弟阋墙的惨祸纷扰中,切拉姆家的第十代继承人,泽菲兰·路西斯·切拉姆毅然参加了这场危险的赌局,扶持了一位皇室幼支。他对于一位政治家所需要具备的知识无不通晓,他用透辟而犀利的眼光,预见了这位不起眼的皇嗣的未来,就像吕吉耶里①对着星宫图道出瓦卢瓦的王冠终将戴在波旁头上一样准确。他竭尽全力地效劳,在切拉姆家族的培植之下,这位皇室的幼支终于坐在了那张象征至高无上的权力的宝座上,于是便有了历史上著名的戴里克希安一世,他废除了致使帝国四分五裂的旧习,确立了嫡长子的皇位继承权。为了酬报这位朋友的忠诚,他赐予了泽菲兰“宫相”的地位,这就是切拉姆家族的崛起。

泽菲兰的权势盛极一时,但他却仍然保持着内心的审慎,他尽职尽责地为皇室效劳,从不妄自尊大,从不居功,尽量与人为善,即使是他的政敌,也在人格上对他心存敬佩。他深知权力的海洋比大自然的海洋更加变幻莫测,在他的回忆录中,记载过这样的一件事,晚年重病的泽菲兰在儿孙的搀扶下,最后一次登上皇城的高塔时,他望着暮色中的索尔海姆,曾经笑着说道:“你看那城中的民众,他们现在沐浴在切拉姆辅佐下的治世中,但是我了解世事的叵测,不出几百年,我们就将被驱逐,切拉姆最终的归宿,不外乎是荒漠或是沼泽。”也许是一束超自然的光偶然照向了泽菲兰的眼睛,让他在冥冥之中预见了未来。老人的这句戏言最终一语成谶。

此后,切拉姆家族进入了权势鼎盛的时期,泽菲兰的后裔之中,诞生了六位宫相、五位陆军元帅,以及多不胜数的大臣和将军。精明的政治头脑、卓越的文治武勋,使切拉姆几乎站在了索尔海姆帝国权力场的顶峰,但这也为他们招来了灾祸。在旷日持久的繁荣之中,他们已然忘了泽菲兰“深潜韬晦”的祖训,他们成了索尔海姆帝国皇帝眼中的不可逾越的障碍。当然,切拉姆也有他们的价值,在帝国的朝廷里,总有一半人反对另一半人,皇权则利用这种相互倾轧,稳稳地坐在了这架政治跷跷板的中央。诚然,帝国的昌盛与安泰和切拉姆密不可分,但是驾驭这样一个日趋强大的望族愈发困难,帝国皇帝对于这个家族的猜忌之心日甚一日。

这种郁愤淤积在那里发酵,终于酿制成了一场血腥的屠杀。在这场灾厄之中,切拉姆家只有一位刚刚成年的男孩,因为身为皇帝的堂弟而被赦免。尔后,帝国皇帝没收了切拉姆的封地,并放逐了这位幸存者。

在这场灾祸过去一个月之后,这位切拉姆家的末裔,带着200多位全副武装的随扈,携着500多名仆从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着伊奥斯东大陆进发了。在这里,容我补充说明一点,在切拉姆从兴盛至几近死灭的这400多年间,索尔海姆人已然发现了位于大洋彼岸的新大陆。此时的东伊奥斯尚且赤地千里,只有一些蛮族在那里零零星星地建立了诸侯国的雏形,这些诸侯国们,由一位索尔海姆帝国特使代为管理。相互孤立的小城邦、大片大片的密林和沼泽、时时处于饥馑中的拓荒者,构成了这块土地的主要景象。去开垦这片荒无人迹的处女地注定将是一场生死搏斗,更何况,帝国皇帝所谓的特赦令也只是杀亲的一块遮羞屏风。

早在戴里克希安一世时期,索尔海姆就已明令禁止帝国皇帝残害同宗。在此以前,对于多余的继承人,索尔海姆人的处理方式简单而有效,不是杀害、就是致残,戴里克希安一世的法令无疑增加了谋杀的工序,并且让这种不道德的暴行被迫开始注重其艺术性。从此以后,那些权力的拦路石们纷纷以“失踪”或是“意外身故”的形式被拉下了舞台。

皇帝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这些随同切拉姆的末裔的骑士们,都是由他的这位堂弟自己拣选的。在随行的队伍之中,皇帝买通了一名扈从,许给他贵族的地位,让其作为信使,给驻节于东大陆的特使带去了一封密信,命令其在见到这位流放者的时候,即刻将其诛杀,此事不得外泄。

然而,切拉姆的子嗣继承了他祖先的狡猾和审慎,他早已勘破了皇帝的诡计。在放逐的路上,他巧设妙计诛杀了这名背叛者,截获了皇帝的密令。说来也巧,这封敕令书写在一张8开的羊皮纸上,正文很简洁,只占去了纸头很短的一点篇幅,而皇帝的签名和玺印却远远地落在了右下角,好似这位暴君也畏惧着自己寒盟背誓的行为,不愿意和上面那番杀亲的命令扯上半点关系一般。

于是,切拉姆家的儿子把这张羊皮纸裁成了16开——这也是常见于正式文书之中的版式,他保留了皇帝的签名,而在上方,他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自己堂兄的笔迹,写道:

“最尊贵的陛下怀着仁慈之心,垂听了罪人之母克洛蒂尔德·路西斯·切拉姆,暨索尔海姆帝国公主,旧名克洛蒂尔德·德·卢维埃·奥古斯图鲁斯的恳求,虽则其父兄有过,但罪不及子孙,此前不公正的诉讼程序今后也将不产生任何后果。罗慕路斯·路西斯·切拉姆在审判之中所表现出的万分恭顺令陛下看到了其对帝国的忠悃,陛下感怀于心,特仁慈开恩,赦免罗慕路斯·路西斯·切拉姆的一切刑罚,并着其代为管理索尔海姆帝国海外领土。原驻东大陆特使应即刻将一切事务转由罗慕路斯·路西斯·切拉姆处置,并应在交接完成后,立即回国述职。”

就这样,皇帝的一点疏忽造成了历史的重大转折。诚然,天才在平庸的人类之中就如同混在砂砾里的珍珠,总是熠熠生辉,显得卓绝而伟大。这些人铸造了历史,但是才华也需要时运的扶掖,而一些偶然的错漏和巧合,就成为了历史链条之中不可见的一环。让我们记住这个名字——罗慕路斯·路西斯·切拉姆,如果说泽菲兰是切拉姆家族盛世的开创者,那么罗慕路斯就是家族权柄的捍卫者,他怀着令人钦佩的勇气,在灭亡的危崖之下挽回了颓势,让这条古老的血脉得以延续下去。

就在叙述的这些事情发生的半年之后,不明就里的原索尔海姆帝国特使带着那封伪造的敕令回到了宫廷之中。对于帝国皇帝的宽大处置,朝野上下溢美之词不绝于耳,这位暴君难得的开明和仁慈,给噤若寒蝉的索尔海姆帝国的诸多旧家吃了一颗定心丸。那封伪造的诏书上的签名和玺印不容置疑,一切手续全部无可挑剔,帝国皇帝只得暗自咽下了这颗苦果。因为,他深知所谓的索尔海姆帝国特使实际上举步维艰。在那片未开化的土地上,蛮族是远比恶劣的生存条件以及接连不断的天灾更为致命的问题,他决定,把自己的堂弟丢弃在那片新大陆,听任他在穷山恶水之中发臭腐烂。

对于自身的处境,罗慕路斯很快就摸得一清二楚了,那个时候的新大陆充满了暴乱、饥荒、蛮族间的互相吞并,经济和政治上也是一团混乱,在地区利益和蛮族强大的地方政权面前,所谓的索尔海姆帝国特使根本就是个空架子。

伊奥斯东大陆名义上的权力中心坐落于印索穆尼亚,城墙之外只有一片一望无垠的荒漠。在这样恶劣的自然条件之下,去耕种粮食显然是不大现实的,于是具有非凡前瞻力的罗慕路斯决定放弃农牧,改为“耕种”城镇,他花费仅有的一些金币修整了道路,并在那条贯穿里德荒原,深入达斯卡腹地的古老道路上,沿途“种”下了城镇,大部分城市因地制宜,围绕着原先的军事要塞发展起来。和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前特使不同,罗慕路斯对待他的蛮族邻居们诚恳而谦和,他和达斯卡及库莱茵地区的蛮族国王们签订了通商协定,在政治上,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中立态度,他承诺不参与任何一场战争,却利用蛮族国王之间的相互征伐大发其财。当时,陆地上的许多道路都通到位于里德荒原西北部的奇卡特里克,这座城镇南临阿尔斯特堡,向西则通往维斯佩尔湖,贯通了半个大陆。而在政治立场上,索尔海姆帝国特使治下的这座城市又维持着中立,这使得几乎来自任何一方诸侯的商人都能放心交易,而不必担心遭逢无妄之灾。奇卡特里克的市集成为了东大陆上最大的商品以及情报的交换所。这座城市虽然现在已经毁于尼弗海姆的炮火,但是从她那四通八达的街道设计、雄伟教堂的骸骨,以及富丽堂皇的公馆废墟之中,我们仍然可以依稀辨出历史的风涛所留下的壮阔残迹。

奇卡特里克只是里德地区诸多商业市镇中的一例,三子谷、兰戈维塔、库提斯等地也很快效仿它,发展了起来。而在城市以外,大大小小的集市村不胜备载。

商业的繁荣为罗慕路斯带来了不可估量的经济利益,为了吸引更多商人的到来,他发布了城市特许令,免除了商人的过桥费和过堡费,建立了行业协会,并且给与了这些商业城镇一定程度的行政自治权。

那时的商业所涉及的交易品基本上分为以下几类:奢侈品,如香料、丝绸和美酒;奴隶;以及像牲畜、羊毛、布料、谷物一类的日常所需品。当时贸易往来的区域有多大呢?在伊奥斯东陆的许多地方,甚至远达拉霸狄奥山口或是卡埃姆海岬一类的边境之地,都能找到在里德地区铸造的金币。这些出土文物足可以向后世证明,罗慕路斯·路西斯·切拉姆建立了一个何等庞大的商业帝国。

无论是在商业城镇还是集市村,经济的发展推动了资金的流动,正是这些资金组建了庞大的军团,资助了教育,支援了文化的发展,到了罗慕路斯晚年的时候,他已然在里德荒原上建立起了一个以切拉姆家族为中心的,强大的政治实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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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吕吉耶里:法国王后卡特琳·德·梅迪西御用占星家。

第十九章

罗慕路斯被赶出了故土,从此以后再没有踏上过伊奥斯西大陆的土地,但是这桩致使他背井离乡的迫害从长远上来讲,却让切拉姆家族逃过了那场灭绝索尔海姆文明的浩劫,并促使他们在新的土地上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政权。

在罗慕路斯去世以后,他的子孙们因袭了他的道路,并且利用明智的婚姻关系巩固了切拉姆在东大陆上的地位。在历史上,这个家族中曾经产生过几位蛮族诸侯王的王后,一些切拉姆家的王子也曾和蛮族的贵族女性联姻,他们放弃了身为索尔海姆帝国皇戚的矜持,而采取了开明务实的做法,巧妙地利用婚姻这条纽带给家族换来了更多的土地和更可靠的友谊。在当时的蛮族之间,流行着这样一个说法,虽然粗俗,但却不失生动——“切拉姆用他们的下体征服了半个伊奥斯。”

从名义上而言,切拉姆仍然是索尔海姆任命的特使,他们需要贯彻帝国的税法,向各个蛮族诸侯国征税征贡,招募兵丁,再将这些资源输送到帝国本土。索尔海姆的疆域实在过于辽阔,在通讯尚不发达的时期,一旦发生叛变或是动乱,单凭一位皇帝的力量难以及时地应对每一次的危机。一方面为了减轻执政负担,让政令清晰、高效地得以贯彻执行;另一方面,也为了牵制切拉姆在东大陆上日渐强盛的势力,帝国皇帝加尔巴五世将国土分封给了他的两个儿子,长子得到了“帝国皇帝”的称号,而次子则被任命为“东索尔海姆总督”,得到了伊奥斯东大陆的控制权。

这是在索尔海姆历1522年发生的事,从此以后,帝国一分为二,再也没能统一。

历任东索尔海姆帝国总督一直致力于在新大陆上重塑帝国的古老传统,他们投下了巨额资金在伊奥斯东大陆上兴建祭坛和庙宇,试图通过传道,为自己的统治寻求宗教保障,这项工程之中,最有名的产物当属斯切丽芙森林的遗迹和达斯卡湿地的科斯塔马库塔。我们不知道他们的这些举措究竟取得了多大成效,现在,索尔海姆早已成为了人类历史中的一个惨白的幽灵,然而,这些偌大的纪念物却还伫立着,这个光辉而神秘的帝国活在了自己的废墟上。

索尔海姆历1523年,总督府建立,拉霸狄奥在伊奥斯东大陆上成为了继印索穆尼亚之后的新的政治中心。在1521年至1523年间,切拉姆势力的扩张引发了周边蛮族统治者的强烈不满,敌意升级为了全面战争,罗慕路斯的后裔——利奥芬·路西斯·切拉姆毫不退让,他用高超的外交手段瓦解了蛮族的同盟,在印索穆尼亚被围困了将近7个月之后,诸侯王的战争联盟在内讧以及间谍的煽动之下崩溃,切拉姆的军队对负隅顽抗的残党采取了围剿,战争在里德南部的戈壁上持续了两天一夜,血流漂橹,蛮族部队人心涣散、溃不成军。战争以胜利告终,但是切拉姆的军队同样遭受了重创,疲惫不堪,最终,利奥芬与蛮族的代表阿尔斯特王基尔加斯签署了和平协议,正式划定了双方的边境。

新总督便是在这种境况下进驻了东伊奥斯。

尽管利奥芬在新大陆上已然重新巩固了摇摇欲坠的权威,但是如何处理和东索尔海姆总督的关系仍是一个大问题。无论是切拉姆、蛮族,还是新任的总督,都有理由尽量避免战争。在1523年秋季,总督的使节拜访了利奥芬,传达了和平的意图,一旦踏上这片人地生疏的国土,新任的东索尔海姆总督便违背了加尔巴五世的初衷,改弦易辙,要求和切拉姆结为同盟。他在联结里德边境的达斯卡北部山道上设立临时营帐,与切拉姆召开了会议,正式结为盟友,利奥芬宣誓效忠,捍卫索尔海姆帝国在新大陆上的利益。而新任总督则亲热地称呼利奥芬为“姻亲”,这是索尔海姆皇室对于所有血统亲王的称呼,如果各位看客还记得的话,切拉姆家确实和索尔海姆皇室有过那么一星半点儿沾亲带故的关系,总督保证了切拉姆家族对其占领地区的统治合法性,并赠与了利奥芬“里德公爵”的头衔,自此,切拉姆正式成为了伊奥斯东大陆上诸侯王公中的一员。

对于加尔巴五世的次子来说,他的这项决策存在着非常合理的实际原因:新大陆上诸王林立,势单力孤的总督不得不寻求一位强有力的盟友来维持自己在东伊奥斯的地位。事实上,大凡这类依托于某种利益的联盟都不太可能长久,在此后的几百年之间,索尔海姆人不停地变换着手中的政治工具,他们轮流利用蛮族王公对抗切拉姆,又利用切拉姆打压蛮族领袖。直到人类历史踏入第二个千禧年时,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席卷了整个伊奥斯,索尔海姆帝国覆灭了。

在魔大战的烽火平息之后,东索尔海姆总督宣称自身拥有先圣的血统,将自己加冕为东索尔海姆帝国皇帝,并将国都设在了拉霸狄奥。东索尔海姆帝国实际上是现代的史学家们给予这个政权的称号,在当时,他们将自己命名为“索尔海姆帝国”,为便于明确的区分,故事的讲述者暂且无视了索尔海姆人重振祖先雄风的凌云壮志,按照今人的习惯,将他们称呼为东索尔海姆。

东索尔海姆帝国声称自己是索尔海姆文明的纯正继承国,它的统治曾经辐射整个东伊奥斯。帝国的存在犹如昙花一现,它实质上的统治只持续了短短的150年,在经历了两代辉煌和一代中兴之后,便日薄西山,逐渐失去了活力。帝国早期的成功,得益于大灾难的幸存者们对于秩序的恳切需求,英雄主义已然趋于疲敝,人们对于各种风云变幻早就看得够了,无论是诸侯,还是平民,都在祈求一张可以安睡的床铺。帝国皇帝曾经颁发了一系列的法律和政令,做出了一系列的革新,却始终不能使其治下文化、习俗、利益迥异的诸多封地得到妥善的治理。东索尔海姆帝国诞生于一片纷乱之中,很快又瓦解成了新的割据局势。

在那时,随着索尔海姆帝国的覆灭,旧大陆化为了一片死骇横行的荒土,而侥幸存活的特涅布莱教廷则把它的力量逐渐迁移到了东伊奥斯,在那里重新建立了信仰。六神教会的介入恰逢其时,他们给了对东索尔海姆的统治日渐不满的诸侯王公们一个合理的借口,真心也好,假意也罢,王公贵族们陆续摒弃了旧教,宣布改宗,和六神教会结为了盟友,把与东索尔海姆之间的世俗争端化为了一场宗教战争。

众多和帝国分道扬镳的诸侯不断地蚕食着东索尔海姆的领土,随着国土的萎缩,帝国的气质也在发生转变,雄心壮志衰退,军队精疲力竭,在战乱的打击下,贸易也受到了威胁,东索尔海姆帝国虽然仍旧保有祖先的荣名,但它的雄风早已不再,国土面积也只剩下了建立之初的四分之一,他们固守着库莱茵西部地区的国土,开始愈加谨小慎微。

在魔大战结束后的几百年间,伊奥斯大陆的幸存者们,除了东索尔海姆帝国子民以外,不论贫富,大多数都纷纷地拜在了六神的门下,教堂和修道院林立,教会泽被众生。固然,当时的民众缺乏教育,其信仰方式还残留着颇为浓厚的蛮族异教色彩,他们坚信,六神的子民通过虔诚的祈祷,能够使自身免于战乱、饥荒和疫病的侵扰,人们的信仰更多地发乎于功利主义的目的,而较少性灵上的省悟。同时,世俗权力也在介入宗教活动,位于卡提斯的中央教廷虽然占据了精神世界的王座,但是他们却缺乏军事上的保障,王公们对于自己领地内的主教,仍然拥有任免的权力,贩卖圣职的行径蔚然成风,对于许多国王而言,出卖教职只是笼络权贵的手段,不过是分封土地的翻版而已。圣职的商品化导致了大范围的堕落和腐败,付出重金购买了圣职的权贵们,不得不巧立各种苛捐杂税压榨平民,以回收成本,在这种境况下,贩卖伪造的圣物也成了一种敛财手段。人们相信,神巫的圣遗物能够保佑自己免遭无妄之灾——这当然是一种一厢情愿的迷信,据说,在历史上的这一时期之内,堕落的圣职者们卖出的神巫骨殖,加起来足以填平整条维纳斯河。

历任神巫都曾试图摆脱世俗的控制,然而她们的努力不止在王公贵族之中响应者寥寥,甚至在教会内部也得不到所有人的支持,我们不要忘记,在这片宗教的土壤上,大部分的主教都是由世俗君王培植的,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和领主们媾和的方式,从而不愿意放弃既得利益。而至于修道院之中那些虔诚的修士们,则明确地支持神巫的改革意图,他们人数众多,却由于出身贫寒,无力购买圣职,始终得不到重用。于是,六神教会分裂成了两派。

在我们这个故事鸣锣开场的三十三年前,切拉姆家族早已摆脱了索尔海姆帝国封臣的身份,加冕为王,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独立政权。他们高居于阿卡迪亚宫①的王座上,其统治以印索穆尼亚为基点,辐射整个里德平原北部地区。切拉姆取了自己姓氏中的一部分,将这片土地命名为“路西斯”——在索尔海姆语中,这几个音节意味着光明。在处理信仰道德方面的事务时,切拉姆家族一向态度暧昧,他们从不公开宣称自己拥有任何宗教信仰,从不公开介入任何宗教事务,但也并不取缔任何一门宗教在路西斯的布道活动。

在当时的境况之下,神巫已然逐步失去了对于地方教会的控制力,名义上,东伊奥斯的蛮族国王是教廷权力的捍卫者与支持者,而实际上,世俗君主们却一直试图让神巫成为政权的傀儡,几代以来,神巫一直周旋于各个王公贵族之间,如履薄冰地维护着教廷的独立性。

克拉丽丝·诺克斯·弗勒雷在18岁的时候接过了神巫的法冠,此后的两年里,她一直处于蛮族国王的间接控制中,即使亲政以后,她的境况也并没有好转。教廷中遍布各个势力的眼线,百眼巨人时时在她的身旁窥伺,摆脱束缚的唯一方法,就是找到一个能够与蛮族诸王匹敌的盟友,来寻求势力的平衡。在24岁的时候,她终于迎来了这个时机,一座位于印索穆尼亚的宏伟教堂——康丝坦斯大圣堂即将落成,教堂以前任神巫,即克拉丽丝的母亲的名字命名。年轻的神巫收到了一封来自路西斯教民们的请愿书,她巧妙地说服了身边心怀叵测的各国特使,带着豪华壮观的随扈队伍,前往印索穆尼亚主持了康丝坦斯大圣堂的第一场弥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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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卡迪亚:arcadia,世外桃源的意思,对,这个宫殿的名字又是胡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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